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儿子状元宴,前夫不请自来
酒店的宴会厅里灯光璀璨,音乐悠扬,宾客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交响。

周敏穿着那件为了今天特意买的暗红色旗袍,站在台上,手里握着话筒,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亲朋好友,眼眶发热。她的儿子李浩,今年高考全省理科状元,被清华大学录取了。
“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浩儿的庆功宴。”周敏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颤抖,“作为一个单亲妈妈,这十八年来……”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袖衫。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书包,书包的带子已经断裂,被他用一根布条勉强系着。
周敏的呼吸停住了。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没有见过这个人。
王志刚。
她的前夫,李浩的亲生父亲。
宴会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顺着周敏的目光看向门口。音乐还在继续,但显得格外突兀,负责音响的工作人员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也把音乐关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王志刚一步步走向台前。他的步子有些拖沓,左腿似乎不太灵活,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周敏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五岁。
“你来干什么?”周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冰冷刺骨。
王志刚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到台上,站在周敏面前。他比周敏记忆中的那个人矮了很多——不,不是他矮了,是他再也挺不直腰板了。
“浩浩呢?”王志刚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跟你没关系。”周敏下意识地挡在他面前,仿佛他是什么危险人物,“我请你离开。”
台下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一些年长的亲戚认出了王志刚,表情复杂;年轻一辈则茫然不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妈?”
李浩从主桌站起身,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新买的衬衫和西裤,个子已经比周敏高出一个头,清秀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质。他看看母亲,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眉头微皱。
王志刚的目光落在李浩身上,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柔软。他上下打量着儿子,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浩浩……”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哽咽。
李浩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表情立刻冷了下来:“是你?”
“浩浩,我……”
“别叫我浩浩。”李浩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你不配。”
周敏心里一痛,既为儿子感到骄傲,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拉了拉儿子的手臂:“浩儿,你回座位去,这里妈妈来处理。”
李浩摇摇头,挡在母亲身前:“妈,你去招待客人,我跟他说。”
“不。”周敏固执地站着,“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要被这种事影响心情。”
王志刚看着母子俩如临大敌的样子,眼神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笨拙地拉开手中破书包的拉链。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扯了几下,才终于打开。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将塑料袋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现金。一百元的、五十元的、二十元的、甚至还有十元和五元的纸币,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但每一张都带着明显的折痕和磨损。
“这是……”王志刚双手捧着那摞钱,递到李浩面前,“大学第一年的学费。”
李浩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不需要你的钱。”
“我打听过了,清华一年的学费是五千,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大概八百……”王志刚语速很慢,像是一边回忆一边说,“这里是七千块,应该够了。”
周敏盯着那摞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些钱明显是攒了很久的,有些纸币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毛,但每一张都被尽量抚平,按面额分类叠放。
“你哪儿来的钱?”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做工。”王志刚简短地回答,目光仍然停留在李浩身上,“这些年,我一直在做工。”
“做什么工?”周敏追问。
王志刚沉默了,他避开周敏的目光,固执地举着那摞钱:“拿着吧,浩浩。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但这钱是干净的。”
李浩深吸一口气:“我说了,我不需要。妈妈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所有费用,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吧。”
“我……”王志刚的手开始颤抖,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在他手中微微晃动,“我就想……就想为你做点什么。”
宴会厅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宾客们坐立不安,有人想上前打圆场,却又不知该如何介入这场家庭纠葛。
周敏的表姐王芳终于忍不住了,快步走上台来:“王志刚,你还有脸来?你知道周敏一个人把浩浩拉扯大多不容易吗?浩浩三岁发高烧住院,周敏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整整一周没合眼的时候你在哪?浩浩上小学被同学欺负,周敏去学校跟老师理论的时候你在哪?浩浩中考前压力大得睡不着,周敏每晚陪他复*到凌晨的时候你在哪?”
王芳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现在浩浩考上状元了,你知道出来了?还拿这么点破钱来装慈父?你知道周敏为了今天的庆功宴,加班加点做了多少兼职吗?”
“表姐,别说了。”周敏拉了拉王芳的手臂,眼睛已经红了。
“我就要说!”王芳甩开她的手,指着王志刚的鼻子,“十八年!整整十八年你一分钱抚养费没给,一个电话没打,现在突然冒出来,你以为拿点钱就能弥补吗?”
王志刚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固执地举着那摞钱,手臂已经明显开始发抖。
李浩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记忆中的父亲形象早已模糊不清。他三岁那年,父亲离开了家,从此音讯全无。母亲告诉他,爸爸去外地工作了,但他从亲戚们偶尔的议论中拼凑出真相:爸爸是跟另一个女人走了。
“我听说,你跟那个女人去了深圳。”李浩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后来把你甩了,是吗?”
王志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深深的羞愧。
周敏也惊讶地看着儿子:“浩浩,你……”
“妈,我早就知道了。”李浩苦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听小姨打电话说的。她说王志刚跟那个女人去了深圳,不到一年那女人就傍上了大款,把他甩了。他无颜回来见我们,就在外面流浪。”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志刚身上,这个背脊佝偻、衣衫破旧的男人。
“是真的吗?”周敏问王志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志刚的嘴唇颤抖着,最终点了点头:“是真的。”
“那之后呢?”周敏追问,“那之后你为什么不回来?”
王志刚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我在深圳出了车祸。左腿废了,干不了正经工作。我觉得自己……更没脸回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年,我在工地打过零工,在餐馆洗过碗,捡过废品……什么活都干过。这七千块钱,是我攒了五年的。”
周敏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男人,如今苍老得像是比她大了二十岁。他捧着的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每一张都像是在诉说着这些年的艰辛。
“你住在哪儿?”她听见自己问。
“桥洞。”王志刚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有时候也在废弃的房子里。”
李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看着王志刚手中的钱,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七千块,攒了五年。这意味着他一年只能攒下一千四百块,一个月不到一百二十块。
“你一个月赚多少钱?”李浩问。
“不一定。”王志刚低声说,“活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有八九百。没活的时候……就两三百。”
周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虽然辛苦,但好歹有份稳定的工作,有房子住,有亲戚朋友帮衬。而眼前这个男人,十八年来,竟然过着这样的生活。
“你为什么……”她的话说不下去。
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好好找份工作?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狼狈?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但看到王志刚那双浑浊眼睛里的卑微和乞求,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拿着吧,浩浩。”王志刚再次把钱往前递了递,手臂已经抖得厉害,“算我……求你了。”
李浩看着那摞钱,又看看王志刚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钱,而是握住了王志刚的手腕。
“爸。”他说。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王志刚浑身一震,手中的钱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浩,眼眶瞬间红了。
“你……你叫我什么?”
“爸。”李浩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清晰了,“你是我爸,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接过那摞钱,感觉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还有十八年的时光和无法估量的愧疚。
“钱我收下了。”李浩说,“谢谢你。”
王志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慌忙用手背去擦,但那双手太粗糙,反而把脸擦得更红。他不住地点头,说不出话来,只是重复着:“好,好,好……”
周敏别过脸去,泪水无声地滑落。王芳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
台下的宾客们表情各异。有人感动,有人不解,有人摇头,有人轻声议论。
李浩环视了一圈宴会厅,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周敏刚才放下的麦克风。
“各位亲朋好友,抱歉让大家见笑了。”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刚才这位,是我的父亲王志刚。他离开家十八年了,今天第一次出现。”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的少年。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很过他。”李浩坦然地说,“我恨他抛弃了我和妈妈,恨他十八年不闻不问。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如果他突然出现,我要怎么质问他,怎么让他难堪。”
他顿了顿,看向手中的那摞钱:“但刚才,当我看到他拿出这些钱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这十八年,他过得并不比我们轻松。这些皱巴巴的纸币,每一张都是他用血汗换来的。七千块钱,他攒了五年。”
李浩转向王志刚,眼神复杂:“爸,你知道吗?我考上清华,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我本来不需要这笔钱。”
王志刚愣住了,表情从喜悦转为茫然,最后变成失落。
“但是,”李浩话锋一转,“我会收下它。因为这不是钱,这是你十八年来对我和妈妈的愧疚,是你想尽的一份责任。我收下它,不是为了原谅你,而是为了让你知道,我接受你想弥补的心意。”
他把钱交给周敏:“妈,你帮爸存起来吧。等他老了,用得着。”
周敏接过钱,感觉手心发烫。她看着王志刚,这个曾经的爱人,如今的陌生人,百感交集。
“王志刚。”她终于开口,“你先坐下吧。今天是浩浩的好日子,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王芳不赞同地皱眉,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拉着王志刚往角落的一桌走去。那桌坐的都是远房亲戚,彼此不太熟悉,也就不会有太多尴尬的问题。
宴会继续进行,音乐重新响起,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人们虽然还在吃饭聊天,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角落里的王志刚。他局促地坐着,背挺得很直,像是要尽力表现得体面一些,但那身破旧的衣服和花白的头发,在光鲜亮丽的宾客中格外扎眼。
周敏强打精神,继续主持庆功宴。她感谢老师的培养,感谢亲戚朋友的帮助,感谢儿子的努力。每一个环节都按计划进行,但她的心已经乱了。
她忍不住去看王志刚。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的菜,动作拘谨,甚至有些笨拙。当服务员上了一道虾时,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剥壳,观察了旁边的人好一会儿,才学着别人的样子动手。
周敏突然想起,王志刚以前最爱吃虾。恋爱的时候,他总是细心地为她剥好虾壳,把虾肉放到她碗里。那时候他笑着说:“以后我要赚大钱,天天给你买虾吃。”
“周敏?周敏?”表姐王芳碰了碰她的手臂,“该你说话了。”
周敏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台上发呆,宾客们都看着她。她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几句场面话,匆匆下台。
李浩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妈,你还好吗?”
“我没事。”周敏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突然。”
“我也是。”李浩低声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周敏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对不起,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懂。”李浩抱了抱她,“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他看起来真的过得很不好。”
庆功宴在一片复杂的氛围中结束了。宾客们陆续离开,有人过来跟周敏道别时,欲言又止;有人则直接避开王志刚,假装没看见他。
最后,宴会厅里只剩下周敏、李浩、王芳,和王志刚。
王志刚站起身,动作缓慢,左腿明显使不上力。他走到周敏面前,低下头:“我……我也该走了。”
“你去哪儿?”周敏问。
“回桥洞。”王志刚回答得理所当然。
周敏和李浩对视一眼。
“你不能住那儿。”李浩说,“至少今晚不能。”
“我可以……”
“住我家吧。”周敏打断他,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芳瞪大了眼睛:“周敏,你疯了?”
“就一晚。”周敏说,“明天再说。”
王志刚连连摆手:“不,不用了,我真的可以……”
“别说了。”周敏的语气不容置疑,“浩浩,扶着你爸,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三人都没有说话。周敏开车,李浩坐在副驾驶,王志刚局促地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第一次坐车的小学生。
周敏从后视镜里看他。路灯的光一闪而过,照亮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她才四十三岁,王志刚比她大三岁,四十六岁的人,怎么老成了这个样子?
到家了。周敏打开门,王志刚站在门口,迟疑着不敢进去。
“进来吧。”李浩说,“不用换鞋。”
王志刚这才小心翼翼地踏进屋里,眼睛打量着这个整洁温馨的家。墙上挂着李浩从小到大的照片,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书架上摆满了奖状和奖杯;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今天的庆功宴请柬。
“坐。”周敏指了指沙发,“我去给你倒杯水。”
王志刚在沙发边缘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李浩在他对面坐下,两人相对无言。
周敏端来水,放在王志刚面前。他连忙说谢谢,双手捧起水杯,小口喝着。
“你的腿……”周敏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怎么回事?”
王志刚放下水杯,沉默了一会儿:“在深圳,被车撞的。司机跑了,没钱治,就这样了。”
“什么时候的事?”
“浩浩五岁那年。”王志刚低声说,“我在建筑工地干活,晚上下班,过马路的时候……醒来就在医院了。医院说手术要两万,我拿不出来,就简单处理了一下。后来感染了,差点截肢,还好一个老乡借了我点钱……”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周敏听得心惊肉跳。李浩五岁那年,她正为了儿子的幼儿园学费发愁,每天打两份工。而那个时候,王志刚在深圳的医院里,因为没钱治疗而差点失去一条腿。
“为什么不联系我们?”周敏问,声音颤抖。
王志刚苦笑:“怎么联系?我有什么脸联系?我是跟别的女人跑的,结果被人甩了,又成了残废。我宁愿你们以为我死了,至少那样,你们不会觉得我这么窝囊。”
“那你现在怎么又回来了?”李浩问。
王志刚看着他,眼神温柔:“听说你考了状元。我在报纸上看到的,咱们省理科状元李浩,母亲周敏。我知道,是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是本地报纸对高考状元的报道,上面有李浩和周敏的合影。报纸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但李浩的照片被保存得很好。
“我买了十份。”王志刚轻声说,“每天晚上拿出来看。浩浩,你长大了,长得真好看,像你妈妈。”
李浩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周敏别过脸,擦掉眼角溢出的泪水。
“我去给你找被子。”她站起身,逃也似的离开客厅。
在储物间里,周敏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十八年的委屈、愤怒、艰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她恨王志刚,恨他的不负责任,恨他让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但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她又恨不起来了。
王芳说得对,她不该心软。这个人抛弃了他们母子十八年,现在拿点钱出来就想求得原谅,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可是,那些皱巴巴的纸币,那花白的头发,那条瘸了的腿,那小心翼翼的眼神……这一切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妈。”李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敏赶紧擦干眼泪,转过身:“怎么了?”
“他睡着了。”李浩轻声说,“在沙发上,坐着就睡着了。”
母子俩回到客厅。王志刚歪在沙发上,已经睡熟了。他的眉头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双手仍然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保持着那个拘谨的姿势。
周敏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但王志刚还是惊醒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神惊慌,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对不起,我睡着了……”他慌乱地说。
“没事。”周敏说,“你去洗个澡吧,我给你找换洗衣服。”
洗澡间里传来水声。周敏在卧室里翻找,终于找到一套李浩高中时候的运动服,虽然旧了,但还算整洁。
她把衣服放在浴室门口,回到客厅。李浩还在沙发上坐着,表情凝重。
“妈,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周敏摇摇头:“我不知道。”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王志刚穿着那套运动服走出来。衣服有点小,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显得很滑稽。但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谢谢。”他小声说,“衣服明天我会洗干净的。”
“坐下吧。”周敏说,“我们谈谈。”
三人重新坐定。周敏看着王志刚,深吸一口气:“王志刚,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我恨了你十八年,今天突然看到你,那些恨还在,但我又忍不住可怜你。”
王志刚低下头:“我不要你可怜。”
“那你要什么?”周敏问,“你要浩浩认你?要我们原谅你?要回到这个家?”
“不,不是。”王志刚急忙摇头,“我不敢想那些。我只是……只是想看看浩浩,想为他做点什么。现在看到了,钱也给了,我明天就走。”
“你去哪儿?”李浩问。
“回深圳。”王志刚说,“我在那边还有个住处……虽然破了点,但能遮风挡雨。我还有活干,能养活自己。”
周敏和李浩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王志刚说的“住处”很可能就是桥洞或者废弃房屋,“活干”就是打零工捡废品。
“你留在这里吧。”周敏突然说。
李浩惊讶地看着母亲。王志刚更是愣住了。
“什么?”
“你留在本地。”周敏重复道,语气坚定起来,“我给你找个住处,找个正经工作。你腿脚不方便,但有些活还是能干的。至少……至少你不用再住桥洞。”
“为什么?”王志刚问,眼神困惑。
周敏别过脸:“不为什么。就当你生了个好儿子,这是他给你的福报。”
那一夜,三人都没怎么睡。
周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留下王志刚,但又觉得这是唯一能做的事。让他继续流浪?她做不到。不是还爱他,而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同情心。
客厅里,王志刚躺在沙发上,眼睛睁得*的。这个家太干净,太温暖,他觉得自己脏,不配在这里。他想天亮就走,但又贪恋这一夜的安稳。他已经太久没有睡在真正的房子里了。
李浩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电脑,搜索“残疾人就业”“社区帮扶”等信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出于血缘的责任,也许是看到那摞钱时受到的震撼。
天快亮的时候,周敏听到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她起床查看,发现王志刚已经起来了,正在小心翼翼地叠毯子,把沙发整理得像没人坐过一样。
“你怎么起这么早?”周敏问。
“我……我想走了。”王志刚不敢看她,“谢谢你让我住一晚。衣服我洗了晾在阳台了,等干了我就拿走。”
“我说了,你留下。”周敏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天我去给你办暂住证,找工作。你身份证还在吧?”
王志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身份证和一些零钱。身份证已经很旧了,照片上的他还是个年轻人,眉清目秀,眼神明亮。
周敏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一痛。曾经的王志刚不是这样的。他聪明,能干,有抱负。如果不是……
不,没有如果。路是他自己选的,苦果也得他自己尝。
“先去吃早饭吧。”周敏说,“一会儿浩浩也起来了。”
早餐很安静。李浩给王志刚盛粥,王志刚连连道谢,双手接过碗。他吃得很慢,很小心,生怕发出声音。
“爸。”李浩突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志刚愣了愣,苦笑:“我能有什么打算?有活就干,没活就捡点废品。过一天算一天。”
“你不能这样过一辈子。”李浩说,“你还不到五十岁。”
“我这个样子,还能怎么样?”王志刚摇摇头,“浩浩,你不用管我。你有大好前途,别被我拖累了。”
周敏放下筷子:“王志刚,我留下你,不是要你继续自暴自弃。你要真想弥补,就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王志刚看着她,眼睛红了:“周敏,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我现在过得很好。”周敏说,“但看到你这个样子,我不好受。不为别的,就为你是浩浩的亲生父亲。你要真想赎罪,就振作起来,哪怕是为了让浩浩少一点心理负担。”
这句话击中了王志刚。他看向李浩,儿子的脸上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和担忧。
“好。”他终于说,“我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周敏请了假,带着王志刚跑各个部门。办暂住证,申请低保,联系残疾人就业服务中心。王志刚的腿有残疾证,可以享受一些政策优惠。
社区的工作人员很热心,给王志刚介绍了一个小区门卫的工作。工作不累,包住,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稳定。
“你先干着。”周敏说,“等适应了,再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
王志刚的新住处是门卫室旁边的一个小房间,不到十平米,但干净整洁,有床有桌,还有一个小卫生间。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搬进去那天,王志刚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他把那张有李浩照片的报纸贴在墙上,旁边贴了一张新的——李浩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是周敏特意为他打印的。
“我会好好干的。”他对周敏保证,“绝对不会给你们丢脸。”
周敏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心里还是很乱,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李浩的开学日期越来越近。他忙着准备行李,和同学聚会,但每天都会抽时间去门卫室看看王志刚。
父子俩的话不多,常常就是坐着,看王志刚登记进出车辆,或者一起吃饭。但那种生疏感,正在慢慢消融。
一天傍晚,李浩去找王志刚,发现他不在门卫室。问另一个门卫,说王志刚去捡废品了。
李浩在小区后面的垃圾站找到了他。王志刚正弯着腰,从垃圾桶里翻找塑料瓶和纸板。他的动作很熟练,但左腿不方便,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爸。”李浩喊了一声。
王志刚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几个塑料瓶,表情尴尬:“浩浩,你怎么来了?”
“门卫说你下班了,我来看看你。”李浩走过去,“你怎么还捡这个?工作不够花吗?”
“不是,够花的。”王志刚急忙解释,“我就是……*惯了。而且,能多赚一点是一点。我想给你攒点生活费。”
李浩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别捡了。”他说,“我不需要。我有奖学金,还能勤工俭学。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王志刚点点头,但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些塑料瓶。
李浩叹了口气:“我帮你。”
“不用不用!”王志刚连忙摆手,“这活脏,你别碰。”
但李浩已经动手了。他接过父亲手中的袋子,开始捡拾那些可以卖钱的废品。父子俩默默工作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李浩突然开口,“你能跟我讲讲你这些年的事吗?”
王志刚愣了愣,苦笑道:“没什么好讲的,就是混日子。”
“我想听。”李浩说。
王志刚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述。讲他怎么去的深圳,怎么被那个女人甩了,怎么出的车祸,怎么在工地打零工,怎么睡桥洞,怎么捡废品。没有抱怨,没有煽情,只是平淡地叙述。
但李浩听得眼眶发热。他无法想象,这个人是怎样度过这十八年的。每一天,每一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后悔吗?”李浩问,“后悔离开我和妈妈?”
王志刚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远方的夕阳:“后悔?浩浩,后悔这个词太轻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会看着你长大,送你上学,陪你打球,给你开家长会……但这些,我都错过了。”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离开了你们。这个错误,我用十八年的痛苦来偿还,但还是不够。永远不够。”
李浩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回家的路上,李浩一直在想,什么是原谅?什么是救赎?父亲用十八年的苦难惩罚自己,现在,他和母亲应该怎么做?
周敏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这些天,她看到王志刚努力适应新生活,看到他对工作认真负责,看到他省吃俭用想为儿子攒钱。她的心,一点点软化了。
但她还是无法原谅。十八年的孤独,十八年的艰辛,那些深夜里独自流泪的日子,那些看着别人一家团圆自己却形单影只的节日,那些需要帮助却无人可求的时刻……这些记忆太深刻,太痛苦。
一天晚上,周敏经过王志刚工作的小区,看到他正在帮一个老太太搬东西。老太太的子女在外地,王志刚经常帮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老太太不住地道谢,王志刚只是憨厚地笑。
周敏站在远处看着,突然想起恋爱的时候,王志刚也是这样热心肠。谁家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帮忙。
也许,这个人骨子里还是善良的。也许,他只是一时糊涂,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李浩开学前三天,周敏做了决定。她约王志刚出来吃饭,就在小区附近的小餐馆。
王志刚很紧张,特意洗了澡,换上了最干净的衣服。但坐在周敏对面,他还是局促不安。
“周敏,你找我什么事?”他小心翼翼地问。
周敏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你那七千块钱,浩浩让我还给你。”
王志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他还是不肯收?”
“不,他收了。”周敏说,“但他让我用这钱给你租个房子。门卫室太小,条件也不好。我在附近给你找了个一室一厅,虽然旧了点,但至少是个正经住处。”
王志刚愣住了,手颤抖着接过信封。
“另外,”周敏继续说,“我托人给你找了个新工作。在一个工厂当仓库管理员,工作轻松,工资也高一些。你的腿不方便,这个工作更适合你。”
“为什么?”王志刚问,声音哽咽,“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敏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因为你是浩浩的父亲。因为……我不想让他有一个流浪街头的父亲。不是因为原谅你,王志刚,我还没有原谅你。但是,我愿意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泪水从王志刚眼中滑落:“谢谢你,周敏。谢谢你还愿意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周敏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是在帮浩浩,也是在帮我自己。我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恨意里。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就是对我们母子最大的补偿。”
王志刚重重点头:“我会的。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做人。”
李浩开学的前一天,一家三口一起吃了顿饭。这次是在家里,周敏下厨,做了几个菜。气氛还是有些尴尬,但至少能正常交流了。
王志刚给李浩买了一个新书包,不是什么名牌,但结实耐用。
“浩浩,爸爸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个书包,希望你能用得上。”他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李浩接过书包,试了试:“挺好的,谢谢爸。”
这一声“爸”,王志刚等了十八年。他背过身去擦眼泪,肩膀微微颤抖。
晚饭后,李浩送王志刚回新租的房子。那是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房间不大,但被王志刚收拾得干干净净。
“爸,我明天就去北京了。”李浩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别太累。”
“我知道,我知道。”王志刚连连点头,“你在学校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学*。钱不够就跟爸说,爸现在有工作了,能挣钱了。”
李浩笑了笑:“好。”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王志刚突然说:“浩浩,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最遗憾的事,就是错过了你的成长。我……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不要恨我了。”
李浩看着父亲,这个苍老的男人眼里满是卑微的乞求。
“我不恨你了,爸。”他终于说,“但我还需要时间。也许有一天,我会真正原谅你。在那之前,我们都好好生活,好吗?”
王志刚泪流满面,重重点头。
李浩离开后,王志刚坐在狭小的房间里,看着墙上儿子的照片,又哭又笑。这十八年,他活得像条狗,现在,他终于又像个人了。
周敏在家整理儿子的行李,眼泪掉进行李箱里。儿子长大了,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了。而她,也要开始新的生活。
也许,她永远无法真正原谅王志刚。但至少,她可以放下一些恨意,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第二天,周敏和王志刚一起去车站送李浩。站台上,一家三口站在一起,拍了一张合影。这是十八年来,他们的第一张全家福。
火车开动了,李浩从窗口挥手。周敏和王志刚并肩站着,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回去吧。”周敏说。
“嗯。”
两人往车站外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们不是夫妻,不是朋友,只是因为一个孩子而重新有了联系的陌生人。
但也许,这就够了。有些伤口永远无法完全愈合,但至少,可以不再流血。
王志刚开始了新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认真负责。他租的房子虽然简陋,但被他收拾得像个家。每个月发工资,他都会存一部分,想给儿子攒钱。
周敏继续她的生活,工作,健身,和朋友聚会。偶尔,她会和王志刚一起吃顿饭,聊聊儿子的近况。不亲密,但也不再剑拔弩张。
李浩在清华如鱼得水,学*努力,参加社团活动,和同学相处融洽。他每周给母亲打电话,每月给父亲发条短信。父子间的交流还很简单,但至少,有了开始。
时间慢慢流逝,冲刷着过去的伤痛。有些东西永远无法忘记,但至少,可以不再那么痛。
一年后的春节,李浩回家。王志刚被邀请来吃年夜饭。饭桌上,三人举杯。
“祝浩浩学业有成。”周敏说。
“祝妈妈身体健康。”李浩说。
“祝你们……一切都好。”王志刚说。
窗外,烟花绽放。新的一年开始了。
也许,有些家庭注定无法完整。但至少,他们学会了如何在破碎中寻找平衡,在伤痛中继续前行。
那七千块钱,王志刚最终还是没要。周敏用它开了一个账户,每个月往里存一点钱。她想,等王志刚老了,这会是他的养老钱。
而王志刚,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李浩买了一件羽绒服。虽然儿子不一定需要,但这是他作为父亲的心意。
李浩收下了,在视频里穿给父亲看:“很暖和,谢谢爸。”
屏幕那头,王志刚笑得像个孩子。
这就是生活吧。不完美,充满遗憾,但总有一些时刻,让人感受到温暖和希望。
周敏看着视频里儿子的笑脸,看着王志刚眼里的幸福,突然觉得,这样也许就够了。
不是原谅,不是回到从前,而是接受现在,继续往前走。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王志刚用十八年的苦难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现在,他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而她,也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
恨了十八年,累了。也许,是时候试着放下了。
不是为了王志刚,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儿子,为了能更轻松地面对未来的每一天。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
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有些故事没有完美的结局,但至少,还有继续的可能。
周敏关掉视频,走到窗前。夜空中,烟花璀璨。
她轻声说:“新年快乐。”
对过去的自己说,对现在的自己说,也对未来那个可能学会宽恕的自己说。第二部分
新年过后,生活回到了各自的轨道。
周敏继续在超市做收银员,李浩提前去了北京熟悉环境,王志刚在建筑工地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活儿。
那件羽绒服,李浩一直带着,虽然北京的冬天已经过去一半。
三月的一个周末,李浩给母亲打电话:“妈,我想让爸来北京一趟。”
“为什么?”周敏有些意外。
“我们学校有个家长开放日,我想让他来看看。”李浩的声音里透着期待,“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很复杂,但我……我想让他看看我生活的地方。”
周敏沉默了。十八年来,她*惯了独自承担关于李浩的一切——家长会、生病照顾、学业辅导。现在儿子却主动邀请那个缺席了十八年的人。
“你决定吧,”她最终说,“这是你的事。”
挂掉电话,周敏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墙上挂满了李浩从小到大的奖状,最中间是那张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她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将李浩的成就视为对自己付出的证明,仿佛这能抵消被抛弃的痛苦。
可现在,李浩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家庭的意义。
王志刚接到儿子电话时,正在工地上扛水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你能来吗?路费我出。”
“不用不用,我自己有。”王志刚连忙说,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一定去。”
挂掉电话后,他蹲在工地角落,双手捂住脸。工友老张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咋了,老王?”
“我儿子……我儿子让我去北京看他。”王志刚抬起头,眼睛通红。
老张笑了:“好事啊!该去,该去!”
去北京的前一夜,王志刚几乎没睡。他从箱底翻出最体面的衣服——一件深蓝色夹克,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很整洁。又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这几个月攒下的两千块钱。他数出五百,小心翼翼地放进内兜。
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从工地到火车站要倒两趟公交车,他提前三小时就到了车站,生怕错过列车。
到北京时已是下午,李浩在出站口等他。看到父亲,李浩挥手示意。
“浩子。”王志刚走上前,想拥抱儿子,又有些局促。
李浩主动拥抱了他:“爸,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王志刚打量着儿子,“你好像瘦了。”
“学*忙。”李浩笑笑,“走吧,我先带你去宿舍看看。”
坐在公交车上,王志刚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感慨万千。他上一次来北京还是二十多年前,和周敏新婚旅行时。那时他们年轻,对未来充满憧憬,以为会携手走过一生。
“爸,到了。”
北京大学校园让王志刚有些不知所措。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世界不同——古老的建筑、郁郁葱葱的树木、捧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年轻人。他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点的鞋子,突然感到一阵自卑。
“这就是我宿舍。”李浩推开一扇门。
宿舍里很整洁,四个床位,李浩的靠窗。王志刚注意到,那件自己买的羽绒服就整齐地叠放在床头。
“你的室友呢?”他问。
“都去图书馆了。”李浩给父亲倒了杯水,“爸,明天就是开放日,我给你安排好了住宿,就在学校附近的招待所。”
“不用,我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我已经付钱了。”李浩坚持道。
那天晚上,李浩带父亲在学校食堂吃了晚饭。王志刚坚持要付钱,却被儿子拒绝:“爸,你是客人。”
晚上,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王志刚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李浩出生时他在产房外焦急等待的样子,第一次把儿子抱在怀里的感觉,还有那个他选择离开的雨夜。
第二天一早,李浩来接他参加开放日。校园里到处都是家长和学生,王志刚努力挺直腰板,不想给儿子丢脸。
在一个展示学生作品的展览上,李浩的一篇论文被展出。王志刚站在那篇题为《中国城市化进程中农民工的社会保障问题研究》的论文前,久久没有移步。
“这是你写的?”他问。
李浩点点头:“爸,我想研究这个课题,就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但王志刚明白了。儿子的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
中午,学校组织了家长座谈会。王志刚坐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家长中间,感到有些不自在。当轮到家长发言时,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谈到对孩子教育的投入:“我们从小就给孩子最好的资源,请最好的家教,上最好的辅导班……”
王志刚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突然,他听到李浩的声音:“我想请我父亲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王志刚身上。他紧张地站起来,手心出汗。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没能给儿子什么好的教育资源,也没有钱请家教。事实上,我缺席了他成长的大部分时间。”
教室里安静下来。
“作为一个父亲,我是不合格的。但今天能站在这里,看到儿子在这样的大学学*,我……我很骄傲。这骄傲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他有一个了不起的母亲,和他自己的努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说的是,有时候,孩子需要的不仅是物质,还有诚实。诚实地面对自己的不足,诚实地承认错误,诚实地尽力弥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儿子做什么,但我学会了这一点。”
坐下时,王志刚的手还在抖。李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开放日结束后,王志刚要赶晚上的火车回去。李浩送他去火车站。
“爸,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在候车室,李浩说。
王志刚摇头:“我说的是事实。浩子,我欠你和你妈的,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
“也许不需要还清,”李浩认真地看着父亲,“也许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火车即将进站时,王志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这个给你,买点吃的,别饿着。”
李浩推辞,但王志刚坚持塞进他手里:“让我做点什么,好吗?”
最终,李浩收下了:“爸,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火车开动了。王志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上儿子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他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李浩小时候,他抱着儿子在公园拍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年轻,笑容灿烂,对未来一无所知。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
回到工地的那天晚上,王志刚给周敏发了条信息:“我到北京看了浩子,他很好。谢谢你把他培养得这么好。”
周敏收到信息时,正在整理李浩的房间。她看着那条简单的信息,久久没有回复。
几天后,周敏在超市遇到了王志刚的母亲,她的前婆婆。老太太已经八十多岁,身体还算硬朗。
“小敏,”老太太叫住她,“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周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在超市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志刚去北京看浩子了,他回来跟我说了。”老太太慢慢地说,“小敏,我知道你恨志刚,你有权利恨他。但有些事,他可能没告诉过你。”
周敏静静听着。
“当年他离开,不只是因为那个女人的事。”老太太叹了口气,“他那会儿在厂里出了事故,右手差点废了,治疗要一大笔钱。他不想拖累你们,才……”
周敏愣住了:“什么事故?他从来没说过。”
“他不让我说。”老太太擦了擦眼角,“那段时间他情绪很低落,觉得自己废了,给不了你们好的生活。后来遇到那个女人,她说能帮他找个轻松的工作……他就昏了头。”
“可他为什么不说?”周敏的声音有些颤抖。
“男人的自尊心吧。”老太太摇头,“他总觉得要在你面前保持强大。后来他后悔了,想回来,但你已经带着浩子搬走了,他找不到你们。”
周敏想起那些年,她刻意切断了一切与王志刚有关的联系,换了工作,搬了家,连电话号码都换了。
“这些年,他过得不容易。”老太太继续说,“手伤留下了后遗症,重活干不了,只能打零工。但他每个月都往一个账户里存钱,说是给浩子的教育基金。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你们,他说没脸见你们。”
周敏想起那个破旧的书包,里面皱巴巴的钞票。
“他去看守所那几年,我去看他,他总是问你们怎么样了。我告诉他浩子成绩很好,他就笑,笑得像个孩子。”老太太握住周敏的手,“小敏,我不是要你原谅他。只是觉得,你也许该知道这些。”
那天晚上,周敏失眠了。她想起了许多往事——王志刚受伤的那段时间,确实情绪反常,但她以为是工厂不景气导致的压力。她想起他总把右手插在口袋里,想起他深夜的叹息。
她一直以为他的离开纯粹是背叛和抛弃,从没想过背后可能有别的隐情。
四月,李浩生日。周敏和王志刚分别收到了儿子发来的照片——他和同学一起庆祝生日的合影。
周敏给儿子转了五百块钱:“买点好吃的。”
几乎同时,王志刚也给儿子转了钱,不多,只有两百。
李浩回复母亲:“妈,爸也给我发了红包。你们……最近有联系吗?”
周敏想了想,回复:“没有。但我知道了一些事。”
她决定约王志刚见面。
见面的地方选在公园,那是他们年轻时经常去的地方。周敏先到,坐在长椅上等待。春日的阳光温暖,公园里的花开得正好。
王志刚匆匆赶来,穿着那件去北京时穿的夹克,显然精心整理过。
“你来了。”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嗯。”周敏点头,“李浩生日,他收到了你的红包。”
“一点点心意。”王志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周敏开口:“你妈找过我。”
王志刚身体一僵。
“她告诉我你当年受伤的事。”周敏继续说,“为什么不说?”
王志刚苦笑:“说了又能怎样?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只会拖累你们。”
“所以你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拖累我们?”周敏的声音有些激动,“你以为一走了之就是对我们好?你知道李浩小时候多少次问我爸爸去哪儿了吗?你知道我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有多难吗?”
“我知道。”王志刚的声音很低,“每一天都知道。所以我拼命攒钱,想着至少能在经济上帮一点……”
“我们需要的不是钱!”周敏打断他,“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这是十八年来,周敏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内心的伤痛。
“对不起。”王志刚说,眼泪流下来,“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但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周敏也哭了。十八年的委屈、愤怒、孤独,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你毁了一切。”她抽泣着说,“我原本可以有一个完整的家,浩子原本可以有父亲陪伴成长……”
“我知道。”王志刚没有擦眼泪,“我每天都在后悔。在工地干活时后悔,在监狱里后悔,看着浩子长成这么优秀的人更后悔。我错过了他的一切。”
哭了很久,周敏慢慢平静下来。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十八年的牢狱生活和艰辛劳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而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们?”她问。
“我不敢。”王志刚诚实地说,“我怕看到你眼里的恨,更怕看到浩子眼里的陌生。那天去庆功宴,我鼓了最大的勇气。我想,就算你们把我赶出来,至少我试过了。”
周敏想起那个晚上,王志刚递上书包时的眼神——期待、恐惧、卑微的希望。
“那七千块钱,是攒了多久?”她问。
“三年多。”王志刚说,“零工不稳定,有时一个月能攒几百,有时几十。”
周敏沉默了很久。公园里的樱花被风吹落,粉白的花瓣飘在他们之间。
“我不原谅你。”她最终说,“至少现在还不能。”
王志刚点头:“我明白。”
“但是,”周敏深吸一口气,“为了李浩,也许我们可以试着……以某种方式相处。不是夫妻,甚至不是朋友,只是作为他的父母。”
王志刚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愿意,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们要约法三章。”周敏说,“第一,关于过去的事,不要再对李浩说更多。他已经成年,有自己的判断,我们不需要用我们的恩怨影响他。”
“好。”
“第二,经济上各管各的,我不需要你的钱,你也不用再给李浩存钱。他自己有奖学金,也能打工。”
王志刚想说什么,但看到周敏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第三,”周敏顿了顿,“我们只因为李浩的事情联系,不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
“我明白。”王志刚说,“你有权利开始新生活。”
周敏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轻声说:“我还没准备好开始新生活。但也许,我可以先试着放下过去。”
那天之后,周敏和王志刚建立了一种新的联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微信群,李浩是群主。群名叫“我们家”。
李浩在群里分享大学生活的点滴,周敏和王志刚分别回复。有时他们也会简单交流关于儿子的事——“浩子说考试考得不错”“他最近好像感冒了,你提醒他多穿点”。
五月,李浩参加了一个学术竞赛,获得二等奖。他在群里分享了喜讯。
王志刚回复:“真棒!爸爸为你骄傲。”
周敏回复:“恭喜儿子!继续努力。”
看着几乎同时弹出的两条消息,李浩在宿舍里笑了。室友问:“笑什么呢?”
“没什么,”李浩说,“就是觉得,生活有时候会给你意想不到的礼物。”
夏天,李浩回家过暑假。周敏提议一起吃顿饭,在餐馆,而不是家里。
那顿饭吃得有些拘谨,但至少三个人坐在了一起。李浩讲着学校里的趣事,周敏和王志刚认真听着,偶尔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结账时,王志刚抢着付了钱。周敏没有坚持。
送李浩回学校的路上,王志刚鼓起勇气问:“你妈妈……她最近怎么样?”
“还好。”李浩说,“超市要提拔她做主管,但她还在考虑,因为那样会更忙。”
王志刚点头:“她一直很能干。”
“爸,”李浩看着父亲,“你现在还一个人吗?”
“嗯。”王志刚说,“这样挺好,简单。”
“你没想过……”
“没想过。”王志刚打断儿子,“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看着你顺利毕业,成家立业。其他的,不重要了。”
李浩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知道吗?我研究农民工社会保障,采访了很多像你一样的人。我明白了生活有多不容易。”
王志刚眼睛发热:“浩子,爸爸为你骄傲,真的。”
暑假结束后,李浩返回学校。周敏和王志刚一起去车站送他。
站台上,李浩拥抱了母亲,犹豫了一下,也拥抱了父亲。
“爸,妈,你们都要好好的。”他说。
火车开走后,周敏和王志刚并肩走出车站。阳光很好,天空湛蓝。
“我坐公交车回去。”周敏说。
“我也坐公交。”王志刚说,“方向相反。”
两人在公交站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走了几步,周敏回头,看见王志刚也正回头看她。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各自转身。
那一刻,周敏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恨了十八年,她确实累了。也许永远无法完全原谅,但至少,她可以不再让恨意占据自己的生活。
秋天,周敏接受了超市主管的职位。工作更忙了,但她也更有成就感。偶尔,她会在下班路上看到王志刚——他在附近的建筑工地工作,有时会来超市买水。
他们点头致意,不多说话。
十月的一个雨天,周敏下班时发现自行车胎破了。她推着车走向修车摊,却看见王志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伞。
“我看到你车胎没气。”他说,“修车摊今天没出摊,我送你回去吧。”
周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王志刚推着自行车,周敏走在他旁边,两人共撑一把伞。雨敲打着伞面,街上行人匆匆。
“你手怎么样了?”周敏突然问。
王志刚愣了一下:“老样子,阴雨天会疼,但不影响干活。”
“当年的事故,是什么情况?”
王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机器故障,我的手被卷进去了。治疗花了三万多,厂里赔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借的。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怕这辈子都还不起债,养不起家。”
“所以你就选择了离开。”周敏说。
“那时候年轻,愚蠢,以为离开是对你们好。”王志刚苦笑,“后来才知道,那是最大的自私。”
到了周敏家楼下,雨小了些。
“谢谢。”周敏说。
“车放这儿吧,明天我帮你修。”王志刚说,“我认识一个修车的,收费便宜。”
周敏想了想,点头:“好。”
第二天,自行车修好了,停在楼道里。车篮里放着一袋水果,还有一张纸条:“多吃水果,注意身体。——王”
周敏看着纸条,许久,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十一月,李浩在群里说想寒假去支教,去一个偏远的山村。
周敏第一反应是担心:“安全吗?条件会不会太苦?”
王志刚却回复:“支持你,儿子。年轻人应该多看看不同的世界。”
周敏私信王志刚:“你真的觉得安全吗?”
“不太安全,”王志刚回复,“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能做的不是阻止,而是支持他做好充分准备。”
周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在群里回复:“注意安全,做好保暖。”
李浩发了个笑脸:“谢谢爸妈!”
周敏看着“爸妈”这两个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发现,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
十二月,王志刚在工地受伤了。不是很严重,但需要休息几天。他谁也没告诉,直到李浩打电话时听出他声音不对。
“爸,你是不是病了?”
“没事,小伤,休息几天就好。”
李浩告诉了周敏。周敏犹豫了很久,最终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去了王志刚租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简陋的单间,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贴着一张李浩的照片,是开放日那天拍的。
王志刚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李浩说你受伤了。”周敏把东西放下,“严重吗?”
“脚扭了,已经好多了。”王志刚想站起来,被周敏制止。
“坐着吧。”周敏环顾四周,“你就住这里?”
“一个人,够了。”王志刚说。
周敏看到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是李浩推荐给父亲的那本《平凡的世界》。
“你在看这个?”
“闲着没事,浩子说这本书好。”王志刚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得慢,很多字不认识,查字典。”
周敏心里一软。她想起年轻时,王志刚也是个爱看书的人。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她说。
走到门口,她回头:“需要什么帮忙,可以说。”
王志刚点头:“谢谢。”
新年又到了。李浩因为支教没回家,周敏和王志刚分别和他视频。
挂掉视频后,周敏看着窗外的烟花,突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王志刚提着破书包出现在庆功宴上。
一年过去了,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她打开手机,给王志刚发了条信息:“新年快乐。”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新年快乐。”
简单,但足够了。
大年初三,周敏的母亲突然生病住院。她一个人忙前忙后,感到力不从心。犹豫再三,她给王志刚发了信息:“我妈住院了,在人民医院。”
半小时后,王志刚赶到医院。
“你怎么来了?”周敏问。
“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王志刚说,“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
“周敏,”王志刚认真地看着她,“让我帮一次忙,好吗?”
最终,周敏同意了。她回家简单洗漱,睡了几个小时,又回到医院。
病房里,王志刚正在给周敏的母亲削苹果。老太太虽然虚弱,但脸上带着笑。
“小敏,志刚跟我说了你们现在的情况。”母亲握住女儿的手,“这样挺好,为了孩子,也为了你们自己。”
周敏看着王志刚细心照顾母亲的样子,突然意识到,时间不仅改变了他们,也改变了她的心。恨意仍在,但不再那么尖锐;伤口还在,但已经开始结痂。
母亲出院后,周敏请王志刚吃了顿饭,作为感谢。
“应该的。”王志刚说,“你妈妈一直对我很好。”
吃饭时,他们聊起了李浩的支教生活。王志刚拿出手机,给周敏看李浩发来的照片——简陋的教室,孩子们纯真的笑脸,李浩站在中间,笑容灿烂。
“他很快乐。”周敏说。
“是啊。”王志刚点头,“看到他这样,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周敏看着他:“这些年,你真的没有再找?”
王志刚摇头:“没有。不是没机会,是不想。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简单,踏实。”
“我也没有。”周敏轻声说。
两人对视,又迅速移开目光。
春天再次来临的时候,李浩结束了支教,回家待了几天。他明显黑了,瘦了,但眼神更加坚定。
“那里的孩子很聪明,但条件太差了。”他告诉父母,“我打算毕业后,先去那里支教两年。”
周敏的第一反应是想反对,但看到儿子眼中的光芒,她忍住了。
“你想清楚了吗?”她问。
“想清楚了。”李浩点头,“妈,爸,你们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读书,不只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也希望能帮助更多人改变命运。这次支教让我更确定了这一点。”
王志刚拍拍儿子的肩膀:“爸爸支持你。”
周敏最终也点头:“只要你考虑清楚了,妈妈也支持。”
李浩离开前夜,一家三口又一起吃了顿饭。这次,是在家里,周敏做的饭。
饭桌上,李浩说:“爸,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的理解和支持。”
饭后,王志刚帮忙洗碗。李浩对周敏说:“妈,我看到你和爸的变化。谢谢你们为我做的努力。”
“不只是为你,”周敏说,“也是为我们自己。”
送走儿子后,周敏和王志刚站在楼下。
“时间过得真快。”王志刚说,“浩子都要毕业了。”
“是啊。”周敏望着星空,“有时候觉得他还是个孩子,转眼就长大了。”
“周敏,”王志刚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我打算去考个安全员的证,工地上需要这样的人。虽然要多花点时间学*,但收入会稳定些。”
“这是好事。”周敏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能行。”王志刚停顿了一下,“只是……等我拿到证,收入稳定了,我想……我想开始还欠你的。不是钱,是……”
“不用说了。”周敏打断他,“先专心考试吧。”
王志刚点头:“好。”
六月,李浩毕业。毕业典礼上,周敏和王志刚坐在一起。当看到儿子穿着学士服走上台时,两人都不禁流下了眼泪。
王志刚悄悄递给周敏一张纸巾,周敏接过了。
典礼结束后,李浩带着父母参观校园。在未名湖畔,他请路人帮他们拍了张合影。
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起,笑容有些拘谨,但真实。
“爸,妈,谢谢你们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教育,给了我理解和爱。”李浩认真地说,“无论未来我走到哪里,你们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那天晚上,周敏和王志刚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恨意逐渐淡去,理解慢慢生长,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在废墟上建起新的关系。
七月,王志刚通过了安全员考试。他第一时间告诉了周敏。
“恭喜。”周敏回复。
“我想请你吃顿饭,庆祝一下。”王志刚鼓起勇气。
周敏想了想,回复:“好。”
餐厅里,王志刚显得很紧张。点完菜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周敏问。
“我欠你的。”王志刚说,“不是钱,是一些话。”
他打开信封,取出一封信:“我知道写信很老套,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来。”
周敏接过信,但没有立即打开。
“你先看吧,我去下洗手间。”王志刚起身离开。
周敏展开信纸,字迹工整,有些字明显是查过字典的:
“周敏,这封信我想写很久了。首先,我要再次为我十八年前的离开道歉。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源于我的懦弱和愚蠢。我以为离开是对你们好,后来才知道那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不是后悔吃了苦,坐了牢,而是后悔错过了浩子的成长,后悔让你独自承担一切。
出狱后,我不敢找你们,怕看到恨意,怕打扰你们的生活。攒那七千块钱,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弥补方式。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但当时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感谢你让浩子接受我的存在。感谢你同意让我以某种方式参与他的生活。这对我是救赎。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我们之间能否有真正的和解。但我想告诉你,我会用余生尽力弥补,不是期望你的原谅,而是因为这是我该做的。
浩子即将开始他的人生,你也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
最后,我想说,谢谢你曾经爱过我,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如此优秀的儿子,也谢谢你现在的宽容。
王志刚”
周敏读完信,眼泪滴在信纸上。王志刚回来时,她正在擦眼泪。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王志刚说。
周敏摇头,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我收下了。”
吃完饭,两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夏夜的风很凉爽。
“周敏,”王志刚轻声说,“我不奢求什么,只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我永远在这里。不是作为丈夫,甚至不是作为朋友,只是作为浩子的父亲,作为……一个愿意用余生弥补错误的人。”
周敏停下脚步,看着他。街灯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清晰——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还有眼中真诚的歉意。
“王志刚,”她说,“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原谅你。但也许,我可以试着不再恨你。”
王志刚点头:“这就够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并肩走着。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分开,时而交汇。
到了分别的路口,周敏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王志刚说。
周敏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王志刚。”
“嗯?”
“安全员的工作,注意安全。”
王志刚笑了:“我会的。”
周敏也微微一笑,继续往家走去。夜色中,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她拿出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放着一年前王志刚留下的那张纸条。
她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王志刚刚结婚时,也常常一起看星星。那时他们年轻,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
后来,生活证明了他们的天真。但也许,生活也在证明另一些东西——时间能冲淡恨意,爱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破碎的东西无法完全复原,但可以在裂缝中生出新的可能。
手机响了,是李浩发来的信息:“妈,我决定接受那个支教项目了,两年。我知道你会担心,但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周敏回复:“妈妈支持你。做你想做的事,注意安全。”
几乎同时,王志刚也发来了信息:“浩子跟我说了支教的事,我会定期给他寄些东西。你不用担心,我们都在他身后。”
周敏看着两条几乎同时到达的信息,突然觉得,这样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排——不完美的家庭,不完美的和解,但有一份共同的爱,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前行。
她回复王志刚:“好,我们一起支持他。”
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像地上的星星。周敏轻声说:“都会好的。”
对过去的自己说,对现在的自己说,也对未来那个可能真正放下过去的自己说。
生活还在继续,不完美,充满遗憾,但总有一些时刻,让人感受到温暖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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