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书包拉链“刺啦”一声,像把钝刀划开闷热的空气。
我把准考证、身份证、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依次放进透明的文具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失真的平静。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混着湿气,黏在玻璃上。
楼下早餐铺的蒸笼已经冒起了白烟,豆浆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往上钻。
一切都和记忆里那天一模一样。
那个我人生被硬生生折断的日子。
高考第一天的清晨,六点零五分。
客厅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是妈妈压抑的惊呼:“静静!”
来了。
我扣上书包的搭扣,背带勒进肩膀,不重,却像背着一整座山的阴影。
上一世,就是这声惊呼,拉开了我十八岁以后所有悲剧的序幕。
我冲出房间,看见姐姐林静瘫倒在餐桌旁,手捂着脖子,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她面前的地上,是一碗摔碎的小米粥,黄澄澄地糊了一地,像一摊凝固的呕吐物。
“姐,你怎么了?”
妈妈慌乱地抱着她,声音发抖:“快,快叫救护车!你姐姐花生过敏了!”
爸爸从房间里冲出来,睡衣扣子都系错了,抓起电话的手抖得拨不对号码。
而我,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个被钉在地板上的傻子。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高考。
八点半,我就要进考场了。
妈妈的哭喊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小默,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楼下拦车!你姐姐要没命了!”
那一刻,姐姐的生死,压倒了我的前程。
我疯了一样冲下楼,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声嘶力竭地喊着。
后来,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辆邻居的好心车里,闯着红灯,奔向医院。
我在后座,紧紧攥着林静冰冷的手,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
我怕得浑身发抖,一直在心里祈祷。
求求了,让姐姐没事。
求求了,让我赶上考试。
结果,姐姐没事。
医生检查后,只说她是情绪激动导致的过度换气,打了支镇定剂就让她回家休息。
至于所谓的过敏,子虚乌有。
那碗小米粥里,根本没有花生。
等我们一身疲惫地回到家,墙上的石英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我的第一场考试,语文,已经结束了。
我的人生,在那一刻,也提前结束了。
后来我才知道,林静是故意的。
她比我大两岁,复读了一年,成绩依然一塌糊涂。
她嫉妒我,嫉妒我从小就比她聪明,嫉妒我能考上她梦寐以求的重点大学。
所以,她用一场精心策划的“病”,毁了我。
我错过了那年的高考,心灰意冷下,放弃了复读。
我去打了工,把所有工资都寄回家,供她上了个三本。
爸妈总说:“小默,你是妹妹,让着点姐姐。她从小就没你省心,多体谅她。”
我体谅了她二十年。
我看着她拿着我血汗钱买的名牌包,看着她心安理得地啃老,看着她嫁了个好人家,然后反过来嘲讽我这个厂妹没出息。
我的人生,就像那碗被打翻的小米粥,黏腻,肮脏,收拾不起来。
直到一场车祸,我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想的还是,如果那天我没有冲出那个房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我回来了。
回到了六点零五分的这个清晨。
客厅里,妈妈的惊呼再次响起,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拧开了我尘封的记忆。
爸爸慌乱的脚步声,林静压抑的呻吟声,和我上一世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无比清醒。
我没有动。
妈妈在外面喊我的名字,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小默!林默!你死哪去了!你姐姐出事了!”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像在听一场与我无关的广播剧。
我能想象出客厅里的画面。
妈妈抱着林静,眼泪汪汪。爸爸手忙脚乱,六神无主。而林静,正用眼角的余光,得意地看着我紧闭的房门。
她在等。
等我像上一世一样,抛下一切,冲出去,为她的表演贡献最关键的一环。
可是,这一世,我不会了。
我慢慢地转动门把手,拉开一条缝。
客厅的灯光刺进来,我看见妈妈通红的眼睛。
她看见我,像看见了救星:“小默,快!你……”
“妈,”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要去考试了。”
妈妈愣住了。
她大概从没想过,一向乖巧听话的小女儿,会在姐姐“命悬一线”的时候,说出这样冷酷的话。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你姐姐都这样了,你还要去考试?你有没有良心!”
我看着她,也看着她怀里“奄奄一息”的林静。
林静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她在听。
“她没事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她没事?你是医生吗?万一你姐姐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爸爸也吼我:“林默!你怎么这么冷血!那是你亲姐姐!”
亲姐姐?
一个会为了自己的嫉妒,亲手毁掉妹妹一生的姐姐吗?
我不想再跟他们争辩。
上一世,我争辩了二十年,输了二十年。
亲情,在他们那里,从来不是平等的。
我只是个砝码,用来平衡林静那颗永远填不满的、自私的心。
“我走了。”
我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看他们错愕、愤怒、失望的表情。
我怕我一看,心就会软。
那道门,就像一道分界线。
门内,是纠缠了我一生的泥潭。
门外,是我失而复得的、唯一的机会。
我必须走。
一步都不能停。
“林默!你给我站住!”
妈妈的尖叫声在身后响起,带着气急败坏的哭腔。
“你要是敢走出这个家门,就永远别回来!”
我停下脚步,在玄关处换鞋。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身后所有的声音。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打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空旷而孤独。
身后,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我知道,那是我妈。
她大概是气疯了。
也好。
疯了,就不会再有力气去医院了。
林静的独角戏,没有了观众,也就该落幕了。
走出单元楼,一阵凉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但依旧阴沉,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我紧了紧身上的校服,加快了脚步。
考点离我家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上一世,这二十分钟的路,我是在邻居的车里,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心急如焚地度过的。
而这一世,我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的心,也前所未有地平静。
我甚至有闲心,去看路边花坛里盛开的月季。
红色的,粉色的,带着露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娇艳。
原来,我错过的,不只是一场考试。
还有这沿途的风景。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是前世的,而是更久远的。
小时候,我和林静的关系,其实没有那么差。
她也会在下雨天,打着一把小伞来学校接我。
也会把她最喜欢的发卡,别在我的头发上。
也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像个小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护着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我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而她却因为不及格被请了家长开始。
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姐妹情谊,而是掺杂了嫉妒、不甘,和一丝丝的怨恨。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给我使绊子。
藏我的作业本,弄坏我的文具,在爸妈面前说我的坏话。
爸妈总是说:“姐姐压力大,你让着她点。”
我让了。
我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
可我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最后,已无路可退。
她要的,不是我的退让。
她要的,是我的毁灭。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冷又硬,像一块被寒风吹了千年的石头。
我不会再让了。
一步都不会。
到了考点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家长了。
家长们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盼,一遍遍地叮嘱着自己的孩子。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检查好文具,别忘了涂答题卡。”
“中午想吃什么?妈妈给你送过来。”
我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
这些话,上一世,我一句都没有听到。
我听到的,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是妈妈的哭泣,是爸爸的叹息,是林静虚伪的道歉。
“妹妹,对不起,都怪我,害你错过了考试。”
她一边说对不起,一边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得意地看着我。
那眼神,像一把刀子,在我心上划了二十年。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大概是看见我一个人站着,走过来,递给我一颗糖。
“同学,加油!”她笑得很甜。
我愣了一下,接过糖,说了声“谢谢”。
糖纸是透明的,里面是一颗柠檬味的硬糖。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眼眶,突然有点热。
原来,陌生人的善意,比家人的亲情,更暖。
我走进考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每个人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有的在默背古诗词,有的在检查文具,有的在闭目养神。
我也拿出文具,一一摆好。
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
一切就绪。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脑子里,把今天要考的语文知识点,又过了一遍。
很奇怪,明明已经隔了二十年,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东西,竟然还那么清晰。
就像被刻在了骨子里。
或许,这就是不甘吧。
因为不甘,所以念念不忘。
监考老师走了进来,宣读考场纪律。
然后,是发卷子。
试卷拿到手,我闻到了熟悉的油墨香。
我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题目。
作文题目是:《一滴水,一片海》。
我笑了。
这个题目,我熟。
上一世,我错过高考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班主任来看我,给我讲了很多道理。
他说:“林默,一次考试,决定不了你的一生。人生就像一片海,高考,不过是其中的一滴水。”
那时候,我不信。
我觉得我的海,已经干涸了。
可现在,我信了。
我的海,没有干涸。
它只是,在等待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暴雨。
考试铃声响起。
我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默。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毁掉我的名字,我的人生。
……
两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卷子和答题卡交了上去。
走出考场,外面下起了小雨。
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网,把整个世界都笼罩了起来。
家长们都撑着伞,在门口等着。
我没有伞。
我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幕。
我在想,家里的那场戏,现在演到哪一出了。
林静发现我真的走了,会不会气得从床上跳起来?
爸妈发现叫不回我,会不会真的就不管我了?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考完这场试。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很冷,但也让我更清醒。
回到家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
我家的窗户,黑着。
灯没开。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真的去医院了?
我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
楼道里,比早上更暗了。
我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家门口,我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是电视的声音。
还有,我妈和我爸的说话声。
“你说,小默她考得怎么样?”是我爸。
“我怎么知道!那个死丫头,心比石头还硬!她姐姐都那样了,她眼皮都不眨一下!我白养她这么多年了!”是我妈,声音里还带着怒气。
“行了,少说两句吧。静静不也说了,她就是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事了。”
“没事?她那是被她妹妹气的!你说她怎么就那么狠心呢?那可是她亲姐姐啊!”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他们没去医院。
原来,林静的病,这么快就好了。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永远是那个犯错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打开了门。
“我回来了。”
客厅里,三个人,齐刷刷地朝我看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
我妈站在电视机前,双手叉腰,一脸怒容。
而林静,穿着睡衣,半躺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抱枕,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
“妹妹,你回来了……你上午……去哪了?我好担心你……”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哭腔,听上去委屈极了。
这演技,不去考电影学院,真是可惜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饭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早上走得急,没喝水,现在渴得厉害。
我一口气喝完一杯水,才转过身,看着他们。
“有什么事,说吧。”
我的平静,似乎激怒了我妈。
她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还有脸问有什么事?林默,我问你,你早上为什么不管你姐姐的死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家?!”
“她没死。”我说。
“你!”我妈气得扬起了手。
我没躲。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巴掌,最终还是没落下来。
她大概也知道,打了我,事情会更糟。
“你今天必须给你姐姐道歉!”她放下手,换了一种方式。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问。
“你……”
“妈,”林静突然开口,声音柔弱得像一朵风中的小白花,“你别怪妹妹了,都怪我,是我自己身体不争气,不该在这个时候生病,耽误了妹妹……”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如果我不是重生回来的,我可能真的会信了她。
会愧疚,会自责,会像上一世一样,跪下来求她原谅。
可是,现在的我,心里只有冷笑。
“姐,”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早上,是花生过敏了吗?”
林静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是吗?”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是,我们家的早餐,从来不放花生。因为爸对花生过敏,这件事,你忘了吗?”
林静的脸,白了。
我爸和我妈,也愣住了。
他们大概是太慌乱了,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而且,”我继续说,“如果是急性过敏,会导致喉头水肿,根本说不出话来。可你早上,还能清晰地喊疼。”
“我……”林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所谓的喘不上气,是过度换气综合征的典型症状。通常是因为情绪激动或者精神紧张引起的。姐,你早上,为什么那么紧张呢?”
我每说一句,林静的脸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妈大概是看她快要装不下去了,赶紧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不管是什么病,那也是生病了!小默,你当妹妹的,关心一下姐姐,有错吗?”
“我没错。”我看着我妈,眼神坚定,“错的是她。”
我指向林静。
“她为了不让我参加高考,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来演戏,来绑架我们全家。妈,你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吗?”
“我没有!”林静突然尖叫起来,“林默,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想来抓我。
被我爸一把拉住了。
“够了!都别吵了!”我爸终于吼了一声。
他看着我们姐妹俩,满脸的疲惫。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小默,你去考试,是对的。静静,你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下午还有考试,都别闹了,让小默好好复*。”
他又在和稀泥。
就像过去十几年里,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只要我和林静有矛盾,他永远都是这句话。
别闹了。
让着姐姐。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犯了错,可以被轻易原谅?
凭什么我受了委屈,就必须忍气吞声?
“爸,”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件事,过不去。”
我爸愣住了。
“你还想怎么样?”我妈又不耐烦了,“非要闹得家宅不宁你才甘心吗?”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
“你想要什么公道?”
“很简单。”我环视了一圈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然后,目光落在林静身上。
“从今天起,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静的嘴巴张成了O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妈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只有我爸,眉头皱得更深了。
“小默,你这是什么话?她是你亲姐姐!”
“我没有这样的姐姐。”我说,“一个时时刻刻都想毁掉我的姐姐,我不敢要。”
“你胡说!”林静终于反应过来,扑上来想打我,“我什么时候想毁掉你了!你这个白眼狼!我对你那么好,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你对我好?”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藏我的作业本,让我被老师罚站,叫对我好?你弄坏我的自行车,让我冒着大雨走回家,叫对我好?你把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藏起来,害我差点错过去报道,叫对我好?”
这些,都是我上辈子,后来慢慢想起来的,被我忽略的细节。
那时候,我总以为,是自己不小心。
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多不小心。
不过是有人,在处心积虑地害我罢了。
我说得越多,林静的脸色就越难看。
我爸和我妈,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些事,他们都不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说过。
我觉得,是家丑,不可外扬。
我觉得,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林默!”林静气急败坏地打断我,“那些都是意外!你为什么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她,眼神冰冷,“林静,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这个家,我受够了。你们的偏心,你的恶毒,我都受够了。”
“高考结束,我就会搬出去。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们的宝贝女儿,你们自己留着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回了房间。
我把门反锁上。
靠在门板上,我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心,也跳得很快。
把那些压抑了二十年的话说出来,原来,是这种感觉。
很痛快。
也很悲哀。
我亲手,打碎了这个家的虚假和平。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
下午的数学考试,我考得很好。
我的脑子,异常清醒。
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在我眼里,都变得简单明了。
大概是,心里的包袱,卸下了吧。
考完试,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在外面吃了碗面。
很普通的一碗牛肉面,十五块钱。
可我吃得,很满足。
上一世,我为了省钱给林静交学费,很久很久,都没舍得吃过一碗像样的面。
回到家,客厅里没人。
我爸妈的房间,门关着。
林静的房间,也关着。
家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我喜欢的书,还有,我从小攒到大的,一个存钱罐。
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
大概有,两千多块钱。
够我撑到大学开学了。
我正收拾着,房门被敲响了。
“小默。”是我爸的声音。
我没开门。
“我们谈谈。”他说。
我还是没动。
门外,传来他的一声叹息。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你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至于你姐,她是被我们惯坏了。我会好好说她的。”
“爸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
“你说的气话,爸不当真。考完试,好好在家待着,哪也别去。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在门外,说了很多。
中心思想,还是那套。
和稀泥。
让我忍。
让我让。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上一世,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次。
每一次,我都信了。
每一次,我都退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退到了悬崖边上,被他们,亲手推了下去。
“爸,”我隔着门,轻声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门外,再也没有声音了。
我知道,我爸放弃了。
他向来如此。
懦弱,逃避。
他爱我,也爱林静。
可他的爱,太廉价,也太无力。
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公平。
那我就,自己去争取。
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
我依然是第一个出家门,最后一个回家。
家里,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妈没再骂我。
林静也没再作妖。
我们三个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的声音。
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夹过菜了。
她的筷子,永远都伸向林静的碗。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没有吃。
我怕,那是毒药。
吃下去,我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又会变软。
高考,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天,放晴了。
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很美。
我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
我没有回家。
我在外面,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
三十块钱一晚,没有窗户,很闷。
但我睡得很安稳。
我终于,逃离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我给我爸发了条短信。
【爸,我搬出来了,别找我。等成绩出来,我会联系你们。】
他没有回。
我也没有再管。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找工作。
高考后的暑假,很长。
我不想浪费。
我找了家餐厅,做服务员。
很累,但很充实。
每天,我都能拿到一百块钱的工资。
我把钱,一点一点地攒起来。
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多,我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期间,我爸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问我在哪,过得好不好。
我都说,挺好的。
他让我回家,我说,等成绩出来再说。
他没再勉强。
我妈和林静,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
我猜,她们大概是觉得,我是在赌气。
等我钱花光了,自然就会乖乖滚回去。
她们,太不了解我了。
或者说,她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我。
出成绩那天,我特意请了假。
我找了家网吧,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
虽然,我知道自己考得不错。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还是会紧张。
我颤抖着,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和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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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
689分。
我愣住了。
我反复地看着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689?
比我上一世,最好的模拟考成绩,还要高出三十分。
我捂住嘴,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是喜悦,也是委屈。
这迟到了二十年的成绩单,终于,被我握在了手里。
我查了一下当年的分数线。
这个分数,上全国最好的那几所大学,都绰绰有余。
我的人生,终于,要重新开始了。
我坐在网吧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擦干眼泪,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是我爸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爸,我成绩出来了。”
“……多少?”
“689。”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好……好……好孩子……”
他的声音,哽咽了。
“爸,你和妈……还好吗?”我问。
“不好。”他说,“你姐她……落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静落榜,是意料之中的事。
以她的成绩,就算我没有重生,她也考不上。
“她……考了多少?”
“三百二十一。”
这个分数,比上一世还低。
大概是,因为我的“反叛”,影响了她的心情吧。
“她……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在家里闹呢。说都是你害了她,说你故意在高考前刺激她,让她没考好。”
我爸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她把自己的房间都砸了,你妈怎么劝都劝不住。这几天,家里就没安生过。”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同情。
自作自受罢了。
“爸,”我说,“我要填志愿了。”
“你想好报哪了吗?”
“想好了,就报北京那所最好的大学,学法律。”
上一世,我吃了太多不懂法的亏。
这一世,我要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好,好。”我爸连声说,“爸支持你。学费的事,你别担心,爸给你想办法。”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挣了点,应该够第一年的学费了。以后的,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我不想再用家里的钱。
我怕,用了,就还不清了。
“那怎么行!”我爸急了,“你是我们老林家的骄傲,供你上大学,是爸妈应该做的!”
“爸,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你照顾好自己和妈吧。”
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我爸会难过。
但长痛,不如短痛。
我必须,和那个家,做一个彻底的切割。
填完志愿,我就回了餐厅,继续上班。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到小旅馆,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我爸,和我妈。
他们,还是找到我了。
我妈比前段时间,憔悴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些。
她看见我,眼圈一红,就想上来拉我。
我退后一步,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小默,”我爸开口,“跟我们回家吧。”
“我不回。”我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妈急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住不好,我们怎么放心得下?”
“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妈知道,以前是妈不对,妈偏心。妈给你道歉,行不行?你跟我们回家吧,啊?”
她哭了。
哭得很伤心。
如果是在以前,我可能早就心软了。
可是现在,我看着她的眼泪,只觉得,很讽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你姐姐她……也知道错了。”我爸说,“她这几天,天天在家里哭,说对不起你。她说,等你回去了,她要当面给你道歉。”
林静会道歉?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累。
“爸,妈,你们回去吧。”我说,“我不想再跟你们,跟林静,有任何瓜葛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妈又激动起来,“我们是一家人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那就打断吧。”我说。
我妈愣住了。
她大概,从没想过,我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林默!”她指着我,手抖得厉害,“你……你真是个白眼狼!我们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又是这句话。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你们养我,是义务。”我说,“我已经成年了,以后,我自己养自己。”
“你!”
“行了!”我爸拉住我妈,“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小默,你自己,多保重。”
说完,他拉着我妈,转身走了。
我妈还在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也不想,跟自己的父母,弄成这样。
可是,我没有办法。
不狠心,就只能重蹈覆覆辙。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第二天,我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拿着通知书,去了我爸妈家。
我想,在走之前,跟他们,做个最后的告别。
开门的,是林静。
她穿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笑容。
“哟,稀客啊。”她阴阳怪气地说,“我们的大学生,回来了?”
我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爸,妈。”
我爸妈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表情都很复杂。
“我来,是跟你们告别的。”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子上,“我过几天,就去北京了。”
我妈看着那份通知书,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我爸拿起来,看了又看,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好,好啊!我女儿,有出息了!”
“爸,”林静突然开口,“妹妹考上大学,是好事。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我警惕地看着她。
她,又想耍什么花招?
“是该庆祝。”我爸说,“小默,你晚上,就在家吃饭吧。我让你妈,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本来想拒绝。
但看着我爸期盼的眼神,我还是,点了点头。
“好。”
就当是,最后一顿散伙饭吧。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诡异。
我爸不停地给我夹菜,嘱咐我,到了北京,要好好学*,注意身体。
我妈,一直沉默着,偶尔看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而林静,却一反常态地,热情。
她不停地给我倒酒,说了很多恭喜我的话。
还主动,跟我碰杯。
“妹妹,以前,是姐姐不对。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我们还是好姐妹。”
她说着,自己先干了一杯。
我看着她,没有动。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歉意。
只有,算计。
我觉得,这顿饭,不对劲。
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吃完饭,我爸喝多了,被我妈扶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静。
“林默,”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我没说话。
“你考上了好大学,你马上就要去北京了,你摆脱我们这个家了。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没有。”
“你没有?”她冷笑一声,“别装了。我了解你。你从小就比我强,什么都比我好。现在,你终于可以,把我远远地甩在身后了,你心里,不知道多开心呢。”
“林静,”我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你以为,你去了北京,就真的能高枕无忧了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会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下。”
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蛇。
看得我,心里发毛。
“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得很诡异。
“你很快,就知道了。”
说完,她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我坐在客厅里,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林静,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我就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我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林静。
走之前,我爸给了我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五千块钱。爸没什么本事,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到了那边,别省着。该吃的吃,该穿的穿。没钱了,就跟爸说。”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眼圈红了。
“爸……”
“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常回家看看。”
我点点头,拿着信封,转身走了。
我没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坐在去往北京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我终于,逃离了。
但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
我和那个家的纠缠,还没有结束。
林静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她,到底要做什么?
到了北京,我很快就适应了大学生活。
我努力学*,积极参加社团活动,交了很多新朋友。
我的生活,变得充实而忙碌。
我好像,已经把林静的威胁,忘在了脑后。
直到,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小默,你快回来一趟吧。”
“你姐她……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了?”
“她……她把人给捅了。”
……
我连夜坐火车,赶回了家。
在派出所,我见到了林静。
她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看见我,她竟然笑了。
“你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我乐意。”
“那个人是谁?”
“一个,想占我便宜的,老男人。”
我后来才知道。
林天静高考落榜后,没有再复读。
她去了一家KTV,做陪酒小姐。
那个被她捅的男人,是她的一个客人。
因为价钱没谈拢,动手动脚,被她,用水果刀,捅了。
人,还在医院抢救。
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我妈,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
我爸,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小默,”他拉着我的手,声音沙哑,“你学的是法律,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你姐姐!”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悲凉。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还是,让我救她。
“爸,”我说,“她是成年人,她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她是你姐姐啊!”我妈冲我吼,“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我怎么救?”我反问,“我去替她坐牢吗?”
他们,都沉默了。
是啊。
我怎么救?
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件事,很快就有了结果。
那个男人,抢救过来了,没有生命危险。
但林静,还是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三年。
判决下来的那天,林静在法庭上,看着我,笑得很开心。
她说:“林默,你看,我说的吧。”
“我会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下。”
“我坐牢了,我们家,就没钱了。”
“你那昂贵的学费,我看你,拿什么交。”
“你就算上了大学,又怎么样呢?你这辈子,都得背着一个,有劳改犯姐姐的名声。”
“你休想,过得比我好。”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不是失手伤人。
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我,也一起,拉进地狱。
她毁了自己,也要,毁了我。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林静,”我说,“你错了。”
“你的确,给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烦。”
“但是,你毁不掉我。”
“因为,我的人生,从我决定走出那个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只属于我自己了。”
“你的阴影,笼罩不了我。”
“我会活得,比你想象中,好一百倍,一千倍。”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法庭。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
我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走。
但是,我不会怕。
因为,我的海,已经,开始涨潮了。
尾声。
三年后。
我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从大学毕业。
并且,拿到了保送研究生的名额。
我爸妈,来北京参加了我的毕业典礼。
他们,老了很多。
我妈的头发,全白了。
典礼结束后,我请他们,吃了顿饭。
饭桌上,我妈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我爸开了口。
“小默,你姐……下个月,就出来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哦。”
“她……想见你。”
我没说话。
“小默,”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祈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毕竟,是你姐姐。”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
“爸,妈。”
“我不会,再回那个家了。”
“我也不会,再见她。”
“我的生活里,没有姐姐。”
说完,我站起来,结了账,走了。
我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他们会失望,会难过。
但是,我已经,给过他们太多次机会了。
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推开。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妹,我出来了。】
【我没地方去,妈说,让我来北京找你。】
【她说,你现在有出息了,不能不管我。】
我看着那条短信,删掉了。
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
我的手机,安静了。
我的世界,也安静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是,我错了。
第二天,我导师突然找我。
说有人,向学校举报我,说我学术造假,论文抄袭。
并且,还附上了所谓的“证据”。
我看着导师递给我的那份打印出来的举报信。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熟悉的,歪歪扭扭的笔迹。
写着两个字: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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