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想考举人,得先迈过 “童试” 这道坎。这不是单一考试,而是县试、府试、院试三级连闯的 “资格赛”,过了才能成为生员(秀才),拿到乡试入场券。
童试的第一道门槛是 “身家清白”。娼优皂隶子弟、重刑犯后代一律不准应试,即便是普通农户子弟,也得找廪生具保。廪生是生员中的优等生,由朝廷供给粮食,一个县通常只有二三十人。他们要担保考生 “无冒籍、无匿丧、无替身”,出了问题连坐受罚。《明史・选举志》载,穷书生为求具保,常需 “以半年束脩为谢”,这笔钱足以让普通家庭半年无炊。
县试由知县主考,考八股文、试帖诗,连考五场。第一场不过便被淘汰,能闯到最后一场的不足三成。崇祯年间上海县试,3000 童生仅 200 人进入府试,录取率不足 7%。府试由知府主持,难度再升一级,题目多从《四书》中刁钻截取,如 “割股疗亲” 需阐发 “孝之极致”,稍有偏差便落榜。

最残酷的是院试,由各省提学官亲自主考,这是童试的终审。天启年间,全国院试平均录取率跌破 2%,比今天的清北录取率还低。昆山才子归有光九岁应童试,十四岁才成生员,已算 “早达”。更多人终生困在童试里,《歙县志》记载,嘉靖年间有位叫王敬的老人,68 岁仍拄着拐杖进考场,考官见其 “发鬓如雪,手颤握笔”,破例赐座却终未录取。
即便成了生员,也不代表高枕无忧。生员分廪生、增广生、附生三等,只有廪生能领朝廷俸禄,附生不仅无补贴,还得每年缴 “学费”。更要应付岁考和科考,岁考分六等,末等直接革去生员资格;科考更关键,只有考列一、二等的生员,才有资格参加乡试。全国约 60 万生员,每年能拿到乡试资格的不足 3 万,淘汰率超 95%。
乡试每三年一次,定在八月,故称 “秋闱”,是决定能否成举人的核心战役。这场考试的难度,藏在名额限制、考题设计和考场规则的每一处细节里。
朝廷对举人名额的控制到了严苛地步。《明会典》明确记载,洪熙元年定南北直隶及各省解额(举人名额):南直隶 80 名,北直隶 50 名,江西 50 名,云南仅 10 名。正统五年调整后,云南增至 20 名,仍不及南直隶四分之一。万历年间,江南一省应试生员常超 2 万人,按 60 名解额算,录取率仅 0.3%;而贵州应试者不足 3000,解额 30 名,录取率 1%,看似稍高,实则当地教育落后,能通经义者本就稀少。
这种名额倾斜加剧了地域竞争。江南才子云集,苏州府乡试常 “千人争一榜”,归有光 17 岁首次应乡试,连考六次才中举,时年 34 岁。他在《与沈敬甫书》中自嘲:“每见放榜,必闭门三日,不敢见邻里。” 而在辽东,天启年间有位生员李希孔,因当地应试者少,第二次乡试便中举,被江南士子笑为 “幸进”。
考题设计堪称 “智力绞杀”。乡试考三场,每场三日,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每道需 300 字以上,且必须依程朱理学注解,稍有发挥即为 “离经叛道”。正德年间浙江乡试出 “仁远乎哉”,要求阐发 “仁在人心”,有考生引用陆九渊 “心即理也”,直接被考官批为 “异说”,黜落不录。
第二场考论、判语、诏诰表,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全需 “典实有据”。万历二十六年乡试策问 “漕运利弊”,考生需熟知南北漕运路线、损耗数据、河道治理典故,光背诵《漕运志》还不够,得有自己的见解。归有光中举那年,策问 “海防策”,他因曾协助地方官勘察海堤,详述 “筑堡、练兵、备粮” 三策,才得以脱颖而出。
考场规则更是密不透风。考前需按《明会典》规定 “编排号舍”,考生对号入座,每间号房高六尺、宽四尺,仅容一桌一床。入场时官军搜身,“鞋缝、发髻、砚台皆敲验”,万历年间有考生藏小抄于毛笔杆,被搜出后 “枷号考场三月,终身禁考”。
考试期间的苦更非笔墨能述。号房无门,风雨直灌,江南八月多雨,试卷常被淋湿;北方深秋严寒,考生需自带炭火,常有 “冻僵手指不能握笔” 者。黄昏未写完可领三枝烛,烛尽仍未毕则被扶出。嘉靖二十二年顺天乡试,考场失火,烧死考生九人,剩余者 “冒浓烟抱卷而出,衣发尽焦”。
阅卷环节的严苛更添变数。试卷先由弥封官密封姓名,再由誊录官用红笔抄写,对读官核对无误后才送考官。考官用青笔阅卷,分 “取”“不取”“待定” 三等,需经初阅、复阅、终审三道程序。《明会典》规定,“文字回避御名庙讳,自叙门地者不录”,有考生在文中提及 “父为县丞”,直接被黜落。
考举人的难,不止于考场内的竞争,更在于考场外的经济重压与时间消耗,这足以压垮多数寒门子弟。
首先是高昂的备考成本。生员需购买经史典籍,一套《十三经注疏》在万历年间值白银五两,相当于普通农户半年收入。还要请塾师,江南名师束脩每年达二十两,寒门子弟只能 “借抄典籍,互助讲解”。归有光未中举前,在嘉定设馆讲学,既是谋生也是备考,“日授徒,夜抄书,寒暑不辍”。
赴考的路费食宿更是天文数字。北方生员赴省城乡试,往返路程常超千里,需雇车马、住驿站,花费白银十两;江南生员乘船赴南京,虽路费稍省,但考场附近客栈 “一房一宿值银三钱”,三场考下来,食宿费便达三两。万历年间,有位河南生员周文灿,为凑路费卖了家中三亩薄田,仍未能成行,最终 “投河自尽”。
中举后的 “谢师宴”“贺喜礼” 更是隐性负担。按惯例,中举者需向考官、塾师送 “谢仪”,给邻里亲友分 “喜钱”。《儒林外史》中范进中举后,乡绅送银送房,虽是文学描写,却源于真实*俗。万历年间,浙江举人张岱为办谢师宴,花去白银五十两,相当于知县半年俸禄。
时间成本更让人心悸。乡试三年一次,错过便需再等三年,许多人一考便是数十年。归有光从 17 岁考到 34 岁才中举,耗时 17 年;更有甚者,如《松江府志》记载的陈眉公,从 16 岁应乡试,直到 58 岁才中举,此时他已 “齿落发秃,步履蹒跚”。
漫长的备考岁月里,生计的压力如影随形。多数生员需一边谋生一边备考,或设馆讲学,或为人幕僚,或替人写状纸。归有光中举前,靠授徒度日,“弟子束脩仅够糊口,无余钱买纸墨”;海瑞未中举时,在南平教谕,“日与诸生讲学,夜则灯下苦读,寒暑不避”。
精神上的折磨更甚。一次次落榜的打击,邻里的讥讽,亲友的失望,足以摧毁人的意志。归有光落第后,“乡人笑其‘痴愚’,妻劝其‘改行’”,他只能将悲愤写入《项脊轩志》,“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字里行间尽是孤独与倔强。有生员多次落第后精神失常,如嘉靖年间福建生员林文俊,落第后 “终日狂歌,见人便呼‘我中举矣’”。
明朝举人之难,本质是制度刻意为之的筛选。朝廷通过严苛的考试、稀缺的名额,将最顶尖的人才筛选出来,同时以 “举人特权” 吸引士子投身其中,维系统治。
举人一旦中式,便实现阶层跃升。经济上,可免自身及家属赋税徭役,名下土地免税可达 400 亩,许多农民为避税将土地 “投献” 给举人,举人坐收 “地租”。万历年间,江南举人徐阶未入仕前,靠 “投献田” 每年收入白银百两。
政治上,举人可直接授官,如教谕、主簿、县丞,优秀者经 “大挑” 可任知县。海瑞以举人身份出任淳安知县,后官至二品;归有光中举后虽八次会试落榜,但仍被选任长兴知县。法律上,举人 “过堂不刑”,非革去功名不得刑讯,民事诉讼可派代理人出庭。
社会地位更是天差地别。举人被称为 “老爷”,平民见之需行官礼,中举后要举行 “砸门庭” 仪式,象征 “脱民入仕”。《文登县志》载,刘举人中举后,当地大族争相联姻,“一日收到聘礼十余份”。
这种 “一步登天” 的诱惑,让无数士子甘愿耗费一生。即便知道录取率不足 1%,即便承受经济与精神的双重压力,仍有人 “白首穷经,至死不悔”。正如顾炎武所言:“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才有甚于咸阳之郊。” 但对明朝士子而言,科举是唯一的阶层跨越通道,即便千难万险,也只能迎难而上。
万历四十四年,归有光 60 岁,终于考中进士。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五十未第,如梦如痴;六十登科,如释重负。” 这简短的十六字,道尽了明朝举子的一生。从童试到乡试,从青春到白首,举人的每一步,都是用汗水、金钱与光阴铺就的荆棘之路。#历史冷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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