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让你女儿住校去,房间腾出来给我儿子住。”

电话那头,表弟陈伟的声音理所当然,像是在通知我一件早就说定了的小事。
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瞬间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窗外是城市傍晚六点的光景,车流汇成金色的河,远处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而我,林岚,在这个我奋斗了十五年才扎下根的城市里,在自己用血汗换来的房子里,听到了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要求。
我的大脑有长达十几秒的空白,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然后,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血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陈伟,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很冷,冷得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姐,你没听清吗?”
陈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说,彤彤反正也要高考了,住校更方便,让她把房间腾出来,给我家陈浩住。他考上市一中,离你家近,你这个做大姨的,总得表示表示吧?”
我气得笑出了声。
表示表示?
我表示得还不够吗?
陈浩考上一中的消息传来,我第一时间就封了个八千八的红包过去,我妈还嫌我给多了,说村里头一份的礼。
陈伟来城里给他儿子报名,吃住都在我家,我先生李哲开车跑前跑后,带着他们去学校、去体检,买各种生活用品,花销小一千,我提都没提。
我以为,这已经是仁至义尽。
没想到,他们的“表示”,是要我女儿的房间。
是要我女儿的家。
“不可能。”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姐,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呢?我们是一家人啊!”
陈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辜负的委屈,“陈浩是你亲外甥,在你家住三年怎么了?你家又不是住不下!彤彤一个女孩子,住校还能锻炼独立性,多好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骂人的冲动。
“我再说一遍,不可能。我家只有三个房间,我和李哲一间,彤彤一-间,还有一间是我的书房,我要在家办公。没有多余的房间。”
“书房就不能住人吗?放张床不就行了?”
“不行,那是我工作的地方。”
“那你让彤彤住校不就行了?多大点事儿,你至于这么小气吗?亏我妈还总说你出息了,会拉扯娘家人,我看你就是忘了本!”
忘了本。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挂了电话,浑身都在发抖。
李哲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我煞白着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样子。
“怎么了,岚岚?”他放下公文包,担忧地问。
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看通话记录,然后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刚才的对话。
李哲的脸色,从担忧到错愕,再到和我如出一辙的愤怒。
“他怎么敢提这种要求?”
是啊,他怎么敢?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老家传来喜讯,舅妈的孙子,也就是我表弟陈伟的儿子陈浩,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我们市最好的高中——市一中。
我们整个家族都轰动了。
要知道,我们那个小地方,能考上市一中的孩子,屈指可数,将来基本就是名牌大学的苗子。
我妈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语气里的骄傲和喜悦,仿佛是她自己的孙子考上了一样。
“岚岚啊,你听说了吗?浩浩出息了,考上市一中了!光宗耀祖啊!”
我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听说了妈,大好事啊,我回头就给舅妈打电话道喜。”
“应该的,应该的。你舅妈养出这么个好儿子,你表弟也有福气。”
我笑着应和,心里也盘算着该随多大的礼。
我和陈伟这一辈的表亲里,我是最早出来读书,也是唯一一个在省城定居的。
这些年,亲戚们但凡有点事,总会找到我。
谁家孩子要来城里看病,谁家亲戚要来城里打工,我家几乎成了老家亲戚们在省城的联络站和临时招待所。
对此,我和李哲虽然偶有疲惫,但想着都是亲戚,能帮就帮,也就一直没说什么。
这次陈浩考学是天大的喜事,我自然不能小气。
我跟李哲商量了一下,决定封一个八千八的红包。
这个数目在老家,绝对是拿得出手的重礼了。
果然,舅妈收到红包后,乐得合不拢嘴,在电话里把我一顿猛夸,说我“不忘本”、“有良心”。
我妈也觉得脸上有光,特意打电话来表扬我。
我当时只觉得,钱花得值,亲情能用钱来衡量,有时候反而是最简单的事。
可我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几天后,陈伟就带着陈浩来城里报到。
他给我打电话,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自己家。
“姐,我和浩浩明天到,你跟姐夫说一声,让他到高铁站接我们一下。”
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接到电话愣了一下。
“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十点到。”
“行,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是不该接,而是他的语气,那种理所当然的通知,让我觉得别扭。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我想多了,他可能就是那个性格。
李哲是个老好人,听我说了之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第二天,他特意请了半天假,开车去高铁站把人接了回来。
一进门,陈伟就毫不客生,把行李一扔,瘫在沙发上。
“哎哟,还是姐你家舒服,这大沙发,比我们家那木头疙瘩强多了。”
舅妈没来,来的是陈伟的媳妇,一个看着挺本分,但眼神里总带着一丝精明算计的女人。
她拘谨地站在门口,推了推身边的陈浩。
“浩浩,快叫大姨,叫大姨夫。”
陈浩是个瘦高的男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也很腼腆。
他小声地喊了人,然后就一直低着头。
我对这孩子印象不错,觉得他是个爱学*的好苗子。
“快坐吧,弟妹,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我热情地招呼他们。
李哲给他们倒水,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水果零食。
中午,我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席间,陈伟一直在吹嘘他儿子多厉害,老师怎么夸他,以后肯定能上清华北大。
我和李哲也跟着附和,说孩子聪明,未来可期。
气氛一派祥和。
饭后,陈伟话锋一转,提到了住宿的问题。
“姐,你看这学校离你家也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浩浩这孩子内向,住校我怕他不*惯,被人欺负。”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我还是笑着说:“现在的学校管理都很好,集体生活也能锻炼孩子,没事的。”
陈伟媳妇也搭腔:“是啊,他爸就是瞎操心。不过话说回来,城里这房子租金可真贵啊,我们去中介问了一下,学校旁边一个单间,一个月就要一千五,抢钱一样!”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收拾碗筷。
我以为他们只是随口抱怨一下,试探我的口风。
我装作没听懂,他们应该就不会再提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哲开着车,带着他们把报名、体检、买生活用品等一系列事情都办妥了。
我和李杜像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
我女儿彤彤今年也高三,学业紧张,为了不影响她,我还特意嘱咐她,让她这几天晚自*多待一会儿,等我们把客人安顿好再回来。
彤彤很懂事,什么都没说。
可我心里,已经对女儿充满了愧疚。
这是她的家,却因为客人的到来,让她连正常的生活节奏都被打乱了。
第三天晚上,陈伟终于图穷匕见了。
他把我拉到阳台上,开门见山。
“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你看,浩浩在你家也住了两天了,挺*惯的。这孩子就认你,觉得你亲。要不……就让他这三年,都住在你家吧?”
我预感成真,心沉了下去。
“陈伟,这不方便。”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委婉。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家不是还有个书房吗?我看挺大的,放张小床,再放个书桌,足够了。我们也不是白住,每个月给你一千块钱生活费,你看行不?”
一千块钱。
他可真敢说。
我们这个地段,一个地下室的租金都不止一千。
更何况,这不是钱的问题。
“陈伟,书房是我的办公室,我每天都要在里面工作的,堆满了我的资料和电脑,真的住不了人。”
“那就收拾收拾嘛!你那些东西,随便找个角落一堆不就行了?工作哪有孩子上学重要?”
他的语气开始变得强硬,仿佛我拒绝他,就是犯了天大的罪。
“而且,浩浩住在你家,你和姐夫都是文化人,还能辅导辅导他功课。彤彤学*那么好,也能带带她弟弟。这不比他在外面租房子强一百倍?”
我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
我和李哲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辅导他儿子?
彤彤自己马上就要高考,压力山大,凭什么要分心去带一个表弟?
“不行,陈伟。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收拾东西的问题。家里突然多一个人,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惯都会被打乱。彤-彤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学*环境。我不能因为你,影响我自己的女儿。”
我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陈伟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林岚,你什么意思?合着你就是不想管我们是吧?你现在在城里过上好日子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他连“姐”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名字。
那晚的谈话不欢而散。
第二天一早,陈伟和他媳妇就带着陈浩走了,临走时,脸色都很难看。
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还跟李哲说,可能是我话说得太重,伤了他的自尊心。
李哲安慰我:“这种事,就得快刀斩乱麻。你做得对。我们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他不能道德绑架我们。”
我以为李哲说得对。
可我万万没想到,陈伟的无耻,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并没有放弃,而是换了一种更迂回,也更恶毒的方式。
他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跟我妈说了什么,添油加醋地编排了我多少坏话。
总之,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妈就在那边哭。
“岚岚啊,你怎么能这么对你表弟啊!人家孩子好不容易考上城里的高中,来投奔你,你怎么能把人往外赶啊!”
我头疼欲裂。
“妈,我没有赶他,是他提的要求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啊?不就是想在你家住几年吗?你家那么大,多他一双筷子怎么了?你小时候,你舅妈家日子那么苦,有好吃的,哪次没给你留一份?现在你出息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又是“翻脸不认人”,又是“忘了本”。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我耐着性子解释:“妈,不是我不愿意,是真的不方便。彤彤高三了,学*多紧张您不是不知道。家里突然来个男孩子,多别扭啊。而且我的书房真的不能住人,那是我的饭碗。”
“什么饭碗不饭碗的,你一天能挣多少钱?比你外甥的前途还重要吗?”
我妈的话,让我彻底心寒。
“妈,在您心里,我的事业,彤彤的学*,我们一家人的生活,都比不上一个外甥的前途,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岚岚,妈知道你难。可咱们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不能把事做绝了啊。你舅妈都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你不认她这个舅妈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知道,我妈不是不疼我。
她只是被老家那种盘根错节的人情社会给绑架了。
在她眼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亲戚们的口水,能淹死人。
“妈,这件事您别管了,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你赶紧给你表弟打个电话,服个软,把孩子接回来。不然这亲戚,以后还怎么做?”
我没有再跟我妈争辩。
我知道,跟她说是说不通的。
她已经被陈伟和舅妈洗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久久无言。
李哲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别想了,我们没错。”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没错吗?我是不是很冷血?我妈说我忘了本,说我不近人情。”
“你不是。”李哲的声音坚定而温暖,“你只是在保护我们自己的家。如果连保护自己的小家都是错的,那这个世界就没有对的事了。”
是啊,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家。
我奋斗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不是为了让我的家成为别人予取予求的旅馆。
更不是为了让我的女儿,为别人的自私和贪婪买单。
我想起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
我住过八个人一间的地下室,每天啃着最便宜的馒头。
我发高烧四十度,舍不得花钱去医院,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我为了一个项目,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累到胃出血。
我和李哲结婚,没有婚礼,没有钻戒,只有两张红色的本本,和一间租来的、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子。
我们省吃俭用,存了整整十年,才凑够了这套房子的首付。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抱着李哲,哭得像个孩子。
我说:“我们终于有家了。”
这个家,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浸透了我们的血汗。
彤彤的房间,是她出生前,我和李哲亲手布置的。
墙上贴着她喜欢的卡通贴纸,书架上摆满了她从小到大看的书。
那张小床上,有她童年的梦。
那个书桌上,有她奋斗的汗水。
那是她的城堡,是她的避风港。
凭什么,陈伟一句话,就要我把女儿的城堡,让给他的儿子?
凭什么,他用“亲情”这两个字,就要我把我们辛苦守护的一切,拱手相让?
我擦干眼泪,心里有了决定。
我不会妥协。
一步都不会。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决心。
在我妈那边施压无果后,陈伟,就打来了那个让我彻底爆发的电话。
那个问我“为什么不让你女儿住校”的电话。
当我把这句话告诉李哲时,这个一向温和儒雅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爆了粗口。
“他妈的,他把我们当什么了?冤大头吗?”
李哲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彤彤是我们手心里的宝,我们自己都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他凭什么?就凭他是我表弟?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愤怒的样子,心里那股被压抑的火,也越烧越旺。
“我不会同意的。”我说,“一寸都不会让。”
“对!不能让!岚岚,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跟他说。”
李哲拿起手机,就要给陈伟打过去。
我拦住了他。
“别打了。”我说。
“为什么?我得骂醒他!”
“你骂不醒他的。”我摇摇头,眼神冰冷,“对于一个没有廉耻之心的人来说,你所有的道理和愤怒,都只是噪音。他不会反思自己,只会觉得你更加小气,更加不近人人情。”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我冷笑一声,“他们不是喜欢按闹分配吗?不是喜欢用亲情绑架吗?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近人情’。”
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一个可能会让我在老家亲戚中“社会性死亡”的计划。
但,我不在乎了。
有些,必须连根拔起,否则,它会腐蚀你整个人生。
第二天,是周六。
我特意让彤彤留在家里。
我对她说:“彤彤,今天可能会有客人来,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出声,安安静安心看你的书,好吗?”
彤彤虽然不解,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妈,是不是……因为表弟的事?”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一阵酸楚。
这么小的孩子,已经要被卷入大人的纷争里。
“没事,妈妈会处理好。”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通过猫眼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
门口站着三个人。
陈伟,他媳妇,还有我的舅妈。
舅妈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他们身后,还放着一个*的行李箱。
这是……打算强行入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舅妈,表弟,弟妹,你们怎么来了?”我故作惊讶地问。
舅妈一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哭天抢地。
“岚岚啊,我的好外甥女啊!你可得给你弟弟做主啊!他为了浩浩上学的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啊!”
陈伟也黑着脸,一副我欠了他几百万的表情。
“姐,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当面把话说清楚。浩浩在你家住,到底行不行,你给个准话。”
他媳-妇则绕过我,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像是在勘察地形。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个动作,让他们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都坐吧。”我指了指沙发,语气平淡。
李哲从厨房里端出几杯水,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就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但那姿态,分明是在给我撑腰。
舅妈还在哭哭啼啼。
“岚岚,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表弟和你弟妹,就是个打工的,一个月挣那几瓜两枣,浩浩上学开销又大,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的啊!”
“你在城里有这么好的房子,开着车,多帮衬一下娘家,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你外甥没地方住啊?”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才缓缓开口。
“舅妈,您先别哭。我们一件一件地说。”
我的冷静,让舅妈的哭声顿了一下。
“第一,陈浩上学,没地方住,我很同情。但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学校有宿舍,外面有房子可以租。住到我家,并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住校多苦啊!我们浩浩从小就没吃过苦!”舅妈立刻反驳。
我心里冷笑。
他没吃过苦,我的女儿就该吃苦吗?
“第二,您说我应该帮衬娘家。这些年,我自问,做得并不少。逢年过节的礼品,家里的红白喜事,我哪次落下过?陈伟前几年做生意赔了钱,是不是我借了他三万块钱?那钱,他到现在还没还。”
提到钱,陈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舅妈也有些尴尬,声音小了下去。
“那……那不是没周转开吗?以后肯定还你。”
“还不还,我们先不说。我只想证明,我不是您口中那个‘忘了本’的白眼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目光,从舅妈脸上,移到了陈-伟脸上,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让我女儿彤彤去住校,把房间腾给陈浩住。陈伟,我问你,这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陈伟被我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
“我……我也是为彤彤好啊!住校能锻炼她!”
“为她好?”我笑了,笑得无比讽刺,“为她好,就是让她在高三这最关键的一年,离开自己熟悉的家,去挤八个人一间的宿舍?为她好,就是让她把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书桌,自己的床,让给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表弟?”
“为她好,就是让她牺牲自己的学*环境和生活质量,去成全你儿子的方便和舒适?”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积压在心底多日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陈伟,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这是为我女儿好,还是为你自己好!你这不叫求人办事,你这叫抢劫!你这是打着亲情的旗号,来我家明火执仗地抢劫!”
我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们三个人脸上。
客厅里,一片死寂。
舅妈不哭了。
陈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媳妇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彤彤房间的门,开了一道缝。
我知道,她都听到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不想让我的女儿,看到如此丑陋的一幕。
但现实,逼得我不得不成为一个浑身长满尖刺的泼妇。
对峙,还在继续。
打破沉默的,是陈伟。
他恼羞成怒,从沙发上“霍”地站了起来。
“林岚!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什么叫抢劫?我们是亲戚!我儿子是你亲外甥!”
“亲戚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亲外-甥就可以鸠占鹊巢吗?”李哲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冷冷地看着陈伟。
“我告诉你们,这个家,是我和林岚辛辛苦苦挣来的。我们欢迎客人,但绝不欢迎强盗。想让彤彤搬出去,门都没有!”
李哲的强硬,是他们没想到的。
在他们印象里,李哲一直是个脾气温和,不爱说话的老好人。
陈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舅妈一看儿子吃了亏,立马又开始撒泼。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哎哟,没天理了啊!外甥女发达了,就不认穷舅妈了啊!我们孤儿寡母的,没法活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我,显然是想用这一招逼我妥协。
这是她在村里对付邻里纠纷的惯用伎俩。
一哭二闹三上吊。
可惜,她用错了地方。
我不是村里那些怕丢面子的邻居。
我冷冷地看着她在地上表演,无动于衷。
“舅妈,您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我现在就打120,送您去医院。费用我出。”
舅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招。
她愣愣地看着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伟的媳妇赶紧过去扶她。
“妈,您快起来,地上凉。”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看着他们,觉得又可悲,又可笑。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系的“亲情”。
廉价,又丑陋。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进入下一个环节了。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样东西。
一份房产证的复印件。
一份我跟公司签订的,关于居家办公的协议。
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民法典》关于居住权的条款。
我把这几样东西,一一摆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舅妈,表弟,弟妹,我知道,跟你们讲感情,是讲不通了。那我们今天,就来讲讲道理,讲讲法律。”
我的语气,冷静得像一块冰。
他们三个人都愣住了,不明白我这是要干什么。
“首先,这份房产证复印件,你们可以看看。上面的名字,是我林岚,和我先生李哲。这栋房子,是我们的合法私有财产。根据法律,我们有权决定,谁可以住在这里,谁不能。”
“我们让你们进来,是出于情分。但如果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的正常生活,我们完全有权请你们离开。”
我顿了顿,拿起第二份文件。
“其次,这份是我公司的居家办公协议。上面明确规定了,我需要一个独立、安静的办公环境。我的书房,是我工作的地方,不是客房。如果因为家里住了外人,导致我的工作失误,或者公司资料泄露,这个责任,你们谁来承担?”
陈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指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法律条款。
“最后,我们来说说你们最关心的,让陈浩住进来的问题。即便我们同意,这也构成了一个事实上的‘居住权’。这是一个很严肃的法律问题。一旦让他住进来,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复杂。我们不想有任何潜在的法律纠纷。”
“所以,综上所述,”我做了个总结,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人震惊而又茫然的脸,“于情,你们的要求,伤害了我们一家人的感情,尤其是伤害了我的女儿。于理,你们的要求,不具备任何合理性。于法,你们的要求,侵犯了我们的合法权益。”
“所以,我的答案,跟之前一样。”
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
“不,可,能。”
整个客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舅妈不哭了,陈伟不嚷了,他媳妇也不探头探脑了。
他们都被我这番“有理有据”的组合拳给打懵了。
他们可能从来没想过,一个在他们眼里“应该”任由他们拿捏的亲戚,会跟他们讲法律,讲合同。
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人情,只有辈分,只有谁闹得凶谁有理。
我的世界,不是。
许久,陈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气势已经弱了下去。
“你……你至于吗?不就是住个房子,你还跟我扯上法律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他又把“一家人”这三个字抬了出来。
可惜,现在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耐着性子,跟你们把道理讲清楚。如果换了外人,在我提出拒绝之后,还带着行李上门强闯,我早就报警了。”
“报警”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舅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他们看来,因为这点事报警,那简直是六亲不认,大逆不道,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我的家,就是我的底线。
我的女儿,就是我的逆鳞。
谁碰,谁死。
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知道,这场仗,我赢了。
但我的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苍凉。
为了守护我的家,我亲手斩断了这段早已腐烂变质的亲情。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别无选择。
我看着他们,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你们也有难处。在城里租房子确实不便宜。这样吧,”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两万块钱。一万块,是给陈浩当做这三年高中的生活费补贴。另外一万块,你们拿去,在学校附近给他租个好点的房子,押一付三,足够了。”
“这是我作为大姨,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作为外甥女,孝敬舅妈的最后一点心意。”
“钱你们收下,以后,我们还是亲戚。但关于让陈浩住在家里的事,不要再提了。”
我把话说得很绝。
给钱,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也是为了让我自己心安。
我不想被人说成是冷血无情的铁公鸡。
我帮了,只是没有按照他们要求的方式去帮。
我仁至义尽。
陈伟看着那张银行卡,眼神复杂。
有贪婪,有不甘,还有一丝羞愧。
他媳妇的眼睛,则死死地盯着那张卡,像是要把它看穿。
只有舅妈,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里喃喃自语。
“岚岚,你真的……这么恨我们吗?”
我摇了摇头。
“舅妈,我不恨你们。我只是……长大了。”
长大了,就明白了,不是所有的亲情,都值得奋不顾身去维护。
长大了,就懂得了,善良需要带点锋芒。
最终,他们还是拿走了那张卡。
陈伟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点薄如蝉翼的亲情,彻底完了。
他们走了以后,李哲默默地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残局。
我走到彤彤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彤彤。”
门开了,女儿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哭过。
她走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妈。”
“对不起,彤-彤,”我哽咽着说,“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
彤彤在我怀里摇了摇头。
“妈,你没有错。谢谢你,保护了我。”
那一刻,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以为,这件事,会就此画上一个句号。
一个虽然不完美,但至少清晰的句号。
可我再一次,低估了人性的恶。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指责和哭泣,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恐惧。
“岚岚!岚岚你快回来一趟!出大事了!”
我心里一紧,“妈,怎么了?你慢慢说。”
“你舅妈……你舅妈她……”我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回村里之后,到处跟人说,说你和你老公发了财,就不认穷亲戚,把她和浩浩从家里赶了出去,连口水都没给喝!”
我皱起了眉。
颠倒黑白,果然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妈,您别信她胡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可是……可是村里人不信啊!”我妈急得快哭了,“现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说你忘恩负义,说你嫌贫爱富,说你是个白眼狼!”
“最要命的是……你外公听了这些话,气得当场就犯了心脏病,现在……现在人还在镇上的卫生院里躺着,不肯见人,说没你这个外孙女!”
“什么?”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外公有心脏病,我是知道的。
老人家年纪大了,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家族和睦。
舅妈这一招,太毒了。
她不是直接攻击我,而是攻击我最在乎的,最脆弱的软肋。
她要把我钉在不孝的耻辱柱上,用整个家族的舆论,用长辈的健康,来逼我就范。
“岚岚,你快回来吧!”我妈在电话里泣不成声,“你外公说了,除非……除非你亲自去跟他认错,然后把你表弟接回家里住,不然,他到死都不会原谅你!”
电话,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窗外的万家灯火,在我眼中,瞬间模糊成了一片。
我以为我已经赢了。
原来,那只是战争的开始。
而这一次的战场,没有道理,没有法律。
只有足以将人溺毙的,人言和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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