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刮鱼鳞。手湿漉漉的,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接起来。
“喂,是李苗苗家长吗?我是赵校长。”声音很严肃,像块铁板。
我心里咯噔一下,苗苗今天去学校填最终志愿,校长亲自打电话,准没好事。“是,我是她爸。校长您说。”

“李建国同志,请你立刻来学校一趟。你女儿的高考档案,出了严重问题。”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人生疼,“档案里,父亲姓名栏,跟你身份证上的名字,对不上。这是涉嫌伪造材料,后果非常严重,可能取消录取资格。”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刮鳞刀掉进水池,哐当一响。“不可能!校长,是不是弄错了?我一直叫李建国,户口本身份证都是……”
“档案白纸黑字写着‘李建业’!”赵校长打断我,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和一种……我说不清的审视,“你现在过来,带上所有证件。我们要核实。这事关学校声誉,也关乎你女儿的前程。”
电话挂了。我站在那儿,鱼腥味混着水汽往鼻子里钻,手有点抖。李建业……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我太阳穴里。多少年没人提了。
我胡乱擦了手,翻箱倒柜找证件。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苗苗的出生证明。手指划过出生证明父亲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李建国”。我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塞进一个旧布袋里。
骑上那辆吱呀响的电动车往学校赶,风刮在脸上,有点疼。脑子里乱糟糟的。苗苗是状元,市里省里都报了喜,光宗耀祖的事。怎么突然就档案出问题了?名字不对?我猛地想起,苗苗小学入学,好像是我爹去办的。老爷子当时还在世……
到了学校,办公楼冷气开得足,一进去我就打了个寒颤。赵校长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旁边站着教导主任王主任,还有个年轻老师在做记录。苗苗站在屋子中间,脸煞白,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圈先红了。
“爸……”她声音带着哭腔。
我冲她点点头,示意她别怕。把布袋放到校长桌上,“赵校长,证件都带来了。我叫李建国,从来没改过名。孩子档案肯定有误会。”
赵校长没碰那些证件,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往后一靠。“李师傅,先别急着说误会。我们调了原始档案,从小学入学开始,‘父亲姓名’这一栏,填的就是‘李建业’。初中,高中,一路延续下来。高考报名表,也是‘李建业’。你女儿,”他瞥了一眼苗苗,“她也一直这么填的。对吧,李苗苗同学?”
苗苗急得直掉眼泪,“我……我不知道!从小到大,填表都是照以前抄……我以为爸爸就叫李建国,户口本上也是……我没注意过以前写的什么……”
王主任插话,语气温和,话却锋利:“苗苗家长,这可不是小事。高考档案具有法律效力,姓名不一致,意味着档案中的父亲信息可能属于另一个人。这涉及到考生资格的真实性。往轻了说是疏忽,往重了说……”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我血往头上涌。“王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苗苗是我亲闺女!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怎么就不是真实的了?”
“没人说孩子不是你的。”赵校长敲了敲桌面,“现在是档案信息与你本人身份不符。李建国,李建业,一字之差。你怎么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没发现?还是说,你故意用了另一个名字?”
“我故意?”我气得嗓子发干,“我用另一个名字图啥?我就是一个下岗工人,在菜市场卖鱼,我用个假名能多卖几条鱼还是咋的?”
“那为什么档案是‘李建业’?”赵校长逼问,眼神像钩子,“李师傅,今天你必须给我们学校一个合理解释。否则,我们只能按程序上报,申请核查李苗苗的考生资格。在核查清楚之前,她的录取流程,恐怕要暂停。”
暂停?我眼前一黑。苗苗十二年的心血,起早贪黑,就为了这几天。状元的名头刚出来,多少双眼睛看着。这一暂停,就算最后查清了,孩子名声也毁了。
“校长,求您高抬贵手。”我声音软下来,带着自己都厌恶的哀求,“孩子不容易,考这个分真是拼了命。名字的事,我回去就查,一定搞清楚。能不能先让孩子把志愿报了,别耽误正事?我保证,尽快给您交代。”
赵校长叹了口气,显得很为难。“李师傅,不是我不近人情。规矩就是规矩。现在网络多发达,一点风吹草动,全网都知道。万一以后被人挖出来,说我们学校录取审查不严,包庇信息造假,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啊。”他顿了顿,“这样吧,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要拿出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明,证明‘李建国’和‘李建业’是同一个人,或者证明档案信息错误的原因。拿不出来,我们就只能公事公办了。”
三天。我嘴里发苦。上哪儿弄这种证明去?
“爸……”苗苗无助地看着我。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行,三天就三天。校长,我李建国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为孩子,我求您,在这三天里,好歹……别把这事往外说。”
赵校长摆摆手,“这个我们有分寸。你们先回去吧。”
走出办公楼,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苗苗跟在我身后,小声抽泣。“爸,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真不知道……”
我转身,看着女儿哭花的脸,心里跟刀绞似的。“别哭,没事。爸肯定把这事弄明白。”我抬手想摸摸她的头,看到自己手上还有没洗净的鱼鳞污渍,又缩了回来。“你先回家,把志愿表仔细看看,该填的照常填。我去办点事。”
把苗苗送回家,我骑着车直奔老房子。我爹妈去世后,老房子一直空着,堆些杂物。名字的事,源头恐怕就在老爷子那儿。
在老房子翻腾了一下午,灰尘呛得我直咳嗽。终于在柜子底层,找到一个糊着报纸的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老证件、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本薄薄的、页面发黄的家用账本。
我颤抖着手拿起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小册子,是早已作废的旧户口本。翻开第一页,户主是我爹。再往下翻,找到我那一页。姓名栏,钢笔字迹有些褪色,但清清楚楚写着:李建业。
下面有一行稍小的字,加盖了派出所的红色印章:“曾用名:李建国”。
我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旧户口本啪嗒掉在膝头。记忆的碎片猛地冲进脑子。我想起来了。上小学前,我确实叫李建业。那时候体弱多病,我爹听了一个算命先生的话,说“业”字压不住,得改成“国”字,才能平安长大。就在我七岁那年,他跑去派出所给我改了名。后来上学、工作,一直用的李建国。旧户口本换新的时候,“曾用名”那一栏不知怎么没带过来,新本子上就只有李建国了。时间太久,我自己都忘了这茬。
老爷子后来给我办小学入学,大概顺手就按旧户口本上的“李建业”填了。那时候谁在意这个?就这么阴差阳错,一路错了下来。
我拿着旧户口本和那本家用电费账本(上面有最早几年我爹交电费签的名“李建业”),又翻出几张有日期的老照片背面我爹的笔迹,心里稍微有了点底。这些能证明“李建业”确实是我。
但怎么证明“李建业”就是“李建国”呢?关键得派出所出证明。
我跑到辖区派出所,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听我说完,他直挠头。“大叔,你这情况太久了。八十年代初的改名记录,我们系统里肯定没有。纸质档案……不好说,得查。而且就算查到,也只能证明你改过名,没法直接证明你女儿档案里的‘李建业’就是你啊。这需要学校那边配合核实,或者你找到当年经手你改名、还有你爹给你办入学的人证。”
人证?我爹早不在了。当年办改名的老民警,谁知道还在不在世。办入学的老师,更是没处找。
“民警同志,通融通融,孩子高考等着用……”我急得冒汗。
年轻民警很同情,但爱莫能助。“大叔,真不是我不帮你。规定就是这样。你得让学校出个函,或者你们社区、街道能证明你长期使用‘李建国’这个身份,我们才能根据这个情况去尝试查找原始档案。光凭你拿这些旧东西,不行。”
社区?我想到居委会孙主任。又骑车赶过去。孙主任倒是热心,听我讲完,皱紧眉头。“建国啊,你在咱们这儿住了几十年,大家都知道你叫李建国。可出证明……证明你就是档案里那个‘李建业’?这我们怎么证明?我们只能证明你是李建国,一直住这儿。你说的那个‘李建业’,我们没听说过啊。”
跑了一整天,像皮球被踢来踢去。每个地方都有道理,每个地方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捏着那几张旧纸片,蹲在派出所门口的花坛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空的厉害。
晚上回到家,苗苗眼睛肿着,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我们默默吃着。她小声问:“爸,有办法吗?”
我扒拉着饭粒,“有,爸正在办。你别管,好好琢磨你的志愿。”
“赵校长下午又打电话到家里了。”苗苗声音更低了,“问我知不知道你以前是不是犯过事……才改名字。”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苗苗眼泪又掉下来,“爸,校长他们是不是……不相信我们?”
我放下碗,心里那股火憋得难受。“没事,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爸没做亏心事。”
话虽这么说,夜里我根本睡不着。赵校长的态度,王主任的话,还有那个记录的老师看我的眼神……他们不像单纯处理一个档案错误。倒像是……在审问。
第二天,我又去学校,想找赵校长说说我找到的旧户口本,看能不能先让苗苗正常走流程,我慢慢补证明。
刚到办公楼楼下,就听见二楼窗户传来隐约的谈话声,窗户开着一条缝。
“……老赵,这事你得把握住。省里重点关注的苗子,档案出这么大纰漏,说明我们管理工作有漏洞。但也是机会,处理好了,显得我们坚持原则,严格把关。”是王主任的声音。
赵校长的声音:“我知道。李建国那边,估计拿不出什么像样证明。拖过三天,我们就上报。到时候,就算最后查清是历史遗留问题,李苗苗的录取多少也会受影响。最好是她自己主动降低点期望,省里那几个顶尖高校竞争多激烈,有点瑕疵就可能被刷下来。”
王主任:“嗯。其实咱们市那个企业家的儿子,今年考得也不错,排第二。如果李苗苗这边有点问题,说不定资源就能倾斜一下。企业家给学校的捐赠,可是很可观的……”
“嘘,小声点。”赵校长打断他,“心里有数就行。等三天后看李建国能拿出什么吧。估计也就是些没用的老物件。”
我站在楼下墙根,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手脚却冰凉。原来是这样。什么档案问题,什么坚持原则。是嫌我们挡了路,是想拿我闺女的前程,去换别人的好处和他们的“管理业绩”!
我死死咬着牙,嘴里一股铁锈味。硬闯进去吵吗?没用。他们嘴上说的冠冕堂皇,我闹起来,反而成了无理取闹,坐实了“有问题”。
我悄悄离开学校,没让他们看见。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里屋。看着旧铁盒里的东西,又想起派出所和社区的话。他们不是要证明吗?好,我就给他们证明。
第三天下午,我再次走进赵校长办公室。还是那三个人。赵校长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李师傅,证明找到了吗?”
我把旧布袋放在桌上,但没先掏东西。“校长,王主任。跑了两天,我弄明白怎么回事了。”我把改名和档案错误的缘由说了一遍,语气平静。
赵校长听完,和颜悦色地说:“李师傅,你这个说法,我们理解。但是,口说无凭啊。你这些旧本子、老账本,证明力有限。我们没法据此采信。”
王主任附和:“是啊,李师傅。我们很同情你,但学校要对所有考生负责。你看,是不是这样,让苗苗先别报太顶尖的学校,选个稳妥点的。我们这边呢,也尽量帮她说明情况,争取不影响录取。两全其美,怎么样?”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冷笑。
“校长,主任,别急。”我从旧布袋里,先掏出那个旧户口本,翻开指给他们看。“这是我家的旧户口本,上面是我的原名‘李建业’,还有‘曾用名:李建国’的登记。”
赵校长瞥了一眼,不以为然:“这个嘛,年代久远,印章都模糊了。而且,怎么能证明这就是你呢?”
我又掏出几张老照片,背面有我爹写的“建业几岁摄”。“这是我小时候照片,背面有我爹写的‘建业’。”
“老人家笔迹,难以鉴定啊。”王主任摇头。
我不说话,慢慢拿出第三样东西:一个用塑料袋小心包着的录音笔,款式很老。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段嘈杂的街道背景音,接着是我和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对话:
“刘伯,您还认得我吗?我是建国,以前老李家的二小子。”
“建国?哎哟,真是你!好多年没见了!你爹当年可没少带着你来找我下棋。那时候你叫建业,对吧?后来改的名。”
“您记性真好。刘伯,您退休前是咱们这片派出所的户籍警吧?”
“是啊,干到六十才退。你爹带你去改名,还是我经手办的条子呢。那时候改个名简单,写个申请,理由正当就行。你爹说你老生病,算命让改‘国’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录音到这里,我按了暂停。赵校长和王主任的脸色变了。
“这位刘伯,退休老民警,住在城东养老院。他还能认出我小时候的照片。”我盯着赵校长,“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养老院,当面问。或者,请派出所同志一起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那个做记录的年轻老师,笔都停下了。
我继续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份打印出来的、盖有社区公章的情况说明,还有几份按了红手印的证人证言复印件。
“这是社区和几位老街坊出具的证明。证明我李建国,原名李建业,自改名后数十年来一直使用‘李建国’身份在此居住生活,无任何不良记录。他们愿意为我作证。”我把这些纸轻轻推到校长面前,“派出所那边我也问过了,只要有单位正式函询或足够旁证,他们可以协助查找当年的改名存根。这些材料,加上老街坊和退休民警的证言,够不够形成证据链?校长,您要的法律效力的证明,这些加起来,算不算?”
赵校长拿起那份社区证明,手有点抖。王主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哦,对了。”我像是刚想起来,“昨天我来找您,不小心在楼下听到您二位商量,说什么‘企业家的儿子’、‘捐赠’、‘资源倾斜’。我当时就用手机录了一下,不过效果不太好,杂音大。要不要也听听?虽然可能听不清,但大概意思好像是什么……拿我闺女档案问题做文章,好给第二名让路?”
我这话说完,赵校长手里的证明纸飘落到了桌上。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李师傅!你……你胡说什么!哪有这种事!我们完全是按规章制度办事!”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我站起来,收起我的那些“证明”。“我的材料都在这儿了。事实很清楚,就是历史原因造成的档案信息笔误。我要求学校立即更正我女儿档案中的父亲姓名信息,并出具情况说明,保证不影响她的任何录取流程。”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们。“如果学校因为一些‘莫须有’的顾虑,或者别的什么心思,非要卡着我闺女的前程。那我这些材料,还有我不小心录到的那些话,说不定就得找找教育局的领导,或者省里招生办的同志,请他们评评理。我一个卖鱼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我闺女寒窗十二年,这个状元,她堂堂正正!”
我没再理会他们难看到极点的脸色,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我深深吸了口气,拿出老人机,给苗苗发了条短信:“闺女,没事了。安心报你的志愿。想上哪所,就填哪所。”
发完短信,我慢慢走下楼梯。我知道,这事还没完。学校会不会使别的绊子?不知道。但我不怕了。手里有东西,心里有底。他们要是真敢黑到底,我就敢把天捅个窟窿。
走到学校门口,看门的老大爷冲我点点头。我骑上我那辆破电动车,吱吱呀呀地往菜市场骑去。下午的鱼还没进货,晚上还得做生意。
日子还得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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