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张建国,今年六十六。
六年前,我从干了一辈子的工厂光荣退休。

办完手续那天,厂长握着我的手,说老张啊,辛苦一辈子了,以后好好享享清福。
我嘴上乐呵呵地说“一定一定”,心里却空得像被掏了一块。
清福?什么是清福?
老婆走了快十年了,儿子张伟成家立业,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月能回家吃顿饭就算尽孝了。
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从南屋走到北屋,再从北屋走到南屋,一天能走上万步。
除了看电视,就是跟楼下棋盘上的老伙计们杀几盘。
日子像温吞水,不冷不热,也尝不出半点滋味。
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在咱们这个三线城市,算是不错了。
我琢磨着,不能就这么把自己过成**活化石。
世界那么大,我得去看看。
这是我年轻时就有的梦,那时候穷,没条件。现在,有了钱,有了闲,再不动弹,就真老了。
我把这想法跟儿子一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爸,您一个人,行吗?”
“怎么不行?我腿脚利索,脑子也清楚,还能让你个小兔崽子骗了?”我梗着脖子。
“不是那意思。要不,我给您报个夕阳红旅行团?有导游有队医,我们放心。”
旅行团?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电视上那种,一群大爷大妈戴着小红帽,被导游用喇叭催着,上车睡觉,下车拍照,最后拉进购物店的场景。
“不去!”我斩钉截铁,“那是花钱买罪受,我不干。”
儿子拗不过我,只能千叮咛万嘱咐,给我手机里装了一堆APP,什么地图、订票、支付,挨个教我怎么用。
我学得头昏脑胀,嘴上还硬撑着:“知道了知道了,比我们厂里那车床简单多了。”
就这么着,我的退休旅行,在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气氛中,拉开了序幕。
第一站,我选了北京。
首都嘛,总得去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
我学着年轻人的样子,背上一个半人高的大背包,里面塞满了换洗衣物、常用药、保温杯,还有两桶泡面,生怕外面东西吃不惯。
结果,从火车站出来那一刻,我就懵了。
人,全是人。
地铁口像个巨大的蚂蚁窝,人流推着你走,根本不用自己使劲。
我被挤得东倒西歪,背上那几十斤的包成了最大的累赘,好几次差点把人绊倒,换来一连串白眼。
好不容易找到预订的快捷酒店,一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行李箱打开就没地方下脚。
我把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在床上,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这就是旅行?
我问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我更是把“花钱买罪受”这五个字体验了个淋漓尽致。
去故宫,排队两小时,进去之后,看到的不是红墙黄瓦,全是攒动的人头。
想在太和殿前拍张照,镜头里永远有十几个不认识的“路人甲”。
去长城,更是要了我的老命。
那台阶,又高又陡,我爬了不到一个烽火台,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一样。
看着身边一个个健步如飞的小年轻,我只能扶着墙喘粗气,心里那股不服老的劲儿,被现实碾得粉碎。
最要命的是吃饭。
北京的小吃是多,但那些个网红店,队排得比长城还长。
我随便找了家面馆,一碗炸酱面,三十八。
味道呢?还没我老家楼下那家五块钱一碗的来得地道。
晚上回到那鸽子笼一样的小旅馆,浑身酸痛,心里憋屈。
我打开微信,想跟儿子吐槽几句,又怕他担心,更怕他那句“早就跟您说了吧”飘过来。
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都挺好。”
后面附上一张P得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的、在天安门前的笑脸照。
北京之行,一周,花了我三千多。
我没感受到半点皇城根儿的霸气,只觉得累,身心俱疲。
回家休整了一个月,那股不甘心又冒了出来。
我想,是不是方式不对?自由行太累,那还是听儿子的,报个团吧。
我精挑细选,找了个“纯玩无购物”的云南七日游,团费四千八,号称“高端品质游”。
这次,我轻装上阵,只带了个小拉杆箱。
心想,跟着导游走,总不会再那么狼狈了吧?
我还是太天真了。
“高端品质游”的本质,就是把购物点从行程单上抹掉,然后见缝插针地塞进你的每一个空隙里。
第一天,导游小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热情得像团火。
“各位叔叔阿姨,来到云南,就是到家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小李!”
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得比亲儿子还甜。
我心里还挺受用,觉得这钱花得值。
从第二天开始,味道就变了。
大巴车上,小李拿着话筒,不再讲风土人情,开始讲他的“身世”。
“叔叔阿姨们,其实我不是专职导游,我是我们村里出来的,我们村,是远近闻名的银器村……”
铺垫了半小时,图穷匕见。
“……明天我们会路过一个银器博物馆,那是我一个亲戚开的,大家放心,绝不强制消费!就是带大家去了解一下我们云南的银器文化。”
话说到这份上,谁好意思不去?
第二天,大巴直接开进一个金碧辉煌的“博物馆”。
进去之后,一人发一个讲解器,然后就被“讲解员”一对一地带着走。
那哪是讲解员,分明就是销售。
从银的保健功效,说到银的收藏价值,最后把你带到柜台前。
“阿姨,您看您这气质,戴这款凤穿牡丹的镯子,绝了!”
“叔叔,送老伴,送儿媳,这银梳子,保健又体面!”
我被一个姑娘缠住,她指着一个银杯子,说这杯子喝水能杀菌,能软化血管,包治百病。
我心里冷笑,这杯子要真这么神,医院早关门了。
我摆摆手,说不买。
那姑娘的脸,立刻从晴天转阴天。
“叔叔,您是不相信我们这的品质吗?我们这可是有证书的!”
我扭头就走。
等我回到大巴上,发现车里空荡荡的。
一个小时后,同团的大爷大妈们才陆续回来,几乎人手一个袋子。
李大妈花三千买了对镯子,王大爷花五千买了个银壶。
大家脸上洋溢着“为云南经济做了贡献”的光荣感。
而我,成了异类。
导游小李上车后,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那笑,明显冷淡了三分。
接下来的行程,银器换成了玉石,玉石换成了普洱茶,套路一模一样。
每天的游览时间被压缩得可怜。
在石林,一个小时。
在洱海,坐船兜一圈,四十分钟。
大部分时间,不是在购物店,就是在去购物店的路上。
我感觉自己不像个游客,倒像个被押解的钱包。
到了第五天,我彻底爆发了。
那天安排的是一个药材市场。
小李又开始了他的表演:“叔叔阿姨,这家的三七粉,品质是最好的,我妈常年都吃这个……”
我直接站了起来。
“小李,我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上课的。行程单上写的景点,什么时候去?”
车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小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笑了笑:“张叔,别急嘛,景点都在后面呢。这不也是带大家了解一下云南特产嘛。”
“我不想了解,我想看风景。”我坐了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火。
那天下午,车里的气氛很诡异。
没人再提购物的事。
但我也能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
那几个买了上万块玉石的大妈,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阶级敌人。
我成了那个“不合群”的刺头。
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抽了半包烟。
四千八的团费,加上购物点里被半强迫买的一百块的茶叶,又是五千块打了水漂。
我得到了什么?
一肚子气,和一堆同团游客的白眼。
我开始怀疑人生。
难道退休后的旅行,就只有这两条路?
要么累死,要么气死?
接下来的两年,我没有再出远门。
我试着在周边城市转悠。
坐着绿皮火车,去那些地图上不起眼的小县城。
住最便宜的旅馆,吃街边的小摊。
这种方式,省钱,也自由。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孤独。
深入骨髓的孤独。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人,与我有关。
我想找人说说话,却发现自己连个开口的对象都没有。
旅馆的老板忙着生意,小摊的摊主忙着赚钱。
他们看我的眼神,客气,但疏离。
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匆匆的消费者。
有一次,我在一个古镇,看到一个茶馆,里面几个本地老头在打牌喝茶,聊得热火朝天。
我犹豫了半天,也走进去,要了一杯茶。
我试图加入他们的话题,但他们说的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
他们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好奇和审视,然后又继续他们自己的世界。
我就像一个透明人,坐在那里,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旅行,看的不仅仅是风景,更是人。
如果不能融入当地的生活,不能和人产生连接,那你看再美的山,再清的水,心里也是荒的。
这两年的“穷游”,花钱是不多,但也像没脚的浮萍,飘到哪儿,都扎不下根。
儿子看我状态不对,又开始劝我。
“爸,您就在家待着吧,养养花,钓钓鱼,多好。非要出去折腾什么?”
儿媳妇林林也帮腔:“是啊爸,您要实在想出去,等小宝放暑假,我们一家人陪您去趟海南,住五星酒店,吃海鲜大餐。”
我听了,心里更烦。
他们不懂。
我想要的,不是被人安排好的“享受”,也不是走马观花的“打卡”。
我想要的是一种“在别处生活”的感觉。
我想要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而不仅仅是一个付钱的游客。
可这种感觉,要去哪里找?
时间到了我退休的第四年。
我花在路上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快五万了。
我的退休金账户,明显瘪了下去。
我开始有点心慌。
再这么“玩”下去,老本都要被我折腾光了。
难道,我的旅行梦,真的要到此为止了?
就在我心灰意冷,准备彻底“躺平”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一切。
那是个春天,我闲着没事,在网上看一些旅游论坛。
看着看着,一个帖子标题吸引了我。
《招募义工,坐标大理,包吃住,换宿旅行,来了就是一家人》。
义工?换宿?
这词儿我听说过,不都是些小年轻干的事吗?
我一个老头子,能行?
我抱着好奇心点了进去。
发帖的是一个开客栈的姑娘,叫小雅。
她说她的客栈不大,就七八个房间,平时她和她妈妈两个人打理,最近妈妈生病要回老家休养,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想找个义工帮忙。
工作内容很简单:白天在前台接接电话,登记一下客人信息,晚上帮忙照看一下院子。
没有工资,但包吃住,每天工作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可以自己安排。
要求是:性格开朗,有责任心,最好会点水电维修。
水电维修?
我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我的老本行吗!
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什么龙头马桶、电路开关,就没有我搞不定的。
一个念头,像火花一样,在我脑子里“噌”地一下冒了出来。
我,为什么不能去试试?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跟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去抢“饭碗”?
人家能要我这个老头子?
我犹豫了。
我把这个想法,试探性地跟儿子说了。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传来了他夸张的叫声。
“爸!您疯了吧!去当义工?不给钱还给人家干活?您图什么啊!”
“图个包吃住,图个不花钱就能在大理待着。”我小声辩解。
“您缺那点住宿费吗?我给您订最好的酒店!您别去给人家添乱了行不行?”
“我怎么就添乱了?我会修东西!”我急了。
“得了吧您,您那点三脚猫功夫,别把人家客栈给拆了。听我的,老实待着。”
啪。
儿子把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气得手直哆嗦。
看不起谁呢!
我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说我“不行”。
一股犟劲儿涌了上来。
你们越说我老了,不行了,我越要证明给你们看!
我打开电脑,笨拙地用一指禅,给那个叫小雅的姑娘发了一封邮件。
我没说我多大年纪,只说我姓张,退休工人,擅长水电维修,想去她那做义工。
为了增加成功率,我还附上了一张我当年在厂里拿的“技术标兵”的奖状照片。
虽然照片都泛黄了,但那红彤彤的印章,看着就提气。
发完邮件,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像是完成了高考,在等发榜。
没想到,第二天,我就收到了回信。
“张师傅您好!太好了!我们客栈正缺一个会维修的师傅!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我盯着“张师傅”三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心里,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又暖和,又妥帖。
多少年了,没人再这么称呼我了。
退休后,我是“张大爷”,是“张叔”,是“爸”。
只有“张师傅”这个称呼,能把我拉回到那个穿着蓝色工装,在车间里挥洒汗水的年纪。
那是我的身份,我的荣耀。
我几乎是颤抖着手,回了两个字:
“马上。”
我没告诉儿子,也没告诉任何人。
我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悄悄地收拾好行囊。
这次,我没带大背包,也没带拉杆箱。
我就背了个小双肩包,里面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刮胡刀,一盒降压药。
剩下的空间,我塞了一套我用了半辈子的工具:活络扳手、螺丝刀、测电笔……
这些,才是我的“武器”。
坐上开往大理的火车,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第一次没有了前几次旅行的迷茫和不安。
取而代DE的是一种久违的、要去“上工”的兴奋。
我不是去消费的。
我是去创造价值的。
到了大理,按照小雅给的地址,我找到了那家叫“风花雪月”的客栈。
客栈在一个古老的巷子里,白墙灰瓦,门口种满了花草,很安静。
推开门,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正在院子里浇花。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小雅,我是张师傅。”我说。
姑娘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成了O型。
“您……您就是张师傅?”
我点点头,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看这反应,是嫌我老了。
“哎呀!张师傅!可把您盼来了!”
没想到,姑娘下一秒就丢下水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热情得让我有点招架不住。
“我就是小雅!快请进快请进!我还以为您……以为您是个年轻小伙子呢!”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被她拉进院子,坐在藤椅上。
她给我倒了杯茶,叽叽喳喳地跟我说。
“张师傅,您不知道,我这客栈,三天两头出问题。不是这个灯不亮了,就是那个水龙头漏水。找外面的师傅吧,来一趟就要一百,还不好好给你修。您来了,我可就有了主心骨了!”
我听着,心里那点不自在,全没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普洱,比我在旅游团买的那一百块一斤的香多了。
“放心吧,以后这些活儿,都包在我身上。”我拍着胸脯,底气十足。
小雅给我安排的房间,在院子的一角,不大,但干净明亮。
推开窗,就能看到满院子的花草和远处的苍山。
比我之前住过的所有快捷酒店,都舒服一百倍。
晚饭,是小雅亲手做的。
三菜一汤,有鱼有肉,她说:“张师傅,以后您就跟我们一起吃饭,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虫鸣,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没急着去前台“上岗”,而是背着手,在客栈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这一圈下来,我的“职业病”就犯了。
二楼走廊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
三号房的浴室花洒,水压明显不够。
院子里的水池,下水有点堵。
……
我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在心里。
等小雅起来,我把我的“巡查报告”跟她说了一遍。
小雅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师傅,您也太专业了!这些问题,我都*惯了,您一来就全看出来了!”
“*惯了可不行,客人住着不舒服,影响生意。”我说着,就回屋拿出了我的工具包。
“走,开工!”
那天,我成了客栈里最忙的人。
我先是把二楼走廊的声控开关拆开,发现是里面的一个感应元件老化了。
这玩意儿不好配,我琢磨了一下,把线路改了改,直接换成了一个普通的手动开关。
虽然没那么“智能”了,但保证好用。
然后是三号房的花洒。
我把花洒头拧下来,用针把堵住的出水口一个个捅开,再用醋泡了半小时,水垢全下来了。
装回去一试,水流“哗”的一下,冲力十足。
最麻烦的是院子里的水池。
我估计是头发和杂物堵住了,得用专业的疏通器。
我问小雅有没有。
她说没有。
我说,没事。
我找了根没用的旧电线,把外面的胶皮剥掉,露出里面的硬铁丝,然后把一头弯成个小钩子。
我就拿着这个“土制疏通器”,在下水口里捅了半天,最后勾出来一大团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
再一冲水,通了。
小雅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张师傅,您太神了!这都行?”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摆摆手,故作深沉地说:
“小意思,想当年我在厂里的时候……”
那一整天,我都在修修补补中度过。
很累,比爬长城还累。
但那种累,是舒坦的,是满足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客栈里住了几个小年轻,听小雅说了我白天的“光辉事迹”,都跑过来给我敬酒。
“张大爷,牛!”
“大爷,您这手艺,在哪都能横着走啊!”
我被他们一口一个“大爷”叫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美滋滋的。
我发现,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同情的“孤寡老人”。
我是一个有用的“张师傅”。
在大理的日子,就这么安顿了下来。
我的工作,其实很清闲。
客栈没那么多东西天天坏。
大部分时间,我就坐在前台,看看书,喝喝茶。
有客人来了,我帮着登记一下。
有客人问路,我拿着地图,给他们讲哪里好玩,哪里东西好吃。
我不再是一个行色匆匆的游客,我成了这个小客栈的“主人”之一。
我开始观察住在这里的形形色色的人。
有失恋了跑来散心的姑娘,我陪她聊聊天,给她讲我跟我老婆年轻时候的故事。
有辞职了找不到方向的小伙子,我跟他下下棋,告诉他人生就像这棋局,走错一步没关系,后面还有机会。
有带着孩子来体验生活的夫妻,我教他们的小孩用竹子做水枪。
我的身份,在“张师傅”之外,又多了很多。
我是倾听者,是开导者,是“孩子王”。
我不再感到孤独。
因为我每天都在和人打交道,在和鲜活的生命产生连接。
空闲的时候,我就一个人,不带任何目的地在古城里闲逛。
我会去菜市场,跟卖菜的白族阿婆讨价还价。
我会去路边的小店,吃一碗八块钱的扒肉饵丝。
我会坐在洱海边,看一整个下午的日落。
没有了游客的焦虑,没有了赶时间的仓促,我才真正开始欣赏和感受这座城市的美。
我发现,旅行最好的方式,不是“游”,而是“住”。
像本地人一样,住下来。
哪怕只是一个月,一个星期。
你才能真正触摸到这个地方的脉搏。
我在大理待了三个月。
一分钱房费没花,吃饭也基本在客栈解决。
偶尔出去改善一下伙食,三个月总共花费不到一千块钱。
走的时候,小雅和客栈的客人都来送我。
小雅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
“张师傅,您还会回来吗?”
“会,一定回。”我说。
我心里清楚,我找到了。
我找到了最适合我的旅行方式。
从大理回来后,我一发不可收拾。
我开始在网上专门找这类“技能换宿”的信息。
我发现,需要“张师傅”的地方,太多了。
我去了一个在厦门鼓浪屿上的家庭旅馆,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妻,刚生了孩子,忙不过来。
我白天帮他们照看前台,晚上帮着带带孩子。
那孩子,见了我比见了他亲爹还亲,天天“爷爷、爷爷”地叫。
我在鼓浪屿住了两个月,把岛上每一条小巷都走了个遍。
我还去了一个在四川青城山下的道观。
那道观很小,香火不旺,只有一个老道长和两个小道士。
他们的房子年久失修,漏雨,电路也老化了。
我去了之后,把整个道观的线路都重新排了一遍,又爬上屋顶,把漏雨的瓦片全都换了。
老道长非要给我钱,我没要。
我在那儿住了一个月,每天跟着他们一起吃斋饭,听他们念经,练练太极。
一个月下来,我那常年居高不下的血压,都降了不少。
我还去了哈尔滨,给一个开青年旅舍的东北大哥看店。
冬天,我学会了包酸菜饺子,也学会了喝东北的小烧。
我去了景德镇,在一个做陶瓷的工作室里打杂。
我不会做陶瓷,但我可以帮他们修拉坯机,可以帮他们装窑。
作为回报,工作室的老师傅,手把手教我捏了一个小茶杯。
虽然歪歪扭扭的,但那是我亲手做的。
我把它带回了家,现在每天都用它喝水。
……
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走了二十多个省,住了四十多个不同的“家”。
我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
我不再是那个在工厂里日复一日拧螺丝的张建国。
我也不是那个在家里唉声叹气的孤寡老人张大爷。
我是大理客栈里无所不能的张师傅。
是鼓浪屿上会讲故事的张爷爷。
是青城山下会修屋顶的张道友。
是哈尔滨旅舍里能喝半斤的张大哥。
我的身份,在每一次“换宿”中,变得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立体。
我花的钱呢?
六年,我仔细算了算,包括路费和偶尔的开销,总共花了不到八万块钱。
平均一年一万多。
我的退休金,不仅够花,还攒下了不少。
儿子张伟,一开始还对我这种“疯疯癫癫”的行为表示不解和反对。
有一年,他正好到成都出差,顺便拐到青城山来看我。
他看到我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正在房顶上跟小道士一起捡瓦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爸!您……您这是干嘛呢?快下来!危险!”
我从房顶上探出头,冲他嘿嘿一笑。
“你懂什么,这叫体验生活。”
那天晚上,老道长特地为我们加了两个菜。
张伟看着我跟道长、跟小道士们谈笑风生,看着我熟练地给他们讲哪个开关又该换了,哪个插座接触不良了。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震惊,慢慢变成了困惑,最后,变成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敬佩。
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爸,您别这么苦自己了,想住哪,我给您付钱。”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儿子,你不懂。你爸我,现在不是缺钱,我是在‘赚钱’。”
他没听懂。
我也不需要他懂。
后来,他渐渐地,也就不再反对了。
他会经常在微信上问我:“爸,这回又在哪‘上工’呢?”
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好奇。
我知道,他慢慢理解了。
我这种旅行方式,花的钱,是少了。
但得到的,却多了太多太多。
我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一个健康的身体。这几年东奔西跑,爬高上低,我这身子骨,比许多同龄人都硬朗。
我得到了一个丰富的晚年。我见过的风景,认识的人,经历过的事,比我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我得到了别人的需要和尊重。我不再是一个纯粹的索取者,我是一个付出者,一个创造者。这种价值感,是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一个安放自己晚年灵魂的方式。
我不再害怕衰老,不再害怕孤独。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这身手艺还在,只要我还能动弹,这个世界上,就永远有需要我的地方。
那一个个我曾住过的“家”,就是我在这个广阔世界里,撒下的一个个坐标。
它们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无根的旅人。
我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主人。
现在,我就在广西的一个小村子里。
这里是一个公益组织办的留守儿童书屋。
我在这里,不当师傅了,当起了图书管理员,兼任水电工、木工、勤杂工。
书屋的负责人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叫小雨。
她带着一群孩子,每天在这里读书,画画,做游戏。
我白天,就帮着整理整理书籍,给孩子们修修桌椅板凳。
我还用废旧的木料,给他们做了几个书架,一个秋千。
孩子们都喜欢围着我,叫我“超人爷爷”。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好像什么都会。
他们会把皱巴巴的画塞给我,上面画着一个戴着眼镜,拿着扳手的老头。
那就是我。
下午,我会坐在书屋的门槛上,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山,是黛青色的。
田里的稻子,是金黄色的。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我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和一群孩子,在秋千架下的合影。
每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
我配上了一段文字:
“儿子,看到没,你爸我又‘升职’了,现在是孩子王。”
没过一会儿,儿子回了信。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
里面是他和他儿子,我那个五岁的小孙子,奶声奶气的声音。
“爷爷!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也想玩你做的秋千!”
听着孙子的声音,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一样。
六年了。
我从一个茫然失措的退休老头,变成了一个四海为家的“超人爷爷”。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享清福”,不是什么都不干,被人伺候着。
而是找到一件你喜欢做,并且还能为别人带来一点点价值的事,然后,一直做下去。
至于旅行,最好的风景,从来不在于你去了多远的地方,花了多少钱。
而在于,你在那个地方,活成了什么模样。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把自己用了几十年的活络扳手。
冰凉,坚硬,踏实。
这是我的“饭碗”,也是我的“船票”。
下一站去哪?
我还没想好。
或许,去一个海边的渔村,学着补补渔网?
或许,去一个北方的农家院,帮着盘盘火炕?
谁知道呢。
世界这么大,需要“张师傅”的地方,还多着呢。
我的人生下半场,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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