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夏天,天热得像个大火炉,柏油马路被太阳烤得直冒白烟,踩上去都感觉脚底板发烫。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好像要把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
我就在这么个天气里,查到了我的高考分数。
710分。

看到屏幕上那个数字的时候,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我使劲眨了眨眼,又凑近了看,没错,是710。我当时正坐在街边一个破旧的网吧里,身后几个哥们儿还在大声嚷嚷着游戏里的事,整个空间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周围的人都朝我看来,我顾不上那么多,冲出网吧,一口气跑回了家。
我们家,在一条老旧的巷子深处,开着一家小小的早餐铺。铺子没有名字,街坊邻居都管它叫“老陈记”。我爹,老陈,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磨豆浆。我妈负责炸油条、煮茶叶蛋。铺子不大,就三四张小桌子,但生意一直不错。周围的邻居、早起上班的,都爱来我这儿吃口热乎的。
我冲进铺子的时候,我妈正拿着长筷子在油锅里翻着油条,金黄色的油条在滚油里“滋啦滋啦”地响,香气扑鼻。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颤。
我妈回头,看我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让人给撵了?”
我摇摇头,把那张皱巴巴的准考证和查分密码递过去,指了指里屋那台老旧的电脑:“分……分出来了。”
我爹也从后厨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背心,肩膀上搭着块毛巾,脸上沾着点面粉,看着有些滑稽。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妈解下围裙,在手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和我爹一起进了里屋。我跟在后面,心跳得像打鼓。
电脑开机很慢,发出“嗡嗡”的声响。等终于进了查分页面,我妈的手都有点抖,照着纸条一个一个地输入数字。我爹站在她身后,手揣在裤兜里,身板挺得笔直,一言不发,但我能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当那个鲜红的“710”跳出来时,小小的里屋瞬间安静了,只剩下老旧电脑风扇的转动声。
我妈先是愣住了,然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拍我爹的胳膊。
我爹,这个一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的汉子,也红了眼眶。他走过来,那双常年和面、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他没说“你真棒”或者“我为你骄傲”之类的话,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好小子,今晚加个菜,让你妈给你做红烧肉。”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小铺子破天荒地提前收了摊。我爹从床底下摸出一瓶藏了好些年的白酒,给我妈和我各倒了一小杯。酒很烈,呛得我直咳嗽,但我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消息很快就在巷子里传开了。街坊邻居们提着水果、拎着鸡蛋就来了,小小的铺子里挤满了人,道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老陈,你家这小子是文曲星下凡啊!”
“710分,我的天,这是要上清华北大的料啊!”
“小凡,以后出息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我爹那天特别高兴,把那瓶好酒都分给了大家,嘴里一直说着“同喜同喜,都是街坊们照顾”。我看着他微醺的脸,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我知道,这个分数,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荣耀,更是他们半辈子辛劳最好的回报。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我们学校的名人。喜报贴在了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我的名字和分数用最大号的字体打印出来,红得刺眼。班主任刘老师给我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说我是学校建校以来最大的骄傲。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在第一志愿填上了清华大学的计算机系。那是我的梦想,从我第一次接触电脑,写下第一行“Hello, World”的时候,就埋下的种子。
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要从此踏上一条康庄大道,光明坦荡。
可我没想到,麻烦,很快就找上了门。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都管他叫胖子。胖子和我一个班,成绩中等,但消息特别灵通。
那天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操场角落,压低了声音说:“凡子,你听说了没?咱们学校好像还有个高分,就比你低几分。”
我有点意外:“谁啊?没听说啊,喜报上不就我一个上了700的吗?”
胖子撇撇嘴:“那人叫李伟,他爸是咱们市的副市长。听说他也就考了690多,想去清华那个热门专业,分有点悬。最近,他家里人好像在学校活动得挺频繁。”
我当时没太在意,笑了笑说:“活动就活动呗,这年头,各凭本事。再说了,清华招生办也不是傻子,差一分就是差一分。”
胖子看我一脸无所谓,急了:“你傻啊你!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听说,王校长最近天天陪着李副市长吃饭,好像是在谈什么学校新实验楼的赞助……”
胖子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王校长在我们学生眼里,一直是个挺正直的教育家,平时开大会,总是把“公平公正”挂在嘴边。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让他别瞎想。
可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我的预料。
过了两天,班主任刘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的语气有些犹豫,吞吞吐吐的。
“陈凡啊,最近……在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刘老师,就在家帮帮忙,等通知书呢。”我笑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老师才又开口:“那个……王校长说明天想找你聊聊,让你上午十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校长找我?什么事啊?”我心里泛起了嘀咕。
“我……我也不太清楚。”刘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总之,你去了就知道了。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别轻易动摇。你是老师最得意的学生。”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刘老师的话,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第二天,我特意穿上了我最好的一件T恤,准时到了校长办公室。
王校长的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精装书和奖杯。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见我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地招呼我坐下,还亲手给我倒了杯茶。
“陈凡同学,坐,快坐。这次你可是为我们学校争了大光了!710分,这可是咱们市这么多年的最高分啊!”王校长满面春风,语气里满是赞许。
我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说了声“谢谢校长”。
他和我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我父母的身体,家里的情况,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我心里稍微放松了些,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聊了大概十来分钟,他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陈凡啊,你的志愿填报了清华的计算机系,对吧?”
“是的,校长。”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清华的计算机系,全国顶尖,竞争非常激烈。你的分数虽然很高,但也不是十拿九十稳。你知道,每年都有高分被调剂到冷门专业的情况。”
我心里一紧:“校长,您的意思是?”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是这样的,陈凡。学校呢,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换一个选择。比如说,北大的考古系,或者人大的历史系,这些也都是国内顶尖的学府和专业,而且以你的分数,录取是板上钉钉的。”
我愣住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让我放弃清华计算机,去报考古系?这弯拐得也太大了。
“为什么?校长,我从小就喜欢计算机,这是我的梦想。”我忍不住反驳道。
王校长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梦想固然重要,但我们也要考虑现实,要顾全大局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学校也有学校的难处。你看,我们学校的硬件设施一直跟不上,实验楼、图书馆都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李副市长愿意为我们学校捐赠一栋全新的科技实验楼,这可是能惠及未来好几届学生的大好事啊!”
我瞬间明白了。胖子的话,刘老师的提醒,此刻全部在我脑海里串联了起来。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被灌了铅。原来,我引以为傲的分数,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把去清华的名额,让给李副市长的儿子,李伟?”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王校长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为你着想”的表情。
“陈凡同学,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让’呢?这是为了学校的集体荣誉和长远发展,做出的一点小小的‘调整’。”他开始给我画大饼,“你放心,学校绝对不会亏待你。只要你同意,学校会立刻奖励你十万元奖学金。另外,我们还可以保证,把你评为市里的‘三好学生标兵’,这对你未来的发展也是大有裨益的。而且,李副市长也承诺,等你大学毕业,可以帮你安排一份市里非常好的工作。”
十万块钱,一个荣誉称号,一份未来的工作。
这些条件,对于我们这样每天起早贪黑,靠着一根油条五毛钱利润养家的普通家庭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我看着王校长那张诚恳的脸,却觉得无比的恶心。他嘴里说着“顾全大局”,说的冠冕堂皇,可这所谓的“大局”里,牺牲的却是我的未来,是我父母十几年的血汗。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我爹凌晨三点在昏黄灯光下和面的背影,浮现出我妈常年被热油烫得满是伤疤的手臂。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盼着我能走出这条小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有人想用十万块钱,买断他们的希望,买断我的梦想。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直视着王校长。
“对不起,校长。我的梦想,不卖。”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王校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穷学生,竟然这么不识抬举。
“陈凡!”他的声音严厉了起来,“你不要意气用事!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你这是自毁前程!你一个卖早点的家庭,能供你读完大学就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太自私了,只考虑自己,一点都不为学校着想!”
“为学校着想?”我气得笑出了声,“为学校着想,就是让我放弃我的未来,去成全一个凭关系就想上清华的人?那谁来为我着想?王校长,您教书育人这么多年,难道教的就是这种‘道理’吗?”
“你……你放肆!”王校长气得拍了桌子,指着我,“你信不信,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去不了清华!你的档案,你的政审,随便哪个环节出点问题,你这辈子都别想进清华的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我的心凉透了。这就是我尊敬了三年的校长,这就是我引以为傲的母校。
我没有再跟他争辩,因为我知道,跟一个已经没有底线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我挺直了背,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相信,清华大学的招生办,会给我一个公道。我的档案干干净净,我的政审不会有任何问题。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想,媒体和公众会很想知道,一个710分的考生,为什么会被清华拒之门外。”
说完,我没再看他铁青的脸,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夏日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心里又堵又慌。我不怕他的威胁,但我怕那些看不见的手段。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我的家庭没有任何背景,拿什么跟一个副市长和一个校长斗?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像踩着棉花。巷子口,我爹的早餐铺还开着,几个老街坊正坐在桌边喝着豆浆,聊着天。
看到我回来,我爹迎了上来,递给我一瓶冰镇的汽水。
“谈完了?校长说啥了?”他问。
我看着他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期盼,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把刚才在办公室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
我以为我爹会暴跳如雷,或者唉声叹气。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等我说完,他拧开汽水瓶盖,递到我手里,淡淡地说:“喝口水,顺顺气。”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围裙,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对我妈说:“孩他娘,看会儿店,我跟儿子出去一趟。”
我妈担忧地看着我们:“老陈,你这是要……”
“没事。”我爹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有些道理,得当面去讲。咱家的孩子,凭本事考的分,不是谁想拿捏就能拿捏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儿子,咱爷俩再去会会那位王校长。”
我看着我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一条灰色的裤子,脚上一双沾着点面粉的布鞋。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早餐铺老板,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父亲。
可那一刻,我却觉得他的背影,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大。
我和我爹并排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一路无话。夏日的午后,知了叫得更欢了,阳光透过路两旁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我爹的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上生了根。
我心里其实很忐忑,我不知道我爹要去跟校长讲什么“道理”。讲我们家有多不容易?讲我学*有多刻苦?这些话,在权力和利益面前,恐怕比纸还薄。
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我爹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王校长不耐烦的声音。
我爹推开门,领着我走了进去。
王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打电话,看到我们,特别是看到我爹一身朴素的打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轻蔑和厌恶。
他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我这儿有点事,待会儿再说”,然后“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我爹,冷冷地问:“你是陈凡的家长吧?有什么事吗?”
他甚至没请我爹坐下。
我爹也不在意,他拉过一张椅子,自己坐下了,然后把我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他的动作很自然,一点也没有在别人地盘上的局促感。
“王校长是吧?”我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是陈凡的父亲,陈建国。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我儿子的事。”
王校长冷笑一声:“聊?有什么好聊的?我上午已经跟陈凡聊得很清楚了。是你们自己不识抬举,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我告诉你,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爹点点头,好像很认同他的话:“机会确实难得。十万块钱,一个荣誉,一份工作,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确实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王校长以为我爹是来服软的,态度缓和了些,身体前倾,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你能想通就好。我跟陈凡说那些话,也是为他好。年轻人嘛,总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梦想比天大。但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人得先生存,再谈梦想。我给他指的这条路,能让他少奋斗二十年,这笔账,你们当家长的应该算得清。”
我爹没接他的话,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王校长。
王校长摆摆手,一脸嫌弃地指了指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
我爹也不尴尬,自己把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着,就那么叼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王校长,”他缓缓开口,“我开了一辈子早餐铺,每天跟油条豆浆打交道。我没什么大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一个理儿: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我儿子寒窗苦读十二年,熬了多少夜,做了多少题,才换来这个710分。这是他自己种出来的果子,熟了,就该他自己摘。没有说,自己辛辛苦苦种的果子,被别人连根拔起,拿去送人情的道理。”
王校长听了,脸色又沉了下来:“陈师傅是吧?我跟你说不着这些。我是在跟你们谈一个对大家都有利的最优方案。你们得了实惠,学校得了发展,李市长也解决了孩子的升学问题,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三全其美?”我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沧桑和锐利,“那是我儿子的前途不美。王校长,你也是当老师的,‘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你传的是什么道?是投机取巧的道?是权钱交易的道?你解的是什么惑?是让孩子们困惑,为什么努力比不过关系?”
我爹的话,像一把锤子,一字一句地敲在王校长的脸上。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一个卖早点的,懂什么教育!”他恼羞成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这里面是二十万!比之前说的翻了一倍!拿着钱,让你儿子明天就去改志愿。这是我最后的条件,不然,后果自负!”
我爹看都没看那张卡一眼。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了墙上的一排照片上。那些都是王校长和各路领导、名人的合影,用来彰显他的人脉和地位。
我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握着王校长的手,似乎在勉励他什么。
“这位是……李振山教授吧?”我爹突然问。
王校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爹会认识照片上的人。他下意识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没错,这是我们教育界的泰斗,李振山李老。李老是我的恩师,当年就是他一手提拔的我。”
我爹走到那张照片前,仔細端详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李老……是个好人啊。”他轻声感叹道,“我好些年没见他了,不知道他那条腿,现在好利索了没有?”
这句话一出口,王校长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爹,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会知道李老的腿……”
李振山教授的腿受过伤,这件事在教育界不是什么秘密,但知道得这么具体,还用这么熟稔的口气说出来,就绝非一般人了。
我爹转过身,重新看向王校长,目光平静如水。
“二十年前,唐山大地震。李老当时带着学生在那边做地质勘探,被埋在了废墟底下。当时情况很危险,余震不断,所有人都往外跑。”
我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有个年轻的炊事兵,刚给救援队送完饭,听到废墟里有微弱的呼救声。他不顾命令,一个人钻了进去,用手刨了三个多小时,硬是把压在李老腿上的预制板给搬开了,把他背了出来。出来的时候,那个兵的后背被钢筋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十根手指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
王校长听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扶着桌子,身体微微颤抖,看着我爹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恐惧。
“那个兵……后来立了二等功,提前退伍了。因为手上的伤,重活干不了,就回老家,开了个小铺子,卖卖油条豆浆,养家糊口。”
我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把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取下来,放在了桌子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呆呆地看着我爹,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讲起自己的过去。我只知道他当过兵,手上和背上有伤疤,问他怎么来的,他总说是训练时不小心弄的。我从来不知道,那一道道伤疤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你……您……您是……”王校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指着我爹,那个“陈班长”的称呼,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来。他想起来了,恩师李老曾经无数次跟他说起过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个朴实的炊事兵,还给他看过照片。只是年代久远,照片也模糊了,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卖早点的中年男人,和那个英雄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我爹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王校长,一字一句地说道:“王校长,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儿子陈凡,他凭本事考上的清华,谁也别想把他换下来。”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当年在废墟底下,我救李老,不是为了什么功劳,就是觉得,他是个好人,是个有学问的人,他该活着,为国家做更多贡献。我没找过他,也没找过任何我帮过的人。”
“但是今天,为了我儿子,我把这件旧事拿出来说。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威胁你。”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我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有的人,你惹不起。不是因为他有权有势,而是因为,他守着心里的那点正气。这股气,比什么都硬。”
说完,他拉起我的手,转身就走。
我们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我回头一看,王校长竟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他面如死灰,看着我爹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悔恨。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但我的心情却和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我看着我爹宽厚的背影,眼眶湿润了。我一直以为,我的父亲只是一个平凡的、甚至有些窝囊的男人。他从不与人争执,邻里间有什么小摩擦,他总是笑呵呵地让一步。铺子里忙不过来,被客人催促,他也只是一个劲儿地道歉。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不是窝囊,他是把所有的锋芒和傲骨,都藏在了那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他不是不会抗争,只是他的抗争,只为他最珍视的东西。
回到家,我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上的面团。我妈迎上来,焦急地问怎么样了。
我爹只是笑了笑:“没事了,都解决了。”
他没跟我妈提当年的事,就像他过去二十年里,也从未提过一样。
那件事,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王校长再也没有找过我。过了几天,清华大学鲜红的录取通知书,就由邮递员郑重地送到了我们家的小铺子里。
那天,整条巷子比过年还热闹。我爹把铺子里的桌子都搬了出来,摆了流水席,请街坊邻居们吃了整整一天。他没喝酒,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不停地笑。
后来我听胖子说,李副市长的儿子李伟,最后去了另一所大学学画画,据说那才是他真正的兴趣所在。他还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对不起,也谢谢你”。
而那栋传说中的科技实验楼,最后也建起来了。不是李副市长捐的,而是市里直接拨款,并且,是以李振山教授的名义,成立了一个教育基金来支持的。
开学前的一天晚上,我帮我爹收拾铺子。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他:“爸,当年的事,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爹正擦着桌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亮。
“有啥好说的?”他笑了笑,露出那口熟悉的白牙,“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啊,不能总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过日子。踏踏实实地做好手里的事,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比啥都强。”
他拿起一块抹布递给我:“别想那么多了,快干活。明天你就要去北京了,今天早点弄完,回去让你妈给你收拾行李。”
我接过抹布,用力地擦着桌子,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爹教我的最后一课,比我过去十二年学的任何知识都更深刻。
真正的强大,不是你拥有多少权势,多少财富,也不是你曾经获得过多少荣誉。
真正的强大,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坚守内心的道义和准则;是面对诱惑和威胁时,敢于挺直腰杆,说一个“不”字;是历经千帆,归来仍能安于平凡,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为家人撑起一片最温暖的天。
第二天,我背着行囊,离开了那条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巷。
巷子口的早餐铺,炊烟袅袅。我爹和我妈站在铺子前,对我挥着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转过身,大步向前走,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那份混着豆浆和油条香气的温暖,那份深沉如土地般的父爱,都将是我一生行囊里,最宝贵的财富。它会支撑着我,走过未来所有的风雨,坦坦荡荡,无所畏惧。
我的大学生活,如我所愿,充满了代码、算法和无尽的探索。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清华园很大,优秀的人也很多,每个人都有着闪闪发光的履历和背景。
有时候,和同学们聊天,他们会谈起自己的父母,有的是企业家,有的是学者,有的是官员。每当这时,我都会很坦然地说:“我爸妈是开早餐铺的。”
然后,我会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一句:我爸,还是个英雄。
大二那年,我利用暑假,用自己攒的奖学金和兼职赚的钱,给家里的早餐铺重新装修了一下。我设计了一个简单又温馨的招牌,就叫“老陈记·暖心早餐”。我还做了一个小程序,方便街坊邻居们提前预定,减少排队的时间。
我爹嘴上说着“瞎折腾”,但每天擦那块新招牌擦得比谁都勤。我妈则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接单,笑得合不拢嘴。
铺子的生意更好了,但他们依旧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坚持用最好的料,做最实在的早餐。我爹常说:“做生意跟做人一样,不能坏了良心。”
我也曾想过,要不要去拜访一下李振山教授。我通过学校的系统查到,他老人家退休后,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里。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去。
我想,我爹之所以二十多年来守口如瓶,就是不希望用这份恩情去“消费”什么。他救人,是出于本心,而非交易。如果我去了,反倒落了下乘,也违背了我爹的初衷。
真正的尊重,不是去打扰,而是把那份精神,传承下去。
毕业后,我拒绝了许多大公司的高薪offer,选择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创业。我们做的项目,是开发一套普惠性的教育软件,利用人工智能技术,为偏远地区的孩子提供优质的教育资源。
创业的路很难,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我们缺资金,缺资源,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最困难的时候,我们连下个月的办公室租金都付不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和疲惫。
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着。
电话那头,我爹好像知道我的窘迫,他也没问我公司怎么样了,只是用很平常的口气说:“儿子,今天铺子里发面发多了,蒸了一大锅馒头,又白又软,你要是在家就好了。”
听到“馒头”两个字,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穷,我爹总是把白面馒头留给我和妈吃,他自己啃窝窝头。我想起了他那双和了一辈子面的手,想起了他那个永远坚挺的背影。
“爸,”我哽咽着说,“我可能……要失败了。”
我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无比郑重的声音说:
“儿子,你记着。什么叫失败?一件事,还没做完,那就不叫失败。只要你没趴下,就还能站起来。咱老陈家的人,骨头是硬的。当年在废墟底下,我差一点就没出来,可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我得出去,我得活下去。人,只要有这么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就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钱没了,可以再挣。公司倒了,可以再开。但心里的那股气要是没了,人就真的垮了。”
“别怕,大胆去做。家里有我呢。实在不行,就回来。爸的早餐铺,永远给你留着一碗热豆浆。”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子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哭完,我擦干眼泪,重新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我的项目计划书。
我爹说得对,只要心里的气不倒,我就没有失败。
后来,我们的项目,因为其独特的社会价值和创新的技术,吸引到了一位天使投资人。而这位投资人,说来也巧,正是李振山教授的孙子。
我们是在一次创业路演上认识的。他对我做的普惠教育项目非常感兴趣,聊了很久。签约那天,他偶然提起了他的爷爷,说爷爷一生最敬佩的,就是那些正直、善良、有风骨的普通人。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小到所有的善意,最终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的身边。
如今,我的公司已经走上了正轨,我们的教育软件,已经覆盖了全国上百所偏远地区的学校。每次看到那些孩子们通过我们的软件,接触到外面世界的知识,露出渴望和欣喜的眼神时,我都会想起我爹。
他是一个平凡的父亲,但他用自己的一生,教会了我什么是正直,什么是坚守,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去年过年,我回家。早餐铺依旧是老样子,只是我爹的背,比以前更驼了些,头发也白了大半。
巷子里的老街坊们见到我,都热情地打招呼,说老陈家出了个大老板。
我爹听了,总是摆摆手,笑着说:“什么老板,就是个写代码的。来来来,吃油条,刚出锅的,脆着呢!”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看春晚。我给我爹妈包了一个*的红包,他们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被我硬塞下了。
电视里,一个小品演的是关于“英雄”的故事。
我妈看着电视,突然感慨道:“你爸当年,也算是个英雄了吧。”
我爹正磕着瓜子,闻言瞪了她一眼:“陈年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嘛!快看电视。”
我看着他故作严肃的样子,心里一暖,笑着凑过去,在他耳边悄悄说:“爸,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英雄。”
我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耳朵根有点红。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含糊地说:“行了行了,多大人了,还说这些……吃水果,吃水果。”
窗外,烟花升腾,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小小的沙发上,看着电视,聊着家常。那份温暖和安宁,是我走遍世界,也无法找到的归宿。
我知道,无论未来我飞得多高,走得多远,我的根,永远在这条充满烟火气的小巷里,在这个小小的早餐铺里。
因为这里,有我的父亲。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卖早点的老头。
但他用他平凡的一生,活成了一道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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