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那盆不开花的君子兰
我们家的那盆君子兰,是父亲李建国的命根子。
那是一个深绿色的瓦盆,摆在客厅唯一能晒到些许阳光的南窗台上,肥厚的叶片像一对对摊开的手掌,常年油绿发亮。父亲每天下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一块湿润的柔软棉布,一片一片地,极尽温柔地擦拭那些叶子,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君子兰,讲究个风水,养好了,能给家里聚气,聚财运,也聚文运。”他总是这么对我和弟弟李文杰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那年我高三,李文杰初三。我们的家,是筒子楼里一套两室一厅的旧房子,墙皮泛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老旧家具和邻居家飘来的油烟混合的味道。但那盆君子兰,却像一个绿色的承诺,让父亲坚信,这个拥挤的家,终将开出富贵的花。
可惜,它已经五年没开过花了。
“缺了点磷钾肥,”父亲对着叶子喃喃自语,“等文杰考上市一中,我发了奖金,就去花鸟市场买最好的肥给它追上。”
他的目光掠过我,落在正埋头刷题的李文杰身上,那目光里的温柔,比擦拭君子兰叶片时还要浓上几分。
李文杰是我们家的“文曲星”,是父亲口中那朵迟早要惊艳绽放的“富贵花”。从他上小学起,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就挂满了他的奖状,从“三好学生”到“奥数竞赛一等奖”,红灿灿的一片,像一挂永不熄灭的鞭炮。而我的奖状,被母亲用一个牛皮纸袋收着,塞在床底的木箱里,理由是:“女孩子家家的,不用那么张扬,自己知道就行了。”
我*惯了。*惯了餐桌上,那只唯一的荷包蛋永远在李文杰的碗里;*惯了父亲检查作业时,永远先问“文杰的卷子呢”;*惯了母亲在邻里面前,滔滔不绝地夸耀儿子的聪明,而提到我时,总是一句淡淡的“静静也还行,挺省心的”。
省心,是我身上最显著的标签。我成绩同样名列前茅,但从不像文杰那样需要额外的补*班和昂贵的辅导资料。我把学校发的卷子做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道题的解法都刻进脑子里。晚自*后,我总是独自一人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因为父亲要去初中部门口接补课到更晚的弟弟。
那个夏天,空气闷热得像一床湿棉被。我房间里那台老旧的“华生”牌电风扇,摇头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一个疲惫老人的叹息。我借着台灯昏黄的光,做着一张又一张模拟卷。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麻。客厅里,父亲正陪着李文杰分析一道几何难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耐心,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生怕惊扰了儿子的思路。
“爸,这道辅助线我想不出来。”李文杰的声音带着一丝烦躁。
“别急,别急,”父亲的声音立刻安抚道,“你看,从A点向BC边做一条垂线……这样一来,直角三角形不就出来了吗?爸跟你说过多少次,遇到难题,要学会换个角度,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我停下笔,听着墙那边父子间的低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我的难题,我的辅助线,又该从哪里画起呢?我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天际无声地闪烁。
有一次,我数学模拟考拿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出十几分。我把那张写着鲜红“148”的卷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在口袋里,一路跑回家,心脏因为期待而怦怦直跳。
我推开门,家里却异常安静。父亲和母亲坐在沙发上,李文杰垂着头站在他们面前,气氛凝重。茶几上,摊着一张李文杰的物理试卷,一个刺眼的“72”分。
“跟你说了多少遍,要细心!细心!这道力学题,公式都背错了,你脑子里想什么呢?”母亲的语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父亲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抽烟,整个客厅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那盆君子兰的绿叶,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口袋里的那张“148”,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我悄悄地退回门口,把卷子又塞回了书包深处。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李文杰爱吃的红烧肉和可乐鸡翅。饭桌上,父母轮番给他夹菜,苦口婆心地劝导。
“一次没考好不要紧,”父亲掐灭了烟头,语气沉重,“关键是吸取教训。离中考没几天了,你不能松这口气。你未来的路,全在这最后一把了。”
“就是,”母亲也附和道,“我和你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所有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你争气,我们脸上才有光。”
李文杰扒拉着米饭,闷声不吭。我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青菜,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坐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家庭餐桌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李文杰的失败,是需要全家总动员来面对的危机;而我的成功,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甚至不合时宜的小事。我们的未来,从一开始就被划分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上。他的路,是用全家人的期望和心血铺就的康庄大道;而我的路,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在黑暗中蹚出来。
夜深人静,我从床底的木箱里翻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奖状和证书。它们没有被展示的荣光,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记录着一个被忽视的女孩全部的努力和不甘。我一张张地看着,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静静地立在月光下,叶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我忽然觉得,我就是那盆不开花的君子兰。他们给我浇水,给我阳光,只是因为我恰好被摆放在那里,是一个家庭完整性的点缀。他们会擦拭我的叶片,让我看起来“省心”、“体面”,却从不真正关心我是否能开花,开出什么样的花。他们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养分,都毫无保留地倾注给了另一株被选中的、注定要“富贵”的植物。
我擦干眼泪,将奖状重新放回纸袋,塞进箱底。我看着书桌上那本厚厚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翻到了军事院校那一页。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映入眼帘:“免收学费,发放津贴,包分配。”
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在我心中破土而出,带着一股决绝的、甚至有些残忍的力量。
既然这个家不需要我开花,那我就去一个不需要家的地方,独自盛放。
第二章 墙上的裂缝
自从李文杰那次物理考试失利后,家里的空气就变得更加压抑。父亲的烟抽得更凶了,母亲的叹息声也多了起来。那盆君子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低气压,叶片尖端开始微微泛黄,父亲擦拭得再勤,也挡不住那股从根部蔓延上来的颓势。
“文杰的基础还是不牢,”一天晚饭后,母亲忧心忡忡地对父亲说,“光靠学校老师不行,得找个好的一对一老师,最后冲刺一下。我听张姐说,市一中退休的王老师,押题特别准,就是贵,一小时要两百。”
父亲沉默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小时两百,对我们这个靠他一人工资和母亲打零工收入维持的家庭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再贵也得请,”母亲的语气不容置喙,“文杰这辈子就这一次中考,耽误了,我们后悔一辈子。大不了,我再去多打一份工。”
我低头扒着饭,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的高考也只有一次,但似乎从没有人为我的“一辈子”这样筹划过。
从那天起,家里的开销被压缩到了极致。餐桌上连续一个月都见不到荤腥,母亲的化妆品从几十块的雪花膏换成了几块钱的蛤蜊油,她眼角的皱纹因此显得愈发深刻。而李文杰的房间里,则多了一个陌生的、头发花白的老人——那位昂贵的王老师。每个周末的下午,王老师的声音就会从门缝里传出来,混杂着父亲讨好的笑声和母亲递上热茶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墙正在我和父母之间悄然筑起。他们和我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话题也永远围绕着李文-杰。
“静静,你这个月生活费省着点花,你弟弟补课要用钱。”
“静静,晚上看书别太晚,电费贵。你学*我们放心,不像文杰,得时时刻刻盯着。”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上,不疼,但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我成了那个“放心”的孩子,也成了那个可以被无限忽略和牺牲的孩子。
一天晚上,我晚自*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父母的争执声。
“把房子卖了?你疯了!”是母亲尖锐的声音,“这房子是我们俩结婚时单位分的,是我们的根!卖了我们住哪?”
“不卖怎么办?”父亲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文杰的成绩起伏太大,王老师说,要想稳上市一中,最好的办法是去市里陪读,让他上最好的冲刺班。市一中的学区房,租金多贵你不知道吗?我们哪有那个钱?只有把这套老的卖了,才能凑出他在市里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那静静呢?她马上就高考了,考上大学怎么办?”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静静?”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不耐烦,“她成绩那么好,考个本地的师范大学绰绰有余。再说,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我们把文杰供出来了,他将来有出息,还能亏待他姐?”
“可是……”
“别可是了!这是我们家唯一翻身的机会!文杰是男孩,是咱们家的希望,我们不拼一把,对得起老李家的列祖列宗吗?静静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会理解的。”
“吱呀”一声,门开了。父亲看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的我,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绕过我,走到楼道的窗户边,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一口,像是要用尼古丁来巩固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静静,你……先进屋吧,外面凉。”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句“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插进我的胸口,搅得五脏六腑都疼。原来,在父亲心里,我的努力,我的梦想,我彻夜不眠的苦读,都是如此地无足轻重,可以被轻易地折算、舍弃。原来,“懂事”的潜台词,就是“理所应当的牺牲”。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我抬头,看到墙角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蜿蜒到墙壁中间,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我记得这道裂缝已经很久了,但今天,它在我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这不仅仅是墙上的裂缝,也是这个家,是我和他们之间,一道正在不断扩大、再也无法弥补的裂缝。
从那天起,我不再对这个家抱有任何幻想。我开始更加疯狂地学*,不是为了他们的赞许,而是为了我自己。每一次深夜的苦读,每一次解出一道难题的瞬间,都像是在为自己未来的逃离之路铺设一块坚实的砖石。
我的沉默被父母解读为“懂事”和“默许”。他们开始光明正大地筹划卖房子的事。中介带着一波又一波的陌生人来看房,那些人像审视商品一样,在我的房间里指指点点。
“这间房太小了,光线也不好。”
“墙上怎么有裂缝?是危房吗?”
每一次,我都坐在书桌前,假装沉浸在书本里,任由他们的目光和话语像虫子一样在我身上爬过。我握着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知道,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李文杰似乎也察觉到了家里的异样。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有时会看着忙里忙外的母亲,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不安。
有一次,他偷偷跑到我房间,小声问:“姐,爸妈真的要卖房子吗?那我们住哪儿?”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是这场不公的受益者,但或许,他也是一个无辜的棋子。
“他们要去市里给你租房子,陪你读高中。”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那你呢?”他脱口而出。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连他都知道问一句“那你呢”,而我的亲生父母,却早已为我规划好了“理所当然”的未来。
“我?”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头也不抬地说,“我去读我的大学。”
“可我们的家没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
我停下笔,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着他:“李文杰,从他们决定卖掉这套房子只为你一个人的时候起,这个‘我们’的家,就已经没了。以后,只有你的家,和我的路。”
李文杰被我的眼神惊得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再理他,重新投入到题海中。窗外,夏蝉不知疲倦地嘶鸣着,仿佛在为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庭,奏响一曲绝望的挽歌。墙上的那道裂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更长了。
第三章 回音之屋
“卖了,八万块。”
一个月后,父亲在晚饭时宣布了这个消息。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孤注一掷后的疲惫。母亲低着头,默默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李文杰则是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卖了”这两个字的分量。
八万块,买断了我对“家”这个词最后的念想。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被掏空的躯壳。母亲开始打包行李,她的原则很明确:所有给李文杰去市里陪读用得上的东西,锅碗瓢盆,棉被书籍,都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个印着“红双喜”的蛇皮袋里;而剩下的,那些属于这个“旧家”的记忆,则被粗暴地归为“处理品”。
我看着母亲把墙上李文杰的奖状一张张仔细地取下来,用报纸包好,放进箱子的最上层。而我那个塞在床底的牛皮纸袋,她甚至没有看一眼,连同那张旧木床,一起被她划入了“卖给收废品的”行列。
我什么也没说。在他们决定卖房子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个局外人了。我只是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把那个牛皮纸袋抽了出来,和我的几本核心复*资料一起,塞进了我的书包。那是属于我的,唯一值得带走的东西。
搬家的前一天,收废品的人来了。一个干瘦的男人,叼着烟,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我们家的一切。
“这床,二十。这柜子,木头都糟了,十块。这风扇,还能转吗?五块。”
他像一个判官,轻易地为我们过去十几年的生活标上了廉价的标签。母亲跟在他身后,不住地讨价还价:“师傅,再添点吧,这柜子当初买的时候可是好木料……”
我站在自己空荡荡的房间门口,看着那个男人把我的床和书桌抬了出去。书桌的抽屉里,还残留着我削铅笔时留下的木屑,桌角上,有我初中时用小刀刻下的一句歌词。它们随着那张桌子,被“哐当”一声扔上了三轮车,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过去,也被这样廉价地处理掉了。
李文杰站在我身边,脸色发白。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家具被一件件搬走,屋子变得越来越空旷,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不安。他 शायद终于意识到,他即将得到的“美好未来”,是以摧毁整个家庭的根基为代价的。
他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姐,我不想去市里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箭已在弦,他是那个被全家合力推上战场、不许后退的士兵。
晚上,我们吃了在这个家里的最后一顿饭。没有像样的桌子,我们把一个纸箱翻过来当桌子,蹲在地上吃。菜是母亲用最后剩下的一点食材随便炒的两个素菜。屋子里空荡荡的,说话都有了回音,像在一个山洞里。
“到了市里,要好好学*,别辜负我和你妈。”父亲喝了一口劣质的白酒,眼睛发红,“我们把一切都押你身上了。”
李文杰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饭碗里。
母亲也跟着抹眼泪:“儿子,别哭。妈陪着你,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只要你考上好大学,我们吃再多苦都值。”
他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悲壮又牢固的圆圈,充满了牺牲与期望的沉重氛围。而我,是那个圆圈之外,多余的一点。
我默默地吃完碗里的饭,站起身,对自己说:“我吃饱了,回房复*了。”
我的房间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只剩下一个空壳。我没有床,只能把书包垫在脑后,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我能清晰地听到隔壁的谈话声。
“静静那边……高考完怎么办?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是母亲压低了的声音。
“她考上大学就住校,放假了……再说吧。船到桥头自然直。”父亲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酒气,“先顾着文杰。等文杰出人头地了,给她买套房子都行。”
“买套房子都行。”这句话像一句空洞的咒语,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我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们毁掉了我唯一的家,却许诺给我一个用弟弟的成功换来的、遥不可及的未来。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睡不着。后半夜,我听到李文杰在隔壁哭。他似乎做噩梦了,喊着“我不要,我不要”,母亲在一旁温柔地哄着他,像哄一个婴儿。
第二天一早,一辆破旧的搬家货车停在楼下。父亲和母亲指挥着工人,把那些贴着“文杰专用”标签的蛇皮袋一个个搬上车。李文杰跟在他们身后,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轮到我了。我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里面是我的全部家当。
“静静,”母亲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钞票,塞到我手里,“这是两百块,你拿着,省着点花。高考完……给我们打个电话。”她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父亲站在一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长长的烟圈。他看着远处,仿佛那里有他孤注一掷的未来。他对我说:“好好考试。”
就这四个字,再无其他。
我没有接那两百块钱。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钱,你们留着给弟弟交房租吧。我不需要。”
然后,我转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走下了楼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无一物的心上。楼道里回荡着我的脚步声,空旷,孤单。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我身后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看到那辆货车已经发动,李文杰坐在副驾驶座上,正透过车窗看着我。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无声地喊着“姐”。
我停下脚步,与他对视。几秒钟后,我冲他,也冲着那个承载了我所有失望的家庭,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微笑。然后,我转过身,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背后,是渐行渐远的引擎声。
眼前,是通往考场的路。
从今天起,我没有家了。我只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无路可退的前路。
那栋空了的房子,像一个巨大的回音室,把我过去十八年的所有声音都吞噬了,只留下一片死寂。
第四章 红色的通知书,灰色的家
高考那几天,我住在学校提供给贫困生的临时宿舍里,一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一盏昏暗的台灯。与我同住的,是几个来自偏远乡镇的女孩,她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而我,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准时起床,吃饭,走进考场,答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我世界里唯一的声音。我把所有的愤恨、不甘和委屈,都凝聚在笔尖,化作一个个严谨的公式,一段段流畅的文字。每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都感觉自己离那个“家”又远了一步。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我走出考场。夏日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校园里充满了考生们劫后余生的欢呼和哭泣。我一个人默默地穿过人群,走向宿舍。没有家人在门口等我,没有一束鲜花,没有一句“考得怎么样?”的问候。
我打了一通电话给母亲。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李文杰背诵英语单词的声音。
“喂?静静啊,考完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嗯,考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先在学校住着,等成绩出来再说。我这边忙着给文杰做饭,他马上就要期末考了,关键时期,不能分心。先这样啊。”
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像是在嘲笑我的多此一举。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公用电话亭里,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漫长的。为了挣生活费,我找了一份在快餐店端盘子的临时工。每天从早上十点站到晚上十点,回到宿舍,浑身都散发着油烟味。累到极致的时候,躺在床上,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期间,李文杰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市里的学*压力好大,我有点跟不上。我……我有点想家了。”
“你现在不就在家里吗?”我淡淡地反问。那个由父母陪读,租来的,专门为他打造的“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他才小声说:“姐,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你只要对得起那套房子,对得起爸妈的后半辈子,就行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我不想听他的道歉,那只会让我觉得更加虚伪和可笑。
出成绩那天,我正在后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和油污。老板娘在外面喊:“李静!电话!说是查分数的!”
我心头一紧,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过去接起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
“李静啊!天大的好消息!你上了一本线,而且分数很高!658分!你是我们班的理科状元!”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658分,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我最大胆的预估。
“你……你报的那个国防科技大学,十拿九稳了!提前批录取,都不用等后面的!孩子,你真给老师争气!”班主任的声音里满是激动。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快餐店里嘈杂的音乐和人声仿佛都离我远去。我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双手,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油腻腻的地板上,瞬间就和污渍融为一体。这不是喜悦的泪水,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擦干眼泪,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给家里打个电话。或许,潜意识里,我依然存有一丝幻想。我想象着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时震惊和欣喜的表情,或许,他们会为我骄傲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电话还是母亲接的。
“妈,我分数出来了,658。”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母亲有些迟疑的声音:“哦……658……那,那挺好的。能上个好学校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报的国防科大,应该没问题了。”我补充道,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国防科大?”母亲的声音里没有惊喜,反而多了一丝困惑和担忧,“那不是军校吗?要管得好严的吧?女孩子家家的,去那里能受得了吗?以后出来……好找对象吗?”
我的心彻底凉了。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紧锁的眉头。在她眼里,女儿的终极价值,依然是“好找对象”。
“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补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哦,那好,那好。”母亲立刻说道,语气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这样我和你爸就不用操心你的学费了,能专心管你弟弟。你这孩子,就是省心。”
“省心”……又是这个词。它像一个烙印,死死地刻在我的额头上。
“你爸呢?”我麻木地问。
“他在给文杰检查卷子呢,文杰这次期末考得不错,班里第五名,有希望进重点班!你爸高兴着呢。你的事我待会儿跟他说就行了。你那边……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啊,菜要糊了。”
“嘟……嘟……嘟……”
我握着听筒,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周围的喧嚣重新涌入我的耳朵,显得格外刺耳。原来,我拼尽全力换来的荣光,在他们眼中,价值仅仅等同于“不给家里添麻烦”。我的喜悦,在弟弟一次小小的进步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一个人去了江边。城市的霓虹在江面倒映出斑斓的光影,却照不亮我心中的灰暗。我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那张写着“658”的成绩单,和我所有的奖状,一张一张,全部投进了滚滚的江水里。
它们承载着我过去对这个家所有的期望和证明自己的渴望。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
几天后,一封鲜红的录取通知书,通过班主任转交到了我手上。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写着“李静同学,你已被我校指挥自动化工程专业录取”。
我没有把它带回那个我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从我决定报考军校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为自己选择了一条与他们截然不同的路。一条不需要他们认可,不需要他们扶持,甚至不需要他们理解的路。
我拿着那份通知书,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照相馆,穿着我最好的那件白衬衫,拍了一张一寸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清亮,嘴角紧抿,没有一丝笑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将用这张没有笑脸的照片,去开启一个崭新的人生。
出发去长沙的前一天,我回了一趟那个已经不属于我的筒子楼。房子已经卖给了另一户人家,门上贴着喜庆的红色对联。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个曾经是我房间的窗户,如今挂上了崭新的碎花窗帘。
我没有上楼,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我在心里对那个曾经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女孩说:再见了。
然后,我转身,走向火车站。
我的身后,是一片由亲情构筑的废墟。
我的前方,是一身即将穿上的、没有温度却能给予我尊严的军装。
第五章 没有站台的告别
去长沙报到的那天,是个阴沉的秋日。我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那张崭新的证件照,以及我在快餐店打工挣来的几百块钱。这就是我的全部行囊。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送别和拥抱的场景。父母们千叮咛万嘱咐,恋人们依依不舍。那些离别的眼泪和不舍的嘱托,像一幕幕与我无关的默片,在我眼前上演。
我一个人排队,检票,登上那趟绿皮火车。找到自己的硬座位置坐下,窗外,送行的人群渐渐模糊。我没有在其中寻找任何熟悉的身影,因为我知道,不会有。
我没有告诉父母我离开的具体日期。我只是在出发前一晚,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我去学校报到。勿念。”
几分钟后,收到了她的回复,依然是言简意赅的几个字:“知道了。注意安全。”
没有电话,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一句“一路顺风”。我们的告别,就像这冰冷的文字一样,简单,生硬,不带一丝温度。
火车开动时,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向后飞速退去,看着那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在我视野里慢慢缩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墨点。我没有流泪,心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再见了,李静。
再见了,那个被牺牲、被忽视、被定义为“省心”的女孩。
从火车驶离站台的那一刻起,你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只为自己而活的战士。
火车咣当咣当,载着我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车厢里充满了各种味道,泡面的香气,汗水的酸味,劣质烟草的辛辣。我旁边坐着一位大叔,他热情地和我分享他的苹果,问我去哪里,去干什么。
“去长沙,上大学。”我言简意赅。
“哟,大学生!了不起!”大叔竖起大拇指,“你爸妈肯定骄傲坏了吧?没来送你?”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轻轻“嗯”了一声。我不想解释,也无从解释。在别人的世界里,父母的骄傲和送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晨,火车抵达长沙站。我背着包,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切都是新鲜而陌生的。我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指示,找到了学校派来接新生的军车。
一位穿着笔挺军装、肩膀上扛着一杠一星的学长接待了我。他接过我的通知书,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打量我:“李静?一个人来的?”
“是。”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跟我来。”
坐上军绿色的卡车,我看到了许多和我一样,脸上写满忐忑和好奇的年轻面孔。他们中的大多数,身边都簇拥着家人,大包小包,嘘寒问暖。而我,孑然一身。
进入军校的第一天,是“上交”。上交所有个人物品,手机、零食、花哨的衣服,换上统一的制式军装。然后是剪头发。理发员手里的推子发出嗡嗡的声响,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留了多年的长发一缕缕落下,最后变成一个齐耳的、毫无个性的短发。
镜中的女孩,面容依然是我的,但眼神已经变了。没有了过去的怯懦和迷茫,只剩下一种被剥离掉所有伪装后的、冷硬的平静。
接下来的新兵训练,是地狱般的三个月。每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尖锐的哨声就会划破寂静。我们要在三分钟内穿衣、打背包、冲到楼下集合。体能训练、队列训练、战术基础……每一项都挑战着生理和心理的极限。汗水浸透了作训服,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肌肉的酸痛从未消失,晚上躺在坚硬的板床上,感觉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散了架。
有一次长途拉练,我因为体力不支,加上中暑,倒在了半路上。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把我扶了起来,耳边传来班长严厉的声音:“李静!军人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站起来!”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站了起来。我不能倒下。我身后空无一人,如果我倒下了,没有人会扶我。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训练的间隙,最热闹的时候是大家排队打电话回家。短短几分钟的通话时间,是所有人最宝贵的慰藉。我听着身边的战友们,用哽咽的声音向父母报平安,撒娇说训练太苦,或是炫耀自己打靶得了优秀。
而我,从未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也没有可以撒娇的港湾。我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像在看一部与我无关的电影。
班长注意到了我的“不合群”。他把我叫到一边,问我:“李静,怎么从没见你给家里打过电话?不想家吗?”
我立正站好,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地回答:“报告班长,不想。”
班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什么。
从那以后,我更加疯狂地投入训练。别人跑五公里,我跑八公里;别人练一百个俯卧撑,我练一百五十个。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锻造自己的身体和意志,让它们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新训结束,授衔仪式上,当班长把那副带着一颗星的学员肩章别在我肩上时,我对着军旗,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夺眶而出。这不是软弱的眼泪,而是一个崭新的生命,在烈火中淬炼重生后,宣告自己存在的誓言。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李文杰寄来的一封信。这是四年来,我收到的唯一一封来自“家”的信。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纸,字迹歪歪扭扭。
“姐:
展信佳。
我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在省内。爸妈很失望,他们为我付出了那么多,但我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他们老了很多。爸的背驼了,妈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他们租的房子很小,也很潮湿,妈的风湿病越来越严重。他们时常念叨你,问我你为什么不给家里打电话。
姐,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偷走了你的家,偷走了爸妈的爱。如果当初没有卖掉房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在部队辛不辛苦。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能不能……给家里回个电话?爸妈真的很想你。
祝好。
弟,文杰”
我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直到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刻进脑海里。信纸的一角,似乎有干涸的水渍,也许是他的眼泪。
很想我?
我笑了。是在发现他们倾尽所有的投资血本无归之后,才想起我这个被遗忘的“备用选项”吗?
我没有回信,也没有打电话。我把那封信叠好,夹在我一本专业书里。它像一个标本,提醒着我过去的愚蠢和天真。
大学四年,我像一棵在岩石缝里顽强生长的树,把根深深地扎进这片绿色的军营。我年年拿奖学金,专业成绩永远是第一,体能考核次次优秀。我入了党,当了学员骨干,毕业时,被评为“优秀毕业生”,并获得了保送研究生的资格。
毕业典礼那天,学校允许家人前来观礼。礼堂里坐满了前来分享喜悦的家长。我看着主席台上,校长亲自为我拨穗,授予我中尉军衔,台下掌声雷动。
我的目光扫过观众席,那里没有我的家人。我早已*惯了这样的场景,内心甚至没有一丝涟-漪。我的荣耀,只属于我自己。典礼结束后,我穿着崭新的军官制服,肩膀上闪耀着两杠一星。我走到校园里那面巨大的军容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英姿飒爽,目光坚定。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是我对过去十八年,最彻底的告别。没有站台,没有眼泪,没有拥抱,只有一身军装,和一颗在烈火中锻造得无比坚强的心。
我发过誓,永不回家。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我的家,早已在我转身的那一刻,灰飞烟灭了。
第六章 最后一笔汇款
研究生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一个位于西北的科研基地。这里风沙很大,气候干燥,条件远不如长沙舒适。但我却很喜欢这里的广袤和荒凉,它让我感觉自由。
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带领团队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那些复杂的代码和精密的仪器,是我最忠实的伙伴。工作之余,我看书,健身,偶尔和同事们一起去戈壁滩上看日落。我的生活简单、规律、充实。我用自己的津贴,在基地附近的小县城里买了一套小小的两居室,自己动手装修,布置得温馨而舒适。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套,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房子。拿到钥匙的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晕。我没有哭,只是微笑着,对自己说:“李静,欢迎回家。”
我与那个“家”的联系,彻底断了。他们没有我的地址,也不知道我的电话。李文杰的那封信,成了我们之间最后的绝响。我刻意地,将那段过去尘封在记忆的角落,从不触碰。
直到十年后的一个冬天。
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归属地是我阔别已久的家乡小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迟疑的女声:“喂……是,是静静吗?”
是我姑姑。
我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应道:“姑姑,是我。”
“哎呀,静静,可算找到你了!”姑姑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十年了,一个电话都不打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爸妈快想死你了!”
我握着电话,面无表情地听着。
“你爸……他去年中了风,现在半身不遂,话都说不清楚了。你妈为了照顾他,身体也垮了,风湿病越来越重,天一冷就疼得下不了床……”姑姑泣不成声,“你弟弟,文杰……唉,那孩子也没什么大出息,在一个小公司上班,一个月挣那点钱,刚够养活他自己。你爸妈的医药费,养老,全都是问题……”
“他没考上好大学,你爸妈把房子卖了,一辈子的心血都搭进去了,结果……唉,他们现在后悔啊,天天念叨,说对不起你,说当初不该那么对你……”
“静静,你现在有出息了,当了大官,听文杰说你还是个什么……什么校官?你不能不管他们啊!他们是你亲爹亲妈啊!”
姑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早已愈合的伤口上反复切割。不是疼,而是一种冰冷的、荒谬的感觉。
后悔?对不起我?
是在那场豪赌彻底失败后,才想起了我这个被他们丢弃的筹码吗?是在需要人养老送终,需要人支付医药费的时候,才记起了“亲情”和“责任”吗?
“姑姑,”我打断了她,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瀾,“我知道了。”
“那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你爸一直想见你……”
“我工作忙,回不去。”我干脆地拒绝。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剩下姑姑压抑的抽泣声。
“钱我会解决。”我说完,不等她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我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是戈壁滩上空清冷的月光。
我想起了那盆不开花的君子兰,想起了墙上那道刺眼的裂缝,想起了那间空荡荡的回音之屋,想起了那封鲜红的录取通知书和父母冷漠的脸。一幕一幕,像老旧的黑白电影,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放映。
我恨他们吗?
曾经恨过。那种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脏,是我在新兵连咬牙坚持下去的动力。
但现在,十年过去了。当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荣誉和生活,当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就能昂首挺胸地站立时,那股恨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强大中,风化成了一捧无足轻重的沙。
我只是觉得悲哀。为他们,也为我自己。他们用最愚蠢的方式,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家庭。而我,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所有的退路,才换来了今天的海阔天空。
我们之间,早已不是爱与恨能够简单概括的关系。那是一笔烂账,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关于亲情、偏爱、牺牲与亏欠的烂账。
第二天,我联系了一位律师。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除了留下必要的生活费,剩下的三十万,一次性地,通过律师的账户,汇到了姑姑提供的账号上。
我让律师附上了一封信。信是我亲手写的,字迹工整,一如我填写的每一份报告。
信上只有两句话:
“生养之恩,今日结清。从此两讫,各自安好。”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最后一点沉重的东西,也随之卸下了。这笔钱,不是出于爱,也不是出于原谅。这是我还给他们的。还他们十八年的生养,还他们那套被变卖的房子,还他们曾给予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夹杂着算计的温情。
我买断了我的过去。
从今往后,我是李静,国家的一名科研军官。我的人生,将与那对在小城里悔恨老去的夫妻,与那个被沉重期望压垮了半生的弟弟,再无任何交集。
几天后,律师打来电话,告诉我钱已经到账,信也已经送达。他说,我的父母收到信后,哭了很久。我的弟弟李文杰给他回了电话,电话里,那个已经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我姐”。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前。窗外,我亲手种下的一盆绿萝,正迎着阳光,舒展着嫩绿的叶片,生机勃勃。它不像君子兰那样名贵,需要精心的呵护和期盼。它只是一盆最普通的绿植,只要有阳光和水,就能顽强地生长,把生命力延伸到每一个角落。
就像我一样。
我拿起水壶,仔细地给它浇水。阳光洒在我的肩章上,那颗金色的星星,熠熠生辉。
我没有再回过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一次也没有。我的誓言,我遵守了。
我只是听说,父亲在收到那笔钱的第二年就去世了。母亲跟着弟弟生活,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李文杰后来结了婚,又离了婚,始终过着一种被生活推着走的、庸庸碌碌的日子。
而我,在西北的风沙里,继续着我的事业。我获得了更多的荣誉,承担了更重的责任。我有了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有了志同道合的爱人。我有了自己的家,一个建立在尊重、平等和爱之上的,真正的家。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盆不开花的君子兰。
它终其一生,都没能开出那朵被寄予厚望的“富贵花”。
而我这棵被遗弃在角落里的野草,却在无人问津的荒野里,开出了属于自己的,燎原的春天。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