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久以后,我还是会想起陈太太递给我那张银行卡时,脸上那种精心修饰过的惋惜。那惋惜像一层薄薄的瓷釉,光滑,冰冷,完美地覆盖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那一天,我工作了六年的那个家,那个我曾以为除了没有血缘,也算有几分情分的屋檐,终于用一种最体面、也最伤人的方式,将我推了出去。从欢天喜地查到女儿高考成绩的那天,到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月光下的那天,不过短短半个月。可这半个月,却像一生那么长,将我心里那些关于“人心换人心”的天真念头,碾得粉碎。
现在想来,一切故事的开始,不过是那个燥热的、充满了期待与不安的夏天,从两张截然不同的高考成绩单开始的。

第1章 尘埃落定前的平静
六月,北京的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热气。这种热,不光来自头顶那轮白花花的太阳,更来自成千上万个家庭里,那颗悬着的心。
我在陈太太家做保姆,已经整整六年了。
陈太太叫陈曼丽,住在这个高档小区里一栋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里。先生姓赵,是开公司的,忙得脚不沾地。儿子赵浩然,跟我女儿林月同岁,今年一起参加高考。我来这个家的时候,两个孩子刚上初中,一晃眼,都到了决定人生命运的关口。
我的工作,说起来简单,就是照顾这一家人的饮食起居。但六年下来,这份工作早已超出了“保姆”的范畴。赵先生有胃病,饮食要少油少盐,单独开小灶;陈太太爱干净,家里角角落落要一尘不染,连绿植的叶子都不能有灰;浩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夜宵要变着花样,牛奶要温得刚刚好。我像一个陀螺,从清晨五点半转到晚上十点,将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太太对我,多数时候是客气的。她会把国外带回来的、快过期的巧克力给我,会把浩然穿小了的名牌运动服打包让我带给亲戚,发工资也从不拖欠。她喜欢跟我聊天,聊她新买的包,聊邻居家的八卦,也聊浩然的学*。
“桂花姐,你说浩然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就是不用心。”她一边修剪着花瓶里的进口百合,一边叹气,“我跟他爸,能给的都给了,最好的学校,最贵的补*班,一对一的家教,你说我们图什么?不就图他将来有个好出路,别像我们这么累嘛。”
我总是顺着她的话点头:“浩然这孩子稳当,肯定没问题的。您就放宽心。”
我知道,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她是主人,我是佣人。她的烦恼是高高在上的烦恼,我的任务就是倾听和附和。我从不跟她提我女儿林月。我的月月,在另一所普通的区重点中学,靠着自己的勤奋和天分,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我知道,陈太太的世界里,不需要知道一个保姆的女儿有多优秀,那只会让我们的对话变得尴尬。
高考前那几个月,家里的气氛更是紧张到了极点。我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扰到浩然复*。浩然的房间里,永远亮着一盏台灯,桌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复*资料。陈太太更是辞掉了所有的牌局和下午茶,天天在家陪着。她不擅长做饭,就站在厨房门口指挥我。
“桂花姐,今天炖个海参汤,补脑。”
“桂花姐,明天买点新鲜核桃,以形补形。”
“桂花姐,”她拖长了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水果切好送到浩然房间去,记得,别说话,放下就出来。”
我一一照做,没有半句怨言。看着浩然,我总会想起我的月月。月月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她住校,十几个人的宿舍,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暖气不热。我每次去看她,给她送去的排骨汤,她都吃得特别香。她说:“妈,你别老是往我这儿跑了,你在那边好好干活,我在这边好好学*,咱们俩一块儿努力。”
女儿的懂事,是我最大的慰藉,也是我最深的心疼。我把这份心疼,都化作了对浩然加倍的照顾里。我真心希望这个我看着长大的男孩,能考个好成绩,不辜负他父母的期望,也不辜负这满屋子的焦虑。
高考那两天,我比陈太太还紧张。我特意去雍和宫拜了拜,给两个孩子都求了平安符。一个悄悄塞进了月月的书包,一个恭恭敬敬地交给了陈太太。陈太太接过去,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嫌弃和“聊胜于无”的复杂表情,随手放在了玄关的抽屉里。我知道,她大概觉得这东西不干净。
考完最后一门,浩然走出考场,整个人都蔫了。陈太太和赵先生一左一右地围上去,嘘寒问暖。我站在不远处,提着保温桶,里面是提前熬好的绿豆汤。我不敢凑得太近,怕自己的身份让这一家人在邻居和朋友面前尴尬。
“感觉怎么样?”陈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浩然摇摇头,闷声说:“不知道,数学有道大题没做完。”
陈太太的脸,瞬间就白了。
那晚的饭桌,气氛沉闷得像一块铁。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浩然平时爱吃的,可谁也动不了几筷子。赵先生不停地抽烟,陈太太则是一言不发,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儿子,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我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我给月月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儿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妈,我尽力啦,考得还行。你别担心我,照顾好自己。”
“还行”两个字,让我那颗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一点。我知道我的女儿,她说还行,那基本就是很好了。
等待出分数的那些天,是真正的煎熬。陈太太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脾气也变得喜怒无常。有时候会因为我擦地不够亮而发火,有时候又会拉着我说半天浩然小时候的趣事,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理解她,这是一个母亲最脆弱的时候。我能做的,就是更加小心翼翼,把所有活儿干得滴水不漏,让她挑不出一点错处。
我心里也装着事儿,但不敢表现出来。我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那个不到五平米的保姆间里,翻来覆去地想,月月能考多少分?能不能上她心心念念的清华?学费怎么办?我这点工资,够不够她四年的开销?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新的一天,我又要挂上那副温顺恭敬的笑容,走进陈太太家的厨房,开始我作为保姆王桂花的一天。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只要分数出来,尘埃落定,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2章 两种欢喜,一封红包
出分那天,我特意跟陈太太请了半天假。她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准了。她的全部心思,都拴在了客厅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刷新的查分网站上。
我一路小跑着回到我租住的那个小单间。房子在五环外,是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我一口气爬上六楼,打开门时,手都在抖。月月已经坐在桌前,打开了查分页面,她回头看到我,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紧张,更有藏不住的自信。
“妈,你来啦。一起看?”
我点点头,走到她身后,手扶着她的肩膀,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月月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点击查询。页面跳转,一串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
语文138,数学145,英语147,理综290。
总分:720。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盯着那个数字,反复地看,生怕是自己眼花。720分?这是什么概念?我只知道,这个分数,清华北大是稳了。
“月月……”我的声音都变了调,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月月也哭了,她转过身,一把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妈,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我抱着我瘦弱的女儿,泣不成声。这十几年的辛苦,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咽下的委屈,那些因为贫穷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我的女儿,我的月月,她用自己的努力,为我们挣来了一个全新的、光明的未来。
我们母女俩抱头痛哭了很久,然后又笑了很久。我拿出手机,颤抖着给老家的亲戚报喜,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阵的惊呼和祝福。小小的出租屋里,充满了震耳欲聋的幸福。
等到情绪稍微平复,我才想起陈太太家的浩然。我赶紧给陈太太发了条微信,问浩然的成绩。过了很久,她才回过来一张截图,上面是浩然的成绩单。
总分:680。
这个分数,客观来说,已经非常优秀了。上一个顶尖的985,热门专业,绰绰有余。但在陈太太心里,这显然离她的期望值差了一大截。我知道,她的目标一直是清华北大。
我连忙回复:“这分数太好了!浩然真棒!恭喜陈太,恭喜赵先生!”
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没关系”、“已经很好了”都是火上浇油,最好的方式就是肯定和赞美。
陈太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晚上家里吃饭,庆祝一下。桂花姐你早点回来。”
看着这条信息,我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为女儿考出史无前例高分的狂喜,一边又要去“庆祝”一个在主人看来并不算成功的成绩。我明白,我必须把自己的喜悦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不能让我的光,灼伤了雇主的眼睛。
回到陈太太家,家里的气氛果然很诡异。赵先生在阳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客厅里静悄悄的。陈太太坐在沙发上,脸色平静,但眼角的细纹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浩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
“回来了?”陈太太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沙哑。
“哎,回来了。陈太,我这就去做饭。”我系上围裙,一头扎进厨房。
我心里琢磨着,浩然考得也不错,虽然没上清北,但也是大喜事。按照规矩,我得表示表示。我们做保姆的,就指着这点人情世故活着。我想起老家人的说法,孩子升学是大事,得给个红包,讨个吉利。给多少合适呢?少了,显得小气,没把东家当回事;多了,我自己又负担不起。
思来想去,我决定包一个1688元的红包。一路发发,寓意好,数字也拿得出手。这几乎是我半个月的工资了,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我觉得值。这六年来,陈太太一家虽然算不上亲人,但也算待我不薄。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我的这份心意,能让他们感受到我的真诚和祝福,冲淡一点他们心里的失落。
我特意去银行取了崭新的钞票,找了个最喜庆的红包封装好。晚上吃饭的时候,浩然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饭桌上,陈太太和赵先生努力营造着轻松的氛围,不停地给浩然夹菜,说着一些“英雄不问出处”、“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安慰话。
我端上最后一道汤,趁着气氛缓和,拿出了准备好的红包。
“浩然,恭喜你啊。”我双手把红包递过去,笑着说,“阿姨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祝你以后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浩然愣了一下,求助似的看向他妈妈。
陈太太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说:“桂花姐,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嘴上说着,却并没有阻止。
“应该的,应该的。我看着浩然长大的,心里高兴。”我坚持着。
最后,还是赵先生打了圆场:“行,桂花姐的心意,浩然你收下。谢谢王阿姨。”
浩然这才接过去,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王阿姨。”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觉得我这件事办得妥帖周到,既表达了祝福,又全了主家的面子。我甚至天真地想,也许等过两天,气氛彻底缓和了,我就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跟陈太太分享一下月月的好消息。我想让她知道,我王桂花的女儿,也很争气。
然而,我太低估了人性的幽微和嫉妒的重量。我那封装了1688元真金白银和一片真心的红包,在不久之后,竟成了一根扎在我心里的、拔不出来的刺。
第3章 宴席上的暗流
为了庆祝浩然“金榜题名”,也为了扫去这些天家里的阴霾,陈太太决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办一场升学宴。说是升学宴,其实更像是一场社交活动。来的都是他们生意上的伙伴,和一些沾亲带故的亲戚。
宴席定在周末,陈太太提前几天就开始忙碌起来,选酒店,定菜单,拟定宾客名单。家里的气氛也似乎随着这场即将到ailai的盛宴而好转起来。陈太太又恢复了往日那种运筹帷幄的女主人姿态,指挥着我做这做那。
“桂花姐,把我那件香槟色的礼服拿去干洗。”
“桂花姐,家里这套银质餐具要擦亮,宴席那天可能会有朋友到家里来坐坐。”
“桂花姐,你那天也得跟着去,后厨那边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们怠慢了客人。”
我一一应下。她让我跟着去,我心里是有些感激的。我觉得,这说明她没把我当外人。
宴席那天,我特意穿上了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虽然料子普通,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我不想给他们家丢人。
酒店的宴会厅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美食混合的味道。宾客们衣着光鲜,举着高脚杯,穿梭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我按照陈太太的吩咐,主要待在后厨和宴会厅的连接处,确保上菜的节奏,以及随时响应她的需求。
浩然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父母身边,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腼腆和局促。他像一个精致的木偶,被父母推到一个个叔叔阿姨面前,接受着他们的恭喜和赞美。
“浩然这孩子,真是一表人才!680分,了不起啊!”
“老赵,你这儿子将来可是要接你的班,青出于蓝啊!”
“曼丽,你可真有福气,儿子这么争气。”
陈太太满脸笑容地应酬着,那笑容完美无瑕,仿佛儿子考了680分是她人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事情。我看着她,心里有些佩服,又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宴席进行到一半,一个跟陈太太关系不错的太太,我们平时都叫她刘太太,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曼麗,恭喜恭喜啊!浩然这成绩,虽然离清北差了那么一口气,但也算是人中龙凤了。打算报哪儿啊?上海的复旦还是交大?”刘太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我记得,她家的女儿去年考上了北大。
陈太太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还在看呢,主要还是看孩子喜欢哪个专业。我们做父母的,也不想给他太大压力。”
“就是就是,”刘太太话锋一转,突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兮兮的八卦口吻,“哎,我听说今年咱们市的理科状元,考了720分,你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吗?神了!这孩子是怎么学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托盘。
陈太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瞟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然后,她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是吗?那确实厉害。现在的孩子,真是了不得。不过,考得好,也得看家庭环境。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考个状元,将来的路,也不好说呢。”
她顿了顿,呷了一口红酒,继续说道:“眼界,人脉,资源,这些东西,可不是一张成绩单能给的。有时候,选择比努力重要。我们浩然,虽然分数不是最高的,但他从小跟着他爸耳濡目染,看的东西,接触的人,跟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孩子,还是不一样的。”
刘太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倒是实话。你们家浩然,起点就比别人高出一大截了。”
她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却字字如雷。我站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角落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陈太太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给我的女儿林月听,也像是在说给我听。
“普通人家的孩子”,“只会死读书的孩子”,“眼界、人脉、资源”……这些词汇,像一把把小刀,精准地剖开了我内心最敏感、最自卑的地方。我为女儿骄傲的资本,在她轻描淡写的话语里,变得一文不值。
原来,在她们眼里,我女儿的720分,不过是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产物。原来,我以为可以靠努力和成绩跨越的鸿沟,在她们看来,依然是那么的深不可测。
那一刻,我之前所有的感激、亲近感,都烟消云散。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华丽礼服、举止优雅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我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它不是由金钱和地位砌成的,而是由根深蒂固的偏见和傲慢。
宴席后半段,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我机械地穿梭在后厨和宴会厅之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太太的那番话。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当初是不是不该告诉她月月的成绩?
那天晚上,一个亲戚在酒桌上开玩笑,问陈太太:“曼丽,听说你家保姆的女儿,是今年的市状元?真的假的?那你家这可是风水宝地啊,一门双杰!”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陈太太。我当时正在旁边给他们添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太太的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恼怒,但她很快就用一个完美的笑容掩饰了过去。她举起酒杯,朗声说道:“是啊,我家的桂花姐,是个有福气的人。她女儿确实很争气。”
然后,她话锋一转,看向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不过啊,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家里条件不好,全靠自己。以后上大学,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我跟老赵也商量了,不能亏待了桂花姐,以后这孩子的学费,我们包了。就当是替我们浩然,积福了。”
满桌的人,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美。
“陈总赵总,真是菩萨心肠!”
“桂花姐,你可真是跟对人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冰冷的茶壶,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当众展览的乞丐,正在接受主人的施舍。我的尊严,我女儿用汗水和努力换来的荣耀,在这一刻,被她轻飘飘地定义为“可怜”,被当成了她彰显自己善良和慷慨的道具。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谢谢陈太,谢谢赵先生。”
那晚,宴会厅里的水晶灯,亮得刺眼。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黑暗。
第4章 一碗没放盐的汤
升学宴之后,家里的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浩然最终被上海一所顶尖的财经大学录取,专业是金融,是赵先生亲自拍板的,说是方便以后接手家里的生意。陈太太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对这个结果还是满意的。毕竟,学校和专业都足够体面,说出去有面子。
她也真的像在宴席上说的那样,开始“关心”起我女儿林月的事情。
“桂花姐,月月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她状似无意地问我。
我正在厨房里煲汤,闻言,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想报清华。”我低声说。这是月月的梦想,也是我们讨论了无数次的结果。
“清华啊……”陈太太拉长了语调,走到我身边,揭开锅盖闻了闻,“嗯,是好学校。不过,女孩子家,读那么好的学校,那么累干什么?压力也大。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当年也是状元,非要去读北大数学系,结果读到一半抑郁了。你说图什么?”
她把锅盖盖上,转身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桂花姐,我这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北京这地方,水深着呢。月月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没什么背景,就算进了清华,将来毕业了,还不是要跟人挤破头地找工作?到时候,人家一看简历,父母是做什么的,户口是哪里的,心里就有数了。”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继续说:“要我说,还不如选个离家近一点的师范大学,比如咱们省最好的那个师范,出来当个老师,稳定,体面,也受人尊敬。女孩子嘛,工作清闲一点,将来好嫁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捏着围裙的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听明白了,她不是在跟我商量,她是在指导我,或者说,是在规训我。她不希望我的女儿,站得比她的儿子高。一个保姆的女儿,就应该有一个保姆女儿该有的样子,安分守己,不该有那么大的“野心”。
“陈太,”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她,“月月她……她就喜欢北京,也喜欢她想报的那个专业。”
陈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那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行吧,”她淡淡地说,“我也就是个建议,你们自己看着办。别到时候吃了亏,后悔就晚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厨房。
那天中午,我心神不宁,做好的汤,忘了放盐。端上桌的时候,赵先生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这汤怎么没味儿?”
陈太太尝了一口,立刻把勺子重重地放在碗边,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王桂花!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心思都到哪儿去了?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陈太,我马上拿去加盐。”
“不用了!”她厉声打断我,“倒了!看着就没胃口!”
我端着那锅几乎没动的、精心熬制了两个小时的菌菇鸡汤,默默地走回厨房,悉数倒进了水槽里。温热的汤汁顺着管道流走,也带走了我心里最后一点温情。
那一刻,我想起了六年前,我刚来这个家的时候。
我的丈夫前一年因为工地事故去世了,留下我和月月,还有一屁股债。我走投无路,经老乡介绍,来到了北京。第一份工作,就是陈太太家。
面试那天,我局促地站在这个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陈太太坐在沙发上,像审视一件商品一样打量着我。
“会做饭吗?会熨衣服吗?手脚干净吗?”
我连连点头:“会的,会的,我什么活儿都能干。”
她看起来并不满意,觉得我土气,不够机灵。就在我以为没希望的时候,当时还在上初中的浩然放学回来了。他大概是打球了,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喊着:“妈,我饿了!”
我下意识地从包里掏出干净的手帕,走上前递给他:“小同学,快擦擦汗,别着凉了。”
就是这个小小的举动,让陈太太最终留下了我。她说:“看着还算是个实诚人,那就先试试吧。”
刚开始那两年,我做得格外卖力。我想保住这份工作,我想给月月挣学费。有一次,我半夜急性肠胃炎,疼得在床上打滚。陈太太和赵先生二话不说,开车把我送到了医院,挂号,交钱,一直陪我到天亮。
出院的时候,陈太太把一沓钱塞给我,说:“桂花姐,身体是本钱,以后别那么省。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我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攥着那笔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干,报答他们的恩情。我把他们当成了恩人,当成了亲人。
可现在想来,我所谓的“恩情”,或许只是他们对自己所有物的一种维护。就像他们会定期保养家里的红木家具,会给昂贵的汽车做最好的护理一样。我,王桂花,不过是他们家里一个运转良好、能让他们生活得更舒适的零件。这个零件出了故障,他们自然要修好它。这其中,有多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关怀,又有多少是出于“别影响我生活”的利己考量呢?
我不敢深想。
我只知道,从前那些让我感动的点点滴滴,如今都像一面哈哈镜,照出了我过去的可笑和天真。我以为的“情分”,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在他们清晰的阶层观念里,我永远是那个来自农村、需要被提点、被施舍的保姆王桂花。
我的女儿,自然也应该被安排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水槽里,最后一滴汤也流尽了。我关上水龙头,厨房里一片死寂。我看着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个我奋斗了六年的城市,第一次让我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第5章 凤霞的电话
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堵得我喘不过气。我不敢跟月月说这些事,怕影响她填报志愿的心情。她正是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时候,我不能用这些成人世界的龌龊,去玷污她的期待。
我憋得难受,终于在一个休息日的下午,忍不住给我表妹凤霞打了个电话。凤霞也在北京打工,在一家餐馆做服务员,我们俩是彼此在这个偌大城市里唯一的亲人。
电话接通,凤霞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姐!你可算想起我了!月月考上状元这么大的喜事,你也不说请我吃顿饭!我可听咱妈说了,720分!我的天,咱老林家这是要出个金凤凰啊!”
听到她为月月真心实意的高兴,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凤霞……”我哽咽着,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升学宴上陈太太那番话,到她建议月月去读师范,再到那碗没放盐的汤,一五一十地都跟她说了。
我一边说,一边掉眼泪,积压了多日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凤霞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半晌,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姐,”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兴奋,“你就是太老实了,心太软。人家把你当外人,你还上赶着把人家当亲人。”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想想,你给她儿子包1688的红包,图啥?图她念你的好?姐,我跟你说,在这种有钱人眼里,你这点钱,她根本看不上。你包少了,她觉得你小气;你包多了,她觉得你没分寸,不守本分。你怎么做都是错的。”
凤霞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戳破了我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体面。
“还有那个升学宴,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包了月月的学费。你以为她是真的心疼你?她是做给别人看的!彰显她多善良,多大度。你信不信,这事儿转头就能成为她教育儿子、跟朋友炫耀的资本。‘你看我对我们家保姆多好’,她要的就是这个名声!你跟月月的自尊,在她眼里,一钱不值!”
我握着电话,手心冰凉。凤霞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心里验证过一样,真实得可怕。
“姐,你别傻了。她为什么不让月月报清华?她就是见不得你好,见不得你女儿比她儿子强!一个保姆的女儿,考了状元,上了清华,这让她那个考了6C80分、靠钱堆出来的儿子,脸往哪儿搁?她不是怕月月将来过得不好,她是怕月月将来过得太好,好到超出了她的控制,戳破了她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可是……她以前对我挺好的……”我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抓住一些过往的温情,来证明自己这六年的付出不是一个笑话。
“好?”凤霞冷笑一声,“姐,你清醒一点!她给你钱让你看病,是因为她需要你这个保姆继续给她干活!她把旧衣服给你,是因为那些东西她本来就要扔掉!那不叫好,那叫施舍!你跟她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情分,就是一笔生意。你出卖劳动力,她付你工资,就这么简单。你非要往里面掺和感情,最后受伤的只能是你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餐馆里嘈杂的背景音,凤霞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像锥子一样,一下下凿开我自欺欺人的外壳。
“姐,听我一句劝。这地方,你不能再待下去了。你现在就得开始给自己找后路。月月马上要上大学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不能指望她陈太太发善心。就算她真给你钱,那钱你敢要么?你拿了她的钱,月月这辈子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我们穷,但我们不能没骨气!”
“可是我走了,我去哪儿呢?再找一份这么稳定的工作也不容易……”我犹豫了。我害怕改变,害怕未知。在这个家里待了六年,我已经*惯了这里的一切。
“怕什么!”凤霞的语气很坚定,“你手艺那么好,人又勤快,到哪儿找不到工作?大不了,先来我这餐馆后厨帮帮忙,工资虽然没那么高,但至少活得舒心,没人给你脸色看!姐,你得为你自己,为月月想想。难道你想让月月将来放假回家,看到她妈还在那个看不起她的人家里,低声下气地伺候人吗?”
凤霞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是啊,我不能让月月看到我这个样子。我的女儿那么优秀,那么努力,她应该有一个昂首挺胸的母亲,而不是一个在别人屋檐下委曲求全、连自己女儿的荣耀都不敢大声说出口的懦弱保姆。
挂了电话,我在我的小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我看着光斑里飞舞的尘埃,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我的未来,我和月月的未来。
凤霞说得对,我们穷,但我们不能没有骨气。这六年,我一直活在陈太太一家的阴影下,*惯了仰视他们,*惯了顺从他们。我以为那是安稳,其实那是一种慢性毒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侵蚀了我的自尊和判断力。
是月月的720分,像一道强光,照进了我这间昏暗的屋子,让我看清了自己卑微的处境,也让我看清了人与人之间那道冰冷的界限。
我该走了。这个念头,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开始疯狂地生长。
我打开抽屉,拿出我的银行卡。这些年,我省吃俭用,加上丈夫的赔偿款,也攒下了一笔钱。虽然离月月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差距,但至少,我们不是一无所有。
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个沉重的疙瘩,终于开始松动了。
第6章 最后一次熨烫
下定决心之后,我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我开始不动声色地为离开做准备。我把自己的冬衣和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分批打包,趁着休息日,悄悄送到了凤霞那里。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大号的行李箱就足够装下所有。
我照常上班,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只是,我的话变得更少了。陈太太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但她大概只当我是因为之前那碗汤的事情还在闹情绪,并没有多想。她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偶尔会主动跟我说几句话,但绝口不提关于月月上学的事。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平衡。
月月的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傍晚寄到的。鲜红的封面上,烫金的“清华大学”四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捧着那份通知书,手都在抖。我拍了照片,第一时间发给了月月和凤霞。那一刻的喜悦,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陈太太。我知道,这道喜讯,在她那里,只会变成另一根刺。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她的“关心”。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赵先生不在家,浩然也跟同学出去玩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陈太太。我做完最后的清洁,准备回房间休息,陈太太却叫住了我。
“桂花姐,你坐。”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我有些受宠若惊,这六年来,她从未让我在这张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坐下过。我局促地在沙发边缘坐了半边身子。
茶几上,放着一杯泡好的茶,热气袅袅。
“桂花姐,”陈太太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切感,“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我们家能有今天这么整洁舒心,浩然能安心学*,都离不开你的功劳。”
我连忙摆手:“陈太,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我呢,也不是个刻薄的人。你对我们家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她放下茶杯,从旁边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前两天去银行取的,五万块钱。”
我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道:“月月的通知书,应该收到了吧?清华,真了不起。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这五万块钱,你拿着,算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祝贺月月金榜题名,也算是……也算是全了我在升学宴上说的话。”
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得体,那么漂亮。可我听在耳朵里,却感觉像被无数根细小的针扎着。她不是在祝贺,她是在用钱,买断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的任何“攀比”关系,也是在提醒我,我女儿的成功,需要她的“施舍”来成全。
我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没有动。
“陈太,”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个钱,我不能要。月月的学费,我自己能解决。”
陈太太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
“桂花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见外了?”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五万块钱,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吧?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何必为了那点面子,跟自己过不去呢?”
“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陈太,月月考上清华,靠的是她自己十几年熬灯费油的努力。她的学费,也应该由我这个当妈的,堂堂正正地去挣。您的钱,我们受不起。”
“受不起?”陈太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靠在沙发上,冷笑了一声,“王桂花,你是不是觉得,你女儿考上清华,你就跟我平起平坐了?我告诉你,这个社会,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今天拒绝了我的钱,将来有的是你后悔的时候!”
她的伪装终于被撕破了,露出了内里最真实、最尖刻的一面。
“我好心帮你,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家的闲事?要不是看在你伺候了我们家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女儿就算是考上哈佛,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我知道,”我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她,“我知道跟您没关系。所以,我也不想再给您添麻烦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早就准备好的另一封信。那里面,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不多不少,一分没动。我还额外多放了五百块钱。
“陈太,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另外五百块,是提前辞职的补偿。我明天就不来了。这些年,谢谢您的照顾。”
说完,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就在她那个装了五万块钱的信封旁边。然后,我转身,走回我的保姆间。
身后,传来陈太太不敢置信的、拔高的声音:“王桂花!你什么意思?你要辞职?你疯了!”
我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但我心里,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轻松。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为赵先生熨烫他第二天要穿的衬衫。白色的衬衫,在熨斗下变得平整如新。我把它们一件件挂好,就像过去两千多个日夜里做的那样。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六年的小房间,墙上还贴着月月小时候的奖状。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揭下来,卷好,放进行李箱。
这个家,再也留不住我了。
第7章 月光下的行李箱
我是在凌晨四点离开的。
整个城市还在沉睡,巨大的公寓楼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只有几户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轮子滚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我将钥匙轻轻地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旁边是那盆陈太太最喜欢的蝴蝶兰。然后,我带上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我和过去六年的生活,彻底隔绝开来。
走出单元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夏末的凌晨,已经带上了一丝秋天的凉意。我抬头看了看天,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洒下清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给陈太太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陈太,我走了。谢谢您六年的照顾。家里的事情我都交代在厨房的记事板上了。赵先生的胃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浩然换季的衣服在衣帽间最上面的格子里。祝你们一家,一切都好。”
发完,我删掉了她的联系方式。
我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出这个我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感到无比陌生的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打着哈欠,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什么。大概在他眼里,我不过是又一个连夜离开的、面目模糊的保姆。
凤霞开着她男朋友那辆半旧的面包车,在小区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她立刻跳下车,帮我把行李箱搬上车。
“姐,都办妥了?”
我点点头,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缓缓汇入空旷的马路。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小区。那里有我六年的青春,有我无数的汗水和隐忍,也有我曾经寄予过的、关于“情分”的天真幻想。
而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姐,别看了。以后,是新生活了。”凤霞递给我一瓶温热的豆浆。
我接过豆浆,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我喝了一口,甜的。
“月月那边,我跟她说了。”凤霞一边开车一边说,“那丫头,懂事得很。她说,‘我妈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她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她’。”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和骄傲。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女儿。为了她,我什么都值得。
车子在晨曦中穿行,从繁华的市中心,一路向着五环外的、属于我们的那个小小的家驶去。路边的霓虹灯渐渐熄灭,城市的轮廓在天光下越来越清晰。
我突然觉得,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地看过这座城市。过去,我透过陈太太家的落地窗看它,看到的是它的繁华、它的遥不可及。而现在,我坐在颠簸的面包车里,和无数个早起奔波的普通人一起,迎接它的第一缕阳光。我看到的,是它的真实,是它的烟火气,是我未来可以凭自己双手去打拼的无限可能。
我没有失去什么。我只是离开了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回到了我本该站立的位置。
这个位置,或许不高,或许不亮,但它坚实,它有尊严。
第8章 新的清晨
几个月后,北京进入了深秋,银杏叶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月月已经去了清华园,开始了她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她申请了助学贷款,还找了一份家教的兼职,每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都充满了朝气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妈,我们系的教授特别厉害,讲课太有意思了!”
“妈,我参加了学校的辩论社,认识了好多朋友。”
“妈,你别太累了,钱的事你别愁,我自己能挣生活费。你给我寄的排骨汤,宿管阿姨都说香!”
每次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我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我知道,我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我给了我的女儿一个没有阴影、可以自由翱翔的未来。
离开陈太太家后,我在凤霞的介绍下,去了一家私立的国际幼儿园,做生活老师。工作比以前辛苦,要照顾二十多个孩子,但每天跟这些天真烂漫的小家伙们在一起,我的心也变得简单和快乐起来。幼儿园的园长很看重我,说我做事细心,有耐心,孩子们都喜欢我。工资虽然没有在陈家高,但包吃住,节假日也正规,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我和我的同事们,是平等的。我们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出身而对你另眼相看。
我再也没有见过陈太太。偶尔听凤霞说,她那个餐馆的食客里,有认识陈太太的人。据说,我走后,她换了好几个保姆,都干不长久,不是嫌人家手脚不干净,就是嫌人家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她时常跟朋友抱怨,现在的保姆越来越难找,越来越“没规矩”。
我听到这些,只是淡淡一笑。
也许在她心里,我那个不识抬举、悍然辞职的保姆王桂花,就是一个“没规矩”的典型吧。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休息,去清华看月月。我们母女俩手挽手走在美丽的校园里,看着那些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年轻脸庞,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温暖而明亮。
月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妈,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离开那里。”她说,“也谢谢你,让我可以没有负担地,为自己的成绩感到骄傲。”
我看着女儿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理解,有心疼,更有和我一样的、不屈的坚韧。我笑了,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傻孩子,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
我们继续往前走,脚下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忽然想起,其实我从未真正恨过陈太太。我只是终于明白,人和人之间,就像树和树,都有自己的土壤和领地。当一棵树的阴影,开始遮蔽另一棵树生长所必需的阳光时,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更好地,去沐浴属于自己的那片阳光。
那天,北京的天空很高,很蓝。我知道,我和我的女儿,崭新的清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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