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结束那天,教学楼空得像一座被遗忘的骨架。

蝉鸣把夏日午后的空气搅得黏稠。
我背着几乎要将我压垮的书包,一步步走下楼梯。
周辰就站在三楼的拐角处,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里打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清瘦,但肩线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
他是我们年级的神话,一个永远在荣誉榜第一行的名字,冷得像冰,也亮得像冰。
我目不斜视,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
“林舒。”
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沉,带着一丝颗粒感。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楼梯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的声音。
“考完了。”他说,像一句陈述。
“嗯。”我应了一声。
“我们的故事,”他顿了顿,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有点烫,“可以开始了。”
我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像是解一道耗尽他所有心力的数学题。
那天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穿堂而过。
我看着他,平静地问:“什么故事?”
他笑了一下,很浅,像水面一圈极淡的涟漪。
“你和我,在一起的故事。”
那是我们故事的开端。
一个由他发起,却由我来定义所有条款的开端。
两天前,周辰出差回来,高铁晚点。
我去接他,车停在地下车库,信号不好,手机支付的二维码怎么也刷不出来。
“用你的吧,我手机快没电了。”我把我的手机塞回口袋。
周辰把他的手机递给我,解锁,点开支付软件。
付款成功后,我*惯性地准备锁屏,指尖却在屏幕上顿住。
一条推送消息从屏幕顶端弹了出来,来自一个出行APP。
“您与常用同行人‘小安’的本月同行里程已超过90%的用户。”
小安。
一个陌生的,却又带着某种亲昵感的备注。
我心里那根名为“秩序”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我没有动声色,把手机还给他。
“好了。”
他接过去,揣进兜里,伸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辛苦老婆了,这么晚还来接我。”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有点冷。
车窗外是连绵的雨,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把时间一秒一秒地刮走。
回到家,他去洗澡,水声哗哗地响。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城市霓虹在我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我拿起他的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十年未变。
我点开了那个出行软件。
“常用同行人”里,只有一个名字。
小安。
我点进去,记录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非工作日出行。
起点,大多是他的公司。
终点,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区。
最近的一次,就在他出差前一天。
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
我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
我的职业教会我,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因为情绪是解决问题的最大障碍。
我是一名商业律师,最擅长的,就是将混乱的关系和情感,剥离、分析,然后重新封装成清晰的、可执行的条款。
婚姻,在我看来,也是一种合同。
一种以情感为基础,以忠诚为核心条款的长期契约。
现在,有人可能单方面违约了。
我关掉软件,开始翻看他的微信。
没有叫“小安”的联系人。
我打开他的支付记录。
一条条地往下翻。
很快,我找到了规律。
每个周末,都会有一笔固定金额的转账,收款人的昵称是一个向日葵的表情。
我点开头像。
朋友圈背景是一片灿烂的向日葵花田。
女孩站在花田里,穿着白裙子,笑得很甜。
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眼睛亮得像含着星星。
她的微信名,叫“Ann”。
安。
我退出来,回到我和周辰的聊天界面。
我们上一次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
他发来一张会议现场的照片,说:在开会,很无聊。
我回:嗯,注意身体。
我们的对话,永远像这样,简短,客气,像两个关系不错的同事。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想不起来了。
或许是从我们一次次尝试要孩子,又一次次失败开始。
或许是从他越来越频繁地加班,而我越来越沉浸于工作开始。
婚姻像一个房间,我们曾经一起把它布置得很漂亮。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面的灯泡坏掉了。
我们谁也没有去修,只是*惯了在昏暗中行走、生活,假装一切如常。
现在,有人在外面,为他点亮了另一盏灯。
我将所有记录截图,发送到我的私人邮箱,然后一条条删除我操作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浴室的水声停了。
周辰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怎么不开灯?”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沐浴露好闻的柠檬草香气。
“累了?”我问。
“嗯,这次项目很棘手。”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他的侧脸。
十年过去了,他褪去了年少时的清冷,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和疲惫,但轮廓依旧分明。
他依然是那个能让很多人心动的周辰。
只是,他不再是只属于我的周辰了。
“周辰,”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件,“我们谈谈吧。”
他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谈什么?”
“谈我们之间的问题。”
他沉默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舒,我很累,能不能明天再谈?”
“不能。”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有些问题,再拖下去,就不是问题了,而是事故。”
那一晚,我们没有谈。
或者说,是我单方面终止了谈话。
因为我知道,在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开启一场谈判,是最愚蠢的行为。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我开着车,去了那个叫“安和里”的小区。
很新的楼盘,环境不错。
我在小区门口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看着人来人往。
下午五点半,我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穿着职业装,背着一个帆布包,扎着高高的马尾,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
和照片里一样,年轻,明亮,像一颗刚冒出地面的向苗。
她走进小区,身影消失在三号楼的单元门里。
我没有动。
我在等。
晚上七点,周辰的车开了过来。
他没有停在地面,而是直接进了地库。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老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在哪儿呢?”
“在公司加班,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去了。”他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好,别太累。”
我挂了电话,发动了车子。
我把车停在地库入口的暗影里,熄了火。
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人,等待着我的猎物。
晚上十点,他们一起下来了。
周辰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女孩跟在他身边,仰着头在跟他说话,笑得很开心。
他们走到垃圾站,周辰扔掉垃圾,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狠狠地扔进了冰水里。
我拍下了照片。
高清,清晰,无可辩驳。
他们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的花园里散步。
隔着车窗,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到女孩脸上的笑容,和周辰眼里的温柔。
那是我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原来不是他不会了,只是不再对我了。
生活真是最好的法庭,处处都会留下证据。
我没有冲下去。
我不是那种会当街撕扯的女人。
我不喜欢脏。
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情感上的。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他们上楼,直到那间公寓的灯亮起,又在两个小时后熄灭。
我才驱车离开。
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热气腾着,我的手却一直在抖。
我拿出手机,给周辰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中午十二点,来我律所的会议室,我有事跟你谈。”
然后,我用另一个号码,给那个叫“Ann”的女孩,发了同样的信息。
只是多加了一句。
“关于周辰。”
做完这一切,我吃完了那碗已经坨掉的面。
一点味道都没有。
第二天,我穿了职业生涯里最挺括的一套西装。
化了精致的妆,喷了我最喜欢的木质香水。
它闻起来,冷静,且昂贵。
十一点五十分,我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
长条形的会议桌,光洁如镜,能映出人影。
我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连接着投影仪。
周辰是第一个到的。
他推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
“怎么在公司谈?还这么正式。”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他的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依言坐下了。
他大概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我们婚姻危机的普通谈话。
十二点整,门又被推开了。
女孩站在门口,看到周辰,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有些无措,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周辰看到她,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是震惊和慌乱。
“安安?你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恐惧。
“林舒,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那个叫安安的女孩。
“请进,关上门。”我的声音很平静。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在离周辰最远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一场审判,正式开始。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看着他们两个,语气像在主持一场商业会议。
“我是林舒,周辰的合法妻子。”
“这位,想必就是‘小安’,或者说,‘Ann’小姐吧?”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林舒,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吼道。
“我想干什么?”我笑了笑,按下了笔记本的空格键。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第一张照片。
是出行软件的截图,“常用同行人”那几个字,清晰刺眼。
女孩的头垂得更低了。
周辰的呼吸变得粗重。
我没有停,一张张地往下放。
转账记录。
朋友圈的照片。
昨晚,他们在地库手牵手的照片。
最后,是那间公寓亮着灯,和熄了灯的对比照。
每一张,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伪装的皮肉,露出里面腐烂的真相。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但他失望了。
我的表情,和我在法庭上诘问对方证人时,一模一样。
“证据,我都展示完了。”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件事的性质。”
“周辰,婚内出轨,这个定性,你承认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喘着气。
我把目光转向那个女孩。
“安小姐,介入他人婚姻,成为第三者,这个角色,你接受吗?”
女孩的肩膀开始颤抖,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我不知道他……”
“你不知道他结婚了?”我打断她,“他的无名指上,常年戴着婚戒,直到三个月前才摘下来。他的朋友圈背景,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直到半年前才换掉。他的同事,朋友,都知道我的存在。你说你不知道?”
“我只是问他,为什么不能公开,他说……时机还不成熟。”她小声辩解着,眼泪掉了下来。
“时机?”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可笑,“破坏别人家庭,还需要挑个良辰吉日吗?”
“林舒!”周辰终于爆发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够了!别这么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我看着他,“周辰,在我这里,只有事实和逻辑,没有情绪和立场。你婚内出轨是事实,她介入我们的婚姻是事实。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把我们的婚姻当成什么了?一个案子吗?!”他几乎是咆哮着说。
“不然呢?”我反问,“当它不再具备情感价值的时候,它就只剩下了法律价值。而我,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现在,我们来谈解决方案。”
“我有两个方案,供你们选择。”
“方案A,我们离婚。”
周辰的身体晃了一下。
“根据婚姻法,婚内出轨属于过错方。离婚的话,你将净身出户。我们共同持有的房产,车辆,股权,存款,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们婚前签过协议,你忘了?”
他当然没忘。
当年领证前,我拟了一份详尽的婚前财产协议。
他当时还笑我,说我把什么都算得太清楚。
我说,我只是*惯给一切可能发生的风险,提前设置好防火墙。
他当时签了字。
现在,这份协议,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剑。
“至于安小姐,”我看向她,“我会以破坏军婚……哦抱歉,说顺嘴了,是以破坏他人家庭为由,向你和你所在的公司,发送律师函。你的职业生涯,大概率会受到影响。”
女孩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周辰的拳头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方案B。”我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不离婚。”
“但我们需要重新签订一份协议。”
我回到座位,从文件夹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婚姻忠诚补充协议》。”
“第一,你,立刻,马上,和安小姐断绝一切联系。包括但不限于微信、电话、以及任何形式的线下见面。”
“第二,你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工资卡,全数上交给我管理。每月,我会给你定额的零花钱。”
“第三,你的所有行程,必须提前向我报备。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回家。”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再有下次,协议自动转为离婚协议,你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签,还是不签,你选。”
他看着那份协议,像在看一份死亡判决书。
许久,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林舒,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他的声音沙哑。
“我不是在做得绝,周辰。”我说,“我是在保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忠诚,不是让你施舍给我的恩赐,而是你作为丈夫,最基本的义务。”
“克制,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一种契M约精神。”
“你违约了,现在,要么接受惩罚,要么,我们就清盘离场。”
我说完,就不再看他,而是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孩。
“安小姐,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周辰。
“周大哥,她说的是真的吗?你会一无所有?”
周辰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我,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女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喜欢他,我是真的喜欢他。”她对我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累,很不开心。他说他在家里,感觉像住在一个冰冷的壳子里,透不过气。”
“他说你很优秀,很强大,像一座精准运行的机器,但没有温度。”
“他说他跟我在一起,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能感觉到一点亮光。”
她说了很多。
把周辰向她倾诉的所有苦闷,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当年,他就是被我这台“精准运行的机器”所吸引的。
他说,他喜欢我的冷静,我的理智,我的有条不紊。
他说,那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他想要逃离的理由。
“说完了吗?”等她说够了,我才开口。
她点点头。
“很好。”我站起来,“安小姐,我很欣赏你的坦诚。但是,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靠‘喜欢’这两个字就能横冲直撞的。”
“别人的丈夫,再好,那也是别人的。你所谓的‘亮光’,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黑暗之上的。”
“今天,我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们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而是为了解决问题。”
“现在,请你离开。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
我指了指门。
女孩看了看周辰,又看了看我,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周辰。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
“从你下高铁那天开始。”
“所以你这两天,都在调查我?”
“是。”
他苦笑了一下。
“林舒,你还是老样子。永远都这么……冷静,像在处理一件与你无关的案子。”
“如果我哭,我闹,有用吗?”我问他,“能让你回心转意,还是能让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不能。”他说,“但至少,能让我感觉你还在乎。”
“我在乎的方式,就是用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捍卫我的底线。”我说,“而不是像个泼妇一样,把自己搞得很难看。”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和她……只是在一起待着,什么都没……”
“周辰,”我打断他,“你们有没有上床,对我来说,意义不大。精神出轨和肉体出轨,都是出轨。合同上没写违约的程度不同,惩罚力度也不同。”
“违约,就是违约。”
“在你心里,我们的婚姻,就只是一纸合同吗?”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曾经不是。”我说,“曾经,它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是我愿意倾注所有心血去经营的事业。”
“但是你让它贬值了。”
“你把本该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间,精力,情感,像硬币一样,投给了另一个人,去换取片刻的轻松和靠近。”
“所以,现在,我们只能谈合同了。”
因为谈感情,会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他看着桌上的协议,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选择方案A。
然后,他拿起了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辰。
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签完,他把笔扔在桌上,站起来。
“我签了。”他说,“按你说的做。”
“但是林舒,你记住。”
“你赢了这场官司,但我们之间,也只剩下这份协议了。”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像钢琴的琴键。
我伸出手,放在光影里。
我的手,依然很稳。
一点都没有抖。
那天晚上,周辰没有回家。
第二天,也没有。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
协议已经签了,白纸黑字,剩下的,就是执行。
他可以有情绪,但不能违约。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加班,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小舒啊,周辰是不是跟你吵架了?他都两天没回家了,住我这儿呢,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妈,我们没事。”我说。
“还没事?你别骗我了。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周辰那孩子,从小就犟,你多担待点。”
“妈,我知道了。”
“我炖了汤,你下班过来喝吧,我让周辰去接你。”
“不用了妈,我今晚要通宵,走不开。”
我挂了电话,继续看卷宗。
屏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我拿起手机,点开我和周辰的微信。
我们的头像,还是很多年前拍的合照。
在大学的银杏树下,他揽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笑得很甜。
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像一段被时光蒙上了灰尘的记忆。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条新的动态。
只有一张图,是他办公室窗外的夜景,配文是:“黑洞。”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
坚硬的铠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原来,精准运行的机器,也是会累的。
也是会痛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在办公室的休息室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
是周辰。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下一片乌青,看起来一夜没睡。
“妈让我给你送汤来。”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谢谢。”我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有些乱。
他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昨晚……没回去?”
“嗯。”
“为什么?”
“公司事多。”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他沉默了。
“林舒,我们谈谈。”他说。
“我们已经谈过了。”
“不,上次那不叫谈,那叫审判。”他走到我面前,“我想跟你,像一个丈夫对妻子那样,好好谈谈。”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那天,你问我,我们的婚姻是不是出了问题。”
“是。”
“是我的问题。”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块。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家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负担。”
“家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害怕。我们两个人,可以一整个晚上都不说一句话。你忙你的工作,我看我的手机。”
“我们不再像夫妻,更像是合租的室友。”
“我承认,安安的出现,像一个出口。”
“她年轻,活泼,会撒娇,会崇拜我。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无所不能的周辰。”
“我没有想过要离婚,我只是……贪恋那种感觉。”
“我知道这很自私,很混蛋。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深切的痛苦和歉意。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的样子。
在我面前,他总是*惯扮演那个强大、可靠、无坚不摧的角色。
就像我,也*惯了扮演那个冷静、理智、无懈可击的角色。
我们都戴着面具,在婚姻这个舞台上,尽力地扮演着对方所期望的完美伴侣。
直到我们都累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他,声音有些干涩,“你的累,你的负担,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说?”他苦笑,“跟你说,我压力很大,觉得生活像个黑洞,快要把我吞噬了?跟你说,我受不了我们之间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
“你只会告诉我,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让我调整心态,理性面对。”
“你会给我分析一二三四点,告诉我解决方案ABC。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可能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说得对。
我*惯了用律师的思维去处理一切,包括感情。
我擅长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却忘了,感情里最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而是共情和理解。
我们之间的灯泡坏了。
他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尝试去修。
而我,虽然察觉到了黑暗,却也因为*惯,而选择了默许。
“那孩子的事呢……”我轻声问,“也是因为这个吗?”
提到孩子,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一次,我们满怀希望地去医院,又每一次,失望而归。看着你一次次打针,吃药,受那些罪,我比你还难受。”
“到后来,我甚至开始害怕。我害怕看到你失望的眼神,害怕面对爸妈催促的电话。”
“那件事,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禁忌,谁也不敢提,但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把我们隔得越来越远。”
原来,那片黑暗,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承受。
他也一样。
“对不起。”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
不是因为他的出轨,而是因为我的失职。
作为妻子,我没有察觉到他的痛苦,没有给他一个可以喘息的拥抱。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道歉。
“你没有错。”他说,“错的是我。”
“我们都有错。”我看着他,“一个巴掌拍不响。婚姻出了问题,不会只是一个人的责任。”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很久。
我们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不满、委屈、痛苦,都摊开在了阳光下。
像两个外科医生,第一次勇敢地面对彼此身上溃烂的伤口。
虽然过程很痛,但至少,我们看见了治愈的可能。
“那份协议……”他迟疑地开口。
“依然有效。”我说,“周辰,这次谈话,可以让我们在情感上达成和解。但那份协议,是我们关系重建的基石和保障。”
“我需要看到你的行动,而不只是你的道歉。”
“我需要重新建立对你的信任。而信任,是需要时间和证据来证明的。”
他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
他打开保温桶,把汤倒进碗里。
“趁热喝吧,妈炖了一早上。”
是乌鸡汤,很香。
我喝了一口,很暖。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开始按照那份协议的条款,重新运转。
他真的和安安断了联系。
他解散了那个只有他和安安在里面的微信小号,注销了那个出行APP的账号。
他把所有的银行卡、信用卡都交给了我。
每天,他的行程都会提前发到我的微信上,精确到小时。
晚上九点半,他会准时出现在家门口。
他开始学着做饭。
周末,他不再加班,而是拉着我去逛超市,去公园散步。
他会买回我最喜欢吃的石榴,然后花一个下午的时间,把石榴籽一颗颗剥好,放在玻璃碗里。
他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把生活里那些酸涩的、坚硬的部分都剥掉,剩下的,就都是甜的了。
我们开始聊天。
聊工作上的烦心事,聊小时候的糗事,聊对未来的规划。
我们不再回避孩子的话题。
我们决定,顺其自然。
如果真的没有,我们就去领养一个。
家里的灯泡,仿佛被重新换了一个新的,暖黄色的光,重新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我妈来看我,看到周辰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忙活,惊讶得合不拢嘴。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大少爷也会做饭了?”
周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学呢셔。”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我:“你们俩,没事了吧?”
我点点头。
她松了口气,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坠,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当年结婚时,你外婆给我的。你收着,压压邪。”
那个玉坠,温润,通透,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看着周辰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夏日的楼梯间。
那个穿着白校服的清冷少年,用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对我说:“我们的故事,可以开始了。”
我们的故事,开始得轰轰烈烈。
中间,也走得磕磕绊绊,甚至一度濒临终结。
但现在,好像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生活,就像把一颗酸涩的柠檬,努力做成一杯还算可口的柠檬水。
过程很辛苦,但结果,或许还不错。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一部很老的文艺片。
看到一半,周辰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一个很小的动作。
但我还是看见了。
他的手,有微不可查的停顿。
我的心,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电影还在继续,男女主角在夕阳下拥吻。
很美的画面。
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电影结束,他去洗澡。
我拿起他的手机。
有密码锁。
我用他的指纹解开了。
不是我不再信任他。
而是,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过,就很难再恢复原样。
就像一面摔碎的镜子,即使黏合得再好,也总会有裂痕。
我需要时时确认,那些裂痕,没有再次扩大。
他的微信很干净。
通话记录也很正常。
我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直到我点开垃圾短信箱。
里面有一条未读信息。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周大哥,我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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