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家里很安静。

我哥林川特地从单位请了假回来,我妈炖了一下午的汤,我爸则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把他那块戴了半辈子的玉坠摩挲得温润发亮。
他们都看着我,眼神里是期待,是审视,也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
我考得很好,远超预期。
分数弹出来的那一刻,我妈的眼泪先掉下来,不是激动,是如释重负。
她拍着我的背,力道很重,像是要拍掉我身上所有不安分的尘土。
“好了,好了,这下安稳了,就报咱们本地的师范大学,离家近,毕业出来当个老师,一辈子安安稳稳。”
我爸点头,从茶几底下摸出那瓶藏了许久的茅台,给我哥使了个眼色。
林川笑着接过,给我爸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最后把杯口朝我晃了晃。
“小舒,争气。听妈的,师范大学最好,以后你嫂子和你侄子,还要多靠你这个小姑姑照顾。”
他们三个人,像是在一瞬间就为我铺好了未来三十年的铁轨,每一根枕木都刻着“安稳”和“为了你好”。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分数。
那个分数,像一把钥匙,能打开的,绝不只家门口这一扇门。
我心里有一片海,他们却只想给我挖一口井。
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在网上查遍了所有我想去的学校,那些校名像一颗颗遥远的星星,闪烁着陌生的光。
北京,上海,广州,厦门。
我把它们的招生简章、专业介绍、校园风景图,一张张下载下来,像是在策划一场蓄谋已久的逃亡。
每一次点击鼠标,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我知道,这不只是一次升学选择。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关于我人生所有权的战争。
最终,我把光标停在了那所位于最南端滨海城市的大学上。
它离家两千三百公里,需要坐二十六个小时的火车。
完美。
我填报了志愿,点了确认,然后迅速关掉了网页,像是销毁了某种罪证。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子上,听着窗外的蝉鸣,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完成爆破任务的工兵,浑身虚脱,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战栗。
我把这件事瞒得滴水不漏。
我甚至伪造了一份本地师范大学的志愿填报截图,在我妈旁敲侧击时,不动声色地拿给她看。
她看了,满意地笑了,摸着我的头说:“这才对,女孩子家家的,跑那么远干什么?家里什么不好?”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前所未有地和谐。
我妈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爸看我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甚至会主动和我聊几句新闻。
我哥更是以一种“家族功臣”的姿態,時不時给我发个红包,附上一句:“妹妹辛苦了,以后有哥在。”
他们用温情和食物,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而我,是那只假装被捕获的猎物。
我在等。
等那封决定我命运,也决定这场家庭战争何时爆发的录取通知书。
它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午后抵达。
快递员的电话打来时,我妈正在厨房里煲汤,浓郁的骨头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心脏狂跳,说同学找我拿东西,然后抓起雨伞就冲了出去。
我在楼下签收,那个印着大学校徽的EMS信封,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摸上去又湿又烫。
我没敢立刻回家,绕着小区走了三圈,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
我像一个揣着炸药的逃犯,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我把通知书藏在了书柜最深处,用一摞旧课本压着。
那个小小的角落,成了我整个青春期里,最危险也最甜蜜的秘密。
秘密的有效期,只有半个月。
那天,我妈说要给我晒被子,把我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我放学回家,一推开门,就看到那封EMS信يف躺在客厅的茶几上,像一具被公开展示的尸体。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冰。
我爸坐在她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我哥林川也在,他皱着眉,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一场审判,已经为我准备好了。
“林舒。”我妈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我放下书包,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封通知书。
上面的校名,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句无声的嘲讽。
“我的录取通知书。”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问你这是什么学校!”我妈猛地一拍茶几,上面的杯子跳了一下。
“妈,你不是看到了吗?”
“两千多公里!你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是疯了吗!”
我爸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压着怒火:“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翅(膀)硬了,飞到我们够不着的地方去?”
“我只是去上个大学。”我试图辩解。
“上大学?本地师范不好吗?非要跑到那种地方去?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出了事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川在这时插话了,他扮演着一贯的和事佬角色。
“小舒,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下?爸妈也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
父亲的权威,母亲的担忧,兄长的规劝。
他们像三堵墙,把我围在中间,密不透风。
“如果我商量了,你们会同意吗?”我问。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
半晌,我妈冷笑一声:“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瞒着我们,骗我们?”
“我没有骗你们,”我说,“我只是做了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我爸的音量陡然拔高,“你的选择就是背叛这个家!就是不孝!我们白养你了!”
“不孝”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妈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指着我,对林川哭诉:“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妹妹!从小就犟,有主意!我早就说过,老二就是靠不住!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老二就是靠不住。”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十几年的记忆。
从小到大,林川是“老大”,是希望,是家族的未来。
而我,是“老二”,是附属品,是“顺便”养大的那个。
家里的鸡蛋,永远先紧着我哥。
新衣服,永远是我哥先挑。
亲戚来了,夸奖永远是给我哥的。
而我,得到的永远是那句:“你是妹妹,要让着哥哥。”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挣脱“老二”这个标签。
我拼命学*,考全校第一,拿各种竞赛奖状。
那些奖状贴满了我的房间,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贴进我父母的心里。
在他们看来,我所有的努力,最终都应该兑换成一个离家近的安稳工作,以便更好地服务于这个家,服务于他们的儿子。
我的优秀,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给这个家“锦上添花”。
而现在,我想带着这份优秀远走高飞,就成了“靠不住”,成了“不孝”。
多么讽刺。
我看着我妈哭泣的脸,看着我爸愤怒的脸,看着我哥为难的脸。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争吵的累,是长久以来,扮演一个“乖女儿”的累。
我深吸一口气,拉过一张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
“我们谈谈吧。”我说。
我的冷静,让他们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妈止住了哭声,我爸掐灭了烟,我哥也收起了他那副调解的姿态。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认错。
但我没有。
“首先,我要声明一点,”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上哪个大学,是我自己的权利。志愿是我填的,分数是我考的,未来是我自己的。”
“你……”我爸刚要发作,被我抬手打断了。
“爸,你先听我说完。”
我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个家,我承认,养育了我。但养育,不是控制。你们为我规划的路,安稳,平坦,一眼就能望到头。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我妈哽咽着问,“你一个小姑娘,你能想要什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好吗?”
“不好。”我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认识不一样的人,过一种不确定的,但充满可能性的生活。这对我来说,比安稳更重要。”
“说得好听!”我爸冷哼,“就是野心大了,管不住了!”
“这不是野心,爸。这叫自我实现。”我转向他,“你年轻的时候,不想去外面闯一闯吗?妈,你年轻的时候,没有过梦想吗?”
他们都沉默了。
我继续说:“你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哥身上,我理解。他是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们为他买房,为他铺路,希望他好,这都没错。”
“但我是什么?”
“我是你们的女儿,不是他的附属品。我的人生,不应该只是为了‘更好地照顾我哥一家’而存在。”
我把林川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林川的脸,瞬间涨红了。
“小舒,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
“哥,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爸妈就是这么想的,而你,也默认了这一点。”
我站起身,走到那封通知书前,把它拿起来。
“这份通知书,不是我的罪证,是我的勋章。是我靠着十几年寒窗苦读,为自己争取来的一个机会。一个离开这里,去成为我自己的机会。”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我看着我的父母,目光坚定。
“第一,你们祝福我,支持我。学费和生活费,算你们借给我的,我毕业后会工作,会连本带利地还给你们。我会经常给家里打电话,放假也会回来看你们。我还是你们的女儿,只是我们之间,隔着一些距离。”
“第二,”我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你们反对我,阻挠我。那我会自己去申请助学贷款,我会去做兼职,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去读这所大学。但是,从我踏上火车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只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你敢!”我爸猛地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看我敢不敢。”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是那个一直以来,渴望得到父母认可的,懦弱的小女孩。
她死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独立的,准备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成年人。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对峙倒计时。
我爸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地瞪着我,像是要在我身上瞪出两个洞来。
我妈则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她的二女儿。
林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知道,这场家庭内部的权力结构,正在发生一场剧烈的地震,而震中,就是我。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我爸颓然地坐回沙发上,他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你走吧。”
他闭上眼睛。
“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妈听到这句话,再次崩溃大哭起来。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通知书紧紧地攥在手里,指甲陷进了掌心。
很疼。
但我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门内,是我必须独自面对的远方。
那晚,没有人叫我吃饭。
我也不饿。
我坐在书桌前,一遍遍地看那封录取通知书,直到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深夜,我听到房门被轻轻敲响。
是林川。
他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在我桌上。
“吃点吧,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我没看他,也没动那碗面。
他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小舒,你何必呢?”
“何必?”我笑了,“哥,你当然觉得我何必。因为你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而我,我想要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去争,去抢。”
“爸妈也是爱你的……”
“他们的爱,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我必须在他们划定的圈子里生活。一旦我试图越界,那份爱就会变成枷锁,变成指责。”
林川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你真的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我知道。但至少,那是我的世界。”
他又叹了口气,站起身。
“那碗面,是妈给你煮的。她……其实也很难过。”
说完,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氤氲,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吃法。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条已经有些坨了,但汤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汤里。
咸的。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状态。
我爸不再跟我说话,看见我就当是空气。
我妈虽然还是一日三餐地做饭,但再也没有给我夹过一次菜,眼神里也总是带着怨怼。
只有林川,会偶尔跟我说几句话,但也多是些不痛不痒的劝慰。
我开始自己收拾行李。
我把高中的课本和资料都卖给了废品站,换来了一百二十块钱。
我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
我还去办了银行卡,查了助学贷款的申请流程。
我像一只准备迁徙的候鸟,冷静而有条不紊地,做着离开的准备。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
我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的行李箱,一个背包。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坐在房间里,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空间。
墙上还贴着我的奖状,书架上还有我喜欢的书。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我突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外面的世界,而是怕自己这一走,就真的斩断了所有退路。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是我妈。
她没有看我,而是径直走到我的床边,把一个东西放在了枕头上。
然后,她转身就走。
我走过去,看到枕头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块用红绳穿着的玉坠。
那块玉坠,是我爸戴了半辈子的那块。
玉色温润,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背后用便签纸贴着密码。
我愣住了。
我追出去,看到我妈正要回她的房间。
“妈。”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卡里是学费和第一年的生活费。”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密码是你的生日。”
“那块玉……是爸给的。他说,让你在外面,保平安。”
“他不让我告诉你,他怕你……觉得他服软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爸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我妈终于转过身,眼睛红肿,“他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偷偷去你房间看你。”
“我们不是不爱你,小舒。我们只是……怕了。”
“怕你走远了,受了委屈,我们够不着。怕你过得不好,我们帮不上。怕你以后,就忘了这个家。”
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瘦小的身体,在我怀里轻轻颤抖。
“妈,我不会的。”我哭着说,“我永远是你们的女儿。我只是想去飞,飞累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反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没有再说话。
但那个拥抱,已经融化了这些天来所有的冰冷和对峙。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
我爸,我妈,我哥,都来送我。
我爸依然板着脸,一言不发。
我妈则不停地往我包里塞吃的,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林川帮我把行李箱拎上车,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哥打电话。”
我点点头。
检票的广播响了。
我该走了。
我走到我爸面前,看着他。
“爸,我走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吸了吸鼻子,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妈,谢谢你们。养我这么大,辛苦了。”
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检票口。
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踏上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窗外,父母和兄长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看到我爸抬起了手,似乎想对我挥一挥,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我看到我妈,靠在我哥的肩膀上,捂着脸哭了。
火车缓缓开动。
城市的灯火,在我身后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靠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温热的玉坠。
我知道,前方是一条未知的路。
有风,有雨,有荆棘,也会有阳光和彩虹。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飞多远,身后总有一根线,牵着我的故乡。
那根线,有时是束缚,但更多的时候,是牵挂。
我打开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
“妈,我上车了。勿念。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们报平安。”
很快,她回了信息,只有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
我知道,这场战争,没有真正的赢家和输家。
我们只是,用一种激烈的方式,完成了我和这个家庭的和解,以及我个人的成人礼。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戴上耳机,开始听歌。
一首老歌,叫《远走高飞》。
“如果还有梦,就追,至少不会遗憾后悔。”
火车在黑暗中穿行,像一条游龙,奔向遥远的光明。
我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味。
学校很大,很美,到处都是和我一样,带着梦想和迷茫的年轻人。
我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军训,上课,参加社团,去图书馆。
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忙碌而充实。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还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家教的兼职。
我没有动我妈给我的那张卡。
我想靠自己,完成我的独立宣言。
我每周都会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一开始,总是我妈接。她会问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我爸从来不凑到电话跟前,但我总能听到背景音里,他刻意制造出来的咳嗽声,或电视机的声音。
我知道,他在听。
后来,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去,是我爸接的。
他“喂”了一声,就沉默了。
我也沉默着。
电话两端,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钱……还够用吗?”
“够的,爸。我找了兼职。”
“嗯。别太累了,身体重要。”
“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吧。”
他挂了电话。
那是我离家后,他和我的第一次对话。
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我握着电话,在宿舍楼的走道里,哭了很久。
大一的寒假,我没有回家。
我告诉他们,我要留校做项目,顺便打工挣钱。
其实,我是有些近乡情怯。
我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重新踏入那个我决绝离开的家。
除夕夜,我和几个同样没回家的同学,在学校附近的餐馆里吃了年夜饭。
外面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餐馆里是热闹的欢笑声。
我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
十点多,我哥给我打来视频电话。
屏幕里,是家里的客厅,一桌子丰盛的年夜饭,我爸妈坐在桌边,电视里放着春晚。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只是,少了我。
“小舒,新年快乐!”林川的脸凑到镜头前。
“哥,新年快乐。爸,妈,新年快乐。”我笑着说。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我胖了三斤呢。是摄像头显瘦。”
我爸在旁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外面冷不冷?”
“不冷,这边是南方,冬天也十几度呢。”
我们聊着一些家常,努力让气氛显得不那么伤感。
挂电话前,林川把镜头转向饭桌。
“你看,妈给你留了位置,还摆了碗筷。”
我看到,在我往常坐的那个位置上,一副干净的碗筷,静静地放在那里。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个空着的位置,既是一种无声的责备,也是一种深切的思念。
它在告诉我:这个家,还在等你回来。
从那以后,我和家里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平衡。
他们不再试图掌控我的人生,而是学着去尊重我的选择。
我也不再把他们视为对立面,而是开始理解他们的脆弱和爱。
距离,没有让我们疏远,反而让我们看得更清楚。
我会给他们寄这边的特产,会跟他们分享我生活中的趣事。
我妈学会了用微信,每天都会在家族群里分享各种养生文章,然后@我。
我爸开始看我所在城市的卫视,然后打电话过来,跟我讨论天气。
我哥结了婚,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把侄子的照片发给我,说:“小舒,你要当姑姑了。”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想回家的冲动。
大二的暑假,我回家了。
我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火车。
出站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在人群中翘首以盼的他们。
我爸,我妈,还有我哥。
两年不见,我爸的头发白了更多,我妈的皱纹也深了。
他们看着我,笑了。
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最纯粹的喜悦。
我跑过去,给了他们一个*的拥抱。
“我回来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
我爸喝了点酒,话变得多了起来。
他跟我聊我的专业,聊我的未来规划,聊他对我的期望。
他的期望,不再是“安稳”,而是“希望你过得开心”。
我哥抱着他儿子,坐在我旁边,笑着说:“我们家小舒,现在是大姑娘了,有出息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明白。
所谓的“靠不住”,所谓的“不孝”,都源于恐惧。
他们恐惧我脱离他们的掌控,恐惧我受到未知的伤害。
而当我用我的独立和成长,证明了我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时,他们的恐惧,就变成了骄傲。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房间,塞给我一个存折。
“这是你那张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还有这两年,我和你爸给你攒的。密码还是你生日。”
“妈,我不要。”我推回去,“我有钱。”
“傻孩子,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她把存折硬塞进我手里,“女孩子在外面,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你用不着,就存着。万一哪天,你想做什么事,或者受了什么委... ... 不对,你不会受委屈的。”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们。爸妈,还有你哥,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我握着那本沉甸甸的存折,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赢了。
我不仅赢得了我的自由,也重新赢回了我的家。
那个暑假,我过得无比惬意。
我陪我妈逛街,陪我爸下棋,帮我哥带孩子。
那个曾经让我窒息的家,如今成了我最温暖的港湾。
假期结束,我再次踏上南下的火车。
这一次,送我的,依然是他们三个人。
但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火车开动时,我爸对我用力地挥了挥手。
我妈在下面喊:“常回家看看!”
我隔着窗户,大声地回应:“知道啦!”
我以为,我的故事,会就此进入一个温馨而平顺的轨道。
我会顺利地毕业,找一份喜欢的工作,也许会留在那个滨海城市,也许会回到家乡。
但生活,永远比小说更充满了意外。
大三那年,我拿到了一个去国外做交换生的名额。
为期一年。
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对我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家里。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有些紧张,以为那场关于“远方”的战争,会再次爆发。
“是好事啊。”最终,是我爸先开的口,“机会难得,要去。”
我妈也说:“要去就去吧,注意安全。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哥更是直接给我转了一笔钱,留言是:“姑姑替我看世界。”
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以为,我已经彻底获得了他们的理解和支持。
直到我出发前一周,我无意中听到了我爸妈在房间里的对话。
“……真的要让她去那么远吗?一年呢,见都见不着。”是我妈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让她去。”是我爸的声音,很疲惫,“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别拖她后腿。”
“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老毛病了。别跟孩子们说,特别是小舒,别影响她。”
“我就是心疼……我们家小舒,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她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要强,还不是被我们逼的。”我爸叹了口气,“当年……是我们对不住她。总觉得老大是宝,老二是草。现在,她自己长成一棵树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看着她,别让她被风刮倒就行。”
我站在门外,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知道我的委屈,知道我的倔强,也知道他们曾经的亏欠。
他们不是不担心,不是不害怕。
他们只是,选择把所有的担忧和害怕,都自己扛下来,然后用一句“你去吧”,来成全我的梦想。
我悄悄地回到自己房间,把护照和录取信拿出来,放进抽屉,锁上。
然后,我拨通了学校国际交流处的电话。
“老师,您好。我是林舒。关于这次的交换生名额……我想申请放弃。”
挂了电话,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以前,我总想着逃离。
逃离他们的控制,逃离这个家的束缚。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你走得多远,而是无论你身在何处,心里都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家。
我不想,用我的梦想,去交换他们的健康和心安。
这个世界很大,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去看。
但爸妈,只有一个。
第二天,我告诉他们,我放弃了交换生的名额。
我找了个借口,说是课程冲突,学分不够。
他们没有怀疑,只是我妈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爸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去就不去吧,在哪儿都一样能学到东西。”
我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但从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我从前看不懂的东西。
是欣慰,是心疼,也是一种深深的骄傲。
大学毕业后,我拒绝了好几个南方城市的工作邀约,回到了家乡。
我没有去当老师,而是考进了本地一家很不错的上市公司,做起了专业相关的工作。
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父母最初为我规划的轨道上。
离家近,工作稳定。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用自己的工资,在离家不远的小区租了一套公寓。
我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可以自由地安排我的时间和生活。
我每周都会回家吃饭,但不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是一种享受。
我和父母,终于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相处模式。
我们彼此独立,又互相依赖。
我们是亲人,也是朋友。
林川有一次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舒,哥以前……对不住你。哥总觉得,爸妈的爱就那么多,我多占一点,你就少一点。现在哥明白了,是哥错了。你比哥有出息,比哥勇敢。”
我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
“哥,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曾经的伤害和挣扎,都变成了我们共同的记忆。
它提醒着我们,家,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而是一个讲爱的地方。
而爱,需要学*,需要成长,也需要和解。
这天,我正在公司加班,接到我妈的电话。
“小舒,今晚回家吃饭吗?我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回啊,当然回。”我笑着说,“我大概七点到家。”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点开。
“林小姐,你好。我是你父亲两年前的主治医生。有些关于他病情复查的事情,我觉得,你作为家属,有必要知道。方便见一面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两年前?
那不就是我准备出国做交换生的时候吗?
我爸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个被他们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似乎正要撕开一个残酷的口子。
我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冰凉。
窗外的万家灯火,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我回了两个字过去。
“时间。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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