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蝉鸣撕咬着六月的午后，梧桐叶把阳光滤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县一中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林晓雨趴在父亲林建国的背上，能清晰感受到父亲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湿了她的校服裙摆。她的右腿裹着厚厚的护具，从大腿根到脚踝，像一截笨重的石膏筒，是三个月前那场车祸留给她的 “纪念品”。
那天她放学骑车回家，为了避让突然冲出来的电动车，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深沟，右腿股骨骨折，神经也受了损伤。医生说，至少半年才能勉强拄拐走路，而高考，就在三个月后。
“爸，放我下来吧，我能单脚蹦几步。” 晓雨的下巴抵着父亲的肩膀，声音闷乎乎的。她今年十七，一米六的个子，不算轻，可从家到考场这两公里路，父亲硬是一步没歇，脊梁挺得笔直，像扛着什么珍宝。
“别乱动，” 林建国喘着气，声音却很稳，“台阶快到了，咱不差这几步。”
校门口挤满了考生和家长，有人朝这边投来异样的目光，晓雨下意识往父亲背上缩了缩。她不是第一次被父亲背着出门，可高考这天，每一道视线都像针，扎得她脸颊发烫。
林建国显然察觉到了女儿的局促，他侧过头，粗糙的脸颊蹭了蹭晓雨的额头：“怕啥？我闺女是来考大学的，又不是干啥丢人的事。”
考场的台阶有十二级，林建国弓着身子，一手托着晓雨的腿弯，一手抓着扶手，一步一顿往上挪。晓雨能听到他膝盖发出的轻微 “咯吱” 声，父亲常年在工地搬砖，膝盖早就落下了病根。她攥紧了父亲的衣角，指尖都泛白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考好，不能辜负这一路的颠簸。
进考场前，监考老师过来帮忙扶晓雨坐到座位上，林建国站在门口，反复叮嘱：“别紧张，慢慢答，爸在外面等你。” 晓雨点头，看着父亲转身的背影，那背影比三个月前佝偻了些，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高考那两天，林建国每天凌晨五点就起来熬骨头汤，六点半准时背着晓雨出门，中午在考场外的树荫下啃凉馒头，晚上再背着她回家，帮她按摩肿起来的右腿。晓雨的笔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时，总觉得笔尖蘸着的不是墨水，是父亲的汗和母亲偷偷抹掉的眼泪。
母亲张桂兰在县城的小饭馆打零工，车祸后就辞了工作专心照顾晓雨，家里的收入全靠林建国在工地的苦力钱，还要负担晓雨的康复治疗费，日子一下子就紧巴了。晓雨夜里常听见父母在隔壁屋低声算账，母亲叹气说：“要是晓雨这腿能好利索，咱砸锅卖铁也值。” 父亲就闷声回一句：“会好的，等她考上大学，啥都好了。”
高考结束那天，林建国背着晓雨走出考场，天边正挂着橘红色的晚霞。晓雨忽然搂住父亲的脖子，在他耳边说：“爸，我感觉我能考上一本。” 林建国脚步顿了顿，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晓雨往上托了托，步子迈得更稳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晓雨每天除了做康复训练，就是盯着手机刷新查分页面，右腿的神经痛时不时发作，疼得她直冒冷汗，可只要一想到成绩，她就咬着牙忍过去。
林建国依旧去工地干活，只是每天回来都会先问一句：“能查分了吗？” 张桂兰则变着法给晓雨做吃的，生怕她压力大坏了身体。家里的气氛既期待又忐忑，像悬着一颗没落地的石子。
查分那天是七月二十三日，晓雨的手按在手机屏幕上，抖得厉害。张桂兰站在她身后，攥着围裙的手也白了。林建国刚从工地回来，满脚泥污，也凑到了手机旁。
“点吧，闺女。” 林建国的声音有点哑。
晓雨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页面加载的三秒钟，像过了三年。等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屋里突然静了，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
总分 627，语文 122，数学 135，英语 140，理综 230。这个分数，远超一本线，在全县都能排进前二十。
“我没看错吧？” 张桂兰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伸手去揉眼睛，却摸了满手的泪。
林建国盯着屏幕，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忽然转身走到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墙，狠狠抹了把脸。晓雨也哭了，不是委屈，是释然，是庆幸，是觉得三个月的苦都没白受。她想站起来跳一下，可右腿刚一使劲，钻心的疼就让她跌回了椅子上。
“慢点！” 张桂兰赶紧扶住她，“腿还没好呢，别逞能。”
那天晚上，林建国破天荒买了只烧鸡，还打了半斤散装白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张桂兰倒了小半杯，举起杯子说：“咱闺女，出息了！”
酒过三巡，林建国的话多了起来，说晓雨小时候多聪明，说以后要供她读研究生，说等她腿好了，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晓雨笑着听着，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 她的腿，好像没那么容易好。
一周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是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晓雨的第一志愿。一家人捧着红彤彤的通知书，高兴得合不拢嘴，邻居们也都来道贺，说老林家出了个金凤凰。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电话浇灭了。是晓雨的主治医生打来的，说她的腿部神经恢复情况不太理想，虽然能拄拐走路，但长时间站立或行走会加剧损伤，而且大学的课程需要频繁往返教学楼、实验室，以她目前的状况，必须有人全程陪同照顾，最好是家人。
“必须有人陪读？” 张桂兰握着电话，声音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医生的话很肯定：“对，至少这一年得有人在身边，帮她打理日常，监督康复训练，不然她的腿可能会落下终身残疾，而且学业也会受影响。”
挂了电话，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林建国捏着酒杯的手，指节都泛了青，杯里的酒晃出来，打湿了桌布。晓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护具，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好消息是考上了重点大学，坏消息是，她需要妈妈陪读。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本就不宽裕的家庭上。首先是钱的问题，晓雨的学费和生活费已经让家里捉襟见肘，再加上张桂兰去陪读，不仅少了一份可能的收入，还要多花一份房租和日常开销，林建国一个人在工地干活，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开销。
其次是林建国的身体，他常年劳累，腰椎和膝盖都有毛病，张桂兰要是走了，谁来照顾他？工地的活又苦又累，他要是病倒了，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那天晚上，父母在隔壁屋商量到后半夜，晓雨躺在床上，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要不我去陪读吧，工地的活我先辞了。” 林建国的声音带着疲惫。
“不行，” 张桂兰立刻反驳，“你那腿，离了药都不行，再说工地的钱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辞了，咱娘仨喝西北风？我去，我去陪晓雨，你在家好好干活，按时吃药。”
“你去了，家里的地谁种？你走了，我中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地可以让隔壁王婶帮忙照看，饭你自己随便煮点，总比晓雨没人照顾强。她那腿耽误不起，学业也耽误不起。”
晓雨蒙着被子，眼泪无声地淌。她宁愿不上这个大学，也不想让父母这么为难。第二天一早，她红着眼眶对父母说：“爸，妈，我不去上大学了，我在家附近找个工作，慢慢养腿。”
“胡说啥！” 林建国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考上大学是多大的事，你说不去就不去？我和你妈的事，不用你操心！”
张桂兰也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闺女，这学你必须上，妈去陪你，多大的坎咱都能过去。”
晓雨知道，父母已经做了决定，她再说什么也没用。可她看着父亲日渐佝偻的背，看着母亲粗糙的手，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家里开始为陪读的事忙活。林建国找工地老板预支了半年的工资，又找亲戚借了两万块，才凑够了晓雨的学费和母女俩的路费、房租。张桂兰则收拾行李，把晓雨的康复器材、常用的药都打包好，又给林建国准备了满满一柜子咸菜和冻饺子，叮嘱他按时吃饭，别总吃泡面。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林建国骑着三轮车载着母女俩去车站。晓雨坐在车斗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在晨雾里晃，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骑着三轮车带她去赶集，那时父亲的背还很直，能把她举过头顶。
到了车站，林建国帮她们扛行李，一趟趟跑，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地上。检票口前，他拉着晓雨的手，反复叮嘱：“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好好学，别心疼钱，缺啥就给家里打电话。” 又转头对张桂兰说：“你照顾好闺女，也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火车开动时，晓雨趴在车窗上，看着父亲站在月台上，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她忽然捂住嘴，哭了出来。张桂兰搂住她，拍着她的背：“别哭，到了学校就好了。” 可晓雨知道，这只是新的难题的开始。
南方的城市和北方的小县城截然不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空气里带着潮湿的热气。晓雨的学校在郊区，张桂兰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个单间，十平米的屋子，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多少空间了，月租还要八百块。
开学报到那天，张桂兰推着轮椅陪晓雨去学校。晓雨的右腿还不能长时间承重，只能坐轮椅。看着身边同学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自己却要母亲推着走，晓雨的头低了又低。
辅导员很照顾晓雨，特意把她的宿舍安排在一楼，还允许张桂兰偶尔进宿舍帮忙。可晓雨心里还是别扭，她不想让同学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人伺候的 “废人”。有一次，室友要帮她打饭，她硬是拄着拐，单脚蹦到了食堂，结果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把膝盖磕得青紫。
张桂兰赶到食堂时，看到晓雨坐在地上，眼圈泛红，心疼得直掉泪，却又不敢说重话，只能蹲下来帮她揉膝盖：“傻孩子，逞啥能？妈又不是不能帮你。”
晓雨扑在母亲怀里，哭着说：“妈，我不想麻烦你，也不想麻烦别人，我想自己能行。”
张桂兰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妈知道你要强，可你这腿得慢慢养，急不得。等你好了，想干啥妈都不拦着。”
除了身体上的不便，经济上的压力也像一座山，压得母女俩喘不过气。张桂兰为了贴补家用，在学校附近的菜市场找了个帮人择菜的活，每天凌晨四点就去，中午回来给晓雨做饭，下午再去，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晓雨看母亲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偷偷去申请了助学金，还在学校的图书馆找了个兼职，虽然钱不多，但至少能买点日用品。
晓雨的专业课很重，临床医学要记的知识点多如牛毛，她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晚上回到出租屋，还要做康复训练。右腿的神经痛还是会时不时发作，疼得她睡不着觉，就起来借着台灯的光看书。张桂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晚都会给她熬一碗热姜汤，帮她按摩腿部。
有一次，晓雨半夜疼醒，发现母亲坐在床边，正悄悄抹眼泪。她心里一酸，假装翻身，把眼泪憋了回去。她知道，母亲不仅要照顾她，还要担心家里的父亲，担心欠的债，可母亲从没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碌和艰辛中过了大半个学期。晓雨的腿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已经能拄着拐慢慢走，不用再坐轮椅了。她的成绩也稳居专业前十，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
可就在这时，家里传来了坏消息 —— 林建国在工地干活时，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胳膊，住进了医院。
那天张桂兰接到电话，当场就瘫在了地上。晓雨赶紧扶着母亲，声音都抖了：“妈，咱赶紧回家，赶紧回去看看爸。”
母女俩连夜买了火车票，一路颠簸回到县城。医院里，林建国躺在病床上，左胳膊打着石膏，脸色苍白。看到母女俩，他还强撑着笑：“没啥大事，养俩月就好了，你们咋回来了？晓雨的课咋办？”
“课哪有你重要！” 张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让你别去工地干活，你偏不听，这下好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这个家咋办？”
林建国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眼圈泛红。晓雨走到床边，握着父亲没受伤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老茧和伤口。她哽咽着说：“爸，你好好养伤，学费和生活费我能自己想办法，我奖学金能抵学费，图书馆兼职也能挣点钱。”
林建国看着女儿，忽然红了眼眶：“是爸没用，没本事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还拖累了你们。”
“爸，你别这么说，” 晓雨摇头，“你和妈为我做的够多了，以后该我照顾你们了。”
林建国住院的日子，晓雨和张桂兰轮流照顾他。晓雨白天去医院给父亲送饭、陪床，晚上就在病房里看书，她的专业课落下了不少，得抓紧补回来。张桂兰则一边照顾丈夫，一边还要操心家里的农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好在林建国恢复得不错，一个月后就出院回家休养了。可工地的活是干不了了，家里的经济来源彻底断了。亲戚们的债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一家人又陷入了困境。
晓雨看着父母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有了个主意。她想起自己的奖学金和兼职攒下的钱，还有学校的助学贷款政策，她打算申请助学贷款，把亲戚的债先还了，然后让母亲留在家里照顾父亲，自己在学校尽量自力更生。
她把这个想法跟父母说了，林建国和张桂兰一开始不同意，怕她一个人在学校照顾不好自己。可晓雨态度很坚决：“爸，你现在需要人照顾，妈留在家里最合适。我在学校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拄拐走路也熟练了，而且老师和同学都很照顾我，你们放心吧。”
拗不过女儿，父母只好同意了。临走前，张桂兰给晓雨装了满满一袋子咸菜和家乡的特产，反复叮嘱她按时吃饭，按时做康复训练，有事一定打电话。林建国则把一沓皱巴巴的钱塞到她手里：“这是爸养伤期间工地给的赔偿款，你拿着，在学校别委屈自己。”
晓雨攥着钱，眼泪掉在了纸币上。她知道，这钱是父亲的血汗钱，也是家里的救命钱。
回到学校后，晓雨更拼了。她不仅要学好专业课，还要兼顾图书馆的兼职，每天只睡五个小时，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室友们看她这么辛苦，都主动帮她带饭、占座位，辅导员也帮她申请了更多的补助。
晓雨的康复训练也从没落下，每天不管多晚多累，都会坚持做。她的右腿越来越灵活，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一段路了。期末考试，她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拿到了国家奖学金，足足八千块。
拿到奖学金那天，她第一时间给家里打了电话，兴奋地说：“爸，妈，我拿到国家奖学金了！八千块！咱能把剩下的债还了，还能给爸买点营养品！”
电话那头，林建国和张桂兰的声音都带着哽咽，张桂兰说：“闺女，你太争气了，妈为你骄傲。”
寒假回家时，晓雨已经能正常走路了，虽然走得还有点慢，右腿也不能剧烈运动，但比起半年前，已经好了太多。她用奖学金还了亲戚的债，给父亲买了按摩仪，给母亲买了新棉袄，一家人围坐在炕头上，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屋里的气氛格外温馨。
林建国看着女儿，忽然说：“晓雨，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争气，爸没白背你进考场。”
晓雨眼眶一热，靠在父亲肩上：“爸，是你和妈给了我机会，没有你们，我啥也不是。”
张桂兰笑着抹了把泪：“这孩子，说啥傻话，一家人不就是互相扶持嘛。”
开学后，晓雨的腿恢复得更好了，已经能和同学一起去操场散步。她依旧在图书馆兼职，依旧努力学*，只是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但只要一家人的心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那年夏天，晓雨放暑假回家，给父母带了南方的特产，还带回了一张 “三好学生” 的奖状。林建国把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这是我闺女得的，我闺女是大学生，还是三好学生！”
夕阳下，晓雨陪着父母在院子里乘凉，她的右腿已经基本康复，只是阴雨天还会有点酸痛。晚风拂过，带着院子里丝瓜花的清香，林建国哼起了年轻时的老歌，张桂兰在一旁择菜，晓雨靠在母亲身边，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一片温暖。
她想起高考那天父亲的背影，想起陪读时母亲的辛劳，想起父亲受伤时一家人的慌乱，忽然明白，所谓的好消息和坏消息，从来都不是绝对的。被父亲背进考场是磨难，却也让她懂得了亲情的重量；需要母亲陪读是困境，却也让她学会了坚韧和担当。
生活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可只要有爱，有家人，有不放弃的勇气，所有的坎坷，都会变成照亮前路的光。而她，会带着这份光，一直往前走，去成为更好的自己，去守护好这个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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