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中三年,江妄永远霸占年级第一,我永远屈居第二。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死对头,连老师都劝:“林晚,要不你换个赛道?”

直到校庆那晚停电,有人看见江妄把我堵在器材室。
影子交叠的墙角,他声音发颤:“晚晚,你故意少写一道大题……是不是就想让我亲你?”
我踮脚咬他耳朵:“是啊,所以…你让不让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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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午后的阳光,金子般泼进南城一中的走廊,晒得瓷砖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新书油墨和久违的喧嚣气味。林晚抱着几本刚领的*题册,穿过人声鼎沸的过道,脚步轻快。
新的学年,新的开始。高二文理分科后,她选了自己更擅长的理科,也……避开了那个人。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也被这初秋明净的阳光晒淡了些。
公告栏前人挤人,红底黑字的新学期第一次月考排名刚贴出来。理科班名单首位,那个名字一如既往,带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稳稳钉在那里——江妄,总分732。
她目光下移一格。
林晚,总分728。
又差了四分。
精确,稳定,让人连“失误”的借口都找不到。刺眼的红纸,滚烫的阳光,空气里蒸腾的青春热浪,瞬间都好像凝成了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上那块旧疤上。从高一入学的摸底考开始,整整一年,无论她怎样熬夜刷题,怎样绞尽脑汁,抬头望去,永远只能看见那个人的背影。永远的第一和第二,永远的四分、五分,或者更少,但从未超越。
“哎,又是江妄第一,林晚第二。”旁边有男生咂嘴,“这俩是不是杠上了?神仙打架啊。”
“听说林晚这次理综差点满分,就语文作文比江妄低了两分,可惜了。”一个女生小声附和。
“有啥可惜的,万年老二呗。”另一个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进林晚耳朵里,“我要是她,早憋屈死了。老师说啥来着?‘既生瑜,何生亮’?”
“嘘,小点声……”
林晚指尖微微收紧,*题册光滑的封皮被捏出几道折痕。她挺直背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或同情或看热闹的脸,转身离开。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刚走出几步,前方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自发地向两边分开。
江妄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白衬衫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骨。他手里也拿着几本书,步伐不疾不徐,神情是惯常的疏淡。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睫毛上投下浅金色的影子,那张脸好看得近乎冷淡,带着一种与周围热烈氛围格格不入的安静。
他走到公告栏前,停下,目光扫过最顶端的名字,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向下方。
隔着几步的距离,林晚能清晰看到他侧脸的轮廓,以及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便移开了视线,仿佛那排名只是墙上无关紧要的一张纸。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林晚心口那股说不出的气闷,愈发淤塞。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衣角似乎带起极细微的风,拂过她的手背。
没有对视,没有招呼,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予。像两条平行线,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但只有林晚知道,在无数个无人看见的角落,这条“平行线”曾有过怎样微妙的偏折。
高一的那个雨天,她没带伞,抱着一摞作业本狼狈地躲在教学楼屋檐下。是他,沉默地把自己的伞塞进她手里,转身冲进了雨幕,留给她一个迅速模糊在雨帘中的清瘦背影。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结实,握柄处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还有上学期末,她在图书馆找一本绝版的物理竞赛参考书,几乎翻遍了所有书架。最后,那本书却出现在她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的桌面上,书页里夹着一张素白便签,上面是打印的“馆藏复本”四个字。可她明明记得,校图书馆的检索系统里,显示只有一本。那凌厉又工整的字迹,她扫过无数次他发下来的全年级传阅的满分作文。
最让她耿耿于怀的,是高二刚开学不久的那次物理小测。最后一道多选超了纲,全班几乎团灭,除了江妄,只有她选对了三个选项中的两个。发卷子时,年轻的物理老师半开玩笑地点她:“林晚,这道题江妄全对,你就差一点,怎么回事?老对手了,加把劲啊!”
全班哄笑。她脸颊发烫,低头盯着卷子上那个鲜红的勾和叉。
下课后,她去办公室问那道题的另一种解法。出来时,在楼梯转角,他恰好从楼上下来。脚步微顿,他侧身让开通道,就在她即将走过时,很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没什么情绪,却清晰入耳:“第三个选项,用能量守恒的微分形式推,比用动量更直接。”
她愕然抬头,只看到他下楼时一晃而过的冷淡侧脸。
为什么告诉她?是怜悯?还是作为“对手”一点居高临下的“指点”?
林晚讨厌这种捉摸不透。她宁可他是全然冷漠的,或是光明正大的竞争,而不是这样,在众人面前形同陌路,却又在无人处,留下这些让她心烦意乱的、隐秘的“交集”。
所以,分科时,她几乎毫不犹豫地选了理。既然避不开,那就面对。在一条赛道上,清清楚楚地分个高下。
回到高二(三)班教室,气氛比走廊更躁动些。新学期,新班级,不少人还在熟悉环境。林晚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刚放下书,同桌周小雨就凑了过来,圆圆的脸上满是同情,压低了声音:“晚晚,看排名了?别往心里去啊,江妄那家伙……就不是人!是做题机器!”
林晚扯了扯嘴角,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英语课本:“没事。”
“什么没事,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昨晚又刷题到几点?”周小雨心疼地戳戳她的胳膊,“要我说,你就别跟他较劲了。你可是咱们班公认的学霸女神,人美心善成绩好,追你的人从这儿排到校门口,干嘛非盯着那块捂不热的冰山?”
林晚翻开单词表,指尖划过纸张边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不是较劲。”
只是想证明,她可以。
证明那一次次看似不经意的“帮助”,不是她需要的东西。
证明她站在他旁边,不是因为幸运或偶然,而是因为实力相当。
上课铃打响。英语老师踏着铃声走进来,开始讲解新的语法点。林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那个座位。
江妄坐得笔直,肩背舒展,侧脸对着她的方向。他听课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手指修长干净,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阳光掠过他的发梢,在摊开的书页上跳跃。
忽然,他像察觉到什么,毫无征兆地转过头。
视线不偏不倚,撞个正着。
林晚心头一跳,来不及躲闪,只能僵在原地,维持着看似认真听讲的姿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或许更短,然后平静地移开,重新看向黑板。那眼神太过干净,太过坦然,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无意间的视线交汇,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可林晚的心跳,却乱了节拍。她低下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却像小蝌蚪一样游动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和过去的一年没什么不同。
课堂上,他们是老师口中被对比的典范;考试后,他们是榜单上紧挨着的名字;各种竞赛、活动的名单里,他们的名字也总是一前一后。
江妄依然是那个江妄,冷淡,优秀,独来独往,是校园里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而林晚,也依然是那个紧追不舍的第二名,漂亮,努力,人缘好,是许多男生暗自倾慕的对象。
“对手”的标签,牢牢贴在两人身上。连班主任老李,在一次月考后的单独谈话中,都拍着林晚的肩膀,语重心长:“林晚啊,老师知道你一直很努力,也很优秀。不过,江妄同学呢,确实在理科天赋上……非常突出。你看,咱们是不是可以试着发展一下其他方面的优势?比如,作文竞赛?或者学生工作?多条腿走路嘛。”
林晚当时只是微笑,礼貌地说:“谢谢老师,我会考虑的。”
但她心里那簇火苗,反而烧得更旺了。
转眼到了深秋。一年一度的校运动会是南城一中的盛事,连高三的学生都会暂时放下书本参与其中。林晚报了三千米长跑。周小雨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晚晚你疯了?那项目又累又没人看,你跑个四百米接力不好吗?既轻松又能展示你的大长腿!”
林晚系紧鞋带,笑了笑:“想试试。”
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就像和江妄在成绩上的拉锯,她也想在另一个领域,挑战一下看似不可能的东西。
比赛那天下午,秋高气爽。三千米的起跑线上人不多,女生组更是寥寥。发令枪响,林晚冲了出去,按照自己的节奏调整呼吸。前几圈还好,到了后半程,肺像要炸开,腿也沉重得像灌了铅。跑道边的加油声变得模糊,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锤击着耳膜。
视线开始发花。她咬着牙,盯着前方漫长的红色跑道。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模糊的视野边缘。
白色的校服衬衫,深蓝色的运动长裤,安静地站在内侧跑道线的边上,离得很近,近得几乎能看清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的纹路。是江妄。他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男子跳高的场地吗?
林晚脑子里乱了一瞬,脚步差点踉跄。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前方的路。可那道白色的影子,却像烙印一样,钉在了眼角余光里。
最后一圈。冲刺阶段。林晚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拖动双腿。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那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沿着内圈,与她保持着平行的速度,一起移动。他走得不快,却恰好跟上了她奔跑的节奏。没有喊加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固执地,走在那条线边。
像一种无声的陪伴。又像一种沉默的较量。
终于冲过终点线。林晚眼前一黑,腿一软,向前栽去。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清冽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是江妄。
他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拧开了那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声音有些低,带着运动后的微哑:“慢点喝。”
林晚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只能靠着他手臂的力量站着,颤抖着手接过水瓶,小口小口地吞咽。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周围好像有起哄的声音,有周小雨惊呼着跑过来的脚步声,但她都听不真切。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肩头那双手臂传来的温度,和他近在咫尺的、规律的心跳声。
“能走吗?”他问,声音离她的耳朵很近。
林晚试着动了动腿,一阵酸软袭来,她又晃了一下。
下一秒,她身体一轻——江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林晚短促地惊叫一声,手下意识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只剩下他清晰的下颌线和近在咫尺的脖颈肌肤。
“江妄你……”她脸颊爆红,挣扎着想下来。
“别动。”他打断她,抱着她,步伐稳健地朝医务室方向走去,对周围的惊呼和口哨声置若罔闻,“你低血糖了。”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清瘦的硬朗,却异常安稳。林晚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偷偷抬眼,只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巴,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一路无话。只有秋风拂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他沉稳的脚步声。
到了医务室,校医检查后,确认只是体力透支加上轻微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江妄把她放在病床上,替她拉好被子,然后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她。
林晚半靠在枕头上,别开脸,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刚才的混乱和羞窘褪去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众目睽睽之下……这根本不像他会做的事。
“为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你不用……”
“不知道。”他打断她,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因为跑步而散落颊边的碎发上,又很快移开,看向窗外,“只是看到你摔倒,就过来了。”
这个答案,比任何解释都更让她心乱。
他顿了顿,又说:“下次别报这么长的项目。”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责怪。
林晚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忽然就掺进了一丝恼火。他总是这样,做些让人误会的事,说些冷淡的话。
“我想报什么就报什么。”她忍不住顶了回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倔强,“不用你管。”
江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秋日的潭水,映不出太多情绪。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你休息吧。”然后,转身离开了医务室,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林晚望着那扇被他轻轻带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又胀胀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运动会后,关于“江妄公主抱送林晚去医务室”的八卦,悄悄在高二年级流传了一阵,但很快就被新的考试和竞赛冲淡。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公告栏上紧挨的名字,课堂上偶尔交错又迅速分开的视线,以及,无处不在的、关于“死对头”的调侃。
只有林晚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白色的身影,沉默的陪伴,清冽的气息,还有那句“不知道”……开始更频繁地闯入她的思绪,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对着难题焦头烂额的时候。
转眼到了十二月,校庆日。
南城一中历史悠久,校庆办得格外隆重。白天是各种庆典和开放日活动,晚上则是高三教学楼独占的游园会和露天电影——算是给紧张备考的学长学姐们一点难得的放松。
林晚和周小雨逛了一圈,猜了几个谜语,赢了些小糖果,便打算去高三楼后面的小花园透透气。那里相对安静,有几盏地灯,映着冬青和未败的菊影。
刚走到花园入口,整栋高三教学楼,连同这片小花园的照明灯,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远处游园会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近处只有女生们下意识的惊叫和男生们搞怪的呼喊,手电筒的光柱凌乱地划过夜空。
“怎么回事?停电了?”
“别挤别挤!”
“哎呀谁踩我脚!”
人群骚动起来。林晚也被身后涌来的人撞了一下,踉跄着向旁边退去,和周小雨也失散了。
“小雨?”她喊着,试图在黑暗中辨认方向,脚下却不知绊到了什么,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没有摔倒在地,后背撞上了一片温热的“墙壁”,同时,一双手从身后扶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近,带着微微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廓。
林晚浑身一僵。
是江妄。
他怎么也在这里?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外套传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甚至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
周围是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光影凌乱。但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仿佛被黑暗单独隔离了出来,形成一个静谧又逼仄的空间。
他的手还扶在她的手臂上,没有立刻松开。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生疼。她想挣脱,想说谢谢,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觉却变得异常敏锐。他指尖的温度,他呼吸的节奏,他身上传来的细微的、属于少年的清新汗意……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她,江妄就在她身后,离得很近,很近。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每一秒都无比清晰。
“林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浸在夜色里。
“嗯?”她下意识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他沉默了几秒。扶着她手臂的力道,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没什么。”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跟着我,别乱走。这边人少,容易摔倒。”
他松开了手,但依然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像一堵沉默的墙。然后,他拿出了手机,点亮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往这边走,出去就是操场,那边有应急灯。”他把手机的光朝前照了照,为她指明方向。
林晚跟着那点微弱的光,和他沉默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黑暗的小径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
直到走出小花园,来到相对开阔、有应急灯照明的操场边缘,光明重新降临。
江妄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应急灯苍白的光线下,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些。
“没事了。”他说。
“谢谢。”林晚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转身,朝着与人群聚集处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操场另一侧的阴影里。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声低沉的“林晚”。
刚刚在黑暗中,他到底想说什么?
校庆夜的停电像一场短暂的幻梦,随着电路修复、灯火重明,便了无痕迹。第二天,校园生活照旧,试卷、排名、无穷无尽的*题。
但林晚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一晚的黑暗里,悄悄改变了质地。一些被她刻意忽略、强行压在“竞争对手”标签下的情绪,如同蛰伏的种子,被那短暂的接触和黑暗中的无声对峙催发出了脆弱的芽。
她开始更清晰地捕捉到那些“偶然”。
交作业时,她的本子总是莫名其妙地被放在那一摞的最上面,方便课代表第一个拿走。她去图书馆,那个靠窗她最喜欢的位置,十次有八次是空着的——即使是在复*高峰期的傍晚。有几次她在食堂排队,快到窗口时,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她认得那挺直的肩背和微卷的发梢)会“刚好”打完饭离开,留下一个空位。
最让她心跳失衡的一次,是在物理实验室。她和一个男生一组做光电效应实验,调整仪器角度时屡屡失败,男生急得满头汗。江妄那组就在旁边,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部分,正靠在实验台边看书。不知是不是他们的动静太大,他合上书走了过来,没说话,只是俯身,从她手里接过那枚小小的透镜,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他的手指微凉,动作却稳定精准,只轻微调整了两下,示波器上立刻出现了清晰的波形。然后,他把透镜放回她面前的托盘,依旧没看她,也没看那个男生,只对着空气般说了句:“镜座螺丝有点松。”便转身回去了。
留下林晚对着那完美的波形,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久久不散,心跳快得几乎要盖过实验室里仪器运行的嗡嗡声。
这些琐碎的细节,像散落的珍珠,被那晚黑暗中的线隐隐穿起。她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纯粹地将它们定义为“对手的古怪行为”或“偶然的巧合”。
她困惑,忐忑,又忍不住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她不敢深想。
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冲淡了一切。最后一次月考,也是期末前最重要的摸底考,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林晚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每一道题都反复验算,作文打了三遍草稿。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冬日早晨。公告栏前照例围满了人。林晚挤进去,目光径直投向最顶端。
江妄,总分735。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视线下移。
林晚,总分……734。
只差一分。
历史最小分差。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和议论。“我靠,就差一分!”“林晚这次也太猛了吧!”“可惜了,还是第二……”“江妄这分数是人考的吗?”
林晚紧紧盯着那两个名字,盯着那刺眼的“1”分。心底没有预想中的沮丧或不甘,反而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滚烫的情绪。她离他那么近了,近到几乎能触碰到那个一直仰望的背影。
她转身,想离开人群,却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
是江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他低头看她,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不再是惯常的平静无波。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
林晚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滞,只有冬日凛冽的风穿过走廊,吹动他们额前的碎发。
那短短的几秒,像被无限拉长。林晚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缩影,能看见他眼中那份陌生的、几乎称得上灼热的动荡。
最终,是江妄先侧开了脸。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晚站在原地,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心底那个荒谬的念头,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
寒假短暂,春节的喜庆也未能完全驱散高三上学期累积的疲惫。下学期开学,黑板旁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林晚和江妄,依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是老师口中“清北苗子”的典范。他们的名字依然在各类竞赛获奖名单上并列出项,依然在每次考试的排名顶端紧紧相依。流言蜚语在高压下失去了传播的土壤,但“死对头”的标签,却像是焊死了一般。
只有林晚自己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弦,绷得越来越紧。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交汇,都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江妄看她的眼神,越发深沉难辨,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复杂,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幻觉。
三模,高考前最后一次大型模拟考试,意义非凡。考场秩序森严,气氛堪比正式高考。
最后一科理综,林晚答得出奇顺利。翻到卷子背面最后一道物理压轴题时,她笔尖顿了顿。这道题题型很熟,是电磁感应与动力学、能量的综合应用,难度极大,但巧的是,她上周刚刚在江妄借给周小雨、周小雨又转给她的那本竞赛笔记的角落里,看到过极其类似的思路解析。笔记是江妄的,字迹凌厉工整,旁边还有他随手画的受力分析图,简洁明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按照那个思路,最多十五分钟,她就能推导出正确答案。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教室,落在左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江妄坐得笔直,正在答题,侧脸沉静专注。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带着炙热的温度,烧得她耳根发烫。
如果……如果她这次超过他呢?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他莫名的“帮助”,而是靠她自己,真正地、彻底地越过那道屏障。
但……如果她用了从他笔记上看来的思路,这算不算“靠自己”?
笔尖悬在答题卡上空,微微颤抖。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监考老师提醒:“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林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她迅速扫过那道题干,然后,手腕转动,在答题卡上写下了一个简洁的步骤开头,接着,果断地跳过了后续大部分推导,直接写下一个关键的中间结论,然后转向下一问。
她放弃了一种更优、更快的解法,选择了一条更常规、也更耗时的路径。这意味着,她几乎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完美解答这道题了。
收卷铃响起时,林晚放下笔,手心一片冰凉的汗。她知道,那被她“放弃”的十几分,很可能就是她与江妄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她心里,却奇异地松快下来,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决绝的甜。
成绩公布,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暴雨将至,天空阴沉得可怕。教学楼里比平时安静,大家都屏息等着这次至关重要的排名。
江妄,总分738,年级第一。
林晚,总分722,年级第二。
分差十六分。比任何一次都大。
看到排名的瞬间,林晚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某根一直紧绷的弦,“啪”一声,断了。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果然如此。
她没有去教室,转身走上了通往天台的空旷楼梯。那里通常锁着,但今天不知为何,门虚掩着。
推开门,带着湿气的风迎面扑来,吹起她的长发。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堆积的旧桌椅和锈蚀的铁架,沉默地立在愈加深沉的天幕下。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走到栏杆边,看着下方蚂蚁般大小的行人车辆,心里空茫茫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林晚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朝着她的方向。最后,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将她笼罩。
两人都没有说话,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翻滚的乌云。沉默在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最后那道题,”江妄的声音响起,很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寂静,“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晚的手指抠着粗糙的水泥栏杆边沿,没有否认。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
为什么?林晚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在最重要的一次模拟考上,做这种看似愚蠢的事?
答案呼之欲出,滚烫地灼烧着她的喉咙,却无法宣之于口。
她沉默着。
江妄忽然转过身,面对着她。天光暗淡,他深邃的眉眼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她。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看着我。”
林晚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抬眼。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激烈的情绪在翻涌,困惑,焦躁,还有一丝……受伤?
“你是不是觉得,赢了我,或者输给我,就是一切?”他向前逼近了一步,距离骤然缩短,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带起的气流,“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除了那张排名表,就什么都没有?”
他的质问,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底某个紧锁的盒子。委屈、不甘、长久以来的追逐、那些隐秘的悸动和期待……混杂在一起,汹涌而上,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不然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意,却异常清晰,“江妄,我们之间,除了竞争,还有什么?你告诉我啊!”
她仰着头,眼眶发酸,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你总是这样!做什么都不说!帮我也好,不理我也好,永远都是那副样子!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除了盯着你的背影,除了想超过你,我还能怎么办?”
话音落下,天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江妄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他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像是沸腾的水,到了爆发的边缘。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惊天动地,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颤动。
整栋教学楼的灯光,在雷声余韵中,骤然熄灭!
黑暗,比校庆夜那次更彻底、更庞大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停电了。
林晚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凉粗糙的墙壁。
黑暗中,视觉失去作用,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听到他骤然加重的呼吸,能闻到空气中尘土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此刻却带着明显压迫感的气息。
“江妄?”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黑暗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微弱。
没有回应。
但下一刻,一阵带着热意的风逼近,一只手猛地撑在了她耳侧的墙壁上,挡住了她所有可能的去路。另一只手紧随而至,撑在她另一侧。
她被彻底困在了他的双臂和墙壁之间。
温热的躯体靠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而富有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牢牢笼罩。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发上,有些急促,有些烫。
林晚浑身僵住,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体温,和他身体微微的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极力压抑的、激烈情绪的震颤。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凝滞。远处传来学生们因停电而起的喧哗,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晚。”他的声音响起,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颤音,“你告诉我……”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你故意少写那道大题……”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拷问,“是不是就因为……知道我一定能看出来?”
林晚的呼吸彻底乱了。黑暗中,感官的刺激被无限放大,他滚烫的呼吸,紧绷的身体,还有那话语里汹涌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情绪,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是不是……”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渴望,“……就想让我像现在这样?”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她的额头。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滚烫的温度传来,烫得林晚心尖发麻。
然后,她听到他用尽最后力气般,吐出那个荒谬又滚烫的猜测:
“……是不是就想让我亲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如千钧,狠狠砸在她的心坎上。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所有的思绪都炸成了纷乱的碎片。耳边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不甘,知道她的追逐,知道她那些隐秘的心思。他甚至……比她想象的,在意得多。
黑暗给了她勇气,也给了她答案。
那些堵在胸口许久的话,那些反复掂量、辗转反侧的情绪,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藩篱。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踮起脚尖,在弥漫着尘土气息和少年滚烫呼吸的黑暗里,精准地,带着一丝颤栗的勇气,轻轻咬了一下他近在咫尺的、发烫的耳垂。
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和骤然停止的呼吸,她贴着他耳边,用气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是啊。”
“所以…江妄,你让不让追?”
话音落下的瞬间,撑在她身侧的手臂猛然收紧。下一秒,滚烫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封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惊呼。
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压抑已久的、炽热凶猛的掠夺,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坦诚和悸动,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窗外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远处模糊的喧嚣,也淹没了天台上,墙角边,那两个终于不再平行、在黑暗与雨声中紧紧相拥的身影。
潮湿的水汽弥漫进来,混合着少年人身上清冽的气息,和那个漫长、生涩、却无比滚烫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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