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阅读Ⅱ(本题共4小题，16分)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1～4题。
山 凤 归 巢
邵先凡
前几天，表妹在老表群里发了段视频。视频里的老三，拄着八爪拐杖，一步一挪地在医院走廊里走，头发掉得精光，脸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五十刚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七八十岁的老头。表妹配音：“送饭来给表哥，他在医院得吃一餐，不得吃一餐的，好可怜！”他看见表妹，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话。医院通过派出所找到我们时，我握着听筒半天说不出话。嫁到广东的大姐在电话里哭：“五弟，不是我们狠心，是他伤透了我们的心啊。”
这已经是老三第三次躺进医院了。两年前，他因为脑血栓住院，是酒肉朋友凑的钱，出院后依旧该喝喝该玩玩。更早之前，四十多岁的他突发急性胰腺炎，身无分文被送进医院，我们兄弟姐妹凑钱给他治病，老四在医院贴身照顾，把剩下的钱存起来留作后续药费。可他知道后对着老四破口大骂，拿到钱出院当天就钻进饭馆喝得酩酊大醉，只留下老四红着眼眶说：“你自己作的孽，以后别来找我们！”
从孤家寡人到众叛亲离，都是他自己选的路。父亲去世那年，他回来奔丧时带了个四川女人，说是新媳妇。他提着点心挨家串门，逢人就吹嘘“现在混得好了”，可父亲刚下葬，他就急匆匆要走，说女人在四川要生了急需钱救命。我们兄弟姐妹和亲戚们都动了恻隐之心，最少的也转了五百块，可没过多久就从四川传来消息，女人是顺产根本没出事，那笔钱早被他和狐朋狗友挥霍一空。那女人彻底寒心，离婚后独自抚养孩子，连抚养费都没要。
母亲病重时，他的绝情更让人齿冷。2003年我打电话让他回来看看，他说“忙着招工走不开”，等他终于空着手回来，母亲已经下葬三天。灵前磕了个头，他转头就去跟村里人打牌喝酒，嘴里喊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是死是活”。
那时他在广东格兰仕集团做招工的差事，凭着能说会道特长，身边总围着一群想进厂的年轻人，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家里的事却从来不管不问。他的营生是从钟表生意垮掉后换的。本世纪初手机开始普及，云南的钟表生意一落千丈，老三丢了饭碗才跟着打工潮去了广东。
在此之前，大哥把他接到云南学修钟表，那时候云南人爱表，修表是门稳当手艺。老三脑子灵活，没几天就学会拆装修理，可心思全不在正道上。大哥给他在市场支了摊位，他就用甜言蜜语招揽顾客，男顾客来了递烟吹捧旧表是“限量版”，女顾客来了就夸人漂亮，趁人不注意用坏零件换掉好零件，再漫天要价。
有次我去云南看大哥，正好撞见他坑一位老太太。老太太拿来一块旧上海表，他拆开后突然指着远处喊“有人吵架”，趁老太太转头的功夫飞快换了零件，再举着坏齿轮要价五十块。老太太心疼得掉眼泪还是掏了钱，我骂他缺德，他却满不在乎：“做生意嘛，不就是赚点机灵钱。”
这些“机灵钱”全被他用在泡妞喝酒上，没多久就哄骗一个来修表的农村姑娘跟他同居，1998年姑娘生下女儿后，他带着母女俩回了趟老家。父母以为他终于收心，高兴得合不拢嘴。母亲把陪嫁的银手圈摘给儿媳，父亲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炖汤补身体，可他只待了半个月就开始哭穷，要路费和“生意本钱”。父母把一辈子卖猪卖粮攒下的几千块积蓄全给了他，他拿到钱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连女儿的一片尿布都没带走。
后来那姑娘告诉我，他回去后根本没做生意，钱全花在喝酒打牌和跟别的女人鬼混上，她心灰意冷带着女儿回了娘家，从此再没联系。
在云南闯祸前，他是从乡中学跑路的。那时我已是乡中学教务主任，念在兄弟情分，托关系让英语还行的他来代课，教两个班英语兼班主任。刚来时他倒老实，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单词，上课讲得眉飞色舞，学生都爱听，校长还夸他“是块好料”。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第二个学期就出了乱子——学生家长反映他常留女生去宿舍，会计说班会费少了两百块，他说“是借的”，转头就用这笔钱在镇上饭馆请客，跟流里流气的人称兄道弟。
我女儿出生那天，我请假在家伺候月子，他半夜醉醺醺闯进来，一脚踢翻尿桶要借钱还赌债。我忍无可忍骂了他几句，他竟扑上来跟我扭打，把妻子的月子餐都打翻在地。第二天校长把一摞举报信放在我桌上，里面全是女生反映他深夜留女生谈话、与社会女子暧昧，还有挪用学生灯油款的问题。我脸上火辣辣的，说“我让他走”，可回宿舍时人已不见，只留下一张纸条：“我去云南找大哥了。”后来才知道，他是欠了赌债被人追着要账，才连夜跑路的。
大哥接到他哭哭啼啼的电话时，他正在半路火车站说“没钱买票”，大哥心软让老四去接他。在此之前，我们已经被他伤过一次又一次。
1993年高考放榜，县高中红榜上从头到尾找不到他的名字，特意从云南回来、拎着新收音机准备办庆功宴的大哥，连问三遍“分数出来没”，他才支支吾吾说“还没”。夜里大哥发现口袋里三百块钱被偷，留条上是他的字迹：“谢谢大哥，这笔本钱够我做生意了。”表哥在汽车站饭馆堵住他时，他正点着满桌菜跟陌生人推杯换盏。
表哥拉他去找大哥，他一拳打在表哥胸口骂：“你算个屁！”，被赶来的大哥当众扇了一巴掌。“我供你读书，你伪造成绩单骗钱，现在偷钱跑路，你还是人吗？”大哥声音发抖，他蜷缩在地上哭着磕头认错，可我知道，那眼泪不过是怕挨打的幌子。
大哥会供他读高价高中，是因为1991年他初中毕业中考失利，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父亲常年咳得直不起腰，母亲风湿手脚雨天就下不了床，三个姐姐已嫁人生子，我每月一百块工资要养妻女还要供两个弟弟读书。远在云南的大哥寄来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信里写着“咱山里人唯有读书能出头”，从此每月准时寄五十块生活费，逢年过节还额外给添新衣的钱。
可他把这份恩情全糟践了。开学没俩月就凭着端茶倒水、帮抄作业混上班长，把大哥的钱换成烟散给男生，用助学金买发卡送女生。
1991年深秋，县防疫站的老周找到我，红着眼说十四岁的女儿英子被他哄得逃学夜不归宿，他还半夜往周家扔石头，留条写“要么让英子跟我，要么别挡路”，末尾竟画了个歪脑袋的笑脸。我连夜赶四十里山路到县高中，他正光着膀子在猪窝似的宿舍打牌，被我质问时还嬉皮笑脸说“我们是自由恋爱”。
这个让全家寒透心的老三，曾是山里人眼中“最有出息”的娃。按男丁排行他排第三，父亲给取的本名“先勇”早被他抛在脑后，读高中时自作主张改叫“先飞”，说要做“飞出山窝的金凤凰”。三岁时见着货郎就踮脚递板凳，十岁帮生产队看牛能哄得队长把最肥的草坡分给他们，那张嘴像抹了蜜，眼睛转得比算盘珠还快，谁见了都要夸一句。
他是我们九个兄弟姐妹里最扎眼的一个。父母是隔房表亲，山里人图知根知底就结了婚，三十年里母亲生了十一个孩子，两个没能熬过六十年代的饥寒——大妹冻僵在1972年雪夜，小弟没挺过次年痢疾。剩下的我们像散在山间的九棵树，各自扎根经风：我在所有孩子的排行中排行老五，被喊“五哥”，上有扛家计的大姐、云南做钟表生意的大哥、双胞胎二姐三姐，下有闷葫芦四弟、早早就得了“绝症”的满妹，最小的满弟守着老家几亩薄地。
撑起这个家的，是1958年秋雨里走进峒场的父亲。那年他背着半袋玉米，踩着高低不平的山石翻过大坳，外婆在晒楼边敲着簸箕说“入赘就入赘，但这屋里的梁以后要你撑”。彼时外公刚走半年，满舅还在襁褓里吮手指，四个女儿的嫁衣都没备齐，父亲这个“上门女婿”，把担子一挑就是几十年。只是他大概从没料到，自己最寄予希望的“金凤凰”，最后会折翼在自己铺就的烂泥路里。
谁也没料到，命运会在桂西北的春风里，给了老三一次重生的机会。村支书带着民政干部来医院那天，雨刚停，窗外的梧桐枝上冒出了嫩黄的芽。“伍先飞符合特困人员救助条件，政府不仅给办低保，还会在他老家宅基地上建座保障房。”干部的话像暖光，照得病房里的尘埃都亮了起来。
我们兄弟姐妹终究狠不下心，大姐每天熬粥送到医院，四弟帮着办理各种手续，侄辈们轮流来陪他说话，曾经的隔阂在病床前渐渐消融。如今的老宅旁，新盖的小平房白墙黑瓦，门口的竹篱笆爬满了牵牛花，粉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老三的低保金每月准时到账，够他衣食无忧，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他不再拄拐杖了，每天天刚亮就扛着小锄头下地，在屋旁开辟出半亩菜园，种上辣椒、茄子和豆角。晨露沾在他的裤脚，阳光晒黑了他的脊背，曾经油滑的脸上多了沟壑，却透着踏实的红光。
清明前后，我去看他时，他正蹲在菜畦里摘黄瓜，手里的篮子已经装了半满。“五哥，来尝尝，刚熟的，甜得很。”他递过来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笑容里没有了过去的油滑，只剩憨厚。远处的田埂上，满弟牵着牛走过，哞叫声惊飞了菜地里的蝴蝶；屋门口，侄女正教他用智能手机视频，屏幕里是他多年未见的女儿，笑着喊他“爸爸”。
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花香，拂过父亲当年栽下的桂花树。新抽的嫩叶绿得发亮，树下的石桌上，摆着我们兄弟几个的茶杯，热气袅袅升起。老三说，等秋天桂花落了，要酿点桂花酒，给大哥留着。
曾经想飞出山窝的金凤凰，终究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扎了根，折翼的伤痛已成过往，如今的他，在春风里躬耕自食，活成了最安稳的模样。
1.下列对本文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3 分）
A. 文章以 “表妹发视频” 开篇，通过视觉描写展现老三落魄可怜的现状，与后文他 “活成最安稳的模样” 形成鲜明对比，既奠定了情感基调，也设置了悬念，吸引读者探究其人生轨迹。
B. 文中多次运用插叙手法，回溯老三从高中时期骗钱、代课期间闯祸，到云南修表行骗、广东打工挥霍的过往，完整呈现了他从 “山凤” 沦为 “孤家寡人” 的过程，使人物形象更立体。
C. 父亲 “上门女婿” 的身份与 “撑起家庭重担” 的行为形成呼应，他栽下的桂花树在文末反复出现，既象征着坚韧的家风与故土的眷恋，也成为串联起亲情与救赎主题的重要意象。
D. 文章结尾描写老三 “酿桂花酒盼大哥归来”“与女儿视频” 的场景，表明他已彻底弥补了过往的过错，实现了人生的 “圆满”，呼应标题 “山凤归巢”，凸显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 的主旨。
2.关于表妹发视频的片段，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3 分）
A. 视频中老三 “拄着八爪拐杖”“头发掉光”“瘦得只剩皮包骨” 的外貌描写，与他 “五十刚出头” 的年龄形成强烈反差，直观展现其落魄处境，引发读者同情。
B. 表妹 “送饭来给表哥，他在医院得吃一餐，不得吃一餐的，好可怜” 的配音，既体现了表妹对老三的怜悯，也侧面反映出医院照料的缺失，为后文家人介入照料做铺垫。
C. 老三 “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话” 的细节，既可能是病痛与落魄带来的无助，也暗含着对过往行为的悔恨，为后文他的转变埋下伏笔。
D. 大姐 “不是我们狠心，是他伤透了我们的心” 的哭诉，直接点出家人与老三的矛盾根源，既表现了家人的无奈与痛心，也交代了老三众叛亲离的全部原因。
3.小说以倒叙开篇，又以突转收束人物命运，请结合文本分析这两种叙事手法的艺术效果。（4分）
4.小说中的意象承载情感与主题，请结合全文分析。（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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