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六百三十八分的等待
客厅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像一块被抽掉所有声音的巨大果冻。墙上的石英钟，秒针每一次微小的跳动，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李望舒的心上。他蜷在沙发一角，手里紧紧攥着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是高考成绩查询的界面，光标在一串数字后固执地闪烁，那是他的准考证号。
“几点出啊，到底几点？”母亲陈静在客厅里踱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像一串无法终止的摩斯电码，传递着焦虑。她第十七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第十八次看向儿子紧绷的侧脸。
“妈，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李望舒低声说，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屏幕。
父亲李伟坐在单人沙发里，姿态比妻子从容，但紧锁的眉头和指间那根燃了半截却没抽一口的烟，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别急，望舒。正常发挥就行。再说了，你爷爷那个承诺，又没说非要考上清华北大才算数。”
“承诺”两个字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凝滞的空气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李望舒的思绪被拉回到几年前。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他还在上初中，正为一次期中考试的失利而垂头丧气。爷爷李建山把他叫到书房，指着一个放在角落、蒙着厚厚灰尘的樟木箱子，对他说：“望舒，你好好念书。等你高考那一天，只要你考上了，考得好，爷爷就把这箱子里最好的礼物送给你。这是咱爷俩的约定。”
那时的李望舒，只当是老人一句寻常的鼓励。可随着他年级升高，学业压力越来越重，父母便时常把这个“约定”挂在嘴边，它逐渐从一句鼓励，演变成一个沉甸甸的、被全家寄予厚望的彩头。
“你爷爷那箱子，我跟你爸猜过好几次了。”陈静停下脚步，凑过来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那箱子是他从老家背过来的，死沉死沉的。他说里面是他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我猜啊，不是存折就是房本，你爷爷那个人，节俭了一辈子，肯定偷偷攒了不少。”
李伟弹了弹烟灰，接口道：“我倒觉得是金条。老爷子年轻时在矿上待过，听他说那时候就有人偷偷攒那玩意儿。不管是什么，肯定价值不菲。望舒，这可是你爷爷给你准备的‘启动资金’，你得争气。”
“启动资金”这个词让李望舒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知道父母的意思，考个好大学，拿一笔丰厚的奖励，买最新的电脑，换最好的手机，甚至毕业后可以作为创业或买房的首付。通往光明未来的道路，似乎从这一刻起，就被铺上了金灿灿的砖。
只有爷爷李建山，像个局外人。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个紫砂茶壶，眯着眼，慢悠悠地喝着茶。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既不看孙子，也不参与夫妻俩的讨论，仿佛客厅里的紧张与他无关。但他放在藤椅扶手上那只布满青筋的手，却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比任何人都深沉的期盼。
“能查了！”李望舒突然喊了一声，手指有些发抖地点下了“查询”按钮。
陈静和李伟“噌”地一下围了过来，三颗脑袋紧紧凑在一起，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页面缓冲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一行行黑色的宋体字跳了出来。李望舒的目光越过姓名，越过准考证号，死死地钉在了那个三位数字上。
语文：121。
数学：135。
外语：142。
理科综合：240。
总分：638。
客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陈静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啊！六百三八！儿子！六百三八！”她一把抱住李望舒，激动得又哭又笑，眼泪和化妆品糊了一脸。
李伟也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手里的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他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望舒一个趔趄：“好小子！好样的！不愧是我儿子！638，上个重点985绰绰有余了！”
李望舒被父母的狂喜包裹着，感觉有些不真实。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巨大的疲惫。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在这一刻，终于兑换成了一个具体的分数。
“建山！爸！你快来看！”李伟兴奋地朝阳台喊，“望舒考了638分！”
阳台上的李建山缓缓放下茶壶，站起身，慢慢地走了过来。他没有像儿子儿媳那样激动，只是走到孙子面前，拿起手机，凑近了，眯着那双有些老花的眼睛，仔細地看了一遍。
“六百三十八……”他轻声念着，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他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没有去拍孙子的肩膀，而是轻轻地、珍重地摸了摸李望舒的头。
“好，好孩子。”他说，“没白辛苦。”
然后，他转向那个角落里的樟木箱，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今晚，全家出去吃饭。吃完饭回来，”他一字一顿地说，“爷爷给你兑现承诺。”
第二章 一场数字的盛宴
全市最高档的旋转餐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悠扬的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汇成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星河。
这是李伟早就预定好的庆功宴。他意气风发，举着红酒杯，满面红光地对全家说：“今天，是我们家的大日子！为了庆祝望舒金榜题名，我宣布，这顿饭，想吃什么点什么，不设上限！”
陈静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儿子夹着他平时舍不得吃的澳洲龙虾和神户牛肉。“多吃点，儿子，看你这阵子复*累的，都瘦脱相了。考完了就好好补补。”她的眼神在昂贵的菜肴和儿子之间来回，仿佛每一口食物，都是对他那638分的具体嘉奖。
李望舒坐在他们中间，却感到一种微妙的疏离。他考了高分，他完成了任务，他成了全家的英雄。可他看着父母脸上那种如释重负又带着投资回报般满足的笑容，心里却空落落的。这顿盛宴，与其说是为他庆祝，不如说是在庆祝“638”这个数字本身。
“对了，望舒，”李伟抿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身体前倾，进入了正题，“我跟你妈下午研究了一下。你这个分数，报咱们省的南开大学，热门专业有点悬，但是华中科技大学的计算机或者同济大学的土木工程，把握很大。尤其是华科的计算机，现在是风口，出来年薪五十万起步，将来进个大厂，买房买车，一辈子不愁。”
陈静立刻附和：“对对对，你爸说得对。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专业比学校重要。我们都替你规划好了，就报这个。”
李望舒握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对历史和考古更感兴趣，想去一个有浓厚人文气息的城市。可看着父母那不容置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年薪五十万”和“大厂”这样具体而诱人的词汇面前，他的那点“兴趣”，显得如此苍白、幼稚、不切实际。
“我……我想再看看。”他小声说。
“还看什么？”李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们看的资料比你吃的盐都多。听我们的，准没错。这是为你好。”
“为你好”三个字，像一道无法挣脱的符咒，将李望舒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默默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味同嚼蜡。
整场晚宴，话题都围绕着“638分”能兑换的未来展开。它能兑换哪所985大学的入场券，能兑换哪个前景光明的专业，能兑换多高的社会地位和收入。李望舒像一个被估价的商品，他的价值被清晰地标注为“638”，然后被父母兴高采烈地拿到未来的市场上进行交易和规划。
只有爷爷李建山，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给孙子夹一筷子青菜，说一句“多吃点菜，解腻”。他的目光时而落在窗外璀璨的夜景上，时而落在孙子略显沉闷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悲悯。
当李伟和陈静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爷爷的“礼物”时，气氛再次被点燃。
“爸，您那个箱子，到底装的什么宝贝啊？”陈静笑着问，语气里满是好奇和期待，“等会儿回去，可得让我们开开眼。”
李伟也接话道：“是啊，爸。您这悬念设置得够久的。我猜，您是不是把当年单位分的房子卖了，换成钱给望舒存着呢？”
李建山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看着李望舒，缓缓地说：“礼物，自然是给望舒的。它的价值，也只有他自己能懂。”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让李伟和陈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们对视一眼，似乎觉得老爷子在故弄玄虚。在他们看来，钱、房子、黄金，这些东西的价值是普世的，怎么会“只有他自己能懂”？
李望舒抬起头，迎上爷爷的目光。在旋转餐厅绚烂的灯光下，他看到爷爷的眼睛里，有一种与这场盛宴格格不入的、沉静如古井般的光。那光里，没有对未来的算计，没有对利益的权衡，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忽然有种预感，爷爷的礼物，或许和父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饭局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回家的路上，李伟和陈静还在兴奋地猜测着，从古董字画到稀有邮票，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猜了个遍。李望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价值”和“回报”的计算了。他只想知道，爷爷那个郑重其事的承诺背后，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故事。
第三章 樟木箱里的承诺
回到家，客厅的灯一打开，李伟和陈静的目光就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摆在墙角的樟木箱。箱子不大，长方形，因为年代久远，木头表面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棕色，上面还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一把黄铜老锁，将所有的秘密都锁在其中。
“爸，钥匙呢？”李伟搓着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李建山没有理会儿子，而是走到箱子前，用袖子轻轻拂去上面的一层薄灰，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同样泛着黄铜光泽的钥匙。
他没有自己去开锁，而是把钥匙递给了李望舒。
“望舒，这是给你的礼物，你自己来开。”
李望舒接过那把冰凉的钥匙，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几十年的光阴。全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父母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好奇，爷爷的眼神里则是深沉的、复杂的期许。
他蹲下身，将钥匙插进锁孔。或许是太久没有开启，锁孔有些干涩，他费了点劲，才听到“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锁开了。
李望舒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箱盖，用力向上掀开。
一股混合着旧纸张、樟脑丸和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箱子里没有想象中的一沓沓钞票，没有金光闪闪的金条，也没有包裹严实的房产证。
满满一箱子，全是书。
不，更准确地说，是旧书和旧本子。
最上面是一摞摞用牛皮纸包着的高中课本，书角已经磨损卷边，纸张泛黄发脆。数理化、语政英，每一本的书脊上，都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李建山”三个字。
李伟和陈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们伸长了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期待，迅速转变为错愕，然后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这……这是什么？”陈静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爸，您说的礼物，就是这些旧书？”
李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本《解析几何》，翻了两页，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他嫌弃地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爸，您没开玩笑吧？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搞了半天，就是一箱子废纸？”
李望舒没有说话。他跪在箱子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已经褪色。他翻开第一页，立刻被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震惊了。那是一种极其隽秀有力的钢笔字，用蓝黑色的墨水，工工整整地抄录着各种公式、定理，还有详细的解题步骤和心得。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对知识的极度渴望和珍重。
他一本一本地翻看下去。每一本笔记都记得一丝不苟，重点用红笔标注，复杂的图形用尺子画得精准无比。在那个没有电脑和打印机的年代，这每一页，都是用时间和心血一点一滴打磨出来的。
他甚至在一个笔记本的扉页上，看到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小字：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一九七七年，秋。”
李望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一九七七年，那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
他继续往下翻，在箱子的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被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他拿出来，小心地展开。
油纸里，是一张同样泛黄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李望舒缓缓地将它展开。
那是一张准考证，上面的黑白照片已经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是一个年轻人的模样，眉眼英挺，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那正是年轻时的爷爷，李建山。
准考证下面，是一张更薄的、几乎要透明的纸。
纸的最上方，印着几个醒目的红字：“高等学校招生录取通知书”。
然而，在这张本该带来无上荣耀的通知书上，却赫然盖着一个巨大而刺眼的蓝色印章，印章上的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尖刀，扎在纸上，也扎进了李望舒的眼睛里。
“政审不合格”。
录取院校：南开大学。
录取专业：数学系。
姓名：李建山。
成绩：385分。（注：1977年高考总分为400分左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李伟和陈静也看到了那张通知书和上面的印章，他们脸上的失望，此刻已经变成了全然的震惊和不解。
“爸……这是……”李伟的声音干涩。
李望舒抬起头，看向他的爷爷。老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正低头看着那张被他珍藏了近半个世纪的废纸。客厅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李望舒第一次发现，爷爷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
第四章 那所不存在的大学
“一九七七年，冬天。”
爷爷李建山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沙哑，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重量。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透过了眼前的空气，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年，我二十二岁。在红星机械厂当了五年钳工。突然有一天，车间主任把我们这些年轻人叫到一起，说国家恢复高考了。谁想考，都可以报名。”
他的声音很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高考……你们现在可能无法想象，这两个字对我们那代人意味着什么。那是在黑暗里关了十年之后，突然有人给你开了一扇窗，窗外有光。我们疯了，真的，所有人都疯了。”
“厂里白天要上班，我们就晚上学。没有课本，就到处去借，去抄。这箱子里的书，就是我那时候东拼西凑，一本一本抄出来的。晚上车间关灯了，我就躲在厕所里，借着窗户透过来的那点月光看。冬天冷，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握不住笔，就哈口气，搓一搓，继续写。”
李建山伸出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钳工的手，粗糙，变形，指关节异常粗大。李望舒看着那双手，再看看笔记本上那清秀的字迹，无法想象它们出自同一个人。
“考试那天，整个县城都轰动了。考场设在县一中，乌泱泱的全是人。有跟我们一样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三十多岁拖家带口的，甚至还有白头发的。大家坐在教室里，拿着笔，手都在抖。那不是考试，那是拼命，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李伟和陈静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们从未听过父亲讲起这些。在他们的印象里，父亲就是一个普通的、沉默寡言的退休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没什么波澜。
“成绩出来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的分数，385分，是全厂最高的，在全县都排得上号。所有人都说，我肯定能上大学了，而且是最好的那几所。我报了南开，因为我听说那里的数学系最厉害。”
李建山说到这里，顿了顿，他指了指那张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来了。我记得那天，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一路喊着我的名字。整个厂区都沸腾了，比过年还热闹。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不成样子。南开大学，数学系……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里，却藏着无尽的苦涩。
“可是，梦醒得太快了。”
“一个星期后，厂里的领导找我谈话。他说，我的录取资格被取消了。因为政审没通过。”
“政审？”李伟失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我的父亲，”李建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在解放前，是个小小的教书先生，自己开了个私塾。就因为这个，被划成了‘富农’成分。虽然运动早就结束了，但那个烙印，还在。他们说，我的家庭成分有问题，思想上不可靠，不能去接受高等教育。”
客厅里一片死寂。李望舒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个荒唐的理由，是怎样轻而易举地碾碎了一个年轻人最炽热的梦想。
“我不服，我去找，去求。我把我的笔记给他们看，我说我热爱这个国家，我想学知识，为国家做贡献。没用。那个年代，一张纸，一个成分，就能决定你的一生。”
李建山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湿润已经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怅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河边，把那张‘政审不合格’的通知书，一遍一遍地看。我想把它撕了，扔到河里，可我舍不得。这是我离大学最近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后来，我就把它，连同我所有的课本和笔记，都锁进了这个箱子里。”
“这个箱子，就是我的大学。一所我从来没能走进校门，却念了一辈子的大学。”
他终于把目光转向了目瞪口呆的儿子和儿媳。
“李伟，陈静，你们总觉得我这个箱子里装的是钱，是金子。你们觉得，给孩子最好的，就是让他以后能挣大钱，过好日子。我没说这不对。但是，你们忘了告诉他，在挣钱之前，为什么要读书。”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我让他读书，不是为了那个638分，不是为了换一个好专业，更不是为了什么年薪五十万！我让他读书，是因为我当年没得读！是因为我们那一代人，把读书看作是改变命运、报效国家的唯一途径！那是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渴望！我希望他懂，希望他能明白，他今天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考场里，能自由地选择大学和专业，这一切有多来之不易！”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早已泪流满面的孙子。他的声音又变得无比温柔。
“望舒，爷爷没钱，也没有金条。爷爷能给你的，就是这个。这里面，是我一辈子的遗憾，也是我一辈子的梦想。我当年考上了，但没能去上。我希望你不仅考上，还要带着我的那份，替我去看看……去看看大学，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个承诺，不是用你的分数来换我的奖励。而是用我的遗憾，来为你的人生加冕。”
第五章 最好的礼物
爷爷的话，像一声声惊雷，在李望舒的脑海里炸开。他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政审不合格”的通知书，纸张的边缘已经脆弱不堪，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爷爷为什么总是在阳台安静地喝茶，对父母口中的“光明未来”不置一词；明白爷爷在看到他分数时，那复杂眼神里的欣慰与怅然；更明白这个看似一文不值的樟木箱，对爷爷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箱废纸。
这是一个被时代碾碎的梦想的遗骸，是一个青年所有关于知识、关于未来的热情与心血的结晶，是一份被封存了近半个世纪，却从未熄灭的理想主义火焰。
客厅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李伟和陈静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失望，到震惊，再到此刻的羞愧和无地自容。他们引以为傲的“人生规划”，在父亲这沉重如山的历史面前，显得那么轻飘、那么功利、那么可笑。
“爸，我……我们不知道这些……”李伟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他想上前扶起父亲，却又觉得自己的手无比沉重。
陈静的眼圈也红了，她看着箱子里那些比她年纪还大的课本，再看看自己刚刚还在盘算如何用孙子的分数换取最大利益的嘴脸，一股热辣辣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李望舒动了。
他没有哭喊，也没有抱怨。他只是默默地，将那张录取通知书和准考证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放回油纸里，然后轻轻地把它安置在箱子的最底层，那个它躺了近五十年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一本爷爷的数学笔记，那本扉页写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本子。他站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将本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翻开。
蓝黑色的墨水，工整的字迹，清晰的解题思路。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爷爷用三种不同的方法进行了解答，每一种都标注了优劣和适用场景。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完全是靠着一个人的钻研和热爱，硬生生磨出来的。
李望舒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纸页上那些有力的笔画，仿佛能感受到近半个世纪前，一个年轻的钳工在昏暗的灯光下，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求之光。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第一次没有回避父母的眼睛，平静地开口了。
“爸，妈。”
李伟和陈静浑身一震，看向儿子。
“你们说，华中科技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出来年薪五十万。”李望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但是，我想去的，是南开大学。”
李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儿子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想去历史系。”
“什么？”陈静失声叫了出来，“历史系？那出来能干什么？当老师吗？一个月挣几个钱？”
“我不知道能干什么。”李望舒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转向了爷爷，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理解和崇敬，“但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读书了。”
他举起手中的笔记本，对着他的父母，也像是对着自己宣誓。
“不是为了考一个分数，不是为了换一个专业，也不是为了毕业后能挣多少钱。而是因为，有人想读，却没得读。我们今天拥有的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
他站起身，走到爷爷面前，将那本笔记郑重地递还给老人。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爷爷，”他抬起头，眼含热泪，声音却无比郑重，“谢谢您。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一句话，让李建山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两行热泪。他颤抖着手，扶起自己的孙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不停地点头。
李伟和陈静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泪水也无声地滑落。他们终于明白，自己究竟错得有多离谱。他们汲汲营营地为儿子规划着一条看似最稳妥、最光明的金钱大道，却差点亲手掐灭了他心中最宝贵的，那束名为“理想”的火苗。
那个夜晚，没有人再提“启动资金”和“年薪五十万”。客厅里，祖孙三代人围着那个打开的樟木箱，李望舒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爷爷的笔记，李建新在一旁轻声讲解着当年的故事。李伟和陈静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泡好了茶，递给老人，眼神里是久违的、纯粹的尊敬与温情。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这个家的上空，某些冰冷坚硬的东西，已经悄然融化。
第六章 我们到了
几个月后，初秋的津城，天高云淡。
南开大学的校门口，古朴庄重，充满了历史的底蕴。巨大的校牌下，是熙熙攘攘、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新生和家长。
李望舒拖着一个*的行李箱，站在人群中。他没有让父母送，坚持自己一个人来报到。
他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东西。那不是最新的笔记本电脑，也不是时髦的数码产品，而是一个用塑料封皮精心包裹好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正是爷爷那本写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数学笔记。
他把笔记本放回背包最贴身的位置，然后拿出手机，对着宏伟的校门，拍下了一张照片。
他点开与爷爷的聊天框，将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郑重地打下了一行信息。
“爷爷，我到了。”
发送键按下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删掉了这几个字，重新输入。
“爷爷，我们到了。”
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家中，正在阳台浇花的李建山，口袋里的老人机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
他放下水壶，戴上老花镜，颤巍巍地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校门照片。照片下面，是孙子发来的那行简短的文字。
“爷爷，我们到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李建山用半个世纪的坚韧筑起的堤坝。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南开大学”四个字，看着那个“我们”，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张他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校门。
他仿佛看到了，在那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校门口，站着的不仅仅是他的孙子李望舒，还有一个二十二岁的、眉眼英挺的年轻人。他穿着干净的工装，腋下夹着几本手抄的课本，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历史的遗憾，在这一刻，被温柔地弥补。
一个人的梦想，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得到了延续和升华。
李望舒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津城清冽的空气。他抬头望着那四个大字，心中无比平静，也无比坚定。
他知道，他的人生将从这里起航。他或许不会成为年薪百万的精英，或许会走上一条清贫而漫长的学术之路。但他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丰盈和富足。
因为在他的行囊里，装着的不仅仅是衣物和书本，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理想。
他拉起行李箱，迈开脚步，坚定地走进了那扇他爷爷一生都未能踏入的校门。阳光洒在他的肩上，为他年轻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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