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这辈子都忘不了 96 年七月初六的下午，林晓梅把我推进她家堂屋时，门 “咔哒” 一声反锁的瞬间！
那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都冒油。我刚从地里帮我爸割完半亩稻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背心浸得透湿。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看见林晓梅站在树影里，穿一件白底蓝碎花的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白的胳膊，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额前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看见我就喊，声音脆生生的：“王建军！可算等着你了，再晚一步录像带都要被我弟抢去看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快步走过去：“你咋不提前叫我一声？我刚从地里回来，一身汗臭味。”
她笑了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去你家找过了，婶儿说你去地里了。没事，我家有井水，等会儿你洗把脸就行。” 她手里攥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我瞅见包口露出半截录像带的盒子，上面印着李连杰的脸。
“你爸真借到录像机了？” 我有点意外。96 年那会儿，村里有电视机的人家不少，但录像机可是稀罕物，也就村支书家和小学老师家可能有。林晓梅她爸是村小学的语文老师，姓林，教过我三年级，为人挺严肃的。
“那可不，我爸托镇上中学的同事借的，说是刚出的新片子，武打片，可好看了。” 她说着，转身往她家方向走，“快走吧，我妈在院子里摘棉花，我弟在外面玩弹珠，趁他俩不注意，咱们赶紧看几集。”
我跟在她身后，心里有点慌。我和林晓梅是同村不同组，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算是发小。她成绩一直比我好，高中时在实验班，我在普通班，但我俩放学总顺路，偶尔会一起走，聊聊天，说说学*上的事。我心里其实挺喜欢她的，从高一第一次见她穿碎花衬衫开始，就觉得这姑娘真好看，但我成绩不好，家里条件也一般，一直没敢说。
高考刚结束半个月，成绩还没下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估摸着自己考不上大学，大概率要跟我爸去工地上打工。林晓梅不一样，她平时模拟考都能上本科线，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以后就是城里人了。一想到这儿，我心里就有点酸，走路都没劲儿了。
“你咋不说话？” 林晓梅回头看我，“还在想高考的事？”
“嗯。” 我点点头，“估分不高，悬得很。”
“别想了，都考完了，想也没用。”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我觉得你能考上，你最后几个月那么努力，数学进步那么大。”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暖了一下。高中最后几个月，我数学一直跟不上，是她主动帮我补的，每周六下午，在学校的自*室，她拿着我的错题本，一道一道给我讲，讲得特别仔细。有一次我实在听不懂，急得想哭，她还安慰我：“别急，慢慢来，你就是太紧张了，静下心来就能想明白。”
“借你吉言吧。” 我笑了笑，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家住在村东头，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房，比我家的土坯房气派多了。院子挺大，种着两棵梧桐树，树荫底下晾着一堆棉花，林晓梅她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棉花桃，一点点往外剥棉花。
“妈，我带建军来啦！” 林晓梅喊了一声。
林婶儿抬起头，看见我，笑着说：“建军来啦？快进来坐，外面晒得慌。晓梅，给建军倒碗凉水解渴。”
“知道了妈。” 林晓梅应着，拉着我往堂屋走。
我跟林婶儿打了个招呼：“婶儿，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自家人。” 林婶儿摆摆手，又低下头剥棉花，“你们年轻人玩你们的，我这儿不碍事。”
堂屋挺宽敞，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两边是两把竹椅，靠墙放着一个老式的木柜，柜子上摆着一台 14 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机旁边放着一台银色的录像机，看起来崭新崭新的。
“快坐，我去给你倒水。” 林晓梅把帆布包放在八仙桌上，转身往厨房走。
我坐在竹椅上，心里还是有点紧张。堂屋的墙上贴着好几张奖状，都是林晓梅得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从小学到高中，满满一墙，看得我有点自惭形秽。
很快，林晓梅端着一碗井水过来，水里还飘着几片薄荷叶，凉丝丝的，喝下去特别解渴。
“凉快吧？这薄荷叶是我妈种的，泡水喝解暑。” 她坐在我对面的竹椅上，拿起帆布包里的录像带，“咱们看这个，《精武英雄》，李连杰演的，我爸说特别好看。”
她把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按了播放键，屏幕上出现了雪花点，过了一会儿，画面出来了，李连杰穿着白色中山装，动作干净利落，打得特别精彩。
我盯着屏幕，心里却有点走神，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堂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外面传来林婶儿剥棉花的声音，还有远处村里孩子的嬉闹声。
“好看吧？” 林晓梅侧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嗯，好看。” 我点点头，其实没怎么看进去，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她的侧脸真好看，睫毛长长的，皮肤白得像棉花，嘴唇红红的，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看了大概十几分钟，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林晓梅她弟林晓峰的声音：“姐！姐！我回来了！你是不是在看录像带？给我看给我看！”
林晓峰才十岁，上小学四年级，平时特别调皮，总爱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
林晓梅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你别进来，我们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等我们看完了你再看。”
“不行不行，我也要看！” 林晓峰在门口喊，“爸借的录像带，我也有份看！”
“你个小屁孩，看什么武打片，去外面玩弹珠去！” 林晓梅说着，伸手把门往回拉了拉。
我心里有点慌，想说让他进来一起看，还没等我开口，就看见林晓梅伸手握住了门后的插销，“咔哒” 一声，把门锁上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盯着那扇门，心跳突然变得特别快：“你…… 你锁门干啥？”
林晓梅转过身，脸上有点红，不敢看我的眼睛，走到竹椅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小声说：“我弟太吵了，进来了就没法好好看了。”
“可是…… 锁门不太好吧？” 我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堂屋就我们两个人，门还反锁了，要是被林婶儿或者她爸看见，肯定会误会的。
“没事，我妈在院子里剥棉花，我爸去镇上开会了，要傍晚才回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咱们看完这一集就开门。”
屏幕上的武打场面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完全没心思看了。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合着薄荷叶的清香，心里乱糟糟的。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只能盯着屏幕，假装看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林晓梅突然说：“王建军，你是不是觉得我考得上大学？”
“嗯，肯定能。” 我转过头看她，“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我不想去太远的地方。” 她小声说，“我想考本省的师范大学，离家近，放假就能回来。”
“师范大学好啊，以后当老师，稳定。” 我说。
“你呢？” 她看着我，“你要是没考上，打算怎么办？”
“我爸说，要是没考上，就跟他去南方打工，工地上虽然累，但挣钱多。” 我低下头，声音有点低，“我家里条件你也知道，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弟还在上小学，家里需要钱。”
“你别去打工。” 林晓梅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红红的，“你复读吧，我帮你补功课，你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我愣住了，看着她：“复读要花不少钱，我家……”
“钱的事你别担心。” 她打断我，“我攒了一些零花钱，还有我爸给我的奖学金，我可以借你。你要是复读，咱们还能一起学*，等你考上大学了，咱们就能在一个城市了。”
我心里一阵感动，眼睛都有点湿了。我知道她的零花钱不多，平时她都舍不得花，总是省着买练*册。她愿意把钱借我，还愿意帮我补课，这份心意，我怎么能不明白。
“晓梅，我……” 我想说我喜欢她，想说我也想跟她在一个城市，想说我会努力复读，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她是要上大学的人，而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就算复读，也不一定能考上她所在的城市。
“你别说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想啥。王建军，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你能不能考上大学，我就想跟你在一起。从高一你帮我把掉在水里的书本捞上来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我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没想到她会喜欢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我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心里又酸又甜，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又有点犹豫。
“我知道我这样说有点唐突。”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笑，“但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你要是考上大学，咱们就在一起；你要是没考上，我就等你，等你复读考上为止。”
“晓梅……”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林婶儿的声音：“晓梅，建军，你们在屋里干啥呢？门怎么锁了？”
我和林晓梅对视一眼，都有点慌。林晓梅赶紧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妈，没事，我弟总进来捣乱，我锁门让他别进来。”
“你这孩子，锁门干啥，多不方便。” 林婶儿的声音越来越近，“快开门，我进去拿点东西。”
林晓梅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慌乱，伸手去拔插销。我心里也挺紧张，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假装刚才一直在看录像带。
门开了，林婶儿走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晓梅，眼神里有点疑惑，但也没多问，走到木柜旁，打开柜门，拿出一个布包，转身往外走：“你们看完了记得把录像机关掉，别费电。”
“知道了妈。” 林晓梅点点头。
林婶儿走后，林晓梅又把门关上了，但没锁。她走到我身边，坐下，小声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晓梅，我也喜欢你。我会复读，我会努力考上大学，我会跟你在一个城市。”
她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特别好看：“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我们继续看录像带，但这次，我心里踏实多了。我偶尔会侧过头看她，她也会看我，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是甜甜的。
不知不觉，太阳快落山了，外面传来了林叔的声音：“晓梅，我回来了，录像机还人家了吗？”
林晓梅赶紧关掉录像机，把录像带取出来，放进帆布包里：“爸，还没呢，我们刚看完。”
林叔走进堂屋，看见我，点了点头：“建军也在啊。”
“林叔好。” 我站起来，有点紧张。林叔平时挺严肃的，我有点怕他。
“嗯，坐吧。” 林叔坐在八仙桌旁，喝了口水，“高考成绩快出来了吧，估分怎么样？”
“我估分不高，打算复读。” 我说。
林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林晓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复读也好，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只要肯努力，总会有出息的。”
我点点头：“我会努力的，林叔。”
“好了，时间不早了，建军，你也该回家了，你爸妈该担心了。” 林叔说。
“嗯，好。” 我站起来，看着林晓梅，“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 林晓梅拿起帆布包，跟在我身后。
我们走到院子里，林婶儿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正在摆碗筷。林晓峰跑过来，拉着林晓梅的衣角：“姐，录像带让我看一会儿呗。”
“明天再看，我先送建军回家。” 林晓梅摸了摸他的头。
我们走出院子，沿着村路往我家方向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蝉鸣渐渐淡了，晚风一吹，挺凉快的。
“复读的事，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林晓梅问。
“还没，我打算成绩出来后再说。” 我说，“要是真没考上，我再跟他们说复读的事。”
“嗯，也好。” 她点点头，“你要是有啥困难，就跟我说，我帮你。”
“知道了。” 我笑了笑。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我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吧，晚了叔和婶儿该担心了。”
“嗯。” 她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错题本，你复读的时候能用得上。”
我接过笔记本，封面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小花，是她的笔迹：“谢谢你，晓梅。”
“不用谢。” 她看着我，“我等你好消息。”
“嗯，我会的。”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心里充满了希望。我知道，未来的路可能会很艰难，但只要有她在，我就有勇气走下去。
一周后，高考成绩出来了。我果然没考上，离本科线差了三十分。林晓梅考上了本省的师范大学，高出本科线五十分。
我跟我爸妈说了复读的事，我妈有点犹豫：“复读要花不少钱，你弟还在上小学，我身体又不好，家里压力太大了。”
“妈，我想复读。” 我低着头，“我想考上大学，我想跟晓梅在一起。”
我爸叹了口气：“既然你想复读，那爸就支持你。钱的事你别担心，爸去工地上多干点活，总能凑够学费。”
我心里酸酸的：“爸，谢谢你。”
“傻孩子，只要你有出息，爸再苦再累也值。”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晓梅知道我没考上后，第二天就来我家找我了。她给我带了很多复*资料，还有她的笔记。
“别灰心，” 她看着我，“三十分不算多，复读一年，肯定能补上。我帮你制定复*计划，咱们一起努力。”
“嗯。” 我点点头，心里充满了动力。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复读生活。我去了镇上的复读班，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觉，拼命地学*。林晓梅每个周末都会回来，帮我补功课，给我讲我不懂的知识点。她还会给我带好吃的，有时候是她妈做的馒头，有时候是她攒钱买的水果。
她上大学后，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一封信，鼓励我好好学*，告诉我大学的趣事。我也会给她回信，跟她分享我的学*进度，我的喜怒哀乐。
复读的日子很辛苦，但因为有她的鼓励和支持，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我每天都在努力，每天都在进步，我相信，只要我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考上她所在的城市，和她在一起。
第二年高考，我发挥得很好。成绩出来后，我考上了林晓梅所在的师范大学，虽然不是同一个专业，但在同一个城市，离得很近。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第一时间跑到她家，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看到录取通知书，笑得特别开心，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林叔和林婶儿也很高兴，林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没让我们失望。以后在大学里，要好好照顾晓梅。”
“我会的，林叔。” 我点点头，看着林晓梅，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大学期间，我们像所有情侣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我们会为了一点小事吵架，但很快就会和好。我们互相鼓励，互相支持，一起进步。
毕业后，我和林晓梅都留在了那个城市，我当了一名中学老师，她当了一名小学老师。我们在城里买了房子，结了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现在，我们的女儿已经上大学了，和她妈妈当年一样，考上了我们所在的师范大学。每当我想起 96 年那个夏天，想起林晓梅把我推进她家堂屋，把门反锁的瞬间，心里都会暖暖的。
那扇反锁的门，锁住了我们的青春，锁住了我们的爱恋，也锁住了我们一辈子的幸福。
直到现在，我每次想起那个下午，都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勇敢、最正确的一次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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