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最后一天,女儿要全家桶,说不买她不考,我: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一

六月的热风,裹挟着香樟树沉闷的香气,黏在皮肤上。
考场外,人潮像被无形堤坝拦住的洪水,焦灼地涌动。
周静静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苍白。
她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眼神直勾勾的。
“妈,我要吃肯德基全家桶。”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周围嘈杂的背景音。
我看着她汗湿的额发,还有校服领口那块顽固的笔迹污渍,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就要。”她加重了语气,下巴微微扬起,那是我丈夫周明凯的招牌动作,一种脆弱的挑衅。
我说:“先回家,饭做好了。”
“我就要吃全家桶,现在。”她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不买,下午的英语我就不考了。”
周围几个家长侧目,脸上是混合着同情与看热闹的复杂表情。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这是一种熟悉的,被绑架的感觉。
我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需要评估风险的合同对手方。
然后,我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足够让她,也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见。
“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周静静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过去十七年里的任何一次一样,或妥协,或讲道理,或威逼利诱,但最终,都会绕着她的需求打转。
我没有。
我只是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林昭!”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没有回头。
车钥匙在我手心,冰凉的金属质感,让我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个坚硬的支点。
我的世界正在崩塌,但不是从今天,不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是从两天前,那个暴雨的周五晚上。
二
时间倒退四十八小时。
周明凯说公司有项目要加班,会晚点回来。
这是常态。他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忙碌是他的保护色,也是我们婚姻这间屋子渐渐熄灭的灯泡。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更换过它了。
我给周静静炖了汤,叮嘱她早点睡,为最后一天的考试养足精神。
她“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刷着英语模拟卷。
我们母女之间的交流,也早已简化为这种功能性的指令与应答。
夜里十一点,暴雨如注。
周明凯还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回来了吗?
没有回音。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密集,狂乱,像一场没有观众的鼓点。
茶几上放着他的备用平板,屏幕亮着,是他忘了关。
鬼使神差地,我拿了起来。
我从不查他的东西。我一直认为,信任是婚姻合同里最基础的条款,主动去查证,本身就是一种违约预备。
但那一刻,窗外的雷声像一种怂恿。
平板连接着他的手机,消息是同步的。
我点开打车软件。
一行“常用同行人”的记录,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不是我,也不是女儿周静静。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安然。
备注是:小安。
后面跟着一串地址,不是他的公司,也不是我们家,是城南的一个公寓小区,叫“金色梧桐”。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生理性的,面对危险时的应激反应。
我点开行程记录。
最近三个月,每周至少有三次,深夜的行程,终点都是“金色梧桐”。
出发点,大多是他的公司。
有时候,是某个餐厅,或者电影院。
我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服务器,迅速处理着这些数据。
时间、地点、频率。
证据链条清晰、完整,无可辩驳。
我甚至冷静地截了图,把它们一张张发送到我自己的手机上,存进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灯火。
那片光晕,像一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我没有哭。
眼泪是情绪的表达,而我此刻感受到的,不是情绪。
是一种事实的确认。
就像法官敲下法槌,宣判一份合同无效。整个过程,是冰冷的,是程序化的。
我们结婚十八年。
从大学校园里的牵手,到今天。
我以为我们的婚姻只是灯泡坏了,换一个就好。
现在我发现,是线路老化,短路了。
随时可能引发一场火灾。
凌晨一点,周明凯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的雨气和酒气,脚步有些虚浮。
“怎么还没睡?”他问,一边换鞋一边解开领带。
我看着他,他的衬衫有些褶皱,喉结因为说话而上下滚动。
我曾经很迷恋这个细节。
“等你。”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等他,更没料到我的语气如此平静。
他走过来,想抱我一下。
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醉意褪去几分,换上了一丝尴尬和探究。
“怎么了?”
“没事。”我站起来,“给你留了汤,在锅里温着。”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我听到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是喝汤的声音,洗漱的声音。
最后,他拧了拧卧室的门把手,发现我反锁了。
他在门外站了几秒,没有说话,去了书房。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从滂沱到淅沥,直到天色发白。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们所有的共同财产,女儿的抚养权,以及,离婚后我的生活规划。
我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
我是林昭,一家上市公司的法务总监。我的工作就是处理纠纷,切割风险,确保每一份合同的条款都清晰明确,权责对等。
我的婚姻,也是一份合同。
周明凯,是我的签约方。
现在,他违约了。
三
高考考场外的对峙,是这场风暴的第一个外在表现。
周静静的歇斯底里,与其说是为了一个全家桶,不如说是她敏锐地感知到了家庭这座房子正在漏雨。
她用最激烈的方式,试图引起我们的注意。
我回到车里,没有发动。
我看着后视镜里,女儿单薄的身影站在原地,从愤怒,到无助,最后,她蹲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下车去抱住她。
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再用妥协去粉饰太平。这个家里,需要有人来戳破那个脓包。
手机响了,是周明凯。
“林昭,你什么意思?静静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喘不上气。不就一个全家桶吗?你至于吗?今天是她高考!”他的声音充满了责备。
“你来处理。”我说。
“我怎么处理?我还在公司!”
“你可以选择不处理,”我打断他,“就像你选择深夜去‘金色梧桐’一样。”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震惊,慌乱,然后是徒劳的思索,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
“林昭,你……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干涩。
“不需要。”我说,“来考场,接你的女儿。或者,我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会来。
因为周静静,是我们这份合同里,目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共同利益”。
半小时后,周明凯的车停在我旁边。
他下了车,脸色灰败,快步走到周静静身边,把她扶起来,带上了他的车。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我一眼。
我看着他们离开,然后发动了车子。
我没有回家。
我把车开到江边,摇下车窗。
风吹进来,带着水汽。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把截图发给了周明凯。
一共十二张。
行程记录,消费记录,甚至还有一张,是他和一个年轻女孩在一家日料店门口的背影,那是我们公司一个实*生上周拍到,匿名发给我的。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晚上七点,回家。我们谈谈。
然后,我关了机。
我需要几个小时的绝对安静,来为晚上的“谈判”做准备。
这不是一场夫妻间的争吵。
这是一场关于资产分割、责任认定、以及未来路径选择的严肃会议。
我必须是我的律师,我的谈判代表,我的决策者。
我不能输。
四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家。
周明凯和周静静已经在了。
周静静眼睛红肿,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周明凯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
茶几上,放着一个全家桶,已经冷了。
我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像往常一样。
“静静,下午考得怎么样?”我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怨恨和困惑。她没有回答。
“我跟她谈过了,”周明凯替她开口,“她情绪不太好。”
“是吗。”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林昭,我们……能不能等静静考完再说?”他跟了进来,压低声音。
“不可以。”我看着他,“有些事,就像癌细胞,拖延只会让它扩散。”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到客厅里的周静静,她正竖着耳朵听。
很好。
她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她有权知道她的家庭正在发生什么。
她需要明白,生活不是永远恒温的童话,而是需要面对和处理的现实。
我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那是我专属的位置,正对着他们父女。
像一个审判席。
“周明凯,”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客厅里的每个人都听清,“我们来谈谈你的违约行为。”
周明凯的脸瞬间涨红了。
“林昭,你一定要这样吗?当着孩子的面?”
“她不是孩子了。”我说,“而且,这不是家丑,这是事实。事实,就应该被呈现和讨论。”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上面是我发给他的那些截图。
“‘金色梧桐’,安然。你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周静静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的父亲。
周明凯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张曾经让我着迷的,充满艺术气息的脸,此刻写满了狼狈和羞耻。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跟她……没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是一种冷笑,“没什么,需要你三个月里,深夜拜访几十次?没什么,需要你给她买三万块的项链?你的信用卡账单,我也收到了。”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我让助理加急打印出来的。
我把它扔在茶几上。
“周明凯,作为一名建筑设计师,你应该懂得结构的重要性。婚姻也是一种结构,它的基础是忠诚。你抽掉了承重墙,还指望这栋房子不倒吗?”
我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我没有哭喊,没有咒骂。
我只是在陈述,在举证。
周静静站了起来,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失魂落魄的父亲。
“你们……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问他。”我看向周明凯,“让他告诉你,他这几个月,在忙些什么。”
周明凯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作响,像在为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倒计时。
许久,周静静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那份信用卡账单。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把它放回原处,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没有摔门,没有哭泣。
这种安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我心惊。
我的女儿,她在一瞬间长大了。
也可能,是心死了。
五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明凯。
这场三人会谈,已经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对峙。
“现在,我们可以谈了。”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想怎么样?离婚?”
“离婚,是你的违约行为导致的必然结果之一。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解释。”我说,“我不是在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是在评估损失。”
“损失?”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林昭,在你眼里,什么都是可以量化的吗?感情,婚姻,都是可以写进报表的吗?”
“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共同财产是资产,共同回忆是沉没成本,未来的可能性是预期收益。你现在的行为,导致了资产面临分割,沉没成本无法追回,预期收益变为负数。这不是损失是什么?”
他被我的话噎住了。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还是说,你从来没爱过我?”
“我爱你的时候,是真的。”我说,“就像我签合同时,是真心诚意地相信我们能合作共赢。但现在,是你单方面撕毁了合同。”
“我累了,林昭。”他忽然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跟你在一起,太累了。你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在规划,在权衡。我感觉自己活在你的项目计划书里,每一步都要按照你的节点来。我喘不过气。”
“所以,你去那个叫安然的女孩那里呼吸新鲜空气?”
“她不一样。”他低声说,“她很年轻,很……明亮。在她身边,我感觉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个被条款和责任包裹的符号。”
明亮。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脏。
我有多久,没有被人用这个词形容过了?
结婚,生子,工作。我像一个陀螺,被责任这条鞭子抽打着,不停地旋转,不敢停下。
我以为我把这个家支撑得很好。
房子换了大的,车子换了好的,女儿上了最好的学校。
我以为,这就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最大的价值。
原来,他要的,是“明亮”。
“我需要和她谈谈。”我说。
“什么?”周明凯猛地抬头,“你疯了?你还想去羞辱她吗?”
“我不是去羞辱她。”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是去了解我的‘交易对手’。我想知道,你用我们十八年的婚姻,去交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明亮’。”
我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
是我下午通过一些渠道拿到的,安然的电话。
我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了。
“喂?”一个年轻的,有些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你好,安然小姐。”我说,“我是林昭,周明凯的妻子。”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找你,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骂你。”我继续说,“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诚实回答。”
“……您问。”她的声音在抖。
“你和周明凯,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
“你爱他吗?”
又是一阵沉默。
“我……我不知道。”她说,“他对我很好,很温柔。他说他和他太太感情不好,只是因为孩子才没有离婚。他说他很痛苦,像活在一个黑洞里。我……我只是想给他一点光。”
黑洞。
原来在他眼里,我们的家,是黑洞。
“他承诺过你什么吗?比如,离婚,然后娶你?”
“……他说过,等他女儿高考结束。”
我看了周明凯一眼。
他闭上了眼睛,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图他什么?钱?资源?还是他这个人?”
“我……”电话那头的女孩,似乎被我直接的问题问懵了,“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他需要我。在他身边,我有一种……安全感。”
安全感。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在一个四十几岁的已婚男人身上,寻找安全感。
多么讽刺。
“我明白了。”我说,“谢谢你的坦诚。安然小姐,作为一名女性,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把你的未来,寄托在一个会背叛自己家庭的男人身上。他今天能背叛我,明天就能背叛你。言尽于此。”
我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我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一句脏话。
但周明凯的脸色,比被我打了一耳光还要难看。
因为我剥夺了他为自己这段婚外情编织的所有美学外衣。
所谓的“爱情”,所谓的“拯救”,所谓的“明亮”,在这样一场冷静的问询下,被还原成了最不堪的本质:一个中年男人对现实的逃避,和一个年轻女孩对未来的投机。
“现在,”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份需要处理的不良资产,“我们来谈谈善后事宜。”
六
“我不想离婚。”周明凯说,声音嘶哑。
这是我预料之中的回答。
“理由。”
“我……我不能没有这个家。不能没有静静。”他说,“我对安然,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持续了半年?”我反问。
他无言以对。
“林昭,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跟她断了,我发誓。”他几乎是在恳求。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爱了十八年。
我们的青春,我们的奋斗,我们共同建立的一切,都像电影一样在我脑中闪过。
要一键删除,清空回收站吗?
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还爱,而是因为成本太高。
离婚,意味着财产分割,意味着女儿要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开始她的大学生活。
意味着我,林昭,一个在事业上从无败绩的女人,在人生最重要的项目上,宣告失败。
“可以。”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但是,有条件。”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A4纸。
“从今天起,这份婚姻合同,需要补充一份附加协议。”
我在纸上写下标题:婚姻关系修复及忠诚考验协议。
周明凯看着那行字,表情复杂。
“第一条:财务透明。”我边写边说,“从明天起,你名下所有银行卡、信用卡、股票账户、理财产品,全部对我开放查询权限。家庭所有重大开支,超过五千元,必须经双方共同同意。”
“第二条:行踪报备。你的手机、车,必须开启定位共享。晚上十点以后,非工作应酬,必须回家。”
“第三条:断绝关系。立刻,当着我的面,删除安然所有的联系方式。并且,你要从现在的公司辞职。我无法容忍我的丈夫和他的出轨对象在同一个屋檐下工作。”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辞职?林昭,我的项目正在关键时期……”
“这是你的选择。”我打断他,“要么选择你的项目,要么选择你的家庭。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他沉默了。
“第四条:考验期。”我继续写,“考验期为一年。一年内,如果你再有任何违约行为,我们将自动进入离婚程序。届时,你将作为过错方,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的百分之七十。”
写完,我把纸和笔推到他面前。
“签吧。”
他看着那张纸,像在看一份卖身契。
“林昭,你这是在羞辱我。”
“不。”我纠正他,“我是在给你机会。周明凯,克制不是恩赐,是成年人的义务。你没有尽到你的义务,现在,就需要接受约束。这很公平。”
“婚姻不是这样的……不是靠协议和条款来维持的。”
“以前我也以为不是。”我说,“但你用行动告诉我,口头的承诺,是多么不可靠。既然如此,我们就白纸黑字,把一切都写清楚。”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静静的房门开了一道缝。
她没有出来,只是在看着我们。
周明凯看到了她。
他眼里的最后一点挣扎,也熄灭了。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收起那份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好了。”我说,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我累了。”
我走过他身边,没有再看他一眼。
回到卧室,我锁上门。
靠在门板上,我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软。
我不是不痛。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拧干了最后一滴水分,又冷又硬。
但我不能倒下。
我是林昭。
我的字典里,没有“崩溃”这个词。
只有“解决问题”。
七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明凯说到做到。
他第二天就删除了安然所有的联系方式,并且,开始办理离职手续。
他的手机和车,二十四小时对我共享位置。
他开始准时回家,开始学着做饭。
他会把煲好的汤端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和期盼。
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主人原谅的宠物。
我没有给他好脸色,但也接受了他释放的信号。
我喝他煲的汤,吃他做的菜。
我们之间,没有温情,像两个在同一屋檐下搭伙过日子的室友。
或者说,是处于缓刑期的犯人,和他的监管官。
周静静高考结束了。
成绩出来,还不错,超了重点线五十分。
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
填报志愿那天,她把我叫到她房间。
“妈,我想报法学专业。”她说。
我有些意外。她以前一直想学新闻。
“为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招生简章,“就是觉得,懂法,挺重要的。至少,能保护自己。”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坚毅。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我毁了她的童话世界,却也提前教会了她成人世界的法则。
“好。”我说,“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周明凯买回来一个石榴。
又大又红,像一颗燃烧的心。
他笨拙地剥开,把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剥在一个白瓷碗里,推到我面前。
“吃吧,补血。”他说。
我看着那碗石榴,忽然想起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很穷,租住在城中村。
他发了第一笔奖金,给我买了一个玉坠,很小的,水头也不好。
他说:“昭昭,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当时觉得,那个小小的玉坠,就是全世界。
它现在还躺在我的首饰盒里。
十八年了。
我们有了大房子,有了好车,有了别人羡慕的一切。
却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石榴。
很甜。
甜得发酸。
“周明告,”我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吗?”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过去。
他想了很久。
“记得。”他说,“一个玉坠。”
“它还在。”我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的婚姻,是不是也还能……”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周明凯,柠檬被挤过一次,就很难再变回原样了。我们能做的,最多是把它做成柠檬水,味道可能不错,但它已经不是柠檬了。”
生活给了我一个酸涩的柠檬。
我正在努力,把它变成一杯可以下咽的柠檬水。
仅此而已。
八
关系在缓慢地回温。
像冰封的河面,开始出现一丝裂缝。
周明凯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另一家设计院,薪水不如从前,但胜在清闲。
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
他会陪我一起看财经新闻,虽然他根本听不懂。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给我留一盏灯,一碗面。
我们开始有了一些零碎的对话,关于静静的大学,关于他新公司的八卦,关于菜市场的菜价。
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叫“安然”的名字,避开那段不堪的过去。
像两个走钢丝的人,努力在摇摇欲坠的关系上,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周静静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一家三口,久违地出去吃了一顿饭。
在餐厅里,周静静举起饮料杯。
“爸,妈。”她说,“谢谢你们。”
没有说为什么谢。
但我和周明凯都懂。
谢谢我们,没有在她人生的重要节点,让这个家分崩离析。
谢谢我们,给了她一个表面上,还算完整的家庭。
周明凯的眼眶红了。
我也有些动容。
或许,我签下的那份“附加协议”,不仅仅是为了约束他,也是为了保护她。
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甚至开始想,或许,一年考验期结束,我们可以撤销那份协议。
或许,这间屋子的线路,可以被修复。
我们可以换上一个新的,更亮的灯泡。
直到我收到那条短信。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姐,我是安然。有些事,周工可能没跟你说实话。关于他之前那个辞职的项目,还有他个人账户上突然多出来的那笔钱。”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视频会议里,同事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我的大脑,再一次像高速运转的服务器,开始处理这几个关键词。
辞职的项目。
个人账户。
多出来的一笔钱。
我一直以为,周明凯的违约,只是情感层面的不忠。
是“明亮”,是“安全感”,是中年危机的荷尔蒙作祟。
但这条短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我从未窥探过的门。
门后,是更深,更暗的背叛。
我冷静地回复了两个字:说。
然后,我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对着视频里的同事们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王总,关于刚才那个条款的风险,我补充两点……”
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专业,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指尖,冰冷得像刚从深海里捞出来一样。
我以为我处理的是一场家庭纠纷。
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一场,牵涉到商业犯罪的刑事案件。
周明凯,我的丈夫。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约束得了你的身体,约束得了你的行踪。
可是,它约束得了你的心吗?
约束得了你那深不见底的,欲望的黑洞吗?
窗外,天色渐晚。
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
我知道,我家的那盏灯,也快亮了。
而我,即将带着我的新证据,回到我的“法庭”。
这一次,我不仅是律师。
我可能,还是原告。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