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土豆。
“是李建国家长吗?我是王校长。”

我手上动作没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王校长好,是不是成绩出来了?”
“成绩是出来了,”那边顿了顿,“李建国同学……考了满分。”
刀尖停在土豆上。满分?我儿子?那个一模二模都在本科线挣扎的李建国?
“但是,”王校长的声音压低了,“试卷上,除了答题,还写满了字。”
“什么字?”
“救命。”
我手里的刀哐当掉在水池里。
*
二十分钟后我冲进校长室。王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教导主任刘胖子站在旁边,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儿子建国低着头站在墙角,校服皱巴巴的。
“建国!”我喊他。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那眼神我熟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李师傅,坐。”王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直接走到建国面前:“卷子上怎么回事?”
“爸,我……”
“李师傅,别急。”刘胖子插话,手里捏着一份试卷的复印件,“你自己看吧。”
他递过来。确实是高考语文试卷。作文格子外,所有空白处——题与题之间的缝隙,页眉页脚,甚至选择题的括号旁边——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小字:救命。救命。救命。
像蚂蚁爬满了纸。
“解释。”我看着儿子。
建国嘴唇在抖,没出声。
“孩子压力大,能理解。”王校长叹了口气,“但这是高考试卷啊!省里已经打电话来问了,说这属于‘特殊标记’,按规矩要作废的……”
“作废?”我猛地转头,“满分作文作废?”
“规定就是这样。”刘胖子接话,语气里有点藏不住的得意,“我们也很痛心。但建国同学这种行为,说轻了是心理问题,说重了是扰乱考试秩序。好在省里说,考虑到孩子可能精神状况不稳定,暂不追究,但成绩……”
“我没病。”建国突然说。
声音很小,但屋里突然安静了。
刘胖子笑了:“没病?没病在高考卷子上写满救命?李师傅,不是我说,这孩子高三下学期就怪怪的,好几次模拟考都交白卷,我们老师找他谈话,他一句话不说。现在搞出这种事……”
“你为什么写这些字?”我盯着建国。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死死咬着嘴唇。
“说话啊!”我吼了一声。
“李师傅!”王校长站起来,“冷静点。这样吧,我们先商量个方案。成绩作废是肯定的了,但学校可以出个证明,说明建国同学平时表现……呃,特殊,建议休学调整。明年复读,我们尽量给安排……”
“我不要复读。”建国说。
刘胖子啧了一声:“那你想怎样?拿着这张写满‘救命’的试卷去上大学?哪个大学敢要你?”
“我没病。”建国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哭腔,“我就是……就是想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我问。
他不说话了,又低下头去。
*
从校长室出来,天已经黑了。建国跟在我身后半步远,一直沉默。
走到自行车棚,我停下来:“上车。”
他坐在后座。我蹬起车子,夜风呼呼地刮过耳朵。
“现在没人了,”我说,“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爸,如果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先说。”
“刘主任……高三这一年,他经常找我。”
我捏紧了车把:“找你干什么?”
“收钱。”建国说得很慢,“他说,学校有‘保本计划’,交钱就能进内部冲刺班,有押题。第一次要五千,你说家里紧,没给。后来他就总找我麻烦。”
我想起来了。三月份是有这么回事,建国回来说要交钱上什么班,我当时刚丢了工地活儿,他妈医药费还欠着,就说再等等。
“后来呢?”
“后来模拟考,我数学考得还行,刘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作弊。”建国声音开始抖,“我说我没有,他就在抽屉里翻,翻出一张小抄,说在我座位底下找到的。要记过,记过就不能高考了。”
我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车摔倒。
“他要多少?”
“一万。说打点教务处。”建国抓住我的衣服,“我拿不出,他就说……说可以缓交,但每拖一天,利息百分之十。到后来,他说利滚利,已经三万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吼出来。
“他说了,要是告诉家长,就直接取消高考资格。爸,我熬了十二年……”建国哭出来了,“高考前一周,他把我叫到器材室,说最后期限。我求他,他扇了我一耳光,说考不上大学就一辈子完了,让我自己掂量。”
我浑身发冷:“所以你就在试卷上……”
“我没别的办法了。”建国把脸埋在我背上,校服湿了一片,“试卷是全省统一阅卷,会留档案。我想,只要有人看见这些‘救命’,万一有人问呢?万一呢?”
“傻啊你!”我气得发抖,“这下成绩真作废了!”
“可我说出来了,”建国抬起头,“爸,我说出来了。”
*
那一夜我没睡。
建国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刘胖子,刘主任,我知道他。儿子高一家长会见过,油头肥脑,说话拿腔拿调,听说他姐夫是教育局的,在学校里横着走。
可我没证据。
建国说刘主任收钱从来不留字据,都是现金。器材室没监控。那张“小抄”早没了。至于耳光——建国脸上没留下印子,过去这么多天了。
空口白牙,怎么告?
更何况,现在建国卷子上写满“救命”,所有人都会觉得这孩子疯了。一个疯子说的话,谁信?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今天我去学校,”我对建国说,“你待在家里,哪都别去。”
“爸,你要干嘛?”
“讨个公道。”
*
校长室里烟雾缭绕。王校长、刘胖子,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领导模样的人。
“李师傅,这位是省考试院的张科长,这位是市教委的李主任。”王校长介绍,“我们正在研究建国同学的情况。”
我直接看向刘胖子:“刘主任,我儿子说你敲诈他三万块钱,还打了他。”
屋里瞬间死寂。
刘胖子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李师傅,你这话从何说起?建国同学心理压力大,我们可以理解,但诬陷老师,这性质就严重了。”
“是不是诬陷,你心里清楚。”
“证据呢?”刘胖子摊手,“李师傅,我知道你儿子成绩作废,你心里有气。但也不能血口喷人啊!王校长,各位领导,我在学校工作十五年,兢兢业业,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王校长打圆场:“李师傅,这事不能乱说。刘主任是骨干教师,先进工作者……”
“所以骨干教师就能逼学生交钱?交不出就扇耳光?”我盯着刘胖子,“你敢发誓吗?发誓你没碰过我儿子,没要过一分钱?”
刘胖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我发誓。如果我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心里发冷。这种人,发誓当喝水。
“李师傅,”考试院的张科长开口了,“你儿子的试卷我们看了,情况确实特殊。但高考是国家考试,有明确规定,做特殊标记的试卷必须作废。至于你说的敲诈,如果有证据,可以向公安机关反映。”
“没证据。”我说。
刘胖子嘴角扬了扬。
“但是,”我继续说,“我儿子不会无缘无故写满‘救命’。一个孩子,要用毁掉自己前途的方式求救,各位领导,你们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心理问题,我们已经建议就医了。”
“他没病!”我拍桌子站起来,“有病的是这个学校!是有些人面兽心的老师!”
“李师傅!注意言辞!”王校长也站起来。
刘胖子慢悠悠地说:“王校长,我看李师傅情绪不太稳定,可能也需要心理疏导。毕竟,孩子这样,家长难免受刺激。”
他在笑。那种看穿你、吃定你的笑。
我知道,我输了。
*
接下来一周,我跑了教育局、信访办、报社。
所有人都客气地接待我,听完,叹气,然后说:“没证据,难办。”
一家本地报纸的记者偷偷告诉我:“刘主任姐夫是教育局副局长,你告不动的。再说,你儿子试卷上那些字……说实话,正常人看了都觉得他精神有问题。”
我连最后的路都堵死了。
建国整天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他妈躺在床上哭:“早知道这样,当初砸锅卖铁也该交那五千……”
我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李建国家长吗?我是省巡视组的,姓陈。”
我愣住:“巡视组?”
“高考期间我们在各考点巡查,你儿子的试卷,我看到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电话里不方便说,”陈同志压低声音,“明天上午十点,教育局对面的茶楼,二楼包厢,我等你。”
*
陈同志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但眼神很锐利。
“试卷原件在我这里,”他开门见山,“省里调过来的。那些‘救命’,不是同一时间写的。”
我没听懂。
“我让鉴定科看了,”陈同志说,“铅笔痕迹有深浅,纸张褶皱程度不一样。一部分是考试开始后不久写的,但还有一部分——”他顿了顿,“是考试结束前几分钟写的,而且笔迹更重,更乱。”
我手开始抖:“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儿子在考试过程中,受到了持续性的刺激或威胁。”陈同志盯着我,“李师傅,你实话告诉我,考场里发生了什么?”
我脑子嗡嗡响。
考场?建国没提过考场里的事。
“每个考场都有监控,”陈同志说,“但保存期只有七天,本来已经覆盖了。不过……”他拿出一个U盘,“我以巡视组名义,在覆盖前调取了你们考点第三考场的录像。”
*
录像画面模糊,但能看清。
建国坐在靠窗位置,埋头答题。一切正常。
直到考试还剩半小时,一个监考老师——戴着工作牌,但脸看不太清——走到建国身边,弯腰,低声说了什么。
建国身体僵住了。
老师拍了拍他肩膀,走开。建国拿起铅笔,在试卷边缘写了什么。
几分钟后,老师又走过来,这次停留时间更长。建国脸色发白,手在抖。
老师第三次过来时,离考试结束只剩五分钟。他几乎贴着建国的耳朵说话,然后,用手指在建国桌面上,重重敲了三下。
建国开始疯狂地在试卷上写字,直到交卷铃响。
“这个监考老师,”陈同志暂停画面,放大工作牌,“叫刘建军。”
刘建军。刘胖子。
“高考监考老师不得接触考生,更不得交谈。”陈同志声音很冷,“他三次靠近你儿子,说了什么?”
我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我去问他。”
*
我没告诉建国,直接去了学校。
刘胖子正在办公室喝茶,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李师傅,又想通了?其实复读也不是坏事……”
“高考那天,你在第三考场监考。”我打断他。
他笑容僵住:“你怎么知道?”
“你对我儿子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维持考场秩序而已。”
“考试结束前五分钟,你敲他桌子三下,什么意思?”
刘胖子脸色变了,但很快镇定:“李师傅,你从哪听来的谣言?考场有监控,你可以去查。”
“监控我看了。”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
“刘主任,”我往前走一步,“现在说出来,还算你自首。”
“你吓唬我?”他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李建国成绩作废是省里定的!你儿子疯了,在试卷上乱写,关我什么事?我警告你,再污蔑我,我可以告你诽谤!”
“那你告。”我拿出手机,按下录音键,“现在就说,你没在考场威胁我儿子,没让他写‘救命’,没说‘不写就弄死你’。”
刘胖子瞳孔收缩。
他没想到我敢录音。
“你……你诈我?”
“是不是诈你,你心里清楚。”我逼近他,“三万块钱的债,高考当天还要逼。敲桌子三下,是提醒他还有三天利息翻倍吧?刘主任,你逼一个孩子,在决定命运的考场上,用毁掉自己的方式向你求饶——你还是人吗?”
“滚出去!”刘胖子暴怒,来推我。
我躲开,举起手机:“刚才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承认了考场的事,承认了逼债。”
“我承认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但你慌了。”我看着他,“好人不会慌。”
*
三天后,巡视组进驻学校。
刘胖子被停职调查。建国试卷上的“救命”被作为关键证据,笔迹时间鉴定和考场录像对应上了。
更关键的是,巡视组找到了其他学生。
一个女生哭着说,刘胖子以“补*费”名义收了她家两万。一个男生说,刘胖子用同样“作弊”的套路逼他交钱。
雪崩开始了。
但建国的高考成绩,依然作废。
省里下了文件:试卷做特殊标记,按规定必须处理。不过,鉴于情况特殊,允许建国明年免试参加高考。
王校长亲自来家里,带了一堆营养品:“建国啊,学校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复读班,费用全免……”
建国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
八月,录取通知书满天飞的时候,建国收到了一个信封。
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张复印纸。
纸上印着一行字:“经复核,考生李建国试卷‘救命’字样系外力胁迫所致,不属于主观故意做标记。现撤销成绩作废决定,恢复满分成绩。”
底下盖着省考试院和巡视组的红章。
我手抖得拿不住纸。
建国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说:“爸,我不想上大学了。”
我愣住:“什么?”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在我耳边说‘写啊,不写弄死你’的样子。”建国声音很平静,“试卷能恢复,但我心里那些字,擦不掉了。”
他拿起那张纸,慢慢撕成两半,再撕,直到碎得拼不起来。
“我想重考一次。”他说,“不是复读,是重考。靠自己,干干净净地考。”
窗外阳光刺眼。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
九月,建国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复读学校。
刘胖子被开除公职,涉嫌敲诈勒索被立案,但因为他姐夫的关系,最后判了缓刑。听说他在本地待不下去,去了南方。
走之前,他托人给我带话:“告诉你儿子,我记住他了。”
我没告诉建国。
有些恨,不需要传承。
今年高考那天,我送建国去考场。
进门前,他回头看我:“爸,这次我试卷上,一个字都不会多写。”
我点头:“好好考。”
他转身走进人群。
我站在烈日下,突然想起去年那个电话,想起校长说“试卷上写满救命”。
一年了。
那些字其实还在,只是从试卷上,挪到了我心里。
我每天默读一遍,提醒自己:
这世上有人用笔求救,有人用权力吃人。
而我儿子,选择了第三种路——
把求救的笔,变成复仇的刀。
虽然这刀,最后砍向的,是他自己的前程。
但至少,他出刀了。
这就够了。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