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摇晃的课桌
高三那年,我的世界是晃的。

就像我那张课桌。
桌子是学校几十年前统一采买的,漆皮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木头。
桌面被一代代学生刻满了名字、情话和骂娘的句子,像一块饱经风霜的脸。
四条桌腿里,左前方那条短了一截。
只要我写字的动作稍微大一点,整张桌子就像得了帕金森,跟着我的笔尖一起颤抖。
吱呀,吱呀。
那声音在安静的自*课上,像砂纸一样,磨着我本就脆弱的神经。
班主任王丽娟老师正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头也不抬。
但那声音一响,她手里的红笔就停了。
“张伟。”
她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
我浑身一僵,停下笔。
整个教室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我身上。
王老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你的桌子,是想跳舞吗?”
全班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我埋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王老师。”
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对不起?”
王老师把红笔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这句话我听了多少遍了?”
“上课走神,你说对不起。”
“作业不交,你说对不起。”
“现在连桌子都管不住,还说对不起。”
“张伟,你的‘对不起’,是不是太不值钱了?”
笑声更大了,这次不再压抑,变得肆无忌惮。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能感觉到前桌林舒然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是我们班的学*委员,人长得文静,成绩也好,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不会被风吹动的植物。
她从来不参与这种嘲笑。
“要不,我帮你垫一下?”
下课后,一个细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起头,是林舒然。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看样子是想撕几页下来。
我赶紧摇头。
“不用,不用,太浪费了。”
那可是崭新的复*资料,对她这样的好学生来说,比什么都金贵。
“没关系,反正我也用不完。”
她说着,就要动手。
“别!”
我急了,一把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凉。
我的手心却全是汗。
我触电般地缩回手,脸更红了。
“我……我自己有办法。”
我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我攒了很久的各种硬纸壳。
牛奶盒,饼干包装,还有我爸从厂里带回来的废砂纸板。
我蹲下身,像个经验丰富的木工,仔细地比量着桌腿和地面的缝隙。
林舒然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平静的好奇。
我选了一块最厚的纸板,折了又折,塞进缝隙里。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桌子。
稳了。
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我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有点小得意。
“搞定。”
林舒然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还挺厉害的。”
这是我整个高三,听到的第一句表扬。
不是来自老师,也不是来自父母,而是来自林舒然。
那一瞬间,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被垫上了一块厚厚的纸板,一下子就稳当了。
可这种稳当,是短暂的。
第二次模拟考试的成绩下来,我的排名,全班倒数第六。
这个数字像个烙铁,烫在我的成绩单上,也烫在我的脸上。
王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沉。
她没有念分数,而是直接念排名。
从第一名开始。
“林舒然,第一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舒然的背挺得笔直,但没有回头。
王老师一路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就像在进行一场公开的审判。
终于,念到了倒数。
“……倒数第六名,张伟。”
这次,没有掌声,只有更响亮的窃窃私语和笑声。
我感觉那些声音像无数只小虫子,爬满了我的后背。
王老师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张伟,你站起来。”
我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头垂得更低了。
“你自己说说,这个成绩,你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想考个大学,哪怕是个最差的专科,他们会笑得更厉害。
“怎么,哑巴了?”
王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就你这个成绩,还想参加高考?”
“我告诉你,你这是在浪费国家资源,浪费你父母的血汗钱,也在浪费我们老师的口水!”
“你看看人家林舒然,再看看你!”
“你们坐的是一样的教室,听的是一样的课,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来,让我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我没有哭。
我知道,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比我的“对不起”还不值钱。
那天放学,我故意走得很慢,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我走到林舒然的座位旁,她的桌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桌腿稳稳当当,不像我的,需要靠废纸板来维持体面。
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桌面。
冰凉,光滑。
像一个我永远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第二章 家长会
家长会定在周六下午,一个灰蒙蒙的日子。
我爸要去。
我妈说,她脸皮薄,听不了老师说重话。
我爸不一样,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活,脸皮跟他的手一样,又厚又糙。
他说:“我去,我去听听老师怎么说。咱家娃笨,但咱不能没礼貌。”
周六早上,我爸特地翻出了他最好的那件夹克。
那是几年前我妈给他买的,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或者去亲戚家吃酒席才拿出来。
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把衣领抚平了一遍又一遍。
他还破天荒地刮了胡子,下巴上青白一片,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爸,要不……还是别去了吧。”
我小声说。
我能想象到家长会上会发生什么。
王老师会把我的成绩单拍在桌子上,当着所有家长的面,把我贬得一文不值。
然后,我爸,这个在工地上能扛起一百斤水泥的男人,就要在那间小小的教室里,替我扛起所有的羞辱。
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
“要去。”
他说。
“你老师请了,咱就得去。这是规矩。”
他没再多说,穿上他那双擦得锃亮的旧皮鞋,出门了。
我没去学校。
王老师说了,学生不准在学校逗留。
我骑着我那辆破自行车,在小城的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我的心事,沉重又烦闷。
我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学校的后墙。
墙不高,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
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墙根下,扒着墙头,悄悄往里看。
高三(二)班的教室在一楼,窗户开着。
我能看见里面坐满了人,都是和我爸妈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像是在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我看不见我爸坐在哪里,但我能听见王老师的声音。
她的声音穿过窗户,穿过操场,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这次模拟考,我们班的整体情况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林舒然同学,再次拿到了年级第一,这和她家长的悉心培养是分不开的……”
我听到林舒然妈妈的名字被提到了,接着是一阵礼貌的掌声。
我的心往下沉。
我知道,表扬的环节结束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我不敢再听,从墙头上缩回来,靠着冰冷的墙壁,蹲了下来。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用手捂住耳朵。
可是没用。
王老师的声音,好像能钻进我的骨头缝里。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都麻了。
家长会应该结束了。
我听到校门口传来嘈杂的人声,家长们陆续走了出来。
我赶紧站起来,躲到墙角,不想让我爸看见我。
我看见林舒然的妈妈和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走在一起,两个人都在笑。
我看见我们班那个胖子的爸爸,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洪亮地跟人吹嘘他儿子的进步。
我看见一个个家长,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满意的,焦虑的,疲惫的。
最后,我看见了我爸。
他一个人走出来,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的背,不像早上出门时那么挺直了。
有点佝偻。
就像工地上那些被重物压弯了的钢筋。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和人说话。
他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我喘不过气。
他没有看见我。
我一直跟着他,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我看着他穿过马路,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回到我们那个破旧的家属楼。
我不敢回家。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路灯亮起,我才磨磨蹭蹭地上了楼。
我掏出钥匙,轻轻地打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正在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我换好鞋,低着头,准备溜回自己的房间。
“回来了?”
我爸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
“嗯。”
我应了一声,不敢看他。
“过来。”
他说。
我的腿像灌了铅。
我挪到沙发前,站着,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爸没有看我,他的眼睛还盯着电视。
“今天……老师都说了。”
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师说,你脑子不聪明,学*不开窍。”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她说,就你这成绩,考大学,是做梦。”
“她说,让我早点给你想条出路,别到时候高中毕业,啥都不会,只能去工地上搬砖。”
他说完,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以为我爸会骂我,甚至会打我。
像邻居家的叔叔一样,用皮带抽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但他没有。
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疲惫。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娃。”
他说。
“老师说的话,你别全往心里去。”
“她有她的道理,咱也有咱的活法。”
“考得上大学,咱就去念。”
“考不上,也没啥。”
“天塌不下来。”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想拍拍我的肩膀,但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苍老。
“就是……”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更低了。
“爸没本事,让你在同学老师面前,抬不起头。”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羞耻和愤怒,都崩塌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爸没有再说话。
他就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昏黄的灯光下,烟雾和我模糊的泪光,交织在一起。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心里那张摇晃的课桌,彻底散架了。
第三章 尘土的味道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天很蓝。
蓝得像一块假布景。
我的分数,毫无悬念,离最低的专科线还差一大截。
王老师的预言,精准得像一道数学公式。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门。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早就知道的结果,没什么好意外的。
晚上,我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饭了。”
他说。
我摇摇头。
“吃不下。”
他把面碗放在桌上,在我床边坐下。
“接下来,有啥打算?”
我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像一幅潦草的地图。
“不知道。”
我说。
“想不想,出去闯闯?”
我爸问。
我转过头,看着他。
“去哪?”
“广东。”
他说。
“我有个老乡,在那边开家具厂。我问过了,厂里缺学徒工,管吃管住,还能学门手艺。”
“苦是苦了点,但饿不着。”
广东。
一个遥远又模糊的地名。
在我的想象里,那里到处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是和我们这个小城完全不同的世界。
“去吗?”
我爸又问了一遍。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点头。
“去。”
离开家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妈给我收拾了一个巨大的行李包,里面塞满了衣服、被褥,还有她亲手做的辣酱。
她一边塞,一边掉眼泪。
“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跟人吵架,钱要省着点花……”
我爸站在一边,默默地抽着烟。
临走前,他塞给我一沓钱,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票子,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汗味。
“拿着。穷家富路。”
我没要。
我知道,这是他攒了很久的血汗钱。
他硬塞进我的口袋。
“听话。”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火车是绿皮的,又慢又挤。
车厢里充满了各种味道,汗味,泡面味,脚臭味,混杂在一起,让人窒G。
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我爸妈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走了,包括林舒然。
我想,她大概也不会在意。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广东。
走出火车站,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到处都是我听不懂的方言,和行色匆匆的人群。
我爸的老乡来接我,他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板。
陈老板把我拉到他的厂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子,坐落在城乡结合部。
一走进去,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和刺鼻的油漆味,瞬间就把我包围了。
空气中飘满了木屑和粉尘,吸进鼻子里,呛得我直咳嗽。
工人们赤着上身,浑身是汗,和着木屑,像刚从泥地里滚出来一样。
这就是我未来要待的地方。
我的工作,是从最基础的打磨开始。
就是把切割好的木板,用砂纸磨得光滑。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和累人的活。
我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一天下来,我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像要断掉一样。
晚上回到宿舍,那是一个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连翻个身都困难。
我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我常常会想起王老师的话。
“啥都不会,只能去工地上搬砖。”
我现在干的,和搬砖也没什么区别。
第一个月,我手上磨出了无数个血泡。
血泡破了,又长出新的。
最后,手上结了厚厚的一层茧。
吃饭的时候,我总是第一个冲向食堂。
因为去晚了,饭菜里就会落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端着饭盒,蹲在车间的角落里,狼吞虎咽。
饭菜的味道,总是混着一股尘土味。
咸的,涩的。
那是生活的味道。
我好几次都想放弃。
我想回家。
我想我妈做的热汤面,想我爸那间烟雾缭绕的客厅。
可是一想到我爸那佝偻的背影,一想到王老师那轻蔑的眼神,我就把这个念头死死地按了下去。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灰溜溜地回去,不就正好印证了他们所有人的看法吗?
我是一个废物,一个干啥啥不成的失败者。
我开始拼命地学。
我不只是打磨。
我看着老师傅怎么开料,怎么拼接,怎么上漆。
我把他们换下来的废料捡回来,晚上在宿舍的灯下,自己琢磨。
我用那些废木料,给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笔筒,又做了一个手机支架。
虽然很粗糙,但那是我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我开始对这些木头产生了感情。
我喜欢它们身上的纹理,喜欢它们散发出的淡淡的清香。
我发现,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
有的硬,有的软,有的纹理直,有的纹理乱。
你要顺着它的性子来,才能把它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这比做数学题有意思多了。
半年后,因为我手脚麻利,脑子也还算灵光,陈老板把我调去了开料组。
这是一个技术活,也是一个危险的活。
巨大的电锯飞速旋转,稍有不慎,就可能切掉一根手指。
带我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很少,但技术很好。
他教我怎么看图纸,怎么计算尺寸,怎么下刀才能最省料。
我学得很快。
我发现我的空间想象能力,好像比别人要强一些。
那些复杂的立体图纸,我一看就懂。
师傅都夸我,说我是干这行的料。
那天,我第一次领到全额工资。
一千八百块钱。
我捏着那几张崭新的钞票,手都在抖。
我跑到镇上的邮局,给我爸妈寄回去一千五。
剩下的三百,我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和一顿有肉的晚餐。
坐在小饭馆里,我吃着那盘回锅肉,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那是我离开家之后,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想家。
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知道,我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靠自己的双手,站稳了脚跟。
哪怕,我身上还满是尘土的味道。
第四章 木头的纹理
在家具厂的第三年,我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
从看图纸,到开料,到组装,再到最后的喷漆,整个流程,没有我不会的。
陈老板越来越器重我,把很多重要的单子都交给我来负责。
我的工资,也从最开始的一千八,涨到了八千。
在这个小小的工厂里,我找到了久违的价值感。
我不再是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张伟了。
我是张师傅。
工友们都这么叫我。
但我心里清楚,这还不够。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充满噪音和粉尘的铁皮棚子里。
我想做点自己的东西。
那时候,网购开始兴起。
我看到很多人在网上卖东西,什么都卖。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为什么不能在网上卖家具呢?
我把这个想法跟陈老板说了。
陈老板摇了摇头,他是个很传统的人。
“网上的东西,虚头巴脑的,看不见摸不着,谁会买?”
“再说了,家具这么大件,运费都多少钱了?不划算。”
他不同意。
我没有放弃。
我用我攒下的所有积蓄,两万块钱,在工厂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仓库。
白天,我在厂里上班。
晚上,我就在我的小仓库里,捣鼓我自己的东西。
我买了一台二手的切割机,一台小型的打磨机。
工具很简陋,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我想做的第一件产品,是一张书桌。
一张简单,但非常结实,非常稳当的书桌。
我不想用那些廉价的刨花板,我想用实木。
我跑遍了整个珠三角的木材市场,最后选定了一种北美的白橡木。
它的纹理很漂亮,质地坚硬,做出来的家具,可以用很多年。
我画了无数张图纸,修改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要那张桌子,不仅要稳,还要符合人体工学。
桌子的高度,桌面的倾斜度,桌角的弧度,我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我希望,坐在这张桌子上学*的孩子,不会因为桌子不舒服而烦躁,不会因为摇晃而分心。
我希望他能坐得端端正正,安安心心地写字。
第一个样品做出来,花了我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我反复打磨,上了三遍环保木蜡油。
当最后一遍油干透,我用手抚摸着那光滑温润的桌面时,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张桌子,就像我的孩子。
我给我的小作坊,也是我的网店,起了一个名字。
叫“拙木”。
取“大巧若拙”的意思。
我拍了照片,挂到网上。
我把所有的细节都拍得很清楚,木头的纹理,榫卯的结构,圆润的桌角。
我写了一段很长的文案。
我没有吹嘘我的木头有多好,工艺有多精。
我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一张摇晃的课桌的故事。
我写了那个叫张伟的男孩,如何在吱呀作响的桌子上,度过了他灰暗的青春期。
我写了他当时多么渴望能有一张稳当的桌子。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一个订单。
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也许,陈老板说的是对的。
这根本就是一条走不通的路。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旺旺的提示音响了。
有人下单了。
是我的第一个顾客。
我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用最好的木料,最认真的态度,为他做了那张桌子。
打包的时候,我里三层外三层,用泡沫和纸板包得严严实实,生怕在路上有任何磕碰。
我还手写了一张卡片,感谢他的信任。
几天后,我收到了他的评价。
他说:“桌子收到了,比想象中还要好。很结实,一点都不晃。我儿子很喜欢。能感觉到,老板是用了心在做东西。”
他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坐在我的书桌前,正在认真地写作业。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那张白橡木的书桌上。
那一刻,我的眼睛湿了。
我感觉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委屈,都有了回报。
从那以后,我的生意,慢慢地好了起来。
一个顾客,带来了另一个顾客。
我的“拙木”,靠着口碑,一点点地在网上有了名气。
我的小仓库,很快就不够用了。
我辞掉了工厂的工作,租了一个更大的厂房,招了几个和我一样,从大工厂里出来的,有手艺的师傅。
我们一起研究新的产品。
书柜,餐桌,椅子,床。
我们坚持用最好的材料,最传统的榫卯工艺。
我们的东西不便宜,但每一个买家,都成了我们的回头客。
几年时间,我的“拙-木”,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网店,变成了一个在圈内小有名气的原创家具品牌。
我不再是那个蹲在车间角落里,吃着满是灰尘的饭菜的学徒工了。
我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团队。
我买了车,在市中心买了房。
我把我爸妈也接到了广东。
他们第一次走进我的工厂时,看着那些崭新的机器,和一排排整齐的成品家具,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我爸走上前,用他那粗糙的手,摸着一张刚刚出厂的餐桌。
他摸得很仔细,像是在鉴别一件珍宝。
“好木头。”
他回头对我说,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儿子,有出息了。”
第五章 一万套
十年。
弹指一挥间。
我三十岁了。
这十年,我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变成了一个别人口中的“张总”。
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家。
我以为,过去那些事情,早就被我扔在了时间的洪流里,再也想不起来了。
直到我接到那个电话。
电话是我高中时候的校长打来的,他已经退休好几年了。
“是张伟吗?”
校长的声音苍老了很多,但还是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十年前。
“校长,是我。”
我有些意外。
“哎呀,真的是你啊!我看了电视,才知道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了!”
校长很激动。
我前段时间接受了一个地方财经频道的采访,讲了讲我的创业故事。
没想到,会传回老家。
“我就是个做木匠的,谈不上什么出息。”
我谦虚地说。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实在。”
校长笑了笑,然后话锋一转。
“张伟啊,其实,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点事,想……想求你帮忙。”
他的语气,有些迟疑,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校长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是这样,”校长叹了口气,“咱们学校,不是一直挺穷的嘛。这么多年了,学生用的课桌椅,还是你们那时候的那一批。”
“现在,好多都坏得不成样子了。桌子摇,椅子晃,有的桌面都裂开了。学校也想换,可是一直没这个经费。”
“前几天,教育局下来检查,说存在安全隐患,勒令我们必须更换。可是这笔钱,实在是……”
校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我的心,猛地被刺了一下。
摇晃的课桌。
裂开的桌面。
这些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里那个尘封的盒子。
十年前那个蹲在教室角落,用废纸板垫桌腿的少年,和十年后这个坐在宽大办公桌前的我,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校长,”我打断了他。
“学校一共需要多少套课桌椅?”
“大概……一万套左右。”
校长报出了一个数字。
从小学部到高中部,整个学校的学生加起来,差不多有五千人。
一万套,是考虑到备用和未来的扩招。
“好。”
我说。
“这一万套课桌椅,我捐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张伟……你……你说什么?”
校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一万套课桌椅,我们公司全部捐赠了。”
我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这……这得多少钱啊!使不得,使不得!”
校长急了。
“校长,您别跟我客气。”
我笑了笑。
“我就是个做这个的。对我来说,就是一批材料,费点人工。”
“再说了,我也是从那个学校走出来的。没有母校,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说的是客套话,但也是真心话。
如果没有那段灰暗的经历,如果没有那张摇晃的课桌,也许,我就不会走上今天这条路。
挂了电话,我立刻召集了公司的设计和生产部门开会。
我亲自负责这个项目。
我给母校设计的课桌椅,没有用昂贵的白橡木。
我用的是一种性价比很高的榉木,同样坚固耐用。
设计上,我延续了“拙木”一贯的风格,简约,朴素,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到。
桌子的高度,是可以调节的,可以适应不同身高的孩子。
桌角和椅角,全部做成了圆弧形,防止磕碰。
桌子下面,设计了双层的书架,容量更大。
最重要的是,我用了最稳固的榫卯加五金的双重固定结构。
我向我的团队保证,这批桌椅,用上二十年,都不会晃。
一个月后,第一辆满载着崭新课桌椅的货车,从我的工厂出发,开往千里之外的家乡。
我亲自押车。
货车开进县城的时候,正是下午。
街道还是那么熟悉,只是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
当货车缓缓驶入母校的大门时,我看到了等在操场上的老校长,还有很多陌-生的老师。
他们看到车上那一排排包装整齐的桌椅,脸上露出了惊喜又感动的表情。
老校长走上前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张伟,好孩子,好孩子啊!”
他的眼眶红了。
工人们开始卸货。
一套套崭新的课-桌椅,被搬进空荡荡的教室。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浅色的木头上,泛着温暖的光。
我走进一间教室,那是我曾经待过的高三(二)班。
墙上的名人名言还在,只是已经泛黄。
黑板上方的五星红旗,也有些褪色。
我走到最后一排,那个我坐了三年的位置。
原来的那张破桌子,已经被搬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亲手设计,亲手监督生产的新桌子。
我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平整,光滑,带着木头特有的温润。
我试着晃了晃。
纹丝不动。
像一座小山。
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腰背很自然地就挺直了。
我看着窗外,操场上,那棵我每天都能看到的大槐树,比以前更茂盛了。
十年了。
我终于,换掉了那张摇晃的课桌。
用一万套。
第六章 不晃的椅子
学校为这次捐赠,举办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就在学校的大礼堂里。
礼堂里坐满了学生,黑压压的一片,都是些稚嫩的脸庞。
我被安排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和县里来的领导,还有学校的校董们坐在一起。
老校长亲自主持。
他先是感谢了县领导的关心,然后,用极大的篇幅,介绍了我和我的“拙木”。
他把我形容成一个“从我们学校走出去的杰出校友,自强不息的青年企业家典范”。
我坐在下面,听着这些赞美,心里却很平静。
轮到我上台讲话。
我没有准备讲稿。
我走到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同学们,老师们,大家好。”
我开口,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整个礼堂。
“我叫张伟,和你们一样,我也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
“只不过,是十年前。”
台下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十年前,我坐在你们中间,可能比你们中的很多人,坐得还要靠后。”
“我的成绩很差,是老师眼中的差生,同学眼中的笑话。”
“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开家长会,最怕的,就是公布考试成绩。”
“我甚至,连一张稳当的课桌都没有。”
我的话,让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学生们脸上的好奇,变成了惊讶。
我看到坐在台下的老师们,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想告诉大家,读书没有用。”
“恰恰相反,读书非常重要。它能让你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我只是想说,一次考试的成败,并不能定义你的一生。”
“人生的赛道,有很多条。这一条走不通,不代表其他的路,也都是死胡同。”
“我捐赠这些课桌椅,也不是为了炫耀什么。”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一张好桌子,不一定能保证你考上好大学。”
“但它至少能让你在埋头苦读的时候,身子是正的,心是稳的。”
“我希望,从今以后,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坐在一张不晃的桌子前,安安稳稳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无论那个梦想,是考上清华北大,还是,成为一个手艺高超的木匠。”
“谢谢大家。”
我鞠了一躬。
台下,先是片刻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比我以往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持久。
我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仪式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清后面的人在说什么了。
我的目光,在台下的老师席里,来回搜索。
终于,我看到了她。
王丽娟老师。
她就坐在第三排的角落里。
十年了,她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老了很多。
头发还是盘在脑后,但鬓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白发。
脸上多了很多皱纹,尤其是眼角。
她没有看台上,也没有看我。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曾经用红笔在我的作业本上画满叉叉,曾经在讲台上指着我鼻子的女人,此刻,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仪式结束后,领导和校董们围着我,热情地和我寒暄。
我应付着,眼睛却一直瞟向王老师的方向。
她没有过来。
她只是在人群散去后,默默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跟身边的老校长说了声抱歉,然后,穿过人群,朝她走去。
“王老师。”
我叫了她一声。
她浑身一震,缓缓地转过身。
当她看到是我时,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躲闪。
“张……张伟?”
她有些不确定地叫出我的名字。
“是我,王老师。”
我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我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十年光阴。
“你……你现在……”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挺好的,老师。”
我替她说了下去。
“刚才在台上,说的话,没有别的意思,您别往心里去。”
她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不,你说的……都对。”
她的声音很低。
“那时候,是我……是我太急了,说话……太重了。”
“对不起。”
她说。
这句“对不起”,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有些恍惚。
我等了这句话,好像等了十年。
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都过去了,王老师。”
我说。
“您也是为了我们好。”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
她还想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
“我爸今天也来了,在外面等我,我得过去了。”
“好,好,你快去吧。”
她连忙说。
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没有再回头。
走出礼堂,刺眼的阳光让我眯起了眼睛。
我看到我爸,就站在那棵大槐树下。
他没有穿那件旧夹克,而是穿了一件我给他买的新衬衫,背挺得笔直。
看到我出来,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掺任何杂质的,骄傲的笑容。
我快步向他走去。
“爸。”
“哎。”
他应了一声。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曾经因为替我受辱而无力垂下的手,此刻,充满了力量。
夕阳西下,我们父子俩并肩走在洒满金光的校园里。
远处,教学楼里传来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礼堂。
我知道,我和我的过去,终于和解了。
从今往后,我人生里的每一张椅子,都不会再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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