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8年的夏天,像一口烧得滚烫的铁锅,把整个县城都扣在了底下。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慌。
我的高考成绩单,就那么一张薄薄的纸,飘飘悠悠地落下来,砸在我心上,比一块砖头还重。

我爹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读书和脸面。
成绩出来那天,他没打我,也没骂我。
他只是坐在那张吱吱呀呀的竹椅子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劣质的旱烟,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整个人的脊梁骨,好像都被抽走了。
我娘在里屋,我能听见她压抑着的、一阵一阵的抽泣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整个家,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我就是那块掉进去的石头,连个回响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和冰冷。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墙上还贴着“天道酬勤”的红纸条,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红色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我脸上。
我不敢出门,我怕看见邻居们同情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怕听见他们在我背后窃窃私语:“老李家的儿子,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没想到是个绣花枕头。”
我是我们那条街所有孩子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到大,奖状贴了半面墙。
所有人都觉得,我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的门槛。
可我,偏偏就在门槛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大跟头。
那种从云端掉进泥里的感觉,不是疼,是懵。
你都不知道自己摔在了哪里,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星期后,我爹的烟抽完了,我娘的眼泪也流干了。
家里开始弥漫着一种更让人窒息的沉默。
一天晚饭,饭桌上只有一盘炒豆角,一碗清汤。
我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文彬,去复读吧,家里的钱,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还有我娘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复读?再让他们这样煎熬一年吗?
再让我自己,在那间能听到心跳声的教室里,再坐上一年吗?
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我不复读了。”
“不复读你能干啥?!”我爹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你去干啥?跟我一样当个教书匠?你连门都摸不着!去地里刨食?你那身子骨,拿过锄头吗?”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我能干啥?
我一个读了十几年圣贤书,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读书人”,除了会做几道三角函数题,背几首唐诗宋词,我还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
我像一棵被人从土里拔出来的苗,根上那点可怜的泥土,在现实的太阳底下,迅速地干裂,剥落。
第二天,我揣着兜里仅有的几块钱,一个人跑出了家。
我不知道要去哪,就顺着那条通往城外的土路一直走,一直走。
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被灰尘蒙着,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太阳烤得柏油路都开始发软,踩上去黏黏的,像是要把我的鞋底粘住,不让我离开这个让我羞愧的地方。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土腥味。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那是县里的红砖厂。
巨大的烟囱正“呼呼”地往外冒着黑烟,像一个张着大嘴的怪兽。
空气里都是粉尘,呛得人直咳嗽。
我看见一群光着膀子的男人,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浑身都是汗水和泥土。
他们推着一辆辆装满了砖坯的板车,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
他们的号子声,机器的轰鸣声,砖块碰撞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粗粝又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一个叼着烟卷的工头模样的人拦住了我,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怀疑:“干啥的?细皮嫩肉的,找人?”
我喉咙发干,舔了舔嘴唇:“我……我来找活干。”
工头乐了,吐掉嘴里的烟屁股,露出一口黄牙:“找活?小伙子,你看看你这胳膊腿,风一吹就倒了,你干得了这个?”
周围几个歇气的工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声说:“我干得了!我什么都能干!”
也许是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工头愣了一下,又打量了我几遍,最后慢悠悠地说:“行吧,看你也是个读书人,估计是家里有难处。先说好,我们这儿是计件的,搬一车砖坯,五分钱。多劳多得,干不动就滚蛋。”
“好。”我点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就这样,我成了一个搬砖工。
我的第一辆板车,装得不多,也就一百来块砖坯。
但我推起来,感觉像推着一座山。
车把硌得我手心生疼,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每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我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身上的白衬衫,很快就变成了泥灰色,紧紧地贴在背上,又黏又痒。
从晾坯场到窑洞口,短短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我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我终于把车推进窑洞,卸下砖坯,我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像着了火。
窑洞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光线昏暗,只有窑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照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那些和我一样干活的工人们,没人看我一眼,他们沉默地,机械地,重复着推、拉、卸的动作,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
我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和这些砖头,没什么两样。
都是被扔进这生活的大窑里,反复烧炼。
有的,烧成了坚固的砖,盖起了高楼大厦。
有的,烧裂了,烧废了,就成了没用的瓦砾,被人一脚踢开。
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哪一种。
但那一刻,我心里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至少,我不再是那个躲在家里,靠父母眼泪度日的废物了。
我在这里,用我自己的汗水,换取活下去的资格。
一车,五分钱。
一天下来,我拼了命,搬了三十车。
一块五毛钱。
晚上收工,工头把一块五毛钱扔给我的时候,我看着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得又湿又软的毛票,那是我这辈子赚的第一笔钱。
我没觉得辛苦,反而觉得无比踏实。
晚上,我就睡在工棚里。
几十个男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空气里混杂着汗臭、脚臭和烟草的味道。
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粗野的催眠曲。
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在一天天的搬砖生涯中,被磨掉所有的棱角,最后变得和那些沉默的工友一样,麻木,而坚韧。
直到我遇见了她。
她叫张岚。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午后。
雨下得又大又急,整个砖厂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雨幕里。
我们这些工人都躲在工棚里避雨,抽着烟,说着荤话。
突然,工棚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
她手里拎着一把扳手,眼睛像两盏探照灯,在我们这群人脸上一一扫过。
“谁他妈把三号传送带的轴承给卸了?!”她的声音,像一道炸雷,在闷热的工棚里炸开,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她就是张岚。
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厂长的女儿,但她不在办公室里待着,整天就在车间和窑厂里转悠,什么机器坏了,她都能上手修。
工人们都有点怕她,因为她脾气火爆,说话像连珠炮,不留情面。
所以大家背地里都叫她“母老虎”。
那天,没人敢吱声。
她又吼了一句:“说话!是不是想让老娘把你们一个个拎出来问?!”
就在这时,一个角落里,一个叫二牛的工人,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岚……岚姐,是我……我寻思着那轴承有点松,想……想紧一紧,没想到给弄坏了……”
张岚两步就跨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手里的扳手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你寻思?你拿什么寻思?猪脑子吗?你知不知道那批砖今天下午必须出窑?传送带停一个小时,厂里损失多少钱,你赔得起吗?!”
二牛吓得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出来。
我当时就坐在旁边,看着张岚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觉得她太凶了,太不给人留情面了。
我忍不住站起来,说了一句:“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别这么说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可能是在学校里当惯了班干部,*惯了“主持公道”。
也可能是,我骨子里那种读书人的清高,让我看不惯这种粗暴的方式。
我话一出口,整个工棚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张岚也松开了二牛,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扎向我。
她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哟,新来的?还是个读书人吧?怎么,想当英雄?”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不是想当英雄,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出来干活的,不容易,有话可以好好说。”
“好好说?”她笑了,笑声很响亮,带着一股子野性,“行啊,那你来告诉我,怎么好好说?你去跟机器好好说,让它自己转起来?还是你去跟客户好好说,让他们别催货?”
她一步步向我逼近,身上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股机油的味道。
“小秀才,我告诉你,在这里,没那么多酸文假醋的道理。这里只认一个理,那就是干活!出了岔子,就得担着!耽误了事,就得挨骂!你要是觉得委屈,趁早滚蛋!”
她说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指着我说:“你,跟我来!”
我愣住了。
工友们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马上就要被拉出去“咔嚓”了。
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还是跟了出去。
雨还在下,她走得很快,泥水溅了我一裤腿。
她把我带到那个坏掉的传送带旁边,指着那个复杂的机器,对我吼道:“不是能耐吗?来,你给老娘修好它!”
我当时就傻眼了。
我一个文科生,连自己家的收音机都没拆过,我哪会修这个?
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会。”
“不会?”她又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我就知道”的轻蔑,“不会你刚才逞什么能?光会动嘴皮子,有什么用?!”
我被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任凭雨水浇在身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她骂了我一顿,也没再理我,自己拿起工具,钻到机器下面开始修理。
我看着她在泥水里爬来爬去,熟练地拧着螺丝,敲敲打打。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她也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不再觉得她粗鲁,反而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生命力。
那种生命力,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顽强,坚韧,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机器突然“轰隆”一声,重新转动了起来。
她从机器底下爬出来,满身都是油污和泥水,像个泥猴。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见没,秀才,这玩意儿,得靠手,不是靠嘴。”
说完,她就把那把沉重的扳手扔给我:“拿着,以后你就跟着我,给我当学徒。”
我捧着那把冰冷而沉重的扳手,彻底愣住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做这个决定。
也许,是她觉得我这个“秀才”还有点改造的价值。
也许,是她觉得我刚才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劲儿,有点意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的生活,不再只是搬砖了。
我成了张岚的跟屁虫。
她修机器,我就在旁边给她递工具,打下手。
她一开始对我没什么好脸色,总是“秀才”“秀才”地叫我,语气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使唤。
“秀才,把那个14的套筒递过来!”
“秀才,去,把那边的油污擦干净!”
“秀才,你脑子是不是让书给读傻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我默默地忍受着,一句话也不反驳。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在动手能力上,我确实像个傻子。
我连钳子和扳手都分不清,经常递错工具,没少挨她的骂。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讨厌她。
反而,我开始有点佩服她。
她好像什么都懂。
厂里*小小几十台机器,哪个零件在哪,哪个地方容易出毛病,她都一清二楚。
她修机器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无比专注和自信的光。
那种光,我只在我爹讲他最喜欢的古文时,才见到过。
我开始偷偷地学*。
她修机器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仔细地看,默默地记下每一个步骤。
晚上回到工棚,别人都在打牌吹牛,我就拿出白天捡来的废纸片,把机器的构造图,凭着记忆画下来,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名称,一个个标注上。
我毕竟是读过书的,记性好,理解能力也强。
很多原理,我看一遍,再琢磨琢磨,就明白了。
一个月后,厂里的一台搅拌机坏了。
张岚那天正好去县里送零件,不在厂里。
工人们急得团团转,因为那批料要是搅不出来,一天的活就都白干了。
工头也束手无策。
我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说:“我……我来试试吧。”
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工头说:“你?文彬,别开玩笑了,你跟着岚丫头才几天,你能行吗?”
我说:“我就是看看,不一定能修好。”
我壮着胆子,爬上那台巨大的搅拌机。
我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发现是传动轴上的一颗固定螺丝松了,导致齿轮打滑。
这个毛病,我见过张岚修过一次。
我凭着记忆,找到对应的工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颗螺丝给拧紧了。
然后,我跳下机器,对工头说:“试试吧。”
工头半信半疑地合上了电闸。
奇迹发生了。
那台“罢工”了半天的搅拌机,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大声响,重新开始运转。
工人们都欢呼起来。
他们看我的眼神,第一次,不再是同情和轻视,而是惊讶和佩服。
工头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
我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那种感觉,比我解出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比我写出一篇得满分的作文,还要强烈一百倍。
原来,被别人需要,是这样一种感觉。
傍晚,张岚回来了。
工头把白天的事一说,她听完,没说话,只是走到我面前,绕着我转了两圈,像在看一个什么稀奇物件。
最后,她停下来,一拳捶在我胸口,不轻不重。
“可以啊,秀才,几天不见,出息了啊。”
她的语气里,还是带着那股子调侃的味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类似于“认可”的东西。
从那天起,她不再叫我“秀才”了。
她开始叫我的名字,文彬。
有时候,她甚至会主动跟我聊几句。
她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为什么会来砖厂。
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起了我高考失利的事。
我说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涩涩的。
但说完,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读书有什么用?我哥,读到高中毕业,现在还不是在供销社站柜台,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我看啊,还不如我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眼神里有一种骄傲。
我问她:“你……没读过什么书吗?”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我初中都没毕业就来厂里了。我爹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嘛,早晚要嫁人的。还不如学门手艺,饿不死。”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们俩,像是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走到了同一个路口。
我,是那个一心想挤进“读书”那扇窄门,却被一脚踹了出来的人。
而她,是那个从一开始,就被关在那扇门外,却硬生生用自己的双手,给自己砸出了一条路的人。
我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是她的学徒,更像她的助手。
我们一起修机器,一起研究图纸。
我发现,她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脑子特别活,实践经验非常丰富。
而我,恰好能用我学到的那些理论知识,来弥补她的不足。
比如,有一次,窑炉的温控系统出了问题,温度总是上不去,烧出来的砖,次品率很高。
张岚检查了很久,也找不到原因。
我翻了半宿我高中时的物理课本,第二天,我根据热力学原理,画了一张简易的图纸,告诉她,可能是因为烟道的结构不合理,导致热量流失太快。
我建议,在烟道上加装一个简单的热回收装置。
她将信将疑,但还是带着我,按照我的图纸,叮叮当当地改造了一天。
结果,改造后的窑炉,不但温度稳定了,连耗煤量都比以前少了一大截。
那一次,厂长,也就是她爹,第一次正眼看了我。
他在全厂的生产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还给我发了五十块钱的奖金。
张岚站在台下,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她冲我挤了挤眼睛,那样子,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
我拿着那五十块钱,手都在抖。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知识,如果只停留在书本上,那就是一堆死去的文字。
只有把它用在实处,解决实际的问题,它才能活过来,才能真正产生力量。
是张岚,是这个砖厂,是这片我曾经以为是“地狱”的地方,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我和张岚,越来越默契。
我们就像一把钳子的两个把手,一个负责力气,一个负责技巧,合在一起,就能解决很多难题。
厂里的工人们,也开始开我们的玩笑。
他们说:“看,厂里的‘诸葛亮’和‘穆桂英’又凑一块儿了。”
每次听到这种话,张岚都会*咧咧地骂回去:“滚犊子!再胡说八道,扣你们工钱!”
但她的脸,总会不自觉地红一下。
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却有一丝甜。
我开始注意到,她其实,也挺好看的。
她不是那种文静秀气的姑娘。
她的皮肤有点黑,手也很粗糙,上面还有不少伤疤和老茧。
但她的眼睛特别亮,笑起来的时候,像有星星在里面。
她的头发总是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偶尔有几缕被风吹乱,贴在额头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
我喜欢看她骂人的样子,叉着腰,柳眉倒竖,声音洪亮,像一只发威的小豹子,充满了生命力。
我也喜欢看她修好机器后,用沾满油污的手,随意地抹一把脸,然后冲我得意地一笑的样子。
那个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姑娘的笑容,都来得真实,来得灿烂。
我们的感情,就像砖窑里的火,没有轰轰烈烈,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升温。
转眼,到了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
一天晚上,我因为白天着了凉,半夜发起高烧。
我躺在冰冷的工棚里,烧得浑身发烫,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火炉。
就在我烧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推我。
我勉强睁开眼,看见张岚站在我床边,一脸焦急。
她不知道是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她二话不说,架起我,就往外走。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架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累的。
我挣扎着说:“岚……张岚,你……你放我下来吧,我……我自己能走。”
她吼我:“闭嘴!再说话,信不信我把你扔雪堆里!”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凶。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把我架到了厂里的卫生所。
医生给我打了退烧针,又开了些药。
她一直守在我身边,给我喂水,用湿毛巾给我敷额头。
我烧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躺在一艘小船上,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漂泊。
而她,就是那个牢牢抓住船舷,不让我掉下去的人。
后半夜,我的烧渐渐退了。
我睁开眼,看见她就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没干的雪花融化成的水珠。
卫生所的灯光很暗,柔和地照在她脸上。
那一刻,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母老虎”。
她像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
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我伸出手,想帮她把脸上的那缕乱发拨开。
可我的手刚伸到一半,她就醒了。
她看见我醒了,眼睛一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我摇摇头:“好多了,谢谢你。”
她*咧咧地摆摆手:“谢什么谢,你要是烧坏了脑子,以后谁帮我算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起身,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我看着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张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有点不自然:“谁……谁对你好了?我就是……我就是看你这个秀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怕你死在这儿,给我爹添麻烦。”
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笑了。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
我们聊各自的过去,聊对未来的打算。
我才知道,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个遗憾。
那就是没能多读点书。
她说:“文彬,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你。你懂那么多我看不懂的符号,知道那么多我没听过的道理。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学问,我肯定能把这个砖厂,管得比我爹好。”
我说:“我也羡慕你。你懂怎么让机器转起来,懂怎么跟人打交道,懂怎么把一堆泥巴,变成能盖房子的砖。这些,是书本上永远也学不到的。”
那一晚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卫生所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们俩,一个曾经一心只想往象牙塔里钻的失败者,一个被现实早早推入社会大熔炉的野丫头,在那一刻,好像找到了彼此的共同点。
我们都渴望着,自己所不曾拥有的东西。
而对方的身上,恰好就有。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我开始教她认字,教她看图纸上的那些技术参数。
她学得特别快,也特别认真。
有时候,为了一个公式,她能缠着我问一晚上。
而她,也教我怎么跟那些三教九流的客户打交道,怎么在酒桌上,既不吃亏,又能把生意谈成。
她告诉我:“文彬,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心太软。做生意,有时候就得像个狼,该狠的时候,眼睛都不能眨一下。”
我看着她,觉得她就像我人生的另一位老师。
我爹教我“仁义礼智信”,而她,教我“柴米油盐酱醋茶”。
前者让我知道该怎样做一个“人”。
后者让我知道该怎样“活下去”。
1989年的春天,厂里接了一个大单子。
是县里新开发的住宅区,需要一大批高质量的红砖。
这对我们厂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也是个巨大的挑战。
因为对方要求的砖,标号特别高,我们厂以前的工艺,根本达不到。
厂长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那段时间,张岚也像是变了个人,整天愁眉苦脸的。
一天晚上,她把我拉到办公室,把一堆技术资料推到我面前:“文彬,你脑子好,你帮我想想办法。这个单子要是拿不下来,我们厂今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我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疼。
我说:“你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一个星期,我俩几乎是吃住都在办公室里。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制砖工艺的书,都翻了个遍。
我发现,要提高砖的标号,关键在于改良土质配方和控制烧制过程中的温度曲线。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技术问题。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分昼夜地计算,画图。
张岚就陪着我,给我端茶送水,有时候我算得头昏脑胀,她就给我捏捏肩膀。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她懂我。
她知道,我正在为我们共同的未来,拼尽全力。
终于,在第七天凌晨,我设计出了一套全新的配方和烧制方案。
我拿着那几张写满了公式和图表的纸,手都在抖。
张岚看着我,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她没有问我行不行,她只是说:“文彬,我相信你。”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我们说服了厂长,按照我的方案,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试烧。
开窑那天,几乎全厂的人都围了过来。
当第一车砖被拉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砖,通体赤红,色泽均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用锤子敲击,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厂里的老师傅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激动地大喊:“成了!成了!这砖,比国营厂的还好!”
人群瞬间沸腾了。
厂长激动得老泪纵横,他走过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文彬,你……你真是我们厂的贵人啊!”
我看向人群中的张岚。
她也在看着我。
她的脸上,挂着泪,但嘴角,却带着最灿烂的笑。
她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我。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踮起脚,在我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的脸,比刚出窑的砖,还要烫。
工人们开始起哄,吹口哨。
张岚的脸也红了,但她还是叉着腰,冲他们喊:“看什么看!没见过啊!文彬以后就是我的人了,谁敢欺负他,先问问我手里的扳手!”
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她飞扬的发梢上。
我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高考,算什么。
大学,又算什么。
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那张录取通知书,在这一刻,已经由生活,亲手递到了我的手上。
那年秋天,我们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就是请厂里的工人们,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我爹和我娘也来了。
我爹看着我身边这个咋咋呼呼,端着酒碗跟男人们划拳的儿媳妇,表情有点复杂。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他看到了我,那个曾经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如今,站得笔直,眼里有光。
婚后,在张岚的支持下,我对砖厂进行了一系列的技术改造。
我们引进了新的设备,优化了生产流程,还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我们的“文岚”牌红砖,成了县里,乃至市里的抢手货。
几年后,我们用攒下的钱,盘下了那个曾经濒临倒闭的砖厂。
我,李文彬,一个曾经的高考落榜生,成了砖厂的老板。
而张岚,她不再需要亲手去修机器了。
她学会了看财务报表,学会了做市场规划。
她穿着得体的套裙,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运筹帷幄。
但有时候,她还是会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跑到车间里,跟工人们一起,检查设备,解决难题。
她说,她闻不到那股机油味,就睡不踏实。
我们有了一个儿子。
我给他取名叫“李思源”。
饮水思源。
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忘记,我们的生活,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那片红色的土地,从那一块块滚烫的砖头里,一点一点,用汗水和智慧,垒起来的。
我再也没有去想过高考的事。
那段经历,就像我手上因为常年搬砖而磨出的老茧,它曾经很疼,但后来,它变成了我身体最坚硬,最厚实的一部分。
它让我明白,人生的路,不止一条。
那张决定命运的纸,有时候,并不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它可能是一张画满公式的草稿纸。
可能是一张写着技术参数的图纸。
也可能,是那张,我第一次领到一块五毛钱工钱时,被汗水浸透的,皱巴巴的毛票。
有时候,我也会站在我们家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看着远处那个依旧在冒着黑烟的巨大烟囱。
我会想起1988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炎热的,绝望的,却又充满了转机的夏天。
我想,如果我没有落榜,如果我顺利地考上了大学。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工程师,或者一个安稳的公务员。
我会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
那样的生活,也许很好。
但我知道,我绝不会遇到张岚。
我不会遇到那个在暴雨中,拎着扳手,像个女王一样闯进我生命里的姑娘。
我不会知道,一个女人的生命力,可以如此的旺盛,如此的动人。
我也不会知道,原来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把一堆泥土变成财富,是如此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所以,我不后悔。
一点也不。
有人说,人生就像一场牌局,你无法决定自己会抓到什么样的牌。
但你可以决定,怎么把手里的牌,打出去。
我曾经以为,我抓到了一手烂牌。
是张岚,这个泼辣,善良,又充满智慧的女人,她成了我生命里的“王炸”。
她教会我,就算抓到的是一把碎砖烂瓦,只要用心,用力,用爱去烧炼,一样可以盖起属于自己的,最坚固,最温暖的,人生大厦。
如今,我已经年过半百。
砖厂,也早已经交给了儿子打理。
我和张岚,过上了退休的生活。
她还是那个脾气,说话声音比谁都大,没事就喜欢拉着我去跳广场舞,还非要站在领舞的位置。
我呢,就跟在她身后,笨拙地学着。
经常有新来的舞伴问她:“岚姐,这是你老伴儿啊?看着挺斯文的,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厉害的?”
每当这时,她都会得意地一叉腰,大声说:“怎么,羡慕啊?我告诉你们,我家老李,当年可是我从砖厂里,亲手‘刨’出来的宝贝!”
说完,她会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穿过二十多年的岁月,依旧像当年那个雨天一样,明亮,锐利,又带着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温柔。
我看着她,笑了。
是啊,我是她刨出来的宝贝。
而她,又何尝不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最珍贵的,那个从天而降的贵人呢?
她就是我的大学。
我用一生的时间,去读她,去爱她。
至今,尚未毕业。
而且,我希望,永不毕业。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