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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我替人高考,考上清华后他给了我10万,10年后我俩再相遇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夏天,蝉鸣像砂纸,磨得人心头发慌。我站在“世纪之光”大厦的脚手架上,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沿淌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我叫李文山,是个木工。手下带着几个徒弟,在这座城市里最气派的建筑工地上讨生活。

89年我替人高考,考上清华后他给了我10万,10年后我俩再相遇

那天,项目总工陪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来视察。那人很年轻,三十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张白净但略显浮肿的脸。他一路指指点点,嘴里蹦出些我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总工在一旁哈着腰,像个跟班。

一行人走到我们正在安装红木门套的区域,停了下来。我正低头用角尺比对一个榫卯的精度,徒弟小马在旁边递工具。

“李师傅,歇会儿,甲方的大老板来了。”工头在不远处喊了一声。

我抬起头,擦了把汗,目光不经意间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对上了。

那一瞬间,工地上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冲击钻的声音,金属切割的尖啸,工友的吆喝,都像潮水一样退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脸。十年了,这张脸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怯懦,躲闪,却又藏着一丝熟悉的惊慌,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我心里最深的那把锁里,用力一拧。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是他,赵启明。那个顶着我的分数,走进清华大学的人。

而我,李文山,十年前本该和他交换人生的人,如今正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工服,像个陌生人一样,仰视着他。

01

时间退回到1989年的夏天,我们那个叫石湾子的小山村,穷得叮当响。村里的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谁家要是能出个大学生,那不亚于祖坟上冒了青烟,是要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的大事。

那一年,我就是全村的希望。

我叫李文山,十八岁。从小到大,读书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从小学到高中,我的墙上贴满了奖状,成绩单上的第一名,除了我,没换过别人。老师们都说,只要我正常发挥,别说省城的重点大学,就是清华北大,也敢想一想。

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去矿上出事,没了。是我娘一个人,靠着几亩薄田和给人缝缝补补,把我拉扯大。她总说:“山子,娘没本事,就指望你了。你读出去了,咱家的天,就亮了。”

我把这话刻在心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煤油灯做题,做到眼皮打架。那盏昏黄的灯,照亮的不只是课本,更是我心里那个遥远又清晰的梦。

高考前夕,我信心满满。模拟考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我已经能看到大学校门在向我招手。可就在这个时候,天塌了。

我娘在去镇上卖鸡蛋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拖拉机撞了。人是抢救过来了,但腿断了,内脏也受了伤,急需一笔钱做大手术。医生说,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治疗费,至少要五千块。

五千块!在1989年,对我们家来说,这就是个天文数字。家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过百十来块。我挨家挨户地去借,头都磕破了,亲戚邻里们东拼西凑,也才凑了不到五百块。大家的日子都紧巴,谁也拿不出更多的钱。

我跪在医院的走廊里,听着病房里我娘压抑的呻吟,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攥越紧,疼得喘不过气。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凑不齐钱,只能采取保守治疗,那意味着我娘下半辈子可能就要在床上度过了。

我的大学梦,在母亲的病痛前,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力。我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绝望。那感觉,就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四面八方都是寒冷和黑暗,你喊不出声,也挣扎不动。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远房的表叔找到了我。他叫孙德旺,在县城里给一个大老板开车。他把我拉到医院一个没人的角落,塞给我一根烟,压低了声音说:“山子,有个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干成了,别说五千,十万都能有。”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愣愣地问:“啥事?”

孙德旺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烟雾后面,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我老板的儿子,叫赵启明,今年也高考。那小子……不是块读书的料。他爹想让他上个好大学,光宗耀主。所以……想找个枪手。”

“枪手?”我心里一惊,这个词我只在书里看过。

“对,”孙德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了捻,“替他考。考上了,价钱好说。尤其是……要是能考上清华,他爹说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面。

“十万?”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对,十万。”孙德旺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山子,我知道你是全县的状元苗子。这事对你来说,不难。你娘的病,你未来的日子,可就全指望这笔钱了。你想想,有了这十万,你娘能得到最好的治疗,你还能剩下大笔钱,做点小生意,一辈子吃喝不愁。比你辛辛苦苦读完大学,出来挣工资强多了。”

他的话像魔鬼的诱惑,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心上。一边是母亲的健康和家庭的未来,一边是我的梦想和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我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痛。

02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我坐在医院的病床边,看着昏睡中的母亲。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岁月和辛劳刻下的痕迹。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着痛苦。我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从小到大,娘为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总说,只要我能有出息,她这辈子就值了。可现在,她躺在这里,等着钱救命,我却无能为力。如果我坚持自己的梦想,娘可能就毁了。一个连自己母亲都救不了的大学生,读再多的书,又有什么用?

我的内心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穿着状元的红袍,对我说:“李文山,那是你十几年的心血,是你改变命运唯一的机会!你不能放弃!”另一个则披着孝服,哭着对我说:“李文山,百善孝为先!钱可以再挣,娘只有一个!你忍心看着她受苦吗?”

我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感觉脑袋都要裂开了。

第二天,我跟着孙德旺去见了赵启明的父亲,赵承德。

那是在县城里最好的一家饭店的包间里。赵承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大背头,穿着一身当时很时髦的西装,手指上戴着个明晃晃的金戒指。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学生,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事情,德旺都跟你说了吧?”

我点了点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儿子,启明,不争气。但我赵家的种,不能比别人差。”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我查过你的底细,全县第一,好苗子。可惜啊,命不好。”

他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但我只能低着头,默认。

“条件很简单,”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考上清华,这是死任务。第二,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除了我们三个,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你爹娘,你未来的媳妇孩子,谁都不能说。”

我沉默着。

“事成之后,十万块钱,一分不少,现金给你。”他从皮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拍在桌上,“这是五千块定金,先拿去给你娘治病。剩下的,等录取通知书到了,一次性结清。”

那红色的钞票,像一团火,灼痛了我的眼睛。我仿佛看到了母亲康复出院的笑脸,也仿佛看到了自己梦想破碎的灰烬。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我声音沙哑地说。

赵承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和笃定:“不用考虑了。你没得选。拿着钱,去救你娘吧。年轻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梦想那东西,填不饱肚子,也救不了命。”

他把钱推到我面前。我看着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在现实面前,我没得选。

我颤抖着手,伸向了那沓钱。当我的指尖触碰到钞票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灵魂里某个最干净、最宝贵的东西,碎了。

03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赵家动用了他们的关系,很快就帮我办好了一切手续。一张印着赵启明照片,但信息几乎和我一模一样的假准考证,一张足以以假乱真的假身份证。我对着镜子,反复练*赵启明的签名,直到写出来的字迹和他本人一般无二。

我还见到了赵启明本人。他被他父亲押着,来和我见了一面。他比我高半个头,但身子很单薄,脸色苍白,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不敢与人对视。他全程没和我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情愿,但又不敢反抗他父亲的权威。他和我,都是这场交易里的棋子,只是他生在富贵人家,连当棋子都比我多几分选择的余地。

高考那几天,天气异常闷热。

我揣着不属于我的身份,走进了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考场里的空气,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我坐在属于“赵启明”的位置上,看着周围一张张年轻而又充满希望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奋斗,而我,是在为一个谎言拼尽全力。

当考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我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告诉自己,李文山,你不是在为自己考试,你是在为你娘的命考试。这不再是实现梦想的阶梯,而是一场必须打赢的战斗。

我深吸一口气,提笔,在姓名栏上写下了“赵启明”三个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是在嘲笑我的懦弱和背叛。

但题目是无辜的。那些熟悉的公式,那些烂熟于心的古文,那些精妙的物理定律,对我来说依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做题的时候,我暂时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这场交易。我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享受着解开一道道难题带来的纯粹的快乐。

那是我最后一次,以一个学生的身份,触摸我的梦想。

每一场考试结束,我走出考场,都有一种虚脱的感觉。孙德旺会开着车在校门口等我,把我接到一个秘密的住处,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确保我能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下一场考试。

最后一门考完,交卷铃声响起。我放下笔,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夕阳正红,染红了半边天。我知道,属于李文山的少年时代,随着这声铃响,彻底结束了。

走出考场,我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去对答案,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我默默地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把那张假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我,李文山,从今天起,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

而赵启明,将带着我的智慧和汗水,走向一个我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04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种煎熬。

我拿着赵承德给的五千块钱,立刻给我娘办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娘的命保住了,腿也接上了,只要好好休养,就能恢复。看着娘的脸色一天天好起来,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娘问我钱是哪来的,我撒了谎,说是学校和社会上的好心人捐的,因为我是状元苗子。娘信了,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山子,你可要好好考,别辜负了人家。以后出息了,要报答人家。”

我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含糊地应着。

村里人也都以为我考得很好,见了我都问:“山子,准备报哪儿啊?清华还是北大?”

我只能笑着说:“还没想好,等分数出来再说。”

我的高考,其实也参加了。用我自己的身份。但我几乎是交了白卷。我不能让李文山这个名字,出现在任何一张大学的录取名单上。我要让这个名字,彻底从“优秀学生”的行列里消失。

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今年的理科状元,是县一中的赵启明。他的分数,高得吓人,上清华绰绰有余。

而我,李文山,曾经的尖子生,名落孙山。分数低得离谱,连个大专都上不了。

消息传回村里,所有人都惊呆了。惋惜的,嘲笑的,看热闹的,说什么的都有。曾经把我捧上天的老师,也对我失望透顶,说我肯定是考前压力太大,失常了。

我娘知道我的成绩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抱着我哭了一整晚。她没有一句责备,只是反复说:“没事,山子,考不上就不上了。咱不念了,回家跟娘种地,一样能活。”

娘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难受。我知道,我让她失望了。我让她半辈子的指望,都落了空。

那天晚上,孙德旺又来找我了。他开着车,把我带到了县城郊外的一座小桥上。赵承德和赵启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赵承德满面红光,见到我,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干得漂亮!我赵承德没看错人!”

他从车里拎出一个黑色的皮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十沓“大团结”。

“说好的,九万五,加上之前的五千,一共十万。你点点。”

我没有点,只是看着那箱子钱。这笔在当时足以改变一个普通家庭命运的巨款,在我眼里,却像一箱沉重的石头。

赵启明站在他父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他的手里,捏着那张金灿灿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上面,本该是我的名字。

“拿着吧。”赵承德把箱子塞到我手里,“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儿子过他的独木桥。咱们两清了。记住我们的约定,这件事,到死都不能说出去。”

我拎着箱子,感觉有千斤重。我看着赵启明,他终于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拎着那箱钱,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黑暗里。

那晚,我把钱藏在了家里的地窖里。我抱着那箱钱,在地窖里坐了一夜。我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和迷茫。我用我的前途,换来了这笔钱,救了娘的命。我不知道,这笔交易,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05

拿到钱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我娘离开石湾子。

我受不了村里人异样的眼光,也害怕有一天这个秘密会败露。我对娘说,我想出去闯一闯,学一门手艺。娘虽然舍不得,但看我态度坚决,还是同意了。

我们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那里没人认识我们。我用那笔钱,给我娘租了最好的房子,请了最好的医生给她做康复治疗。剩下的钱,我一分没动,存进了银行。

我告诉自己,这笔钱是卖掉未来的“卖身钱”,是脏的。但我必须用它来安顿好我娘。等我娘身体完全好了,我要靠自己的双手,挣干净的钱。

我找了一家家具厂,从学徒工做起。我把当年读书的那股劲头,全都用在了学木工上。我天生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别人要学一年的东西,我几个月就摸透了。画图纸,算尺寸,开榫卯,雕花,我样样都学得又快又好。

老师傅是个姓钱的老木匠,脾气古怪,但手艺是真好。他一开始看不上我这个“读书读傻了”的年轻人,觉得我吃不了苦。但我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手上磨出了血泡,缠上布条继续干。我不多话,只是默默地看,默默地学。

时间长了,钱师傅也看出了我的不同。他发现我不仅手巧,而且会动脑子。很多复杂的结构,我看看图纸就能在脑子里建模,算得分毫不差。

有一次,厂里接了个大活,要做一套仿古的红木家具,其中有个屏风的卯榫结构特别复杂,几个老师傅研究了半天都没弄明白。我晚上回去,对着图纸琢磨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用几根废木料,做出了一个完美的小样。

从那以后,钱师傅对我刮目相看。他开始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教给我。他常对我说:“文山,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这脑子,不去当工程师可惜了。但当个好木匠,一样有出息。记住,手艺人的根,是良心。做出来的东西,要对得起木头,对得起主顾,更要对得起自己。”

“对得起自己”,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木工手艺里。我喜欢刨花散发出的清香,喜欢看着一块块粗糙的木料,在自己手中变成一件件精致的家具。那种从无到有的创造感,让我找到了久违的踏实和安宁。

在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只是一个手艺不错的年轻木匠,李文山。

几年后,我用自己挣的钱,在城里付了首付,买了套小房子,把我娘接了过去。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我的妻子,孙秀芹。她是个很朴实的女人,在纺织厂上班,不嫌我穷,也不嫌我只是个木匠。她看中的,是我的人踏实,肯干。

我们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虽然平淡,但很安稳。我成立了自己的一个小装修队,专门接一些高档的木工活。因为手艺好,用料扎实,从不偷工减料,我的名气渐渐在行内传开了,找我干活的人越来越多。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那个关于1989年夏天的秘密,会被我永远埋在心底,直到化为尘土。

我甚至快要忘记赵启明的样子了。

直到十年后,在“世纪之光”的工地上,我们再次相遇。

06

工地上再次相见,我们谁都没有点破。

赵启明只是在我的摊位前停顿了片刻,眼神在我脸上扫过,然后很快移开,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工人。他身边的项目总工见状,立刻向他介绍:“赵总工,这位是李师傅,我们特地请来的木工大师傅,手艺是全市最好的。”

赵启明“嗯”了一声,点点头,没再看我,转身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

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他当然不希望我们的过去被任何人知道。他现在是海归博士,是著名的建筑设计师,是这座地标性建筑的总工程师。而我,只是一个满身尘土的木匠。我们之间,隔着云和泥的距离。

他走后,我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徒弟小马凑过来,一脸羡慕地说:“师傅,那就是赵启明啊!听说他是清华毕业,又去美国留的学,才三十出头就这么大本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只是手里的角尺,感觉有些沉。

接下来的日子,赵启明作为总工程师,几乎每天都会来工地。我们不可避免地会有交集。他总是前呼后拥,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和我说话,也总是通过项目总工转达,语气公事公办,仿佛我们素不相识。

“李师傅,赵总工说,这个门套的颜色太深了,和整体设计不符,要求全部返工。”

“李师傅,赵总工看了你们的进度,觉得太慢了,让你们加派人手,晚上加班。”

我从不反驳,只是点头说“好”。然后带着徒弟们,默默地返工,默默地加班。我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权力,向我展示我们之间如今的差距,或许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安抚他内心的不安。

我的沉默和顺从,似乎让他渐渐放下了戒心。

直到有一天,工地上出了大事。

大厦顶楼的宴会厅,设计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穹顶结构,全部由珍贵的金丝楠木拼接而成。这个穹顶是整个建筑的点睛之笔,也是技术难度最高的部分。按照赵启明的设计图纸,我们施工了近一个月,眼看就要合拢了,却发现最后一块拱顶木,无论如何都安装不上去,总是差那么几毫米的空隙。

如果强行安装,整个穹顶的应力结构就会被破坏,时间长了,有坍塌的风险。

项目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个工程师围着图纸,用电脑模拟计算了好几天,也找不出问题所在。赵启明也亲自来了好几次,他戴着安全帽,站在脚手架下,对着穹顶指指点点,说了一大堆复杂的力学理论,但都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额头上急出了火泡。这个项目是他回国后的第一个代表作,如果出了纰漏,他的名声就全毁了。

那天下午,项目部召集了所有相关的技术负责人开会。作为木工组的负责人,我也被叫了过去。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赵启明站在巨大的设计图前,用激光笔指着穹顶的结构图,反复讲解他的设计理念,强调他的计算是多么精确,不可能出错。他说得口干舌燥,但没有人能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我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我才站起来,慢慢走到图纸前。

“赵总工,”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的设计,理论上没有错。但是,你忽略了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赵启明皱着眉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悦和一丝警惕。

“你忽略了木头的‘性’。”我看着图纸,缓缓说道,“木头是活的,它有自己的脾气。金丝楠木质地坚硬,但韧性稍差,尤其是在我们南方这种潮湿的环境里,它会有非常细微的湿胀干缩。你的设计,是纯粹的理论数据,没有给木头的自然伸缩,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

我拿起一支笔,在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卯榫连接处,画了一个圈。

“问题,出在这里。这个‘锁扣’,设计得太‘死’了。它把所有的应力都集中在了一起,没有释放的余地。所以越到穹顶中心,累积的误差就越大。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说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那些科班出身的工程师们,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赵启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我画的那个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是靠着成千上万次的实践,用手和心感悟出来的经验。

07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项目总工才小心翼翼地打破了僵局:“那……李师傅,你看这事,有法子解决吗?”

我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了赵启明的脸上。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这一次,他没有躲闪。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挫败,还有一丝狼狈。

“有。”我平静地回答,“不用全部拆掉。只要把穹顶中心区域的几处关键卯榫结构,改成‘活榫’,留出伸缩的余量,问题就能解决。但这活儿很精细,机器做不了,必须靠手艺好的老师傅,一点点凿,一点点磨。”

“那太好了!”项目总工松了口气,“李师傅,这事就拜托你了!工钱加倍!”

我摇了摇头:“工钱不用加。我是个木匠,把活儿干好,是本分。”

说完,我没再看赵启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接下来的三天,我带着两个最得意的徒弟,亲自上了脚手架。我们吊在几十米的高空,像壁虎一样贴在穹顶上,用最传统的工具,对那几个关键的卯榫进行改造。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每一凿,每一锉,都要精准到毫米。我的眼睛,就是最精密的卡尺;我的手,就是最稳定的机器。

这三天里,赵启明没有再出现。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看着。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块拱顶木,在几乎没有使用外力的情况下,严丝合缝地嵌入穹顶中心时,整个工地上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金色的穹顶上,流光溢彩,美得像一座神殿。

我从脚手架上下来,累得几乎站不住。徒弟们围着我,满脸崇拜。

“师傅,您太神了!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啊!”

我摆摆手,笑了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时,一个人影走到了我面前,挡住了光。

是赵启明。

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穿了件普通的夹克,脸上没了往日的倨傲,多了几分憔悴和疲惫。他手里拿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他在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瓶啤酒,自己也打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工地上的人都识趣地散开了,给我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我们沉默地喝着酒,谁也没有先开口。晚风吹过,带着工地上特有的尘土味。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

“谢谢你。”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看他,只是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做的活儿,不能有瑕疵。”

“不,你是在帮我。”他苦笑了一下,“你救了我的命。”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李文山,我们……谈谈吧。”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当面叫出我的名字。

08

我们找了工地旁的一家大排档,点了几个小菜。

夜色渐深,周围的喧嚣似乎与我们无关。我们之间,横亘着十年的光阴,和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去。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赵启明给我倒上酒,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我夹了口菜,淡淡地说,“娶了媳妇,生了娃,靠手艺吃饭,饿不着。”

“我……”他端起酒杯,却迟迟没有喝,“我过得不好。”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爸很高兴,大摆宴席。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知道,那份荣耀不属于我。”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清华的四年,我过得像个贼。我怕别人问我高考考了多少分,怕老师提问我解不出的难题,怕和你们这些真正的学霸讨论问题。我每天都在拼命地学*,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害怕。我怕露馅,怕被人发现我根本配不上那身校服。”

“后来,我爸又花钱送我出国。在国外,我更痛苦。我发现,我根本没有做学问的天赋。我的那些同学,他们对建筑,对设计,有着发自内心的热爱和创造力。而我,只是在背诵,在模仿。我的毕业设计,也是请人代做的。”

他一口气喝干了杯里的酒,眼睛有些发红。

“我顶着‘清华高材生’‘海归博士’的光环回国,进了最好的设计院,接了最大的项目。所有人都羡慕我,但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个空壳子。我的基础,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就像今天这个穹顶,图纸画得再漂亮,理论说得再好听,一到实践,就露馅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痛苦:“文山,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我常常做梦,梦到高考那天,坐在考场里的人是我自己,我看着卷子,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然后监考老师走到我面前,撕掉了我的卷子,指着我说,你是个骗子。”

“这十万块,我一直留着。”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是当年的十万,加上这些年的利息,还有我的一些补偿,里面总共有一百万。你拿着。这是我欠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去碰它。

“赵启明,”我平静地看着他,“十年前,我拿你家的钱,是因为我娘等着救命,我没得选。我卖的是我的前途,不是我的良心。今天,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活得踏实,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可我……”他急了,“我心里过不去!”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打断他,“你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自己这十年的人生。”

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钱,放在桌上:“这顿我请你。以后,我们还是别再见了。你是赵总工,我是李师傅。我们不是一路人。”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夜色里。

09

穹顶事件后,赵启明变了。

他不再前呼后拥,而是经常一个人在工地上转悠。他会蹲在钢筋工旁边,看他们如何绑扎;他会站在瓦工身后,看他们如何砌墙。他见了我们这些工人,也会主动点头,甚至会递上一根烟,问一些施工中的细节问题。

他开始放下他那套“理论”,学*那些最基础、最实用的“实践”。

他有时会来找我,不谈过去,只聊木工。他会问我,为什么这块木头要这样刨,那个榫头为什么要留那个角度。他像个刚入门的学徒,问得很认真,听得也很仔细。

我也没有藏私。手艺这东西,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他真心想学,我就真心教。

我告诉他,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纹理和生命,一个好木匠,要懂得“顺木之天性”。做建筑,其实也是一个道理。钢筋、水泥、砖石,它们也都有自己的“脾气”。一个好的工程师,不能只活在图纸里,要懂得尊重材料,懂得和它们“对话”。

他听得很入神,有时会拿出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下来。

看着他,我偶尔会想,如果十年前,没有那场交易,他和我,会不会在清华的校园里,成为朋友?他或许不会成为一个顶尖的学者,但至少,他会活得更真实,更快乐。而我,或许会成为一个像他一样的工程师,用另一种方式,实现着自己的建筑梦。

但人生没有如果。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命运推着,走了十年。

“世纪之光”大厦竣工那天,举行了盛大的庆典。作为施工方的代表,我也被邀请参加。

在庆典上,赵启明作为总设计师上台发言。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但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那些空洞的感谢词和宏大的展望。他讲了一个故事。

“十年前,”他对着台下成百上千的嘉宾,缓缓开口,“有一个和我同龄的年轻人,他本该站在这里,但他没有。因为我,偷走了他的人生。”

台下一片哗然。他身边的领导脸色都变了,想上去阻止他,但他摆了摆手,继续说了下去。

他没有说出我的名字,也没有说出高考替考的细节。他只是用一种寓言般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关于两个年轻人的故事。一个有天赋却贫穷,一个富有却平庸。一个为了救母亲,卖掉了自己的梦想;一个为了满足父亲的虚荣,买下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过去的十年里,那个买下别人人生的人,住进了华丽的宫殿,却活得像个囚徒。而那个卖掉梦想的人,却在尘土里,用自己的双手,建造起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王国。”

“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空洞的符号。而这座建筑真正的灵魂,是像那位朋友一样,千千万万个用双手和汗水,诚实劳动,默默奉献的建设者们。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光。”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整个大厅。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台上的他,眼睛有些湿润。

我知道,从今天起,赵启明,终于开始了他自己的人生。

10

庆典结束后,我没有去参加宴会,而是悄悄地离开了。

我回到了我那间小小的木工房。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木香扑面而来。妻子秀芹已经帮我烧好了热水,泡上了一壶热茶。儿子正在书桌前写作业,看到我回来,开心地喊了一声“爸”。

我换下衣服,洗了把脸,坐在桌边喝茶。秀芹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今天累坏了吧?”她在我身边坐下,帮我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累。”我笑了笑,夹起一大口面条,吃得呼呼作响。家的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儿子拿着一道数学题跑过来:“爸,这道题我不会。”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道几何题。我拿起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辅助线,很快就找到了解题的思路。我耐心地给他讲解,看着他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这些年,我虽然没有上大学,但我从未放弃过学*。我看很多书,建筑的,历史的,文学的。我把知识,都用在了我的手艺上,用在了我的生活里。

我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文山,我要走了。我辞职了,准备去西部山区,做一名志愿者,去那里建学校。或许,只有在最需要知识和建设的地方,我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谢谢你,也对不起。保重。——启明。”

我看着短信,久久没有说话。

秀芹问我:“谁啊?”

“一个老朋友。”我把短信删掉,笑着对她说,“一个……终于找到自己路的老朋友。”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夜空深邃,星光璀璨。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条路可以走。有的路,通向高楼大厦,灯火辉煌;有的路,通向寻常巷陌,人间烟火。

我曾经站在那条通往辉煌的路口,却转身走向了另一条布满荆棘和木屑的小径。

我失去了成为“人上人”的机会,却找到了内心的安宁和作为一个手艺人的尊严。我没有得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却拥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和一份可以用一生去热爱的事业。

那十万块钱,我后来取了出来,匿名捐给了一个助学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像我当年一样,因贫困而上不起学的孩子。

钱师傅说得对,手艺人的根,是良心。做人,又何尝不是呢?

我,李文山,一个木匠。我的人生,或许不够精彩,但它像我亲手打磨的家具一样,每一道纹理,都真实而清晰;每一个卯榫,都坚固而坦荡。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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