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蝉鸣与代码
六月,蝉声像一锅煮沸的水,把整座小城都浸在喧嚣的热浪里。
对我来说,这声音不是夏日序曲,而是倒计时的秒针,每一次振翅都在提醒我:距离高考,还有七十二小时。

我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刺眼的阳光和楼下母亲与邻居的闲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汗水和淡淡的电子元件过热的味道。书桌上,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红绿交错的K线图,而不是解析几何的辅助线。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安安静静地读书,别像他们一样,在国营棉纺厂的轰鸣里耗尽半生,最后只换来一个下岗的身份和一身不好不坏的毛病。他们最大的指望,就是我能考出这座沉闷的城市,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一个他们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地方,过上一种“体面”的生活。
三年来,我一直是他们眼中的希望。墙上贴满的“市三好学生”、“奥赛二等奖”的奖状,是我顺从的证明。我在题海里游弋,在排名上厮杀,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直到高二下学期的那个下午,我偶然在网吧看到一个财经新闻的弹窗——“牛市起步,万点可期”。
那串鲜红的数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麻木的神经。
我的人生,似乎一直被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张网由父母的期望、老师的教诲和社会的标准编织而成,它规定了我该走的路,甚至规定了路边的风景。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结婚生子,然后像我爸一样,在每个月的十五号,为一点微薄的退休金去街道办事处排队。
不。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
从那天起,我有了第二个世界。白天,我是老师眼里的优等生陈默;夜晚,我是K线图前的“潜伏者”,研究市盈率,追逐热点,分析财报。我用攒了十几年的压岁钱作为启动资金,那三千块钱,在一个月内就变成了五千。
金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直观方式,向我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它不像解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只能换来老师一句不咸不淡的表扬;它能变成我妈念叨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新冰箱,能变成我爸那双穿了五年、鞋底快磨平的皮鞋。
欲望的火苗一旦点燃,便成燎原之势。高三这一年,我越来越大胆。我开始逃课,躲在学校后面的旧书店里,用一部二手智能手机紧盯着大盘。我的成绩开始下滑,班主任找我谈过几次话,眼神从最初的惋惜,变成了后来的失望。
母亲在我床下发现了那本《证券投资入门》,她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颗定时炸弹。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
“那是骗人的!你懂什么!”我爸的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把我们老两口的脸都丢尽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不好好复*,去搞这些歪门邪道!”
“爸,这不是歪门邪道,这是金融!”我试图解释,但“金融”这个词在他们听来,比“赌博”还要虚无缥缈。
“我不管什么金的银的!”母亲哭了,她一把抢过那本书,作势要撕,“儿啊,听妈的话,咱小门小户,不敢做那样的发财梦。你好好考试,才是正道。”
我看着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刻的无力感。他们无法理解我,就像他们无法理解这个时代一样。在他们看来,财富只能通过一滴汗一滴汗地积攒,而我所做的,是对他们价值观的彻底背叛。
那天晚上,我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争吵没有说服我,反而坚定了我最后的疯狂。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我看着屏幕上那支代号为“002XXX”的股票,它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互联网金融公司,刚刚发布了重组公告,停牌一个月后即将在明天复牌。所有的技术指标、新闻消息和内幕传闻都在告诉我,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豪赌。赢了,我将彻底改写自己的人生剧本;输了,我将带着一身债务,坠入比复读更深的深渊。
我需要更多的本金。我账户里滚到现在的三万块,在这场盛宴面前,不过是餐桌上的一粒米。
我走出房间,客厅里一片死寂。父亲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苍老。母亲在厨房里抹眼泪,压抑的抽泣声像小刀一样割着我的心。
我走到母亲身边,低着头,声音干涩:“妈。”
她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我。
“我想通了,”我艰难地编织着谎言,每一个字都像在吞玻璃渣,“我不弄那个了。我想报个冲刺班,最好的那种,听说要两万块钱。我想最后拼一把。”
母亲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那种光,灼得我生疼。她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垫下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层层包裹的存折。
“够,够的,”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手还在微微颤抖,“这是给你上大学攒的钱,你先拿去用。只要你肯学,砸锅卖铁妈也供你!”
我紧紧攥着那本温热的存折,上面记录着一笔笔微薄的收入,时间跨度长达十年。那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我未来的“保障”。
而我,正要拿着它,去赌一个完全不确定的明天。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含混地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几乎要站立不住。窗外的蝉鸣仿佛钻进了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嘲笑着我的卑劣。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了存折上的账号和密码。转账,确认。然后,我打开股票软件,切换到融资融券账户,用尽我所有的权限,加了五倍杠杆,将那笔承载着父母半生血汗和全部希望的钱,连同我自己的三万块本金,全部押了下去。
屏幕上,买入委托的确认信息一闪而过。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我的心跳,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我没有再看一眼书桌上的任何一本书,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待着九点十五分的到来。那是审判的时刻。
第二章:数字的狂欢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也从未如此凶猛。
清晨六点,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灰白的光带。我一夜未睡,眼睛干涩得像撒了一把沙子。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早饭的声响,锅铲碰撞的清脆声音,在静谧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为我做的是两个荷包蛋和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这是我们这里高考前给考生的“标配”,寓意“一百分”和“顺顺利利”。
“快吃吧,吃了好去上课。”母亲把碗推到我面前,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微笑,仿佛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会触动我敏感的神经。
我爸也难得地没有板着脸,只是默默地把他的那份咸菜推到我碗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吃。”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面条塞进嘴里,味同嚼蜡。荷包蛋的蛋黄是完美的流心,可我尝到的,只有苦涩。我不敢抬头看他们,我怕从他们充满期盼的眼神里,看到自己无耻的倒影。
吃完早饭,我背上书包,像往常一样走出家门。母亲送到门口,还在叮嘱:“上课好好听,别有压力,考成什么样,你都是爸妈的儿子。”
我“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我没有去学校。我去了城郊的一家小网吧,那里鱼龙混杂,烟雾缭绕,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我挑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开了台机器,然后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九点,九点零一,九点零二……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停止跳动。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腻地沾在鼠标上。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我颤抖着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代码,按下了回车。
屏幕上,价格一栏,是一个硕大的、鲜红的“涨停”标志。
开盘即封死。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点挣扎。几十万手的买单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卖盘之上。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网吧里嘈杂的键盘敲击声和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如同擂鼓。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涨停板牢牢地封着,纹丝不动。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我积压了三年的所有沉重和压抑。我赢了。
接下来的几天,对我而言,是人生中最魔幻、最割裂的一段时光。
白天,我坐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考场里,面对着那些曾经熟悉无比的试卷。语文、数学、英语、理综……那些黑色的铅字仿佛都变成了跳动的K线。我心不在焉地填着答题卡,脑子里盘算的不是函数和公式,而是这支股票能有几个涨停,我应该在哪个价位出货。
我提前交了卷,在监考老师诧iscrutabile的目光中走出考场。校门口,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父母,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灼。
“怎么样?难不难?”母亲一看到我,就立刻迎了上来。
“还行。”我淡淡地回答。
这两个字,在他们听来,是谦虚,是胸有成竹。他们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我爸甚至难得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考完了就好,回家,妈给你炖了鸡汤。”
他们不知道,决定我命运的考试,并不在这间教室里,而在几公里外那个喧嚣的证券交易所。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是股票复牌的第六天。连续六个一字涨停板。
我的账户资产,像坐了火箭一样,从最初的五万块,穿过五十万,一百万,正朝着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数字狂奔。
我开始失眠。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亢奋。深夜里,我一次又一次地打开交易软件,看着那个不断膨胀的数字,一遍遍地计算着我的收益。那串数字不再是冰冷的代码,它们是自由,是尊严,是向过去所有轻视和不解的无声宣告。
第九个涨停板打开了。巨量换手,股价在高位剧烈震荡。我知道,狂欢即将结束,是时候离场了。凭借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我在一个相对高点,清空了所有的仓位。
当最后一笔卖出交易确认时,我看着账户里的总资产——二百七十四万。
扣除借款和本金,净赚二百六十多万。
我关掉电脑,在那个烟味和泡面味混杂的小网吧里,坐了很久很久。窗外,天已经黑了。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虚脱感。
我像一个幽魂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烧烤摊升起袅袅的青烟,情侣们在窃窃私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知道,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推开家门,父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一部家长里短的肥皂剧。看到我回来,母亲问:“吃饭了吗?”
我摇了摇头。
“我给你去热饭。”
“爸,妈,”我叫住他们,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坐下,我有事跟你们说。”
他们对视一眼,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紧张起来。我爸关掉了电视,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存折,放在茶几上,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你们的钱。”
然后,我又拿出手机,调出我的股票账户,把那个数字展示给他们看。
“这里面……有二百七十四万。”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爸拿起他的老花镜,戴上,凑到手机屏幕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震惊和恐惧。
母亲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我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我爸的声音都变了调,“默,你跟爸说实话,你……你是不是干了什么犯法的事?”
这是他们认知范围内,唯一能解释这笔巨款来源的理由。
我摇了摇头,花了一个多小时,用他们能听懂的最朴素的语言,解释了什么是股票,什么是牛市,什么是重组,什么是杠杆。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但最终,他们明白了一件事——他们的儿子,在高考前夕,用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做赌注,赢回来了一个他们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数字。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没有睡。客厅的灯亮了一夜。我爸把他那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完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我妈则是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那张存折,仿佛想确认钱还在不在。
最后,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起手,又缓缓放下。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我无法解读,有后怕,有茫然,也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敬畏。
“钱……先取出来。”他沙哑着说,“放在那里面,不踏实。”
第二天,我揣着身份证和银行卡,和我爸一起去了市里最大的银行。当我在VIP室里,当着银行经理毕恭毕敬的面,签下一张又一张文件,把那笔巨款转入一张新的储蓄卡时,我爸就局促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走出银行大门,夏日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爸看着手里的那张薄薄的卡片,仿佛它有千斤重。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对我说:“默,这事……谁也别说。”
我点了点头。
我以为,这笔钱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激起一阵涟漪后,最终归于平静。
我以为,这只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秘密。
我错了。财富就像血腥味,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吸引来最饥饿的鲨鱼。而我没想到的是,第一批闻到血腥味的,竟然是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亲戚”。
第三章:门槛上的陌生人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598分,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比一本线高出不少,但想去我曾经梦想的那些顶尖学府,却还差一口气。
放在以前,这会是家里的头等大事,我妈可能会急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但现在,这张成绩单,连同那本厚厚的大学报考指南,被安静地放在了茶几一角,无人问津。
我爸我妈的心思,全都在那张银行卡上。他们每天都会把卡拿出来看一遍,再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仿佛那不是一张卡,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幻影。
他们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买菜不敢去熟悉的菜市场,宁愿多走两条街。说话的声音也刻意压低,生怕被邻居听了墙角。这种对财富的恐惧和不安,远远超过了拥有它的喜悦。
而我,则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里。我给我爸妈换了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给家里添置了对开门的大冰箱和全自动洗衣机。当安装师傅问起时,我妈都支支吾吾地解释说是我勤工俭学挣的。
我还清了所有能想到的、父母欠下的人情债。包括当年我爸生病住院时,向亲戚借的三千块钱。
我还钱的那天,提着水果和五千块现金,去了那个远房表叔家。表叔看到五千块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我“有出息,懂事”。
就是这次“懂事”的举动,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雷。
几天后,我们家那扇十几年没怎么响过的门铃,开始频繁地被人按响。
第一个来的是我大姨婆家的大孙子,一个我只在族谱上见过的名字。他提着一箱牛奶,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一口一个“默弟”叫得无比亲热。
他是我妈那边的亲戚,绕了七八个弯。他坐在我们家那个刚换了没多久的真皮沙发上,屁股都舍不得坐实,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屋里的一切。
“哎哟,三姨婆,你们家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啊。这电视得七十寸吧?这冰箱,进口的吧?”
我妈尴尬地笑着,不知道怎么接话。
寒暄了半个多钟头,他终于图穷匕见。他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默弟,听说你现在发了?哥最近手头有点紧,想做点小生意,你看……能不能先借哥十万周转周转?等哥发了财,双倍还你!”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精明”和“算计”的脸,心里一阵发冷。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叫什么。
我摇了摇头,用最简单的理由拒绝:“我没钱,还是学生。”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他没再多说一句,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杯,起身就走,连句告辞都没有。那箱牛奶,他也没忘提走。
他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家就像变成了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各路“亲戚”粉墨登场,一个个都带着精心准备的笑容和说辞,踏破了我家的门槛。
有抱着孩子来哭穷的,说孩子奶粉钱都快没了;有拿着项目计划书来的,说发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商机,就差启动资金;有声称自己得了绝症的,病历单做得比真的还真,就差当场吐血了;甚至还有一个自称是我爸失散多年的堂兄弟,带着所谓的“族谱”来认亲。
他们对我的称呼,也从“小默”,变成了“默弟”,再到“默总”,最后甚至有人叫我“陈老板”。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套声情并茂的故事,每个人都试图唤起我们之间那点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血缘关系。他们赞美我的“眼光”和“魄力”,把我塑造成一个少年股神,仿佛我一夜暴富,他们也与有荣焉。
但我从他们贪婪的眼神里,只看到了四个字:“分我一点”。
我爸我ма在最初的不知所措后,开始学会了拒绝。他把门反锁,对门铃声充耳不闻。但那些人锲而不舍,有的在楼下大喊大叫,有的直接堵在单元门口。
流言蜚语也像病毒一样在整个小区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老陈家那小子炒股发了,几百万呢!”
“何止啊,我听说上千万!就是人有点飘了,亲戚上门都不认了。”
“可不是嘛,为富不仁,这种人,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妈去买菜,以前热情打招呼的邻居,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嫉妒和疏离。她回来后,一个人在厨房里默默地掉眼泪。
“默,要不……我们就搬家吧?”她红着眼圈对我说。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我赚到钱的初衷,是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是不想再看到他们为钱发愁、看人脸色的样子。可现在,钱来了,却带来了更大的烦恼和痛苦。我们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被一群闻腥而来的鬣狗围观、骚扰。
我拒绝了搬家的提议。我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要钱还在,无论我们搬到哪里,这些人都会像苍蝇一样找上门来。
我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比我的名字还要沉默。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见任何一个访客。我以为,只要我不出现,他们就会知难而退。
然而,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和执着。他们开始转变策略,把目标对准了我性格软弱的父母。
那天,我正在房间里看书,准备填报志愿。客厅里传来了争吵声。我走出去,看到我爸涨红了脸,正对着一个中年男人大吼。
那个男人我认识,是我爸的亲弟弟,我的二叔,陈卫国。
二叔是我们家所有亲戚里,和我家走动最勤的。他和我爸一样,也是棉纺厂的下岗工人,但脑子活泛,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比我们家宽裕。小时候,他每年过年都会给我一个大红包,也是唯一一个会在我考了好成绩后,真心实意夸我“有出息”的长辈。在我心里,他和其他那些势利的亲戚不一样。
但此刻,他正指着我爸的鼻子,唾沫横飞。
“哥!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小默有本事赚钱是好事,但钱放在银行里能生崽吗?我这是在帮他!我那个朋友的项目,稳赚不赔!你投五十万进去,年底就能分一百万!这比你把钱存死期强一百倍!”
“卫国,你别说了!”我爸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小默的钱,他自己做主。我们做不了主!”
“他一个毛头小子他懂什么主!他就是运气好!现在钱到手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是他亲叔叔,我还能害他不成?你让他出来,我跟他当面说!”
我妈在一旁拉着我爸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二叔,你别逼你哥了,小默他真的不想……”
“不想?我看就是你们两个老的舍不得!把钱看得比命都重!怕我占了你们家便宜是不是?行,陈建军,算我瞎了眼,有你这么个哥!”
二叔说完,一甩手,怒气冲冲地朝门口走去。
我站在卧室门口,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个小时候会把我举过头顶,会偷偷塞给我糖果,会因为我考了第一名而比我爸还高兴的二叔,在金钱面前,也露出了和那些陌生人一般无二的,狰狞而贪婪的面孔。
原来,没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关于亲情的温存幻想,彻底碎了。碎得那么干脆,那么彻底,连带着那些年的红包和糖果,都变得像是一种充满讽刺的长期投资。
我默默地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窗外,蝉声依旧聒噪。只是这一次,我听到的,不再是倒计时的催促,而是一阵又一阵,令人作呕的,贪婪的嘶鸣。
第四章:最亲的“吸血鬼”
二叔陈卫国摔门而去后,家里陷入了长达数日的死寂。我爸一连几天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从早到晚地抽烟。我妈的眼圈总是红的,做饭的时候常常会走神,把盐当成糖。
我知道,二叔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了他们心上。对于我爸这种把兄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老派人来说,这种决裂带来的伤害,远比那些陌生亲戚的骚扰要大得多。
我试着安慰他们,说钱是我赚的,和他们没关系,不用理会任何人。但我爸只是摆摆手,深深地吸一口烟,然后吐出一个个沉重的烟圈。
他说:“默,你不懂。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我确实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是我们家受了委屈,他们却反而像是做错了事的人。我更不懂,那点薄如蝉翼的“脸面”,为什么比一家人的安宁和快乐更重要。
我以为,二叔那次之后,会就此罢休。然而,一个星期后,他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个油头粉面,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二叔介绍说,这是他那位搞“大项目”的朋友,姓黄,黄总。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客厅。我爸看到他们,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站起身想回房间,却被二叔一把拉住。
“哥,你别走啊!黄总今天特地过来,就是想跟你们和小默好好聊聊这个项目,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二叔的脸上堆满了笑,仿佛上次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那个黄总也自来熟地伸出手:“陈大哥,嫂子,你们好。早就听卫国说起你们,说你们教子有方,培养出小默这么一个商业奇才。”
我看着他虚伪的笑脸和二叔殷勤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妈端了两杯水出来,手都在抖。我爸则黑着脸,一言不发。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演。
“小默,来,叫黄叔叔。”二叔招呼着我,好像我们是多么亲密的一家人。
我没理他。
黄总也不尴尬,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装帧精美的彩色文件,铺在茶几上。“小默,我听卫国说,你对投资很有心得。来,看看叔叔这个项目。”
他指着那份所谓的“项目计划书”,开始口若悬悬地介绍起来。什么“新能源”、“区块链”、“国家扶持”,一堆我只在新闻上听过的时髦词汇,被他信手拈来,包装成一个即将在西部某省落地的高科技产业园。
他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描绘着一幅宏伟的蓝图:现在投入五十万,成为原始股东,等公司明年上市,这五十万至少能翻二十倍,那就是一千万。
“一千万!”他加重了语气,眼睛放光地看着我,“小默,你想想,到那时候,你就是千万富翁了!这点钱对你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你的人生来说,却是迈向更高阶层的关键一步!”
我爸我妈显然被这一连串的数字和概念砸晕了,脸上满是迷茫和不安。
二叔在一旁敲边鼓:“就是啊,小默!这可是内部消息,黄总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匀出这点股份给我们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可得抓住机会!”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等那个黄总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喝水的时候,我才缓缓开口。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黄总,”我看着他,“你的公司,叫‘中科信链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对吧?”
黄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笑道:“对对,小默记性真好。”
“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办公地址是在本市一个叫‘财富中心’的写字楼12层,租的。法人代表是你,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为零。公司去年年底成立,至今没有任何实际业务,主营业务是销售你们所谓的‘原始股’。”
黄总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二叔的脸色也变了:“小默,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理会二叔,继续看着黄总:“你们宣称在西部投资的产业园,我去查了当地政府的招商引资项目库,根本没有这个项目。你们宣传册上的那些园区照片,是从一个五年前就已经倒闭的工业园新闻里盗用的。”
我拿起手机,点开几张我早就保存好的截图,放在他面前。
“还有,你本人,黄志明,三年前因为非法集资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去年刚放出来。我说的对吗,黄总?”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黄志明的脸色从白转红,再由红转青。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计划书,眼神怨毒地瞪了我一眼,又狠狠地剜向我二叔。
“姓陈的,你行!你给我等着!”他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二叔瘫坐在沙发上,面如死灰。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很难吗?”我淡淡地说,“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二叔。动动手指,就能查到很多东西。只要你愿意去查。”
我爸我-妈完全惊呆了,他们看看我,又看看失魂落魄的二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我看着二叔,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明知道这是个骗局,为什么还要拉我下水?就为了他许诺给你的那点回扣?”
“我……”二叔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假的!他跟我说得天花乱坠,我……我也投了五万块进去!”
“你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你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带到家里来骗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不知道?你指着我爸鼻子骂他死脑筋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不知道?在你眼里,我,我爸,我妈,我们一家人,加起来还不如你那五万块钱重要,是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二叔的心上。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我就是……我就是看你赚了那么多钱,我急啊!我想着,要是也能跟着你赚点,我……我就可以把五金店重新装修一下,给你婶子买个好点的镯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下了头,像一个被戳破了所有谎言的孩子。
我看着他两鬓不知何时冒出的白发,看着他那张因为焦虑和窘迫而扭曲的脸,心里那股滔天的怒火,突然就熄灭了。
我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这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他和我爸一样,一辈子勤勤恳恳,却始终在底层挣扎。他不懂什么叫区块链,也不懂什么叫资本运作,他只知道,他的侄子一夜之间变成了百万富翁,而他自己的生活,却依旧一地鸡毛。那种巨大的失落感和不平衡感,足以吞噬掉他所有的理智和亲情。
我不是被他骗了,我们是被贫穷和欲望本身骗了。
“二叔,”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二-叔-浑-身-一-震,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在他的认知里,我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屁孩。而现在,这个孩子,用最平静的语气,对他下了驱逐令。
他蠕动了一下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步履蹒跚地向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佝偻而凄凉。
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我妈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卫国,你……晚饭吃了再走吧。”
二叔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地带上。
客厅里,恢复了以往的安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那扇门关上的,不仅仅是二叔一个人,还有我们这个家庭,对“亲情”二字最后的一点念想。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
我以为揭穿骗局,捍卫家人,会让我有快感。
但我没有。我只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和空虚。
我赢了钱,却输掉了整个世界。
第五章:父亲的五十岁
二叔的事情像一块巨石,在我们家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久久不能平息。我爸妈彻底断了和其他亲戚来往的心思,每天除了出门买菜,几乎足不出户。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我,则在煎熬中填报了志愿。我放弃了所有外地的名校,选择了一所本省的、以财经闻名的重点大学。我的理由很简单:离家近,方便照顾父母。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累了,倦了,不想再去一个陌生的环境,面对未知的人和事。这笔意外之财,没有给我飞翔的翅膀,反而给我戴上了一副沉重的镣铐。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家里难得有了一点喜气。我爸特地去买了瓶好酒,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饭桌上,我爸喝得满脸通红,他举着酒杯,看着我说:“默,不管怎么样,你考上大学了,是好事。爸为你骄傲。”
我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生活会就此翻开新的一页,那些烦人的亲戚也会因为我的强硬和二叔的前车之鉴而偃旗息鼓。
但我再一次天真了。
我爸的五十岁生日,就在我开学前一个星期。按我们这的规矩,五十岁是大寿,要好好操办一下。我妈的意思是,家里刚出了这么多事,就我们一家三口,简单吃顿饭就行了。
但我爸不同意。他沉默了几天后,对我说:“默,把亲戚们都叫上吧。在你二叔家那事之后,外面不知道把我们家传成什么样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人看扁了。就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几桌,让你爸也风光风光。”
我看着他,从他那略带倔强的眼神里,我读懂了他的心思。他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想用一场盛大的宴会,来修复那些破碎的“脸面”,来向所有人宣告,我们陈家,没有因为钱而众叛亲离。
这是一种我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尊重的,属于他那个年代的固执。
我点了头。
于是,请柬发出去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几乎所有接到请柬的亲戚,包括那些曾经被我拒之门外的,甚至包括二叔,都表示一定会来。他们的热情,让我感到一丝不安。
生日宴那天,我爸穿上了我给他买的崭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焕发地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我妈也穿上了旗袍,脸上化了淡妆,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亲戚们陆续到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他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礼物,说着一句又一句的祝福语,仿佛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
“大哥,生日快乐!你看你,越来越年轻了!”
“嫂子今天真漂亮!小默真是好福气啊!”
二叔也来了,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见到我爸,眼神有些躲闪,只低低地喊了一声“哥”。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把他迎了进去。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围绕着我爸,说着恭维的话。我爸显然很受用,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断过。
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景象,我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以为亲情真的回来了。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真正的“正餐”,才刚刚开始。
最先发难的是那个自称我爸堂兄弟的远房亲戚。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主桌,一把搂住我爸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大哥,今天你大寿,兄弟我必须得敬你一杯!顺便呢,有个事想请你家‘默总’帮个忙。”
他转向我,满嘴酒气:“默总啊,我那小子,明年也高考了,成绩不咋地。你看,能不能给他在你那公司安排个活?扫地看门都行!咱都是一家人,你可不能不管啊!”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舅妈立刻接上:“就是就是!小默,我家那闺女大学毕业还没找到工作,你那么大本事,随便动动手指头,不就解决了?”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仿佛变成了“诉苦大会”和“求职现场”。
“默啊,你三姑父的厂子快倒闭了,你给投点钱,救救急吧!”
“小默,你表姐要结婚了,还差个婚房的首付,你看……”
“陈老板,我们村要修路,你给赞助一点呗?也算是为家乡做贡献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要求也越来越离谱。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遮遮掩掩,而是借着酒劲,把贪婪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他们把我爸围在中间,名为敬酒,实为逼宫。
我妈的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我爸的酒也醒了大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想发作,却被一声声“大哥”、“亲家”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这些人,我的“亲戚”们,像一群围着篝火狂舞的野人,他们的脸上,映着金钱的火光,扭曲而丑陋。
我终于明白,我爸想用一场宴会来缝合关系,而他们,却想用这场宴会,来将我生吞活剥。
二叔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喝酒。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喧闹。
是我大姨婆家那个孙子,第一个上门借钱被我拒绝的那个。他喝得满脸通红,指着我,大声嚷道:“陈默!你别在这装哑巴!今天这么多长辈都在,你必须给个说法!你赚了那么多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还不是靠着大家的福气!现在你发了,就想一个人独吞?门儿都没有!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们就……”
“就怎么样?”
我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走到宴会厅中间的小舞台上。拿起麦克风,轻轻拍了拍。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我环视着台下那一双双或贪婪,或错愕,或幸灾乐祸的眼睛,平静地开口,“今天是我爸的五十岁生日,感谢大家能来。借这个机会,我也有几件事想宣布。”
我顿了顿,看着台下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
“第一件事,”我举起酒杯,“我想敬我二叔一杯。”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的陈卫国。二叔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二叔,前段时间,你给我介绍了一个‘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我对着麦克风,一字一句地说,“我后来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那个项目确实‘前途无量’。只是我这个人,胆子小,魄力不够,不敢投。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机会溜走。”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所以我决定,把这个发财的机会,分享给在座的每一位亲戚。那位黄总的联系方式我还有,待会儿我会发到我们的亲戚群里。有兴趣的,想年底拿一百万分红的,可以自己联系他。我相信,凭着各位的眼光和魄力,一定能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台下一片死寂。一些知道内情的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而那个黄总,早已成了本地圈子里的一个笑话。
“第二件事,”我放下酒杯,声音冷了下来,“刚才各位长辈提的,借钱、找工作、投资……这些要求,我一个都不会答应。”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为什么?”那个大姨婆的孙子又跳了出来,“你凭什么!你就是个白眼狼!”
“凭什么?”我冷笑一声,直视着他,“就凭这钱,是我陈默,凭我自己的脑子、胆量和运气,一个涨停一个涨停赚回来的!跟你们,没有一毛钱关系!”
“你们想要的,不是亲情,是我股票账户里的那一串数字。你们关心的,不是我爸的生日,而是你们自己干瘪的钱包。你们嘴里的‘一家人’,不过是你们用来道德绑架的工具!”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宴会厅里回荡。
“你们堵在我家门口,在背后造谣我父母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你们拿着假的计划书,来骗我这个刚成年的侄子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你们把我爸灌醉,逼着我拿钱出来的时候,又何曾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我爸妈站在台下,泪流满面。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那些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亲戚,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宣布第三件事。为了感谢母校对我的培养,也为了给我爸的五十岁生日积福,我决定,以我个人名义,向我的母校——市第一中学,捐款五十万元,用于设立一个贫困生助学基金。”
“这笔钱,明天就会到账。我希望,它能帮助到那些真正需要帮助、并且懂得感恩的人。”
说完,我把麦克风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走下舞台,穿过呆若木鸡的人群,走到我父母身边,拉起他们的手。
“爸,妈,我们回家。”
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桌桌早已冰冷的饭菜。
第六章:夏末的寂静
走出酒店大门,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秋天的萧瑟。我爸和我妈跟在我身后,一路无言。我们没有打车,只是沿着空旷的街道,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将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缩短,如此反复,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只知道,在那一刻,我必须那么做。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捍卫我们一家三口最后尊严的方式。
回到家,我妈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桌子,擦洗厨房,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这些家务上。我爸则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给他们各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们手边。
“爸,妈,”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对不起,我把你的生日宴搞砸了。”
我爸摁灭了烟头,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是我从未见过的清明。
“儿子,”他缓缓地说,“你没做错。是爸……是爸想错了。爸总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脸面,想着别人怎么看我们,却忘了问你们高不高兴,委不委屈。”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今天,我儿子,长大了。爸为你骄傲。”
我妈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她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默,别想那么多了。都过去了。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一刻,客厅里昏黄的灯光,显得无比温暖。那笔曾经给我们带来无限烦恼和纷争的财富,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它应有的位置。它不再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不是我们向世界炫耀的资本,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让我们能够挺直腰板,对那些我们不喜欢的人和事说“不”的工具。
第二天,我联系了母校的校长,履行了我的承诺。捐赠仪式办得很低调,没有记者,没有宣传。校长紧紧握着我的手,连声说着感谢。看着那些拿到助学金的学弟学妹们脸上羞涩而感激的笑容,我心里那块因为亲情冷漠而结下的冰,仿佛融化了一角。
那些亲戚,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家门口。我听说,他们在背后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六亲不认,冷血无情。但这一切,都已经无法再伤害到我们。当你在乎的人不再在乎你时,他们的任何言语,都只是噪音。
只有二叔,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五个字:“小默,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短信,很久,然后回了两个字:“保重。”
有些裂痕,永远无法弥补,但或许,时间能让它不再那么疼痛。
开学那天,我爸妈坚持要送我到学校。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拥挤的新生报到处,帮我排队,帮我办手续,脸上的骄傲和喜悦,是那么的真实。
安顿好宿舍,他们要离开的时候,我送他们到校门口。
“爸,妈,”我从口袋里拿出两张银行卡,塞到他们手里,“这两张卡,一张给你,一张给我爸。里面各有五十万,密码是你们的生日。你们别再省了,该吃就吃,该花就花,想去哪旅游就去哪旅游。”
我妈想把卡推回来:“我们有钱,你这钱自己留着……”
“你们拿着,”我握住她的手,态度坚决,“这本来就是我为你们赚的。剩下的钱,我会去做一些稳健的投资理财,足够我们生活了。以后,我不想再靠投机去赚钱了。”
我爸看着我,点了点头:“好,我们收下。你自己……在学校照顾好自己。”
他们转身离开,背影融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看着他们不再佝偻的背影,我知道,压在他们心头大半辈子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一个人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游戏和社团。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切都是新的,充满了希望。
我拿出手机,迟疑了片刻,然后长按住那个红色的股票交易软件图标,选择了“卸载”。
当“卸载完成”的提示弹出时,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个充满了数字、代码和K线的世界,那个让我一夜暴富又让我遍体鳞伤的世界,终于离我远去。我曾经以为,那是通往自由的唯一捷径,但兜兜转转一大圈才发现,它只是一座更华丽的牢笼。
真正的自由,不是账户里有多少个零,而是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可以守护自己想爱的人,可以在夏日的午后,安心地读一本喜欢的书,而不必担心下一秒的涨跌。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绿草如茵的操场。
夏末的风,已经没有了盛夏时的燥热,变得温柔而清爽。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几声微弱的蝉鸣,但那声音不再聒噪,不再是催命的倒计时,也不再是贪婪的嘶吼。
它就像一个遥远的、属于过去的夏天,在向我做最后的告别。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宿舍,拿起一本崭新的《宏观经济学》,轻轻地对自己说:“你好,新生活。”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