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99年我替人高考,考上清华后他给了我10万,10年后我俩再相遇
1.
1999年的夏天,天好像漏了个窟窿,雨水混着黏糊糊的热气,把我们那座小县城蒸成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

我妈躺在县医院三楼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单衬得她脸色更白,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医生夹着片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在我爸那根快要烧到指头的烟屁股前,吐出几个字:“先天性心脏病,二尖瓣膜狭窄,必须手术。”
“多少钱?”我爸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医生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一万?”我爸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医生摇摇头,像是可怜我们,又像是例行公事地不耐烦:“十万。最少。”
十万。
在1999年,在我们那个工人家庭,这和一千万没什么区别。
我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冰水里,从头到脚都麻了。
我叫林墨,那年十八岁,是我们县一中板上钉钉的清华苗子。
模考的卷子,老师们已经不让我做了,他们说,让我留点力气,去北京再大杀四方。
可现在,我妈躺在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而我,除了会做几道破题,屁用没有。
2.
事情就是在那天晚上找上门的。
一个远房的表叔,提着两罐麦乳精,神神秘秘地进了家门。
他和我爸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烟雾缭绕里,我听见了他的来意。
“哥,有条路子,能救嫂子。”
“什么路子?”
“替考。”
我爸的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猛地被摁灭了。
“滚!”
表叔没滚,他摸进我的房间,坐在我的书桌前,把那两罐麦乳精推到我面前。
“小墨,你成绩好,叔知道。”
“这事儿,只有你能办。”
他压低了声音,像一条毒蛇,把信子吐到我耳朵里。
城东开发区李老板的儿子,叫李文博,学*一塌糊涂,整天抱着个吉他鬼哭狼嚎。李老板就这么一个儿子,指望他光宗耀祖,非要他上清华。
“考上了,这个数。”表叔伸出和我爸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手指。
“十万。”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比我妈的还乱。
“犯法的。”我喉咙干得像撒哈拉沙漠。
“富贵险中求。”表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妈等不起。”
是啊,我妈等不起。
医院的催款单,一天一张,像雪片一样,埋掉了我爸所有的尊严。
他开始到处借钱,昔日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如今看见他就绕着走。
那天我去看我妈,她拉着我的手,眼睛里已经没什么神采了。
她说:“墨墨,别让你爸太累了。妈这病,是命。”
我捏着她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我偏不信命。
3.
我和李老板的见面,被安排在县城唯一一家三星级酒店的包厢里。
他长得肥头大耳,一根金链子粗得能拴狗。
他没怎么看我,一直在埋头对付一只澳洲龙虾。
“就是你?”他剔着牙,从眼皮底下撩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文博的照片、身份证、准考证,明天你表叔会给你。”
他吐出一根肉丝,慢条斯理地说:“事情就这么个事情,条件你也清楚。考上清华,十万块一分不少。考不上,或者中间出了任何岔子,”他顿了顿,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油腻的手,“你和你一家,就在这县城里消失。”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从酒店出来,我感觉自己像是把灵魂卖给了魔鬼。
表叔骑着摩托车在门口等我,他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学着我爸的样子点上,猛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墨,别想太多。你这是在救你妈的命。”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就像我那岌岌可危的未来。
4t.
接下来的一周,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没看书,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嘲笑我。
我只是在反复地看李文博的资料。
他的照片,一张寸头照,眼神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桀骜。
他的字迹,龙飞凤舞,我对着他的作文本,一笔一画地模仿。
我得成为他。
至少,在考场上的那两天,我必须是李文博。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爸坐在我床边,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坐着,给我扇了一晚上的扇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墨墨,爸没用。”
我鼻子一酸,把头埋进被子里。
“爸,等我。”
5.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的腿是软的。
监考老师拿着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对着我的脸,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半分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我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进去吧。”
他挥了挥手,把证件还给了我。
我几乎是飘着走到座位上的。
座位上贴着名字:李文博。
我坐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我是李文博,我是李文博,我是李文博。
一个不学无术,但被逼着来参加高考的纨绔子弟。
我睁开眼,开始模仿他那种满不在乎的姿态,转着笔,东张西望。
直到开考铃声响起。
我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下“李文博”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林墨,已经死在了1999年的这个夏天。
6.
考语文的时候,作文题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
我看着这个题目,足足愣了五分钟。
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我会不会把我的记忆,移植给那个叫李文博的少年?
让他知道,为了坐在这个考场里,我付出了什么。
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生活,叫作“生不由己”。
我最终写了一篇四平八稳的议论文,符合一个“优等生”该有的所有特征。
但我知道,如果用林墨的身份来写,这篇文章,会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它会充满血和泪。
接下来的几门考试,我进行得异常顺利。
那些题目,在我眼里,就像是提前看过答案一样。
我甚至故意做错了几道无关紧要的选择题,让分数看起来更“真实”一些。
我不能考得太好,不能是状元。
状元是要上电视的,是要被采访的。
我只想做个隐形人。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
我把笔放下,整个人都虚脱了。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得让我睁不开眼。
我混在人潮里,像一个孤魂野鬼。
没有人为我庆祝,没有人问我考得怎么样。
属于林墨的高考,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7.
成绩出来那天,我没去查。
是表叔兴高采烈地冲到我家,一进门就抱着我。
“成了!小墨!清华!稳了!”
我爸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哭,我只是觉得很累。
第二天,一个黑色的桑塔纳停在我家楼下。
表叔领着我上了车。
车里还是那个李老板。
他递给我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点点。”
我打开,里面是十沓崭新的人民币,用牛皮筋捆着。
油墨的香味,混着一股铜臭,冲进我的鼻腔。
“谢谢李老板。”
“不用谢我。”他发动了车子,“这是你应得的。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你,不认识我,更不认识我儿子李文博。明白吗?”
“明白。”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我下了车。
我提着那十万块钱,感觉它比一座山还要重。
我走到缴费处,把钱一沓一沓地拍在桌子上。
“交钱,给我妈做最好的手术。”
收费的小护士惊呆了,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喜悦,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
我用我的前途,换了我妈的命。
这笔交易,说不上值不值得。
因为我别无选择。
8.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
她出院那天,我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了火车站。
我买了张最便宜的绿皮车票,去了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南方城市。
我没法再待在那个小县城了。
我怕走在路上,会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说:“看,这就是那个考上清华却没去上的傻子。”
我也怕,我爸妈看我的眼神里,会带着一辈子的愧疚。
我需要逃离。
在南方的那个城市,我开始打零工。
搬砖、送水、发传单,什么苦活累活我都干过。
晚上,我就睡在月租一百块的地下室里,潮湿得能长出蘑菇。
有时候,午夜梦回,我还会梦见自己坐在清华的教室里。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我最喜欢的物理。
然后梦就醒了。
迎接我的,是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黑暗。
我也会想,那个叫李文博的家伙,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他是不是正坐在本该属于我的教室里,打着瞌睡,或者想着晚上去哪个酒吧鬼混?
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对那个帮他考试的枪手,产生一丝丝的好奇?
我想,应该不会吧。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那次交易,就像两条平行线,有了一个短暂的、畸形的交点,然后便各自奔向无限的远方。
永不相见。
9.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用打工攒下的钱,报了一个电脑培训班。
21世纪初,是互联网的时代。
我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这里面有机会。
我学得很快,几乎是拼了命地学。
白天上课,晚上就去网吧包夜,研究代码,做网站。
很快,我就接到了第一个活,帮一个小餐馆做网页,赚了五百块钱。
我拿着那五百块钱,在地下室里,给自己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啤酒。
我喝醉了,哭得稀里哗啦。
这是我用“林墨”这个名字,堂堂正正赚来的第一笔钱。
后来,我的路越走越顺。
我成立了一个小小的网络工作室,从做网页开始,到后来开发软件。
我吃过很多苦,被人骗过,也走过弯路。
但脑子里的那些知识,那些逻辑思维能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它们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了我。
十年。
整整十年。
我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变成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软件公司的老板。
我在那个城市买了房,买了车,把我爸妈都接了过来。
我妈的身体很好,每天都去跳广场舞,精神头比我还足。
我爸也不再抽烟了,他说要好好活着,看我娶妻生子。
我好像,已经把过去那段不堪的往事,彻底埋葬了。
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身份。
我叫林墨,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和那个叫李文博的清华高材生,再无任何瓜葛。
我以为,这辈子,我们真的不会再见了。
10.
直到那天。
2009年,又是一个夏天。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为一个新成立的创投基金做全套的IT系统。
对方要求很高,点名要和创始人谈。
我开着我的那辆帕萨特,去了他们位于市中心CBD的办公室。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样的地方。
整整一层楼,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城市。
前台小姐穿着精致的职业套装,领着我走进一间巨大的会议室。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他正在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腔调。
“行了行了,别催了,正忙着呢。一个破系统,非得我自己来谈,烦不烦……”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当我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岁月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一丝成年人的疲惫和……颓废。
但那张脸,那个眼神,和十年前夜揣摩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李文博。
他也愣住了,看着我,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他迟疑地问。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却擂鼓一样地狂跳。
我伸出手,挤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你好,李总。我是墨客科技的林墨。”
他和我握了握手,手心冰凉。
“林墨……”他念叨着我的名字,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我们隔着一张巨大的会议桌坐下。
我开始介绍我的方案,PPT上的字,在我眼里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我的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但我知道,我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十年了。
我以为我早就准备好了。
可当他真的就坐在我对面时,我才发现,过去的一切,根本就没有过去。
它们只是被我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很深很深的角落里。
现在,这个角落的门,被他亲手打开了。
11.
“林总的方案,做得很专业。”
李文博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
“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他敲了敲桌子,像是在努力搜索着记忆的碎片。
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来掩饰我的紧张。
“可能是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我淡淡地说。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不,不是大众脸。”他说,“是一种感觉。一种……似曾相识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感觉。”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接着说:“林总,你是哪里人?”
“一个小地方,李总没听过。”
“哦?说来听听。”他似乎来了兴趣,身体前倾。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瞬间抵在了我的喉咙上。
我说出了我身份证上的籍贯,一个离我们老家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这是我当年出来后,想尽办法迁的户口。
他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谈判,进行得异常艰难。
他对我提出的方案,百般挑剔。
每一个细节,他都要反复盘问。
那不像是甲乙方的正常沟通,更像是一种审讯。
我能感觉到,他是在故意刁难我。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潜意识里,对我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了。
“林总,今天辛苦了。一起吃个便饭?”他站起身,发出了邀请。
我本能地想拒绝。
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
但他不给我机会。
“就这么定了。我正好也想和林总,私下里,多聊聊。”
他那句“私下里”,咬得特别重。
我看着他那双探究的眼睛,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12.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很贵的日料店。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李文博点了一瓶清酒,给我倒了一杯。
“林总,我很好奇。”他晃着酒杯,看着我,“看你的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大。三十岁不到,能把公司做成这样,不简单。”
“运气好而已。”我客气道。
“运气?”他嗤笑一声,“我不信运气。我只信背景,或者……天赋。”
他盯着我:“林总,是哪一种?”
“都不是。”我放下筷子,“是玩命。”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玩命?”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李总可能不太懂。”
“是,我不懂。”他喝了一口酒,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这辈子,顺风顺水,什么都不用自己争。我爸都给我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包括我的大学。”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看到了我脸上瞬间即逝的变化。
他笑了,笑得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狐狸。
“林总,你当年,考的哪所大学?”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平静地回答:“我没上过大学。”
“没上过?”他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不可能。你的谈吐,你的逻辑,你的方案……这绝对不是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能有的水平。”
“或许,我比较擅长自学。”
“自学?”他摇摇头,身体靠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林墨……林墨……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眼神里爆发出一种骇人的光芒。
“我想起来了!”
“我们县那年的高考模拟,第一名,永远都是一个叫林墨的人!”
“老师们都说,他就是我们县的希望,铁定能上清T大的!”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那个人,是不是你?”
13.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时间,好像倒流回了十年前。
我们两个人的命运,在那个被偷走的夏天,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现在,这根线,被他亲手扯了出来。
我没有回答。
但我的沉默,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震惊,愤怒,荒唐,还有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
“操!”
他猛地一拍桌子,杯子里的清酒都洒了出来。
“原来是你!”
他站起来,在小小的包厢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说呢!我说我怎么看你那么不顺眼!原来是你这个枪手!”
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你他妈的,毁了我一辈子,你知道吗?!”
我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毁了你一辈子?”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李文博,你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毁了谁?”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应该在某个国家级的实验室里搞研究,或者在某个名牌大学里教书!”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用像狗一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从零开始,熬过那一个个看不见光的日日夜夜!”
“你拿着本该属于我的录取通知书,住着本该属于我的宿舍,上着本该属于我的课!你现在反过来说,我毁了你?”
我站起身,和他对视,积压了十年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你毁了什么?你告诉我!你毁了什么?!”
我的质问,让他哑口无言。
他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茫然和痛苦所取代。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是,我上了清华。”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可那不是我考上的,我知道。”
“开学第一天,我就知道,我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讨论的那些东西,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他们看的那些书,我连名字都没听过。”
“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间教室里。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我爸花钱给我请了最好的家教,想让我把落下的课补上。可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我喜欢的是音乐!是摇滚!我想组乐队!我想去迷笛音乐节!”
“可我爸说,我们李家,不能出一个戏子!我必须是清华毕业生,必须接他的班,必须当个所谓的人上人!”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你知道那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挂科,重修,作弊……我用尽了一切不光彩的手段,才勉强拿到那个毕业证。”
“那个毕业证,就像一个烙印,火辣辣地烫在我的脸上。它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李文博,就是个冒牌货,一个骗子!”
“我毕业后,进了我爸的公司。所有人都说,虎父无犬子,清华高材生,就是不一样。”
“可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做梦都在考试,考的卷子,我一道题都不会做!”
他抓起酒瓶,对着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林墨,你拿走了十万块,救了你妈的命,你求仁得仁。”
“可我呢?我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份,一个我根本不想要的人生!”
“我活成了我爸期望的样子,但我把我真正的自己,给弄丢了。”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一直以为,我是唯一的受害者。
我失去了我的梦想,我的前途。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李文博,这个交易的受益者,他失去的,或许更多。
他失去了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他被一个“清华高材生”的虚名,囚禁了整整十年。
我们俩,都是这场荒唐交易的牺牲品。
1.
那一晚,我和他喝了很多酒。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们那座小县城,聊我们共同认识的老师,聊那场改变了我们一生的考试。
我们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仇人,又像是两个同病相怜的战友。
原来,他高考前夕,因为和他爸大吵一架,骑着摩托车出去飙车,摔断了腿,根本无法参加考试。
李老板爱子心切,又怕丢了面子,这才想出了替考这个馊主意。
而那个远房表叔,就是李老板公司里的一个部门经理,为了巴结老板,主动揽下了这个“脏活”。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都醉了。
李文博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枪手……冒牌货……”
我结了账,把他架起来,塞进出租车里。
我从他钱包里找到身份证,把他送回了家。
那是一栋巨大的别墅,和我当年想象中的一样。
一个保姆出来开了门,看到烂醉如泥的李文博,似乎已经*以为常。
我把他扔在沙发上,准备离开。
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李老板还是那副肥头大耳的样子,他旁边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中间站着一个少年,穿着清华大学的学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
正是李文博。
而在全家福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是同一个少年,他留着长发,抱着一把电吉他,笑得张扬而灿烂。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就理解了他所有的痛苦和不甘。
15.
第二天,我接到了李文博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宿醉后的疲惫。
“合同,我签了。”他说。
“为什么?”我问。
“没有为什么。”他顿了顿,“就当是……我还你的。”
“我不需要你还。”
“我知道。”他说,“这是我还给我自己的。林墨,从今天起,李文博死了。我要去做我自己了。”
我没说话。
“那个创投基金,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准备把它卖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组个乐队,从头开始。就算四十岁一事无成,在地下通道里卖唱,那也是我李文博自己选的路。”
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点燃香烟的声音。
“林墨,你也是。”
“嗯?”
“你别再把自己当成那个十八岁的枪手了。”他说,“你现在,是墨客科技的老板,林墨。你靠你自己,走到了今天。你比我强。”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阳光,前所未有地明亮。
压在我心头十年的那块巨石,好像,终于被搬开了。
16.
我们的合作,进行得很顺利。
李文博没有再为难我,他甚至没有再出现过。
所有的交接工作,都是他的副总在负责。
项目完成那天,我的账户上,多了一笔巨款。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爸妈,在市中心最好的小区,买了一套大平层。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爸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点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有出息了。”
我笑了。
是啊,我有出息了。
虽然,这条路,走得比别人曲折了太多。
17.
后来,我偶尔会听到关于李文博的消息。
听说他真的把公司卖了,分了一大笔钱给公司的老员工。
听说他去了北京,租了个地下室,和几个年轻人,搞了个叫“冒牌货”的乐队。
听说他们参加了音乐节,虽然是在最小的舞台,观众也寥寥无几,但他唱得很开心。
再后来,我就没什么他的消息了。
我们的生活,再一次,变成了两条平行线。
只是这一次,我们都走在了自己选择的轨道上。
18.
又过了几年。
我的公司上市了。
敲钟那天,我把我爸妈都带到了现场。
闪光灯下,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却异常平静。
庆功宴上,我喝了很多酒。
一个年轻的记者,挤到我面前,问我:“林总,作为白手起家的典范,您有什么成功秘诀,可以和现在的年轻人分享吗?”
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想了想,说:
“永远,不要放弃选择的权利。”
“哪怕,你觉得你已经别无选择。”
记者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还想再问。
我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出了喧闹的宴会厅。
我走到酒店的露台上,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在音乐APP上,搜索了一个乐队的名字。
“冒牌货”。
还真的有。
他们的主页很简陋,只有一首歌。
歌名很奇怪,叫《写给我的枪手》。
我点了播放。
一阵粗粝的吉他前奏后,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嗓音,唱了起来。
“嘿,我的朋友,你在哪里?”
“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夜里无法睡去?”
“他们都说,我偷走了你的夏季。”
“可谁又知道,我赔上了一整个四季。”
“那张泛黄的纸,是你的战利品,却是我的罪证。”
“那座辉煌的门,是你的终点,却是我的牢笼。”
“嘿,我的朋友,你现在好吗?”
“是不是,已经放下了,那些年的伤疤?”
“如果有一天,我们再相遇在人海茫茫。”
“请你告诉我,那个夏天,我们谁都没有错。”
“我们,只是,输给了命运的荒唐。”
歌声,在夜风里回荡。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发给那个我只存了名字,却再也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短信上,只有两个字。
“谢谢。”
谢谢你,让我终于可以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谢谢你,让我明白,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那个属于林墨和李文博的,被偷走的夏天,在这一刻,好像,终于结束了。
而我们,也终于,都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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