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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高考后,女同学约我去她家看录像带,门却被她从里面反锁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空气里都是黏稠的热浪,还有考完试后那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

知了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好像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我刚从午睡中被热醒,浑身是汗,背心黏在身上,像一层湿透的纸。

96年高考后,女同学约我去她家看录像带,门却被她从里面反锁

父亲在院子角落的棚子下摆弄他的那些工具,刨子推过木料,发出“唰——唰——”的绵长声响,那声音比知了叫得更让我心安。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喊我的名字:“李卫东!”

我探头一看,心里猛地一跳。是林晓燕。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毒辣的太阳下,却好像自带一圈凉气。她是我们班的学*委员,人长得干净,说话也总是细声细气的,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条。

高考前,我们没说过几句话。她是那种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而我,成绩中不溜秋,整天埋在*题里,唯一的念想就是考上个大学,让我爸妈脸上有光。

我愣愣地走过去,问她:“有事吗?”

她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大头”冰棍,正冒着白气。

“给你,解解暑。”她小声说。

我更懵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白色的凉鞋,鞋尖在地上轻轻划着圈。“我家新买了个录像机,我爸托人弄了几盘香港的带子,周润发的……你想不想……去看看?”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看录像带,在那个年代,对我们这种半大孩子来说,是件顶时髦,又带着点神秘色彩的事。

更何况,是林晓燕,是去她家。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她家住在家属院的二楼,比我们家那小平房敞亮多了。一进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她家有电风扇,还是那种摇头的。

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沙发上盖着白色的蕾丝布。她让我坐,给我倒了一杯橘子味的汽水,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冒。

我拘谨地坐在沙发边上,手捧着玻璃杯,感觉那冰凉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她把录像带塞进机器里,电视屏幕闪了几下,出现了龙飞凤舞的片头。是《英雄本色》。

电影里枪林弹雨,兄弟情深,我却有点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她。她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侧脸的轮廓在电视屏幕的光影下显得特别柔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香味,是她身上的味道。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小,但在枪声的间隙里,却异常清晰。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到林晓燕站在门后,她的手,刚从门锁上拿开。

那扇漆成绿色的木门,被她从里面,反锁了。

第一章 那扇反锁的门

我的心,在那一声“咔哒”之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电风扇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重。

电视里,周润发正意气风发,用假钞点烟的镜头,火光一闪,映着林晓燕的脸,忽明忽暗。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羞涩和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紧张和决绝的神情。

“林晓燕,你锁门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着自己的衣角,那条漂亮的白色连衣裙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卫东,”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我……我是有事求你。”

我愣住了。求我?我一个刚考完试,前途未卜的穷小子,有什么能让她求的?

“什么事?”我警惕地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紧贴着沙发的靠背。

她抬起头,眼睛里泛着水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是她的父亲,我们厂的副厂长,林建国。

我赶紧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林厂长。”

林建国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摆了摆手,说:“卫东啊,别客气,坐。”

他自己却没坐,而是在客厅里踱着步,手里的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他也没在意。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林建国焦躁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林晓燕,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根本不是什么看录像带,这是一个局。

一个我完全看不懂的局。

“卫东啊,”林建国终于停下脚步,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看着我,眼神复杂,“今天请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和你父亲帮个忙。”

“我爸?”我更糊涂了。我爸李长山,是厂里机修车间的一个老钳工,手艺是全厂公认的头一把,但他脾气倔,认死理,跟林建国这种领导,平时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林建国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厂里接了个大单子,给南方一家大公司做一批精加工的轴承。结果……结果因为一道热处理的工序出了问题,有上百个关键的轴承,精度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一点点,机器测不出来,但装到设备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出大问题。要是被对方发现了,厂子的信誉就全完了,我也……我也完了。”

我听明白了,这是出了严重的生产事故。

可这跟我爸,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林建国看着我,目光灼灼:“我打听过了,全厂只有你爸,有这个手艺,能用手工的方式,把那一点点的误差给补回来。而且,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太了解我爸了。他的手艺,是他一辈子的骄傲和脸面。他常说,我们手艺人,活儿就是人品,一丝一毫都不能差。做假,还是这种会出大事的假,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林厂长,这事……”我刚想拒绝,林建国却打断了我。

他走到林晓燕身边,一只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那肩膀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卫东,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但是,叔叔也是走投无路了。只要你爸肯帮忙,价钱好说,五千块钱,不,一万!一万块钱的辛苦费!”

一万块!

在九六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我爸一个月的工资,才三百多块。

我被这个数字砸得有点晕,但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父亲那张布满皱纹、永远那么严肃的脸。

我摇了摇头,艰难地说:“林厂长,我爸的脾气……这事他不会干的。这是砸他招牌的事。”

林建国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屋子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卫东,你是个聪明孩子。今天晓燕请你来家里,还把门锁上了。你说,要是这事传出去,一个刚考完试的男同学,和一个女同学,在家里锁着门待一下午……别人会怎么想?晓燕的名声,还有你的前途……你都想清楚了吗?”

我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全凉了。

我猛地看向林晓燕,她脸色惨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

她没有看我,只是绝望地看着地面。

我明白了。

那扇反锁的门,锁住的不是我的人,是我的名声,是我的未来。

这是一个威胁,一个用一个女孩的名节和我未来的前途做赌注的、卑劣的圈套。

第二章 手艺人的脸面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是挣扎,那看不见的丝线就缠得越紧。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视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打打杀杀的场面,那些虚构的江湖义气,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刺耳和讽刺。

我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我看到了林建国眼中的孤注一掷,看到了林晓燕脸上的痛苦和屈辱。

我知道,他们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所以才会用这种近乎毁灭的方式来求一条生路。

可我不能答应。

我眼前浮现出的,是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那双手,能把一坨废铁,打磨成比机器造的还精密的零件。那双手,养活了我们一家,也撑起了一个手艺人顶天立地的尊严。

父亲常说:“我们手艺人,靠的就是这双手和一颗良心。手上的活儿,骗不了人,也骗不了天。你糊弄它,它早晚会加倍还给你。”

让我去求他做这种弄虚作假、自砸招牌的事,去玷污他视若生命的手艺,我做不到。

我的沉默,让林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卫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厉,“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想想清楚,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马上就要下来了,要是学校收到一封举报信,说你品行不端,搞坏了女同学的名声……你这辈子,就完了!”

我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怒火和屈辱像岩浆一样在我的胸口翻滚,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林厂长,你用这种手段逼我,就不怕传出去,你连厂长的位置都保不住吗?”

林建国冷笑一声:“传出去?谁信?大家只会相信,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子,把女同学骗到家里图谋不轨。而我,是一个保护女儿名誉都来不及的父亲。卫东,社会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人言可畏,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得我心口生疼。

是啊,他说的是事实。在这个小小的工厂社会里,流言蜚得比风还快。一旦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我看向林晓燕,希望她能说句话,哪怕一个眼神都好。

她却始终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孤零零的叶子。

我知道,她也身不由己。在这场由她父亲主导的阴谋里,她既是诱饵,也是牺牲品。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厂长,钱,我家里是缺。前途,我也想要。但是,有些东西,比钱和前途更重要。”

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我爸常说,手艺人的脸面,比命都金贵。这脸面,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立的规矩。没了规矩,人就不是人了。”

“你让我爸去修那批次品,跟让他亲手把自己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没什么区别。”

“这事,我不会去说。你就是现在打死我,我也不会去说。”

说完这番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敢跟一个厂长这样说话。或许,是父亲平日里的言传身教,早已在我骨子里刻下了同样的执拗。

林建国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决绝,他愣住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你……你……”

“爸!别逼他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呐喊,打破了僵局。

是林晓燕。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冲到我面前,不是对我,而是对着她父亲。

“爸!是我们对不起他!你怎么能用这种方法……你怎么能……”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也不活了!”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锁,用力拽开了那扇让我感到窒息的门。

“你走!快走!”她冲我喊道,声音嘶哑。

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歉意和一丝哀求。

我没有再犹豫,迈开腿,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那个家。

夏日的阳光,从未像此刻这样刺眼。

我跑下楼,跑出家属院,一直跑到巷子口,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第三章 父亲的烟斗

我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晃荡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林建国威胁的话,林晓燕的眼泪,还有那扇“咔哒”上锁的门,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眼前反复播放。

推开院门,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

“回来了?跑哪疯玩去了,一身的汗。”母亲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条湿毛巾。

我胡乱地擦了把脸,水很凉,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他那个用了几十年的黄铜烟斗,正一口一口地抽着。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手边的小板凳上,放着一个刚刚打磨好的木头小玩意儿,像是一只鸟,线条流畅,栩栩如生。那是我小时候,他随手用边角料给我做的玩具。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他放下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平静,却又像能看穿一切。

“心里有事?”他问,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被树影切割得斑驳的光点,点了点头。

“说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却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力量。

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件事,太复杂,也太龌龊。我怕说出来,会玷污了这个宁静的夏日傍晚,会打破我们家一直以来的平静。

“爸,”我艰难地开口,“如果……如果有人出很多钱,让你去做一件……违背你原则的事,你会做吗?”

我问得很含糊,像是在说一个假设。

父亲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用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

烟雾中,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啥叫原则?”他反问我,“原则不是挂在嘴上说的。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原则就是你手里的活儿。活儿正,人就正。活儿要是歪了,心就歪了,人也就站不住了。”

他拿起那个木头小鸟,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就说这个,我可以用差一点的木料,可以少打磨几遍,外人看不出来。可我自己心里清楚。这手一摸上去,就知道哪个地方还糙,哪个地方不顺。糊弄别人容易,糊弄自己的这双手,难。”

我听着父亲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要是这事关乎到……到别人的前途呢?”我还是没敢把事情挑明。

父亲沉默了。

他抽着烟,烟斗的火光明灭,映着他深刻的皱纹。院子里,只有蟋蟀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斗放下,看着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卫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再也绷不住了,喉咙哽咽着,把下午在林晓燕家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我说得很慢,很艰难,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像是在揭开一道伤疤。

当我说道林建国用我和林晓燕的名声来威胁我时,我看到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紧紧地握住了烟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等我说完,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了,端着一盘菜,站在门口,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父亲一言不发,只是抽烟。

那烟雾比刚才更浓了,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股压抑得可怕的怒火,正在他平静的外表下积聚。

我知道,林建国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威胁了我,更是对他,对他引以为傲的手艺,对他坚守了一辈子的“规矩”,一种赤裸裸的侮辱。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着一沓钞票,走到一个视荣誉为生命的战士面前,让他跪下。

第四章 饭桌上的风波

晚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母亲把菜端上桌,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谁都没有动筷子。

灯泡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把我们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变形了。

母亲的眼圈是红的,她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声叹息。

“他……他们怎么能这样……”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沉默,“晓燕那孩子,平时看着挺好的呀……这不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这事不怪那闺女。”

父亲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一块被砂轮磨过的铁。

他把烟斗在桌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里面的烟灰散落一地。

“他林建国,好大的官威啊!”父亲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把自己的女儿,把别人的儿子,都当成他往上爬的垫脚石!他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良心吗?”

“他爸,那现在可怎么办啊?”母亲焦急地问,“卫东的通知书还没下来,万一他真写信去学校……”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在这个年代,一个人的档案上如果被记上“作风问题”的污点,那基本上就等于宣判了死刑。别说上大学,以后找工作、提干,都会寸步难行。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可我知道,他心里正翻江倒海。

“吃饭。”他对我和母亲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和母亲对视了一眼,只好拿起筷子,默默地往嘴里扒着饭。饭菜是香的,可吃到嘴里,却像在嚼蜡,一点味道都没有。

一顿饭,在死寂中吃完。

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手都在抖,盘子碰到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刺耳声响。

父亲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我也跟着走了出去。

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身上,却吹不散我心头的燥热。

父亲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着手,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几颗星星。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却又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

“卫东。”他叫我。

“哎。”我应了一声。

“怕不怕?”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在问什么。我老实地点了点头:“怕。我怕上不成大学,怕辜负了你和妈的期望,也怕……怕别人戳我脊梁骨。”

父亲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显得格外清晰。

“怕,是正常的。人活一辈子,谁没怕过?”他说,“但是,人不能因为怕,就跪下。”

“我们老李家,祖上三代都是手艺人。没出过达官贵人,也没出过富商巨贾。我们穷,但人不能穷了志气。这志气,就是咱们的脊梁骨。要是为了点钱,为了个前途,就把脊梁骨打断了,那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他林建国,以为有几个臭钱,有个不大不小的官,就能收买一切。他想错了。”

父亲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像两颗寒星。

“他要的是我的手,去干那偷鸡摸狗的脏活儿。我这双手,是吃饭的,是养家的,是凭本事挣干净钱的!不是给他擦屁股的!”

“明天,你该干啥干啥。他要是敢把脏水往你身上泼,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厂里,去市里,把这事捅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一个搞生产事故、威逼利诱的副厂长厉害,还是我们这些凭良心吃饭的老百姓厉害!”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涌了出来。

那一刻,我心里的恐惧、委屈、迷茫,都烟消云散了。

我知道,天,塌不下来。

因为,有我父亲,用他那并不宽阔,却无比坚实的肩膀,为我撑着。

第五章 街角的对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一夜辗转反侧,梦里全是那扇锁上的门和林建国阴沉的脸。

我走出房间,看到父亲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小马扎上,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套从德国进口的钳工工具。

那些工具,是他当上劳模时厂里奖励的,他宝贝得跟自己的眼珠子一样。每一件都被他用棉纱蘸着机油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工具箱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看到我出来,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去,把院子扫了。”

我“哦”了一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我们父子俩,谁都没有再提昨天的事,但空气中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我们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另一只靴子落地。

父亲吃过早饭,像往常一样,挎上他的帆布工具包,准备去上班。

虽然厂里效益不好,活儿不多,但他还是*惯每天都去车间转转,看看那些他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伙计——那些车床、铣床、钻床。

“爸,我跟你一起去。”我忽然开口说。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去工厂的路上。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只有清洁工在哗啦啦地扫着地。

我们厂在一个老工业区,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快到厂门口的时候,在一个街角,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建国。

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脚下扔了一地的烟头。看样子,他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他看到我们,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李师傅,这么早啊。”他冲我父亲打着招呼。

父亲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厂长有事?”父亲的语气,冷得像车间里的钢锭。

林建国搓着手,显得有些尴尬,他看了一眼我,又把目光转向我父亲。

“李师傅,那个……昨天孩子不懂事,我这个当大人的,给您赔个不是。”他姿态放得很低,“您看,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不用了。”父亲打断他,“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我儿子不是外人。”

林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平时在厂里低头不见五指的老工人,敢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

但他还是忍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就往我父亲手里塞。

“李师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两万块!只要您肯高抬贵手,帮我这个忙,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而且,我保证,以后卫东在厂里的工作,我包了!”

父亲没有去接那个信封,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建国,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刻刀,要把他从里到外都剖开。

“林厂长。”父亲缓缓开口,“你觉得,我李长山这辈子的手艺,我儿子的前途,就值这两万块钱?”

林建国愣住了:“李师傅,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在你眼里,什么东西都能用钱来买!手艺、良心、人的尊严,都能明码标价,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李长山,穷了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吃过一顿山珍海味!但我活得踏实,睡得安稳!因为我这双手,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做的每一个活儿,都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你那批货,是次品,是废品!你让我去修,就是让我把一堆垃圾,打扮成好东西,去骗人,去坑人!万一将来出了事故,死了人,这个责任谁来负?你负吗?你负得起吗?”

父亲的话,掷地有声,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林建国的脸上,也敲在我的心上。

周围开始有零星去上班的工人路过,他们都好奇地朝我们这边张望着。

林建国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他大概是恼羞成怒了,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李长山!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臭工人!我告诉你,我能让你儿子上不成大学,也能让你在厂里待不下去!”

父亲忽然笑了,是那种极度轻蔑的冷笑。

“你试试。”

他看着林建国,一字一顿地说:“我这双手,是吃饭的,不是给人擦屁股的。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尽管使出来。我李长山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

说完,他不再看林建国一眼,拉着我,转身就走。

信封从林建国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红色的钞票散落出来,像一摊刺眼的血。

我跟着父亲,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工厂的大门。

那一刻,我觉得父亲的背影,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更加高大。

第六章 白色连衣裙的眼泪

和林建国的对峙,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们家平静的湖面,虽然表面上恢复了宁静,但水面下的波澜却久久未平。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一种惴惴不安的气氛中度过。

母亲每天唉声叹气,做饭的时候总会走神,不是忘了放盐,就是把菜烧糊了。

我每天都跑到巷口的传达室,去问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没有,生怕林建国真的会做出什么卑劣的事情。

父亲则像没事人一样,每天照常去厂里上班,回家就在院子里摆弄他的那些木头和工具。

但他抽烟抽得更凶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夜。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独自扛下所有的压力。

就在我们以为这件事会像林建国掉在地上的那个信封一样,不了了之的时候,林晓燕找来了。

那是一个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我正在屋里看书,听见院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林晓燕站在门口。

她还是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但裙子看起来有些旧了,也有些皱。她的脸色很憔悴,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刚哭过。

曾经那个干净明亮的女孩,此刻看起来,像一朵被风雨打过的栀子花,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看到她,我心里的滋味很复杂,有怨恨,有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你来干什么?”我的语气很冷。

她被我的态度刺了一下,瑟缩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来找你,还有……叔叔阿姨,道歉的。”

我没有让她进门,就让她站在院子门口。

屋里的父母听到了动静,也走了出来。

看到林晓燕,母亲的脸色一沉,想说什么,却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

父亲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当间,看着林晓燕,平静地问:“闺女,你有什么事?”

林晓燕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对着我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爸……是我爸鬼迷心窍,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

她哭得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的事,都是我爸逼我做的。他说,如果我不那么做,他就要去跳楼……他说厂子倒了,我们家就全完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家里的情况。

原来,林建国为了拿下那个南方的单子,几乎是赌上了全部身家,不仅挪用了厂里的公款,还借了高利贷。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如果不能按时交货,他面临的不仅仅是丢掉工作,还有牢狱之灾。

所以他才像疯了一样,不择手段,想抓住我父亲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听着她的哭诉,我心里的怨恨,渐渐地被同情所取代。

她也是一个可怜人,被自己的父亲,当成了棋子,推到了一个无比尴尬和屈辱的境地。

母亲心软,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也是命苦。”

林晓燕哭得更凶了。

她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到我父亲面前。

“叔叔,这是我……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一个金镯子。不值什么钱,但……但这是我们家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了。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爸吧!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家做牛做马也会报答的!”

父亲看着那个金镯子,没有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然后,他缓缓地开口了。

“闺女,你起来。”

他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严厉,多了一丝沧桑和疲惫。

“你把东西收回去。这不是钱的事,也不是你一个金镯子就能解决的事。”

“你爸,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做生意,跟做人一样,要讲诚信。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拿厂子的声誉开玩笑,拿工人的心血当赌注,这本身就是错的。”

“我李长山,手艺再好,也只能修机器,修不了人心。你爸的心,已经坏了,我救不了他。”

父亲的话,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宣判一样,彻底击碎了林晓燕最后的希望。

她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在宁静的夏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那条曾经在我眼中象征着纯洁和美好的白色连衣裙,此刻,被她的眼泪浸湿,也沾上了尘土。

我知道,我们两家人的命运,从那扇反锁的门开始,就已经被彻底地改变了。

第七章 一张汇款单

林晓燕是哭着离开的。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把那个金镯子默默地收了回去,然后失魂落魄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件事里,没有真正的赢家。我们家虽然守住了底线,但也为此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而林家,更是即将面临灭顶之災。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那晚之后,林建国没有再来找过我们。

我们一家人,悬着的心,也慢慢地放了下来。

八月初的一天,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我照例去传达室,准备再一次失望而归的时候,看门的大爷却叫住了我。

“李卫东!有你的信!还是挂号信!”

我心里一咯噔,冲了过去。

那是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上面印着“某某工业大学”的红色字样。

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一路狂奔回家,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爸!妈!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父母从屋里迎了出来,看到我手里的通知书,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父亲也破天荒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接过通知书,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仔仔细细地读着,像是要把它刻在心里。

我们家,终于出了一个大学生。

这个消息,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笼罩在我们家上空多日的阴霾。

压抑了许久的喜悦,终于彻底爆发。母亲张罗着要请客,父亲也拿出他珍藏了多年的好酒,说要好好庆贺一下。

就在我们家沉浸在喜悦中时,邮递员又送来了一封信。

这次,不是信,是一张汇一万块钱的汇款单。

汇款人,是林建国。

附言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一点补偿,望收下。

我和父母都愣住了。

一万块,在那个时候,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我上完四年大学,还能有不少富余。

母亲看着那张汇款单,眼神很复杂。她动心了。我知道,家里为了我上大学的学费,正在发愁。

“他爸,你看……”母亲试探着问。

父亲盯着那张薄薄的纸,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严肃。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母亲手里拿过那张汇款单,然后,当着我们的面,“刺啦”一声,把它撕成了两半。

接着,又是两下,汇款单变成了一堆碎片。

“爸!”我惊呼出声。

母亲也急了:“你这是干什么啊!那可是一万块钱啊!”

父亲把纸屑扔进垃圾桶,看着我们,眼神异常坚定。

“这个钱,我们不能要。”

“他以为这是补偿?不,这是封口费,是施舍!他想用钱,来买他自己的心安,来买我们家的清白!”

“我们老李家,是穷,但我们不脏!我们家的清白,不是钱能买的!”

“卫东上大学的钱,我就是去砸锅卖铁,去给人扛麻袋,也会给他凑齐!我们花的,是自己凭力气挣来的干净钱,心里踏实!”

父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和母亲心中因为那一万块钱而燃起的最后一丝贪念。

是啊,如果我们收下了这笔钱,那我们和用钱来解决问题的林建国,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坚守了那么久的原则和底线,不就成了一个笑话吗?

那天晚上,父亲把他珍藏多年的邮票和几件趁手的旧工具都拿了出来,让我第二天拿去市场卖掉。

我知道,那是他一辈子的心爱之物。

我看着他,眼眶发酸,说:“爸,不用,我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

父亲摆了摆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苦涩。

“傻小子,你爸还没到那个地步。能用钱解决的事,就别欠人情。咱们不欠别人的,也别让别人欠咱们的。”

那一夜,我抱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想了很多。

我终于明白,父亲撕掉的,不仅仅是一张汇款单,更是一种诱惑,一种可以用金钱来衡量一切的价值观。

他用最直接、最决绝的方式,给我上了大学前,最重要的一课。

第八章 时间的河

岁月,就像一条沉默的河,不动声色地向前流淌,冲刷着一切。

我去了省城上大学,四年时间,一晃而过。

大学生活像一个万花筒,新奇而多彩。我努力学*专业知识,也接触到了来自天南地北的同学,眼界开阔了许多。

每个假期回家,我都能感觉到小城的变化。

曾经熟悉的街道变宽了,低矮的平房被一栋栋新的楼房取代,空气中,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商业街上嘈杂的音乐。

我们厂,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时代的浪潮。

在我大三那年,工厂宣布破产了。

成千上万的工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铁饭碗”。父亲也提前办理了退休,每个月拿着微薄的退休金。

他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他那些无处安放的工具。那些曾经带给他荣耀和尊严的伙计,如今都成了无用的废铁。

他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父亲,更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老人。

而关于林家的消息,我是在一次和老同学的聚会中听说的。

林建国的那批货,最终还是没能按时交出去。

南方的公司不仅取消了订单,还把我们厂告上了法庭,索要巨额赔偿。本就摇摇欲坠的工厂,因为这件事,彻底垮了。

林建国作为主要责任人,被撤了职,还背上了一身的债务。听说,他把房子卖了,带着家人,离开了这座小城,去了南方,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有人说,他去给人打工还债了。也有人说,他受不了打击,精神出了问题。

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

而林晓燕,也没有再参加过任何同学聚会,像是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听到这些消息,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悲哀。

时间,真是最公正的法官。它不会因为你位高权重就偏袒你,也不会因为你贫穷卑微就苛责你。你曾经种下的因,总有一天,会结出相应的果。

林建国用尽心机,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和财富,最终却落得个一无所有、背井离乡的下场。

而我的父亲,坚守了一辈子的手艺和良心,虽然最终也成了下岗工人,但他活得坦荡,心安理得。

毕业后,我凭着优异的成绩和在校期间获得的多项专利,被一家大型的机械制造企业录用,成了一名工程师。

我把父母接到了我工作的城市,给他们租了一套宽敞明亮的房子。

父亲刚来的时候,很不*惯。他总觉得城里的楼房像个鸽子笼,没有院子,没有土地,让他觉得不踏实。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去逛五金市场,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工具和零件,一待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他的那些手艺。

那双手,是为机器而生的。离开了机器,就好像失去了灵魂。

第九章 父亲的老茧

为了让父亲有点事做,不至于那么失落,我特意在阳台上给他开辟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做成了他的“工作室”。

我给他买了一套全新的工具,比他以前那套德国货还好。

他嘴上说着我浪费钱,但眼睛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他开始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重新拾起了他的手艺。

他不再修理那些冰冷的机器,而是开始摆弄那些有温度的木头。

他会用边角料,给我雕刻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一匹埋头吃草的小马,还有一个缩小版的、可以转动的鲁班锁。

他的手,虽然因为年纪大了,有些微微的颤抖,但做出来的东西,依然是那么的精致,充满了灵气。

邻居们知道了,都跑来看热闹。看到他做的那些精巧的木工活,都赞不绝口。

渐渐地,开始有人上门,求他帮忙做点东西。

有的是家里的椅子腿断了,想让他帮忙修一下。有的是想给孩子做个独一无二的木头玩具。还有个邻居,是个书法爱好者,想请他帮忙做一个可以挂毛笔的笔架。

父亲从不拒绝,也不收钱。

他说,这不是活儿,就是图个乐子。能让这身手艺,还有点用处,他就知足了。

阳台上的那个角落,成了他晚年生活中,最重要的精神寄托。

每当我下班回家,看到他戴着老花镜,专注地在灯下打磨着一块木头,刨花像雪片一样,在他脚下堆起薄薄的一层,我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我知道,那个曾经为我撑起一片天的父亲,又回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时代淘汰的失落工人,而是一个重新找到了自己价值的、快乐的手艺人。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

我坐在父亲身边,看他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着一个快要成型的木头摆件。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充满了韵律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品。

我注意到他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皮肤黝黑,布满了深深的浅浅的伤疤,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都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手掌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老茧,像一副天然的铠甲。

我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上。

那老茧,又硬又糙,硌得我手心生疼。

可就是这双手,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撑起了一个家,养大了我,也教会了我,什么是正直,什么是坚守。

“爸,”我轻声说,“谢谢你。”

父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答应林建国。”我说,“如果当年你答应了,我们家或许会很有钱,我或许能上更好的大学,但我……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为了利益,可以放弃原则的人。”

父亲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湿润的光。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

“傻小子,说什么呢。”

“人活一辈子,求个啥?不就图个心安理得吗?”

“钱,是好东西,但它买不来心安。本事,也是好东西,但要是用歪了,那本事就成了害人的刀子。”

“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走到多高的位置,都别忘了,咱们是凭良心吃饭的人。手里的活儿,要对得起天地,更要对得起自己。”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白发上,洒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泛着金色的光芒。

那一刻,我终于深刻地理解了,父亲用一生去践行的“手艺人的脸面”,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虚荣,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融入骨血的、对技艺的敬畏,对良知的坚守,和对做一个正直的人的,最朴素的信仰。

这,是他留给我,最宝贵的遗产。

第十章 没有结局的结局

很多年以后,我成了公司的技术总监,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生活安稳而幸福。

那件发生在九六年夏天的往事,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被我珍藏在记忆的深处。

它很少被翻起,但上面的每一个细节,都依然清晰。

那扇反锁的门,林建国狰狞的面孔,林晓燕绝望的眼泪,还有父亲在街角那个决绝的背影……

它们共同构成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课。

它教会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当诱惑和威胁同时出现时,该如何选择。

它让我明白,一个人的尊严和品格,是任何金钱和权势都无法换取的。

我偶尔也会想起林晓燕。

我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希望,她能走出过去的阴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人操控的人生。

或许,在某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城市里,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过着平凡而安宁的日子。

对于她,我早已没有了怨恨,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父亲最终还是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

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边,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的,还是那句他念叨了一辈子的话。

“卫东,手里的活儿,要对得起良心……”

我把他做的那些木头小玩意儿,都好好地收藏了起来。

每当我工作上遇到难题,或者在人生的道路上感到迷茫时,我都会拿出那些东西,静静地看一会儿。

摩挲着那些光滑温润的线条,感受着上面残留的、父亲手掌的温度,我的心,就会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知道,父亲并没有离开。

他的手艺,他的精神,他的“规矩”,已经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在了我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我生命中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

九六年的那个夏天,已经很遥远了。

但那扇反锁的门,却像一个永恒的坐标,立在我人生的起点。

它时刻提醒着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它让我明白,人生,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刻,你需要关上一扇门,也必须推开一扇门。

关上通往捷径和欲望的门,推开通往坚守和光明的门。

这,或许就是一个普通人,最不普通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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