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是在1998年,一个属于BP机、玻璃汽水和白色棉袜的夏天。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熔化。
我,顾卫平,在全校最瞩目的公告栏前,对围堵我的校花舒曼说:“我估分680,比你高。”她那双总是盛着清高与骄傲的眼睛,第一次因为我的话而掀起波澜。
她咬着嘴唇,在一片死寂中,一字一句地宣告:“你要是真比我高20分,顾卫平,大学四年,我给你洗袜子。”
01
六月的风,裹挟着江城特有的潮湿与工业区飘来的微弱煤灰味,吹拂在第一中学的操场上。
空气像是被高考这两天抽干了所有活力,黏稠而凝滞。
我叫顾卫平,是最后一个走出考场的学生。
不是因为题目做不完,而是*惯性地将每一张卷子,从头到尾,用剩余的时间在脑中复盘三遍。
这是我的"安全规程",一套从高一开始就雷打不动执行的个人准则。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焦虑地搓着手,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卫平,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递上一直攥在手心的文具袋,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两支备用笔芯,一块磨掉了棱角的橡皮,还有一把刻度清晰的直尺。
"还行是怎么样?估个分,让我心里有个底。"李老师的汗水已经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的领口。
他是我爸工厂里的老邻居,从我进一中起,他就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我身上。
他总说,我们大院里,该出一个北大的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我的答案和每道题的估分模型。
红色是完全有把握的,蓝色是方法正确但计算可能存在误差的,黑色是彻底没思路,按照概率蒙的。
"语文125,数学148,英语137,理综270。总分680。"我报出一串数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背诵元素周期表。
李老师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抢过那张草稿纸,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680?卫平,你……你没开玩笑吧?"
这个分数,在1998年,足以把"江城状元"四个字提前刻在我的档案上。
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我的估分系统,经过上百次模拟考的验证,误差从未超过五分。
这是我的专业,是我唯一能够对抗这个世界的武器。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人群像摩西分海般自动让开一条路,舒曼在一群女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朵盛开在闷热夏日里的栀子花。
她是公认的校花,是教导主任的女儿,是那种从出生开始就活在阳光下的人。
她总是高高在上,连笑容都带着一丝悲悯,仿佛我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普通学生,只是她人生画卷里无足轻重的背景板。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估分680?"舒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顾卫平,是你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像无数根探照灯的光柱,要把我这个来自旧厂区的穷小子钉在原地。
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情绪——质疑、嫉妒,还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美,是那种未经世事的清澈,但也因此,显得格外刻薄。
"是我。"
"哦?"她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我估分660,已经是超常发挥了。你竟然比我高20分?顾卫平,我知道你学*好,可吹牛也要有个限度吧。"
她身边的几个女生立刻附和起来。
"就是啊,舒曼的理综可是全年级第一,她都觉得今年的题难呢!"
"680分,他以为他是出卷老师吗?"
这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刻的委屈。
不是对我个人的委屈,而是对我的"专业"——我那套严谨到近乎偏执的估分体系的侮辱。
他们可以质疑我的人,但不能质疑我的方法。
"我没有吹牛。"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我的估分模型,考虑了所有变量。包括今年理综第十八题的第二问,出题思路借鉴了去年《美国物理评论》上的一篇论文,大多数人会陷入常规解法的陷阱,导致整个大题的步骤分都拿不全。"
全场一片寂静。
没人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但他们能听懂我语气里的绝对自信。
舒曼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或许能容忍一个成绩比她好的书呆子,但她无法容忍一个在知识层面,用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建立起绝对壁垒的人。
这触犯了她的权威。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我的面前。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气息。
"好,顾卫平。"她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倔强的火焰,"我们打个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的分数,真的比我高,哪怕只高一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在努力维持着镇定,"不,你说高20分,那就按20分算。你要是真比我高,大学四年,我给你洗袜子。"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洗袜子。
这三个字,在1998年那个保守的年代,对于一个骄傲的校花来说,是比承认失败本身更具有羞辱性的惩罚。
它带着一种近乎仆从的意味,是一种尊严的彻底交付。
李老师脸色发白,想上来劝阻,却被周围激动的人群挤在了外面。
我看着舒曼。
她以为这是对我的将军,却不知道,她正一脚踩进了我最不容侵犯的领域。
她用她最擅长的、制造话题的方式,来挑战我最底层的尊严。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在我说完这个字的下一秒,她提出了更苛刻的条件。
"那如果你输了呢?"她追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在望的快意,"如果你没有比我高20分,哪怕你只比我高19分,都算你输。你输了,就在开学典礼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承认你是个为了哗众取宠而撒谎的骗子。你敢吗?"
这是一个恶毒的赌约。
她将容错率降到了零。
我看着她,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说道:"一言为定。"
02
赌约成立的瞬间,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这个夏天,因为这个充满了荷尔蒙与尊严气息的赌注,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整个江城一中,乃至周边几所高中,都在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传播着这个消息:"厂区穷小子顾卫平和教导主任的女儿舒曼,赌上了未来四年的尊严。"
我成了风暴的中心。
走在路上,总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在审视、在揣测。
有人说我疯了,为了博取校花的注意不择手段;有人说我不自量力,被高考冲昏了头脑;当然,也有少数人,主要是和我一样,出身普通,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往前冲的同学,他们沉默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我爸是江城钢铁厂的老钳工,一辈子勤勤恳懇,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有出息",不再像他一样,一辈子和冰冷的铁疙瘩打交道。
那天我回到家,他正蹲在院子里,用砂纸打磨一个自制的铁皮烟盒。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考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嗯。"
"李老师下午来电话了,说你估了680?"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声音大了会把这个美好的数字吹跑。
我点了点头。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好,好啊!不愧是我顾长河的儿子!"
他高兴地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攒了很久的、带着毛边的零钱。
他数出五十块钱递给我:"去,去国营商店,买瓶‘江城特酿’,再切半斤猪头肉。
今晚咱爷俩喝点。
"
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这是他表达喜悦的最高方式。
饭桌上,他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卫平,等你上了北大,就是咱老顾家祖坟冒青烟了。以后……以后再也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了。"
我默默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没告诉他那个赌约。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比考不上大学更沉重的压力。
他一辈子都在"看人脸色",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我用尊严去做赌注。
另一边,舒曼的生活显然也被这个赌约搅得天翻地覆。
她家住在大学城的教授楼,独门独院,和我家那片喧闹、拥挤的工人宿舍区是两个世界。
据说,她父亲,也就是一中的教导主任舒国华,在家里大发雷霆,摔了一个茶杯。
"胡闹!简直是胡闹!"舒国华的咆哮声,连隔壁楼的邻居都能听见,"你是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拿这种事去打赌?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舒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爸,全校都看着呢!难道你要我当缩头乌龟吗?他顾卫平凭什么那么嚣张,他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他次次模拟考都比你稳定!"舒国华的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疲惫,"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小看那个顾卫平。他那种人,就像深水里的石头,不声不响,但重得很!你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争吵最终以舒曼的摔门而出告终。
这些消息,都是通过我班上一个同样住在教授楼的同学,悄悄用BP机发给我的。
那时候的BP机,只能显示数字,我们就用数字谐音来传递信息。
"12345"代表"有事找我","520"代表"我爱你",而他发给我的,是一串复杂的代码,翻译过来就是:"舒曼被骂,压力山大。"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对我而言,是等待一个结果的验证。
而对舒曼而言,每一天都是公众审判的延续。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骄傲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连她最好的朋友都见不到她。
七月初的一天,天气异常闷热,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我正在家里,对着一本泛黄的《普通物理学》大学教材,推导一个关于电磁感应的复杂公式。
突然,我家的门被敲响了。
我爸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舒曼的母亲,市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一个气质优雅、保养得体的中年女人。
她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一下我们这个狭小、简陋的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是顾卫平同学吧?"她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点了点头。
"我为舒曼的事情来。小孩子家家,一时冲动,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她说着,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这里是两千块钱,算是阿姨的一点心意。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吗?你们都是有前途的孩子,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未来。"
两千块。
在1998年,对我家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爸一年的工资,也不过如此。
我爸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看着那个信封,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挣扎。
我看着舒曼的母亲,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微笑的背后,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她不是来道歉的,她是来"摆平"的。
她认为,两千块,足以买下我的尊严,买断那个在她看来"不合时宜的玩笑"。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阿姨,"我开口,声音干涩但清晰,"这个赌约,不是玩笑。对我来说,它和高考一样重要。"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缓缓地,但坚定地,将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钱,我不能收。至于赌约,等分数出来,自然会有结果。"
03
舒曼母亲离开时,脸色很难看。
她那双*惯了被顺从和尊敬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与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她大概从未想过,一个住在这种破旧工人宿舍里的少年,会拒绝这样一笔"巨款"。
她不懂,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尤其是在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心里。
我爸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屋里,继续抽他的闷烟。
我知道,他既为我的骨气感到一丝骄傲,更为那错失的两千块钱感到剜心般的疼痛。
那笔钱,可以给我买一台全新的电脑,可以让他那台老掉牙的"飞鸽"牌自行车换成摩托,可以让我们家接下来一整年都不用为买肉而犹豫。
这个小插曲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第二天,一个新的流言开始在同学间疯传:"顾卫平狮子大开口,嫌两千块钱少,想讹舒曼家更多钱!"
流言的源头无从考证,但其杀伤力却是巨大的。
人性中总有那么一些阴暗的角落,乐于将贫穷与贪婪划上等号。
他们不相信一个穷小子会有骨气,只愿意相信他是在待价而沽。
我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原本那些对我抱有期待的目光,现在也掺杂了怀疑和鄙夷。
走在路上,我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他就是想钱想疯了。"
"啧啧,人穷志短,古人诚不我欺。"
"舒曼真是倒霉,被这种人缠上了。"
我没有去辩解。
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我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里。
图书馆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
在那里,只有我和那些沉默的知识,它们不会judge我,不会揣测我,它们只是客观、冷静地存在着。
就在这时,一个更致命的打击悄然而至。
七月中旬,省招生办发布了今年高考各科的"难度系数分析报告"和"标准答案"。
这是每年放榜前的例行公事,也是考生们哀鸿遍野的时刻。
一张薄薄的报纸,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我第一时间买到了那份《招生通讯》。
当我看到数学卷的标准答案时,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理综的估分我很有把握,但数学,尤其是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我用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仿射变换"解法。
这种方法在大学教材里才有提及,过程简洁,但对思维要求极高。
我之所以敢用,是因为我有九成的把握。
但现在,报纸上给出的标准答案,用的是最常规的"坐标系平移"法,步骤繁琐,计算量巨大。
更要命的是,报告中特别提到,今年的数学阅卷,将严格按照标准答案的"采分点"给分。
这意味着,即使我的答案是正确的,但如果解题过程与标准答案迥异,我很可能会被扣掉大量的过程分。
在高考这种一分就能压倒上千人的残酷竞争里,这几乎是致命的。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江城。
所有人都知道,顾卫平最引以为傲的理科,出了大问题。
舒曼的朋友圈子彻底沸腾了。
"哈哈哈,我就说嘛!他以为自己是谁?还用大学的方法解题,装腔作势!"
"这下好了,别说680了,能有650就烧高香了。"
"舒曼稳赢了!等着看好戏吧,看他怎么在开学典礼上哭着承认自己是骗子!"
压力如山一般压来。
连一直支持我的李老师,也打了好几次电话,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卫平啊,你……你那道题,真的没问题吗?要不……我们先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跟舒主任那边……服个软?"
"李老师,"我打断他,"我的解法没有错。"
"可阅卷老师不认啊!孩子,你太犟了!"李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我的"系统"产生了动摇。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复盘那道题的解法,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逻辑转换,都清晰无比。
理论上,它无懈可击。
但理论,在刻板的规则面前,有时是那么的脆弱。
我走出家门,在深夜的厂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高耸的烟囱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沉默的巨人。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我看到值夜班的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车间里走出来。
他们的脸上,刻着生活的艰辛,他们的眼神,麻木而认命。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输。
我输掉的,不仅仅是一个赌约,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尊严。
我输掉的,是像我这样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唯一一次能够与命运抗争的机会。
我输掉的,是李老师的期望,是我爸那句"再也不用看人脸色"的卑微愿望。
我的骄傲,不是来自我的成绩,而是来自我坚信,知识和逻辑,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
如果连它都不能给我一个公道,那什么才可以?
我回到家,打开台灯,拿出了一张新的草稿纸。
在纸的最上方,我写下了三个字——"申诉信"。
既然规则不公,那我就要挑战规则。
我要向省招生办证明,我的方法,不仅是正确的,甚至是更优的。
这不再是一个关于分数的赌注,这是我的战争。
一场一个人的,对抗整个体系的战争。
04
写申诉信,在1998年,对于一个尚未知晓自己分数的高中毕业生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这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几乎不眠不休。
我没有直接质疑阅卷标准,那是最低效的方式。
我的策略是,釜底抽薪。
首先,我将那道解析几何题的两种解法——常规的坐标系法和我的仿射变换法,用最严谨的数学语言,并排陈列。
对于常规解法,我指出了它在特定条件下的局限性,以及巨大的计算量可能带来的高失误率。
对于我的解法,我不仅给出了详尽的推导过程,更重要的是,我引用了三篇核心期刊的论文来佐证其理论基础,其中一篇甚至是我从市图书馆的外文资料室里找到的,苏联数学家格里申科在七十年代发表的文献。
我还附上了一页手绘的函数图像,直观地展示了仿射变换在这种问题中的降维打击效果。
然后,我并没有停留在技术层面。
我用了一整个段落,论述了高考作为选拔性考试的本质目的。
我写道:"高考数学的目的,不应是考察学生进行繁琐计算的熟练度,而应是考察其在高压下,能否洞察问题本质,并创造性地运用数学工具解决问题的能力。僵化的‘采分点’制度,可能会扼杀学生的创新思维,将数学这门充满魅力的学科,变成枯燥的‘按图索骥’。"
最后,我没有用激烈的言辞,而是以一种极为谦逊但坚定的口吻结尾:"恳请阅卷组的老师们,在百忙之中,复核我的解题思路。我并非挑战权威,而是出于一个学生对数学这门学科最纯粹的热爱与敬畏。"
我没有署我的名字,只写了我的考号。
然后,我用最工整的字迹,将这封长达五页的信誊抄了一遍,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贴上邮票,寄往省城的招生办公室。
做完这一切,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封信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也浓郁到了极点。
舒曼那边似乎也听说了这件事,但传到我耳朵里的,只有四个字的评价:"跳梁小丑"。
在她和她的朋友们看来,我这最后的挣扎,不过是溺水者挥舞的无力手臂,可笑而又可悲。
他们已经开始公开讨论,要在开学典礼上给我安排一个什么样的"舞台",让我"体面地"完成我的忏悔。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封信不是写给他们的,甚至不是写给阅卷老师的。
那是我写给我自己的檄文。
无论结果如何,我捍卫了我所坚信的东西。
我的精神,没有跪下。
七月二十五日,放榜日。
那天的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查分的方式很原始,要么去学校看张贴出来的红榜,要么通过固定电话,拨打那个几乎永远占线的声讯台。
我和我爸,早上六点就守在了家里那台红色的拨盘电话机旁。
我爸的手心全是汗,一遍又一遍地用衣角擦拭着话筒。
而我,在寄出那封信之后,内心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静。
电话一次又一次地传来"嘟——嘟——"的忙音。
每一次忙音,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我爸紧绷的神经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回事,怎么还打不通……"
而此刻的江城一中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舒曼站在人群的最中心,她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衬衫,显得格外干练。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紧紧攥着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的父亲,教导主任舒国华,就站在不远处,脸色凝重。
上午十点,红榜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张贴了出来。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快看!舒曼!理科!660分!"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嘈杂的人群。
660分!
和她自己估的分数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绝对的高分,足以让她轻松踏入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学府。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祝贺声。
舒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胜利的笑容。
她身边的朋友们立刻将她围住,欢呼雀跃。
"舒曼你太棒了!"
"赢了!我们就知道你会赢!"
"现在就等那个姓顾的过来,看他怎么收场!"
舒曼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在寻找我的身影。
她高高地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在她看来,这场持续了一个多夏的战争,已经尘埃落定。
有人开始在红榜上寻找我的名字。
从高分段往下,一个一个地找。
"650分段……没有顾卫平。"
"640分段……也没有。"
"不会吧,难道630都不到?"
嘲弄的笑声开始此起彼伏。
舒曼的笑容愈发灿烂。
她身边的朋友开始大声喊我的名字:"顾卫平!出来!兑现赌约了!"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老师,突然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教务处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都在哆嗦。
他没有理会那些起哄的学生,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走到红榜前,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
"顾卫平,考号:XXXXXX,语文125,英语137,理综270……"
念到这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三门成绩,和我估的分数,一分不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全在最后一门数学上了。
舒曼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李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数字:
"数学……150分!"
"总分……682分!"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05
682分。
比我估的680,还高了2分。
比舒曼的660,不多不少,高了22分。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江城一中门口的人群中炸开。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议论,所有人都被一种巨大的、超出现实理解范围的震撼攫住了。
那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数学,满分。
这意味着,我那封石沉大海的申诉信,起作用了。
那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我不仅拿到了全分,甚至可能因为解法的新颖和严谨,获得了额外的加分——虽然高考制度里并没有这一条,但满分的结果本身,就是一种超越规则的肯定。
人群中,舒曼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那双总是盛着骄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彻底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晃动,仿佛要站立不稳。
她身边的那些朋友,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此刻全都噤若寒蝉,惊恐地看着红榜,又看看她,大气都不敢出。
胜利的快感并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席卷而来。
我的内心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旷。
我赢了,用我的方式,赢得了这场战争。
但这胜利的背后,是我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的孤独和疲惫。
李老师的眼眶红了,他冲过来,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好小子!好小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而就在此时,我家的电话铃声,终于尖锐地响了起来。
我爸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抓起话筒。
"喂?……啊?……是是是,我是他爸……多少?……你再说一遍?六……六百八十二?"
我爸的声音在颤抖,他捂着话筒,转向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巨大荣耀的复杂情感。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这个在钢厂的熔炉前干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用粗糙的双手撑起一个家的男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这个分数,对他来说,意味着一切。
学校门口,人群的死寂被打破了。
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然后声音越来越大。
"数学满分……这是人吗?"
"太可怕了,他真的做到了。"
"那个赌……舒曼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所有的目光,都从红榜转向了舒曼。
那是一种比之前的嘲弄和嫉妒更令人窒息的目光——充满了怜悯、好奇和残忍的期待。
人们想看的,不再是分数,而是好戏如何收场。
舒曼的父亲,教导主任舒国华,脸色铁青地穿过人群,走到女儿身边。
他没有看女儿,而是死死地盯着红榜上"顾卫平"三个字后面的那个"682"。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挫败,以及一丝……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这个分数,而是这个分数背后所代表的那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力量。
他拉起女儿的手腕,沉声说:"回家。"
舒曼没有动。
她甩开了父亲的手,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第一次,真正地、笔直地看向我站立的方向。
尽管隔着很远,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分量。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讥讽,也没有了现在的茫然和脆弱,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是淬了火的钢铁般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拨开人群,一步一步地,向我家的方向走来。
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却又异常坚定。
她那件天蓝色的衬衫,在那片灰败的人群中,像一道孤独而倔强的风景。
李老师愣住了,他看着舒曼的背影,又看看我,低声说:"卫平,她……她这是要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并没有因为分数的公布而结束。
恰恰相反,它才刚刚开始。
那个关于尊严和袜子的赌约,像一个烧红的烙铁,即将迎来它真正滚烫的时刻。
我挂断了家里的电话,对我爸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走出了家门。
我和她,在那个分割了厂区和家属院的、长满了青苔的巷子口,相遇了。
夏日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我们相隔十步,静静地对视着。
没有了喧嚣的人群,没有了旁人的目光,只有我们两个。
她看着我,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眶是红的,但没有一滴眼泪。
良久,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说:"顾卫平,我输了。"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的话。
"但是,你以为你赢了吗?"
06
"你以为你赢了吗?"
舒曼的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锥子,扎进我刚刚获得胜利而略显膨胀的心脏。
巷子里的风仿佛都停滞了。
我看着她,她那张惨白的脸上,倔强和不甘交织成一种复杂的神情。
"分数上,我输了。心服口服。"她继续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的数学满分,不是侥幸。我爸后来托人去省招生办打听了,你的那封申诉信,被送到了阅卷组组长,一个省内有名的数学老教授手里。他看了你的解法,拍案叫绝,亲自把你的卷子从废卷堆里找了出来,顶着压力给了满分。他说,如果这样的学生都不能拿满分,那是整个教育界的耻辱。"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原来,那封信真的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那份坚持,真的换来了回响。
"所以,你很得意吧?"舒曼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用你的‘专业’,你的‘逻辑’,把我,把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踩在了脚下。
你证明了你是个天才。
你现在是不是在等我履行赌约,然后像个国王一样,享受你的战利品?
"
我没有说话。
我承认,在她开口之前,我的确想过这一刻。
我想过她的窘迫,想过她的屈辱,想过我如何用一种云淡风清的姿态,来接受她的"臣服"。
这是人性中最原始的复仇欲。
"顾卫平,你错了。"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和自嘲,"你赢得了一场考试,但你根本不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你以为这只是一场关于分数的赌局吗?不,从我妈拿着两千块钱去找你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不是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我:"你知道那两千块钱,对我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我妈在践踏我的尊严!她不相信我能赢,她觉得我的骄傲一文不值,可以用两千块钱就轻易打发掉!你知道你拒绝了那笔钱,对我又意味着什么吗?你让我成了我们家最大的笑话!我爸骂我,我妈怜悯我,他们所有人都觉得我愚蠢、冲动、自不量力!"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积压了整个夏天的委屈和压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命地做题,我甚至开始学你的方法,去分析每一道题的得分点和失分点。我不是为了赢你,我是为了赢回我自己的尊三!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赢了,我就能证明给他们看,我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娃娃!可结果呢?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泪水终于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滑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晶莹的痕迹。
"所以,顾卫平,"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粗暴地擦掉眼泪,重新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赌约,我会履行。从开学第一天起,我舒曼,说到做到。但是,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胜利者的快感。我会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比输掉一个赌约更可怕。我会让你这四年,每一天,都活在我的影子里。"
说完,她没有再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决然而去。
她那单薄的背影,在悠长而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无比孤绝。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她的话,像无数把小刀,将我那层用分数和胜利构筑起来的坚硬外壳,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场赌局里,没有真正的赢家。
我用我的方式捍卫了尊严,却也用同样的方式,将她的尊严碾得粉碎。
而她,正在用一种自我毁灭的方式,来对我进行最彻底的报复。
她要的不是赖账,而是将这个赌约,变成一把绑在我们两人身上的枷锁。
她要用四年的时间,用每一次的"洗袜子",来提醒我,我是如何摧毁了一个骄傲女孩的世界。
她要把自己变成我人生中一个无法抹去的、带着愧疚感的烙印。
这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来得凶狠。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收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我爸把它用镜框裱了起来,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街坊邻居的道贺声不绝于耳,我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我成了整个厂区的骄傲。
而舒曼,听说她也考上了北大,是国际关系学院。
一个和她的气质无比契合的专业。
我们的人生,就像两条本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因为一个荒唐的赌约,被强行扭在了一起,然后又将在那个名为"未名湖"的地方,以一种无比诡异的方式,重新展开。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绝不会是平静的四年大学生活。
07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
我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父亲连夜给我煮的十几个茶叶蛋,独自一人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在拥挤的绿皮车厢里,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城,心中百感交集。
北大,这个曾经只存在于梦想中的地方,如今成了我即将面对的战场。
而我的对手,只有一个——舒曼。
开学报到的那天,校园里人头攒动,彩旗飘扬。
各个院系的迎新帐篷一字排开,充满了青春而热烈的气息。
我很快办完了所有手续,被分到了29号楼的一间六人宿舍。
室友们来自五湖四海,有憨厚的山东大汉,有精明的上海少年,也有和我一样,来自小地方、眼神里带着一丝胆怯和好奇的普通学生。
简单的寒暄过后,我开始整理我的床铺。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请问,顾卫平是住这里吗?"
整个宿舍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转过身,看到了舒曼。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没有了在江城时的盛气凌人,也没有了那天在巷子里的决绝和悲愤,她的脸上挂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仿佛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
但她手里提着的东西,却让整个宿舍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塑料水桶,里面放着一块崭新的搓衣板和一包"白猫"牌洗衣粉。
我的室友们全都看傻了,张着嘴,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扫视。
"我来履行赌约。"舒曼的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在我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你的脏袜子呢?拿来吧。"
"轰"的一声,宿舍里炸开了锅。
"赌约?什么赌约?"
"洗……洗袜子?"
"我靠,哥们,你……你对校花做了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她选了一个最公开、最戏剧化的方式,拉开了这场战争的序幕。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让这个赌约成为贴在我身上最醒目的标签。
"出去说。"我压低声音,快步走到她面前,想把她拉出去。
她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重复了一遍:"袜子呢?"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从那平静里,读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给她,她就会一直站在这里,直到整个北大都知道这件事。
我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床位,从包里翻出一双穿了两天的棉袜。
在我把它递过去的瞬间,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这种屈辱,甚至超过了当初被她母亲用钱羞辱的时刻。
因为这一次,我成了施暴者。
舒曼接过袜子,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水桶。
然后她拎着桶,对我的室友们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宿舍。
整个过程,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捏和不情愿,就像一个专业的护工在执行一项常规任务。
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冷静,才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走到宿舍楼外的公共水房,拧开水龙头,把袜子浸湿,撒上洗衣粉,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袜子按在了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洗起来。
水房里很快围满了人,男生、女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舒曼,对周围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她只是专注地搓着那双袜子,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那不是一双廉价的棉袜,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我站在宿舍的窗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我赢了赌约,却输掉了内心的安宁。
她用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在我心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歉疚。
那天之后,"顾卫平的袜子"成了北大校园里一个公开的秘密。
每个周日的下午,舒曼都会准时出现在我们男生宿舍楼下,提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小水桶。
她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
而我,必须在所有室友和路人的注视下,把一周的脏袜子交给她。
我成了全校男生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也成了全校女生鄙夷和唾弃的"人渣"。
有人说我仗势欺人,有人说我心理变态,用这种方式折磨一个女孩子。
我试图和她沟通。
我堵住她,想让她停止这种自残式的报复。
"舒曼,够了。这个赌约,我撤回。"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赌约一旦成立,就没有撤回的说法。这是规则。你不是最喜欢讲规则吗?"
我又说:"你可以不用亲自来,让别人送一下不行吗?"
她笑了,那是开学以来我第一次见她笑,却比哭还难看。
"那怎么行?那样的话,羞辱的效果不就大打折扣了吗?顾卫平,这才刚刚开始。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我们慢慢玩。"
我彻底没辙了。
我发现,我所有的逻辑、理性和骄傲,在她这种不讲道理的、纯粹的情感宣泄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我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我开始失眠,成绩也一落千丈。
我不再是那个自信满满的江城状元,而成了一个背负着沉重精神枷锁的囚徒。
而舒曼,却像一朵在逆境中开出的花,越发耀眼。
她成绩优异,积极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在新生辩论赛上一战成名,很快成了国关学院的风云人物。
她越是光芒万丈,就越是反衬出我的狼狈和不堪。
我意识到,我正在输掉另一场战争。
一场关于心理和意志的战争。
而这一次,我输得,比她当初在红榜前,还要彻底。
08
转机发生在大一上学期的期末。
那段时间,北京的流感特别严重,我们宿舍六个人倒下了四个,整天咳嗽声此起彼伏。
我因为长期失眠,精神压力大,身体抵抗力降到了最低点,最终也未能幸免。
高烧来得又急又猛,体温计的水银柱直接冲上了三十九度五。
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火炉,浑身骨头缝里都冒着疼。
室友给我倒了杯水,喂我吃了两片退烧药,就匆匆忙去上自*了。
期末考试在即,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意识昏沉中,我仿佛又回到了江城那个闷热的夏天。
我看到舒曼站在巷子口,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对我说:"我会让你这四年,每一天,都活在我的影子里。"
我苦笑了一下。
她做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以为是室友回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使不出力气。
一个身影走到了我的床边,然后,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感觉很舒服,像久旱的禾苗遇到了甘霖。
我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焦急的脸。
是舒曼。
她应该是刚下课,怀里还抱着书,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薄汗。
她看到我烧得通红的脸,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怎么烧成这样了?"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对比了一下温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吃药了吗?"
我点了点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她二话不说,放下书,转身就走。
我以为她要离开,心里竟涌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但几分钟后,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脸盆,还有一条新毛巾。
她用热水浸湿了毛巾,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拭着脸和脖子。
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与她平时冷若冰霜截然不同的温柔。
"你……"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地帮我擦着手心。
"今天周日。我来拿袜子。"
我愣住了。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今天又到了"履行赌约"的日子。
我竟然忘了。
而她,却没有忘。
"没……没有脏的。"我艰难地说。
这几天生病,我根本没力气换洗。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责备,还有一丝……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顾卫平,你是不是觉得,你病倒了,这个赌约就可以暂停了?"她冷冷地问。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告诉你,不可能。"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又恢复了那种女王般的气场,"就算你烧成一堆灰,我也能从里面扒拉出你的袜子来。"
话说得无比刻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愤怒。
她走到我的床尾,弯下腰,从我换下的脏衣堆里,翻出了那双我准备今天换的袜子。
然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而是就在我们宿舍的阳台上,用我室友的脸盆,接了水,开始洗那双袜子。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低着头,认真的样子,和我记忆中那个在江城一中水房里洗袜子的倔强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我的室友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他们看到阳台上的舒曼,全都惊得目瞪口呆,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假装看书。
整个宿舍,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她搓洗衣物发出的细微声响。
洗完袜子,她把它晾在了阳台的晾衣绳上,然后走进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还是烫。"她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塞到我旁边铺位的室友手里,"同学,麻烦你去校医院,帮他买点退烧针,再买一支体温计。"
室友愣愣地接过钱,下意识地就要拒绝。
"拿着!"舒曼的语气不容置疑,"医药费,算在洗袜子的附加服务里。"
说完,她又转向我,从怀里抱着的书本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扔到我的枕边。
"这是我这个学期的《高等数学》笔记。
我问过你们班同学了,你高数挂了红灯。
我不想我的‘债主’,因为挂科被开除,那我的赌约找谁履行去?
"
扔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拿起那本笔记,翻开。
里面是娟秀而工整的字迹,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难点和易错点。
在某些复杂的公式旁边,她甚至用一种类似于我的"估分模型"的方式,画出了逻辑推导的思维导图。
这哪里是一本课堂笔记,这分明是一本呕心沥血的解题秘籍。
我看着窗外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笔记,再看看阳台上那双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袜子,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
我忽然明白了她那天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赢了吗?"
是的,我没有赢。
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一场可以简单用输赢来定义的游戏。
这是一场,用彼此的骄傲、尊严、才华和关心,进行的最复杂的、最极致的拉扯。
而这场病,这个下午,这本笔记,就像一把钥匙,让我第一次,窥见了她那坚硬外壳下,隐藏至深的秘密。
09
那场病,成了我们关系的转折点。
从那天起,舒曼的"附加服务"越来越多。
她不再仅仅是周日来拿袜子,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开始全面"接管"我的生活。
她会以"防止债主营养不良猝死"为由,强行把她的饭卡塞给我,逼着我去吃二楼的小灶;她会以"检查债主是否消极怠工"为名,在图书馆占好两个座位,监督我上自*;她甚至在我参加学院的篮球赛时,以"后勤保障"的身份出现在场边,手里拿着水和毛巾,在我下场时冷冷地递过来,然后说一句:"别受伤,瘸了还得我伺候。"
她的所有关心,都包裹在"履行赌约"这层坚硬而刻薄的外壳之下。
她从不说一句软话,脸上永远是那副"你欠我的"表情。
而我也渐渐*惯了这种奇特的相处模式。
我们就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刺猬,既彼此伤害,又相互取暖。
那个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赌约,不知不G觉间,变成了一条连接我们两个孤僻灵魂的、坚韧的纽带。
大二那年,北大举办第一届"挑战杯"创业计划大赛。
我凭借着高中时就建立起来的"数据建模"能力,设计了一个关于"城市交通流量优化"的数学模型,想以此作为参赛项目。
但这个项目过于理论化,缺少实际应用场景和商业前景的论述,在初审时就被打了回来。
我有些沮丧。
那套模型,是我耗费了大量心血构建的,我认为它有巨大的价值,但却无法让评委们理解。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舒曼把我的计划书扔了回来。
"就这点打击就受不了了?"她抱着手臂,一脸鄙夷地看着我,"你那个数学满分的脑子,是被袜子里的细菌腐蚀了吗?"
"这不是数学问题。"我有些烦躁,"这是商业,我不懂。"
"你不懂,我懂。"舒曼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你的模型,是骨架。但它没有血肉,没有故事。你需要给它包装,需要告诉别人,它能解决什么痛点,能创造多大价值。"
那个下午,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她用她那在国际关系学院锻炼出的、无与伦比的宏观视野和逻辑思辨能力,将我的模型进行了彻底的"改造"。
她把我的模型,从一个纯粹的"交通流量优化",提升到了"未来智慧城市神经网络雏形"的高度。
她加入了关于政策导向、市场规模、盈利模式和未来发展潜力的分析,甚至引用了当时国外最前沿的"物联网"概念。
她把一个冰冷的数学工具,变成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激动人心的商业蓝图。
她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和我置气的少女,而是一个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战略家。
我看着她,完全呆住了。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我眼前的这个女孩,她拥有的,不仅仅是骄傲和美貌,更是一种足以让世界为之侧目的、惊人的才华。
"看什么?"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正好对上我失神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又恢复了冰冷,"记下来,明天之前,把新的计划书给我。别让我这个‘首席战略官’的工作白费。"
在她的"操盘"下,我们的项目,以一种黑马的姿态,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拿下了那届"挑战杯"的全国金奖。
颁奖典礼那天,我们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奖杯。
主持人让我们发表获奖感言。
我握着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神情自若的舒曼。
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想借这个机会,结束一个长达两年的赌约。"我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全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我和舒曼的那个赌约。
舒曼的脸色一变,她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慌乱?
我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说道:"当初,我赢了分数,但从我们踏入北大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输了。我输给了我的狭隘和幼稚。今天,我们一起拿了这个奖,我想,这应该可以算作,我对当初那个赌约的……补偿。"
我转向舒曼,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舒曼,从今天起,你自由了。你再也不用……给我洗袜子了。"
我以为,这会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一个充满了戏剧性和浪漫色彩的、一笑泯恩仇的结局。
然而,舒曼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她没有感动,没有释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脸色比当初在江城一中红榜前,还要苍白。
她从我手里夺过话筒,对着全场,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不,我不同意。"
全场死寂。
"顾卫平,"她转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以为这个奖,就能抵消一切吗?你以为一句‘你自由了’,就能抹掉这两年的一切吗?
我告诉你,不能!
"
"这个赌约,是我舒曼亲口许下的。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算!只要我一天没说停,它就得继续下去!四年,一天都不能少!"
说完,她把话筒重重地塞回我手里,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转身跑下了舞台。
10
舒曼跑下舞台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聚光灯刺得我眼睛发痛,台下无数张错愕的脸在我眼前晃动,但我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我脑子里只剩下她最后那几句话,和她那双含泪却无比决绝的眼睛。
我搞砸了。
我以为我精心设计了一个英雄救美、一笑泯恩仇的桥段,却没想到,这在她看来,是比当初那个赌约本身更严重的、第二次的羞辱。
我自以为是的"赦免",剥夺了她在这场关系里,唯一的主动权。
我再一次,用我的"逻辑"和"理性",去揣测和定义了她的情感,然后,再一次,错得离谱。
那晚之后,舒曼就消失了。
她没有回宿舍,手机关机,谁也联系不上她。
我像疯了一样找她,问遍了她所有的朋友,去了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但都一无所获。
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
我害怕,害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那个总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女孩,其实内心比谁都脆弱。
她的骄傲,是她唯一的铠甲。
而我,亲手把这副铠甲,击碎了两次。
第三天,我终于在她学院的导师办公室里,找到了她。
她正在和导师讨论出国交换的事情。
看到我,她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然后继续用流利的英语和导师交谈,仿佛我只是空气。
直到导师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挫败。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她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我,"顾卫平,你到底想怎么样?先是用一个赌约把我绑在你身边,现在又想用一个奖杯把我一脚踢开?你是不是觉得,我舒曼的人生,就是你用来证明你有多了不起的道具?"
"我没有!"我急切地辩解,"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我不想再看到你……"
"不想再看到我给你洗袜子?不想再背负着‘欺负女生’的骂名?
不想再被这个可笑的赌约束缚?
"
她步步紧逼,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顾卫平,你太自私了。你从来都只考虑你自己。你以为我这两年,真的只是在履行一个屈辱的赌约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如果没有这个赌约,"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你这样孤僻、自闭、除了学*什么都不懂的石头,我要用什么理由,才能留在你身边?我要用什么借口,才能敲开你那个六人间的男生宿舍的门?我要用什么身份,才能理直气壮地管你吃饭、管你学*、管你不要在生病的时候硬扛?"
"我……"我彻底愣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你不知道,从高中你第一次在物理竞赛上,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出最难的题时,我就记住你了。你不知道,高考前我为什么会那么冲动地跟你打那个赌,因为我害怕,我害怕考完之后,我们两个世界的人,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你更不知道,这两年,每一双我洗过的袜子,对我来说,都不是耻辱,而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和你之间的联系……"
我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原来,是这样。
原来,所有的刻薄、所有的报复、所有的折磨,都只是一个骄傲到极致的女孩,所能想出的、最笨拙、最不顾一切的,靠近一个人的方式。
她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强行进入我的世界。
她用一个"恨"的赌约,来掩盖一个"爱"的秘密。
而我,这个自诩聪明、自诩精通逻辑和模型的所谓天才,却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读懂她这道,最复杂的题。
"我要走了。"她擦干眼泪,恢复了平静,"去耶鲁,交换一年。手续已经办好了。"
"一年?"我的心沉了下去。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看我,"顾卫平,我们都冷静一下吧。或许,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都好。你也可以……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从我身边走过,没有再回头。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未名湖边坐了很久。
湖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像碎了一地的星辰。
我想起了1998年那个夏天,想起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样子,想起她在巷子口倔强的眼神,想起她在宿舍阳台洗袜子的背影,想起她在图书馆帮我改计划书时闪闪发光的眼睛。
一幕一幕,像是电影。
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硬币。
这是我刚刚从裤子口袋里找到的,一枚普普通通的一元硬币。
我看着它,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走到她宿舍楼下,用公用电话给她发了一条BP机信息。
我知道,她临走前,总会开一次机的。
信息很简单,只有一串数字:"19980725-682660"。
这是我们查分的那天,和我们的分数。
然后,我把那枚硬币,放在了宿舍楼门口的石狮子底座上。
正面朝上。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离开。
舒曼,这是我给你的,新的"赌约"。
没有赌注,没有输赢。
只有一个选择。
一年的时间,如果你回来的时候,这枚硬币还在,并且还是正面朝上,那就代表,你接受了我迟到两年的答案。
如果它不在了,或者,它被翻到了背面。
那我就知道,我们的故事,真的结束了。
未来的一年,充满了未知。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愿意把所有的逻辑、模型和推演都抛开。
我只愿意去赌一次,赌那百分之五十的,不确定的未来。
赌她转身时,眼里闪过的那一抹,我曾经错过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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