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入伏的天热得像扣了个蒸笼，傍晚的风裹着热气往人脖子里钻，老周坐在客厅的塑料板凳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号纸条，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个破手机，是去年儿子周阳换下来给他的，屏幕上沾着点灰尘，正停在高考查分的页面。
桂兰端着刚炒好的西红柿炒鸡蛋从厨房出来，围裙角还沾着点葱花，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给老周递了杯凉白开，杯子沿上还沾着水珠，“再等会儿，就到点了。”
老周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这大半年，他在工地搬砖的时候，攥着砖的间隙都在想儿子的高考 —— 周阳从小就机灵，初中的时候还拿过县里的数学竞赛奖，老周和桂兰省吃俭用，把他送进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就盼着他能考个好大学，以后不用像他们一样，靠卖力气吃饭。
手机突然叮的一声，查分通道开了。老周的手抖了抖，输准考证号的时候，连续按错了三次数字，桂兰凑过来，呼吸都放轻了，“慢点儿，慢点儿。”
最后一个数字输完，页面跳出来加载的转圈图标，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转得人心慌。大概半分钟之后，一串黑色的数字跳在了屏幕上：总分 229。
语文 78，数学 32，英语 47，综合 72。
老周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像是没看懂。桂兰的脑袋凑得更近，看完之后，手里攥着的筷子 “啪嗒” 掉在了地上，瓷筷子砸在瓷砖上，脆生生的响。
“这…… 这咋回事啊？” 桂兰的声音发颤，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滴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阳阳平时再不济，也不能考这点分啊，是不是查错了？”
老周没说话，他重新输了一遍准考证号，出来的还是一样的数字。他突然就想起上个月去学校开家长会，班主任拉着他叹气，说周阳这半年上课总走神，作业也不交，问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那时候他还骂周阳，说他翅膀硬了，不知道好歹，周阳低着头没说话，他以为是孩子叛逆，没往心里去。
“这个混小子！” 老周突然就炸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掼，手机壳磕在玻璃上，掉了个角，“老子在工地搬一天砖赚两百块，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他读书，他就考这点分？连个专科都上不了！”
桂兰坐在旁边哭，手按着胸口，像是喘不过气，“这可咋办啊，他以后可咋整啊……”
老周蹲在地上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直到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才猛地抬起头。
周阳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进门，额头上沾着点汗，发梢湿成一缕一缕的，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他看见客厅里的架势，没像往常那样凑过来抢菜吃，反而靠在门框上，咧着嘴笑，声音敞亮：“爸，妈，清华北大抢着要我呢。”
老周的火气 “腾” 地就窜到了头顶，他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就往地上砸，玻璃渣溅得满地都是，“你个混账东西！考 229 分还敢说这种屁话？你是不是疯了？”
桂兰拉着老周的胳膊，哭得更凶了，“阳阳，你别瞎说，你这分…… 你这分连个民办的专科都进不去，你可别吓妈……”
周阳没躲，他把肩上的包摘下来，放在脚边，然后把手里的信封拆开，掏出一叠纸，走到茶几旁边递过去。那纸上印着红色的公章，还有几行黑色的字，老周没看懂，只看见最上面的几个字：“清华大学科创实验班预录取通知”。
“你从哪儿弄的假东西？” 老周的声音还是硬的，但语气已经软了点，他盯着那纸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不敢碰。
周阳拉过旁边的塑料板凳坐下，把那叠纸摊开，“不是假的，上个月我去北京参加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拿了金奖，清华的李教授找我，说想让我进他们的科创实验班，不用看高考分数，只要面试过了就行。北大的张教授也找我了，让我考虑他们那边的特招。”
老周和桂兰愣在原地，像是听天书。桂兰抹了抹眼泪，“你…… 你去北京参加比赛？我们咋不知道？”
“我怕你们不让。” 周阳挠了挠头，“高二的时候，爷爷浇地中暑，躺在田埂上半天才醒过来，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搞个东西，让浇地不用那么累就好了。后来我找了学校的科创社老师，跟着学了点东西，就自己攒着搞装置。那时候你们总说我不学*，我怕说了你们不让我弄，就没敢说。”
老周想起去年夏天的事，那时候天比现在还热，他从工地回来，看见周阳蹲在田埂上，盯着爷爷的抽水机看，手里还画着什么。那时候他骂周阳，说不好好在家复*，跑出来瞎晃，周阳低着头把画纸攥成了团，没说话。
“那你每天放学都去哪儿了？” 桂兰问，“我之前去学校找你，老师说你不在教室，我以为你去网吧了……”
“在学校的实验室。” 周阳说，“科创社的老师给我留了钥匙，每天放学之后我就在那儿弄装置，有时候太晚了，就在实验室的桌子上趴一宿。你们给我的生活费，我攒了大半，买零件了，剩下的不够，就周末去县里的电脑城帮人装电脑，赚点钱。”
他把手伸出来，手心和指头上都是薄茧，还有几处小小的疤痕，像是被螺丝蹭的，“上次你收拾我房间，扔了一袋子铁片子和电线，那是我装置的零件，我后来去废品站翻了半天，找回来大半，剩下的，又攒了半个月的钱才补上。”
桂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摸着周阳的手，指尖碰到那些茧子，心疼得厉害，“那你咋不说啊，妈要是知道，妈就不扔了……”
“我怕你们说我不务正业。” 周阳说，“你们总说，只有考高分，上大学，以后才能有出息。我那时候也不确定能不能搞成，要是搞砸了，还耽误学*，你们该失望了。”
老周蹲在地上，看着那叠预录取通知，突然想起这大半年的事 —— 周阳房间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他以为是在玩游戏，好几次推门进去，看见周阳趴在桌子上睡觉，旁边堆着画满电路图的草稿纸，他那时候还把草稿纸扔了，说周阳净想些没用的；周阳有时候会带回来一些奇奇怪怪的零件，他以为是捡的破烂，骂过他好几次；上个月周阳说要去北京，说学校组织的活动，要五百块钱，他那时候还骂他乱花钱，最后还是桂兰偷偷塞了钱给他。
“那你高考咋考这点分？” 老周问，声音已经哑了。
“我没好好答。” 周阳笑了笑，“面试已经过了，教授说不用看高考分数，我就想着，反正答不答都一样，就随便写了点。考完试我就去北京了，跟教授谈了项目的事，昨天才回来。”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邮箱，给老周和桂兰看收件箱里的邮件，发件人是清华大学招生办，还有北京大学招生办，邮件里写着邀请周阳入学的细节，还有教授的联系方式。老周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看，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爸，你要是不信，现在就能给李教授打电话。” 周阳说，“他给我留了手机号，说随时可以联系。”
老周没打电话，他伸手摸了摸周阳的头，那头发有点硬，像他小时候一样。老周的眼睛有点酸，“爸之前错了，爸只知道让你考高分，不知道你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事。”
“没事。” 周阳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就想让我以后能过得轻松点。我搞这个装置，也是想让爷爷不用那么累，让你们以后不用再去工地搬砖，不用再去超市理货。”
桂兰坐在旁边，把那盘凉了的西红柿炒鸡蛋端回厨房，重新热了热，又端出来。老周把地上的玻璃渣扫干净，周阳把那些预录取通知收进信封里，放在茶几的最上面。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亮堂堂的。老周给周阳夹了一筷子鸡蛋，“以后有啥事儿，跟爸说，爸支持你。”
周阳咬了一口鸡蛋，点了点头。
其实周阳的装置，是个可循环的农田节水灌溉系统，能根据土壤的湿度自动调节水量，还能把浇地剩下的水收集起来再利用。他搞了快一年，中间失败了好多次，有时候熬了好几个晚上，装置还是不能用，他就坐在实验室里发呆，想着爷爷中暑的样子，又接着搞。
去北京参加比赛的时候，他带着自己焊的装置，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的评委和教授，一开始还紧张，后来说着自己的装置，说着爷爷浇地的事，就忘了紧张。最后宣布金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突然就想起老周和桂兰，想起他们在工地和超市干活的样子，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没白忙活。
后来李教授找他，说他的装置有很大的实用价值，能帮到很多像爷爷那样的农民，想让他跟着自己做研究，不用看高考分数，只要他愿意，就能进清华的科创实验班。北大的张教授也找了他，说可以给他提供更好的实验条件。
周阳选了清华，因为李教授说，可以帮他把装置推广到老家的村子里，让爷爷和村里的人都能用上。
那天晚上，老周和桂兰坐在客厅里，翻着周阳带回来的比赛证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周阳坐在旁边，给他们讲北京的事，讲比赛的时候遇到的人，讲教授跟他说的话。
桂兰突然想起什么，“那你以后，是不是就能不用再吃苦了？”
“不吃苦咋能做成事啊。” 周阳说，“以后搞研究，可能比现在还累，但我愿意。”
老周点了点头，“累点没事，只要是你想做的，爸都支持。”
第二天早上，老周去工地的时候，跟工头说，自己儿子考上清华了，工头笑着给他发了一包烟，说要请客。桂兰去超市理货的时候，跟旁边的同事说，自己儿子要去清华读书了，同事们都围着她问东问西。
周阳在家里收拾东西，把自己的装置零件整理好，放进箱子里，他打算开学的时候带着去北京，接着搞。爷爷从村里过来，摸着周阳的头，“我孙儿有出息，以后爷爷浇地，就能用你搞的东西了。”
周阳笑着点头，“嗯，以后您浇地，就坐在树荫底下就行，不用再晒着了。”
其实很多时候，大人总以为，只有考高分，上名牌大学，才是孩子唯一的出路。但他们忘了，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的路在课本里，有的路在田埂上，有的路在满是零件的实验室里。
周阳考了 229 分，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没用，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一直在朝着那个方向走。而老周和桂兰，最后也明白，分数从来不是衡量一个孩子的唯一标准，孩子心里的那股劲儿，那股想把事做好的心思，才是最珍贵的。
后来周阳去了清华，开学前一天，老周和桂兰送他去车站。周阳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攥着预录取通知书，跟他们挥手。车开的时候，桂兰抹着眼泪笑，老周也笑，眼睛里亮堂堂的。
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而那事，能帮到很多人，也能让他自己，活得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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