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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志愿填前男友的大学,闺蜜问我是不是疯了,我轻轻摇头:没有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确认提交

高考志愿填前男友的大学,闺蜜问我是不是疯了,我轻轻摇头:没有

许佳把最后一口冰红茶吸得呼噜作响,侧过头,显示器幽蓝的光映在她年轻、微微出汗的脸上。“林悄,你真就这么定了?南大。不再看看别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蓝色的“确认提交”按钮,食指悬在鼠标上,没有动。网吧里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一种属于夏天的、倦怠的汗味。空调嗡嗡地响,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沉重呼吸。

“南大分数线高,万一滑档了怎么办?你这分,报个同城的师范,王牌专业随便挑,不好吗?离家还近。”许佳还在劝。她是真的为我好,我知道。她手边的志愿填报指南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学校和专业,都是我们俩一下午的“心血”。

而南京大学,从来不在那份名单上。

“不会滑档的。”我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被邻座敲击键盘的噼啪声盖过。我的估分和最终成绩只差了两分,压着南大往年录取的最低线,像走钢丝,但脚下并非万丈深渊。我算过,最差的结果,是被调剂到我不喜欢的专业。

那也没关系。

“不是滑档的问题,”许佳的语气急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仿佛在谈论一个天大的秘密,“林悄,周呈也在南大。你忘了吗?”

我怎么会忘。

我的指尖轻轻落下,鼠标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页面跳转,“志愿提交成功”的绿色字样弹了出来,像一个尘埃落定的最终审判。我关掉网页,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十块钱,递给吧台后面打瞌睡的网管。

“下机,两台。”

走出网吧,下午四点的热浪扑面而来。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远处的空气都在扭曲。许佳跟在我身边,一路沉默,直到走到公交站台。她终于忍不住了,拉住我的胳膊。

“你是不是疯了?”她的眼睛里满是费解和担忧,“为了一个已经分手、半年没联系的男人,你搭上自己的前途?林悄,那可是高考!你复读那一年吃的苦都白费了?”

我看着她,这个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朋友。她的担忧像六月的阳光一样灼热、直接。我摇了摇头,很轻,但很坚定。

“没有。”

“那你是为了什么?你别告诉我,你还想跟他复合。”她追问,不肯放过我。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刹车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车门打开,冷气夹杂着报站的电子女声一同涌出。我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进投币箱。许佳也跟了上来,刷了她的公交卡。

车里人不多。我们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在缓慢后退,那些熟悉的街景、店铺、广告牌,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带着一层不真实的朦胧。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的扣款短信。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一千二百块。那是周呈的妈妈,李阿姨,现在住的那个护理院的月费。当然,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我划掉短信,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月二十七号,除夕的前两天。

他说:【悄悄,我们算了吧。我配不上你。以后别联系了。】

我当时回了上百条信息,打了无数个电话,都石沉大海。后来,我从我们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他家里出了事。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没有删掉聊天记录,就像我没有忘记,在那个下着小雪的冬日,李阿姨拉着我的手,把一个存着三万块钱的信封硬塞给我时说的话。

她说:“悄悄,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周呈能跟你在一起,是他的福气。这钱你拿着,别嫌少,给叔叔阿姨买点东西。以后……以后要是我们家呈呈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多担待。他这孩子,心重。”

那时,她的手已经有些轻微的颤抖,拿不稳茶杯。

公交车报站:下一站,第一人民医院。

我看向窗外,灰色的住院部大楼一闪而过。许佳以为我追的是周呈。她不知道,我只是去赴一个约,践一个诺。

一个在心里,许给李阿姨的诺言。

车到站,我站起身。“我到了。”

许佳一脸错愕:“你家不在这儿啊?”

“我有点事。”我没多解释,朝她摆摆手,挤下车门。

热风重新包裹住我。我没有回头,径直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手机的计步软件忠实地记录着我的步伐,屏幕顶端的时间,显示着2017年6月25日,16:32。

距离去南京报到,还有六十七天。

第二章 桂花糕

拿到南大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妈在厨房里多加了两个菜,我爸则破天荒地开了一瓶五粮液,给我倒了小半杯。

“我们家悄悄出息了!光宗耀祖啊!”他端着酒杯,脸颊泛红,是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骄傲。

我妈把一筷子红烧肉夹进我碗里,笑着说:“南大好,名牌大学。以后出来工作不愁。就是远了点,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

我点点头,把那杯辛辣的白酒小口喝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像吞下了一块炭。我知道他们高兴,为了这份迟到一年的喜悦。去年我发挥失常,只够上一个普通的二本,我不甘心,坚持复读。这一年,家里人都小心翼翼的,连电视声音都不敢开大。

如今尘埃落定,他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他们不知道,这份光鲜的录取通知书背后,藏着我另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晚饭后,我借口出去散步,躲开了亲戚们一波接一波打来道贺的电话。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我沿着护城河慢慢走,河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在路灯的光晕里投下斑驳的影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许佳。

“恭喜啊,南大历史系的才女。”她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缓和了许多。

“你也一样,恭喜。”她如愿去了本市的师范大学,英语专业,是她的第一志愿。

“我下午……是不是话说重了?”她有些迟疑地问。

“没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真的想好了?大学四年,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想好了。”我看着河面上荡漾的灯光,轻声说,“佳佳,有些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开学了,你来南京看我,我再慢慢告诉你。”

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被人欺负了。”

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老街。街口有家老字号的糕点铺,我走进去,柜台后的老师傅正准备打烊。

“小姑娘,要点什么?马上关门了。”

“师傅,还有桂花糕吗?”

“桂花糕?今天卖完了。你要是想吃,明天早点来。”

“不是,”我摇摇头,“我想问问,做这个……难不难?”

老师傅抬起眼,打量了我一下,笑了:“想自己做?不难,也不简单。糯米粉、澄粉、糖桂花,比例得对。蒸的火候,时间,都有讲究。怎么,想做给家里人吃?”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其实,是想做给李阿姨吃。

第一次去周呈家,就是李阿姨亲手做的桂花糕招待的我。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清雅的香气。周呈告诉我,他从小就爱吃妈妈做的这个。

后来,我和周呈在一起的那两年,每次去他家,李阿姨都会提前准备好。再后来,她的手开始抖,切不动糕了,就站在旁边,一点一点地教我做。

“水要一点点加,搅成絮状。”

“糖桂花要最后放,不然香气都蒸没了。”

“蒸好后别马上拿出来,焖五分钟,口感更糯。”

……

那些琐碎的叮嘱,像一颗颗饱满的米粒,填满了我高三那段灰暗的记忆。周呈家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房子不大,光线也不好,但因为有李阿姨在,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里永远飘着食物的香气。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自己的亲女儿。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去年冬天。她的病症已经很明显,有时候会认错人,把来收水费的当成多年未见的亲戚。但那天她很清醒,拉着我的手,说了很久的话。最后,她把那个装着钱的信封塞给我。

我当然没有要。我告诉她,等我考上大学,拿到奖学金,就请她和周呈去吃大餐。

她笑着说好,眼睛里却含着泪。

从糕点铺出来,夜色已经深了。我沿着原路返回,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老师傅说的那几个要点。糯米粉,澄粉,糖桂花……

回到家,我爸妈已经睡下。我轻手轻脚地打开电脑,在购物网站上搜索制作桂花糕的原料和工具。一样一样地加进购物车,然后付款。收货地址,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填了南京大学的地址,收件人是我的名字。

八月底,我将带着这些东西,去往那座陌生的城市。

我不知道周呈会不会见我,也不知道李阿姨是否还记得我。我只知道,我答应过她,要给她做桂花糕吃。

我不能食言。

关掉电脑,窗外传来几声零落的蝉鸣。录取通知书就放在桌上,暗红色的封面上,烫金的“南京大学”四个字在台灯下微微发光。它像一张船票,即将带我渡过一条无人知晓的河流,去往一个充满未知的彼岸。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三章 旧地址

八月底的南京,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湿热,黏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我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塞得满满的双肩包,站在南大鼓楼校区的门口。古朴的校门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周围是和我一样来报到的新生,以及比新生还要兴奋的家长。

我爸妈本来坚持要送我,被我以“锻炼独立能力”为由拒绝了。他们不知道,我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宿舍报到,而是要去一个地址。

一个我只在周呈的信件上见过的地址。

玄武区,长江路,xx小区,3栋402。

我把行李寄存在校门口的超市,只背着双肩包,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坐上了去往长江路的公交车。

公交车在梧桐树的浓荫下穿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晃动的车厢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南京比我的家乡大得多,也繁华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心里有些没底。

半年了,他们还住在那儿吗?

周呈的家境,我一直知道不好。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是李阿姨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她原先在一家纺织厂上班,后来工厂倒闭,就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周呈很懂事,学*刻苦,从不乱花钱,是我们学校唯一一个靠全额奖学金念完高中的人。

这也是我当初被他吸引的原因之一。他身上有种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和坚韧。

下了公交,又走了十几分钟,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区。没有气派的大门,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卫室里空无一人。小区里的楼房都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堆着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

我找到3栋,顺着又暗又窄的楼梯往上走。声控灯坏了,我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路。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四楼。402的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倒着的“福”字,已经褪色发白。我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我该怎么说?我是林悄,我来找李阿姨。还是说,我路过,顺便来看看?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最后都变成了一片空白。我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应。

我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用了点力。还是没有动静。我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里面死一般寂静。

不在家?还是……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我心里一沉。楼道里有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绕到旁边的窗户,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玻璃上也布满了污渍,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隔壁401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我。

“小姑娘,你找谁啊?”

我赶紧站直身体,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奶奶您好,我找402的住户,请问他们在家吗?”

“402?”老奶奶眯着眼睛打量我,“那家早就没人住了。半年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那您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

“这我哪知道。”老奶奶摇摇头,“就记得那天来了辆救护车,把那个女的拉走了,好像是病得很重。她儿子跟着一起去的,后来就再也没见回来过。房子好像是卖给别人了,不过新房主也没住进来。”她指了指门上贴着的一张催缴水费的单子,“你看,都好几个月了。”

救护车……病得很重……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原来,他说的“家里出了事”,是这个意思。

“那……您知道他们去了哪个医院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哎哟,那谁记得清。南京这么大,医院那么多。”老奶奶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说,转身就要关门。

“奶奶!”我急忙叫住她,“您再想想,求您了。我……我是她儿子的同学,很久没联系上了,有点担心。”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恳切,老奶奶停住了。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好像听他们说过,是脑子方面的毛病。去的医院……好像叫……叫什么鼓楼医院?还是脑科医院?反正就在那一片。”

鼓楼医院,脑科医院。

我记下这两个名字,向老奶奶连声道谢。她摆摆手,关上了门。

楼道里又恢复了寂静。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双肩包里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以为,只要来到南京,就能找到他们。我以为,一切都会像我计划的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

现实却给了我当头一棒。

南京这么大,人海茫茫,我要去哪里找一个病人,和一个刻意躲着我的少年?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佳发来的微信:【到宿舍了吗?环境怎么样?室友都见到了吗?】

我看着那几行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打字回复:【到了,挺好的。刚收拾完东西,有点累。】

发完,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第一步。比我想象中,要难得多。

第四章 护理院

我在南京的前两个星期,是在奔波和失望中度过的。

军训占据了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顶着烈日,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机械地跟着口令做着动作。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休息的间隙,别的同学都在扎堆聊天,或者给家里打电话,只有我,拿着手机,一遍遍地搜索着“南京脑科医院”和“鼓楼医院神经内科”的信息。

我以学生实践的名义,给两家医院的对外联络部门都打了电话,拐弯抹角地想打听一个姓李、五十岁左右、今年年初因脑部疾病入院的病人。结果可想而知,对方都以“保护病人隐私”为由,客气地拒绝了我。

碰壁之后,我改变了策略。每个周末,我都会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那两家医院。我不敢贸然去住院部打听,怕万一碰到周呈,场面会很尴尬。我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医院的各个角落里转悠,挂号大厅、药房、花园……希望能有一次偶然的遇见。

我甚至打印了十几张寻人启事,上面写着李阿姨的基本信息,但始终没有勇气贴出去。我怕这会给周呈带去更大的压力。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家事被如此公之于众。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也一点点被消磨。南京的秋天来得很快,梧桐叶开始发黄,风里也带了凉意。军训结束,正式开课。繁重的课业和社团活动像潮水一样涌来,室友们很快就适应了崭新的大学生活,讨论着哪个老师的课有趣,哪个社团的活动好玩。

只有我,像一个游离在外的孤魂。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许佳是对的,我或许真的疯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把自己困在了这里。

转机出现在九月底的一个下午。

那天我没课,又一次去了脑科医院。依旧是一无所获。从医院出来,我心灰意冷,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奶奶说过,周呈家的房子卖掉了。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既然房子卖了,就一定会有交易记录。如果能找到中介,是不是就能问到周呈的联系方式?

我立刻返回那个老小区。凭着记忆,我找到了小区附近几家房产中介的门店。

“您好,我想打听一下,”我走进第一家店,对一个正在玩手机的年轻中介说,“长江路xx小区3栋402的房子,是不是你们这儿卖出去的?”

那个中介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你想买房?”

“不是,我就是问问。”

“不买房打听这个干嘛?我们有规定,不能随便透露客户信息。”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一连问了三家,都是同样的结果。他们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把我当成了骗子。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在最后一家门店,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经理叫住了我。

“小姑娘,你找那家房主有急事?”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是的,经理。我是房主儿子的同学,跟他失联很久了,很担心他家里的情况。他妈妈生病了,我只想知道他们现在好不好。”我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或许是我的学生身份和焦急的神情打动了他。他沉吟片刻,说:“信息我不能直接给你。这样吧,你把你的电话留下,我帮你联系一下房主。他愿不愿意见你,就看他自己了。”

我千恩万谢地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坐立不安。上课的时候,手机必须调成静音,但我还是会忍不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生怕错过了那个决定性的电话。

周三晚上,我正在图书馆自*,一个陌生的南京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冲出图书馆,跑到走廊尽头,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你好,是林悄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听起来有些疲惫。

“……是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周呈。”

听到这个名字,我瞬间屏住了呼吸。时隔八个月,我终于又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只是多了一丝沙哑和沧桑。

“我听中介说了。谢谢你,我们……挺好的。不用担心。”他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李阿姨呢?”我脱口而出,“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的挫败感:“情况不太好。医生诊断是额颞叶痴呆,一种……罕见的早发性痴呆。现在在护理院。”

额颞叶痴呆。

我在医院的网站上看到过这个病名。我知道它比阿尔兹海默症更凶险,患者不仅会丧失记忆,还会出现人格和行为的改变。而且,不可逆转。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哪个护理院?”我追问。

“林悄,”他的声音陡然变冷,“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很好。你考上南大了,恭喜你。好好过你的大学生活,不要再管我们的事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是要管你的事!”我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周呈,我只是想去看看李阿姨!我答应过她的!”

“你答应她什么了?她现在连我是谁都快不记得了!你去看她有什么用?”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绝望,“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可怜?来看我们笑话的?”

“我没有!”我吼了回去,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周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对不起,”他最后说,声音软了下来,却更加疏离,“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别再找我们了。这对我们都好。”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靠着冰冷的墙壁,蹲了下来。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地上。

他还是不肯告诉我。他筑起了一道高墙,把我死死地挡在外面。

可是,他无意中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护理院。

李阿姨不在医院,而在护理院。

我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南京市的护理院,总共也就那么几十家。一家一家找,总能找到的。

我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

第五章 一碗馄饨

我花了整整一个国庆假期,才找到李阿姨所在的护理院。

那是一家位于郊区的私立机构,叫“安康之家”。环境不错,有一个种满了花草的小院子。我没有说是周呈的同学,而是以大学社团志愿者的名义,申请在周末来这里做义工。负责接待的护士长看了我的学生证,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我特意起得很早,在宿舍楼下的小厨房里,用提前买好的原料,蒸了一小盒桂花糕。

那是我第一次做。卖相不好,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切得也歪歪扭扭。但味道,和记忆里的很像。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在护士的带领下,走进了李阿姨的房间。

那是一个双人间。李阿姨靠窗坐着,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了苍白的头皮。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

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和我记忆里那个总是笑意盈盈、面色红润的妇人,判若两人。

我的心猛地一抽,差点没站稳。

“李阿姨?”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声叫她。

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望着窗外。同屋的另一个老奶奶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做了个“这里不行”的手势。

护士小声告诉我:“她刚来的时候还好,偶尔还能跟人说几句话。最近一个月,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大部分时间都这样坐着。”

我打开饭盒,把桂花糕递到她面前。“李阿姨,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是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浓郁的桂花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我看见她的眼珠动了一下,视线缓缓地从窗外移到了那块小小的糕点上。

她盯着那块糕,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但似乎多了一丝困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不清的音节。

“你……是……”

“我是悄悄啊。”我把糕点往她嘴边送了送,“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她没有张嘴,只是看着我。看了几秒钟,又把头转向了窗外。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不认识我了。她真的,不认识我了。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我给她读报纸,讲学校里的趣事,给她看我手机里存的家乡的照片。她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临走时,那盒桂花糕还完好地放在桌上,一口未动。

走出护理院,天已经黑了。秋风萧瑟,吹得人心里发慌。我坐在回校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我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不认识我的人,为了一个刻意躲避我的人。我搭上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放弃了本该属于我的、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要去哪里聚餐。看到我,其中一个叫王萌的女孩招呼道:“林悄,你可算回来了。快换衣服,我们去吃火锅。”

“我……有点累,不去了。”我勉强笑了笑。

“又去做志愿者了?”王萌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最近脸色好差,是不是太累了?一个社团活动而已,不用这么拼吧?”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一个人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周呈的电话,李阿姨空洞的眼神,许佳的质问,室友的关心……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困住。

就在我快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下来。我在你宿舍楼下。】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胡乱套了件外套就往楼下冲。

宿舍楼下的路灯旁,站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低着头,在看自己的脚尖。

是周呈。

他比半年前更高了,也更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涩的胡茬。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我们相顾无言。空气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嘶哑。

“护士长给我打了电话。”他抬起头,看向我。他的眼睛很亮,也很深,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找到这里。”他顿了顿,从身后拿出一个保温饭盒,递给我,“晚饭没吃吧?给你带了碗馄饨。学校门口那家的,你以前最喜欢吃。”

我愣愣地接过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饭盒。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去看她?为什么要把我推开?”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周呈,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考南大的吗?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

“别说了。”他打断我,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林悄,那都是以前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这个病,治不好了。只会越来越差。医药费,护理费,像个无底洞。我不想把你拖下水。你明白吗?”

“我不怕!”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可以跟你一起分担!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

“你怎么分担?”他苦笑了一下,“你连自己都还是个学生。林悄,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应该有更好的未来,而不是跟着我一起,陷在泥潭里。”

他退后一步,与我拉开距离。“今天我来,只是想跟你说清楚。谢谢你去看我妈,但以后,别再去了。也别再来找我。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中。手里的保温饭盒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我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香气扑鼻。是我最爱吃的三鲜馅。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了那碗馄含里。

第六章 兼职与谎言

周呈的出现,像一块投进死水的石头,虽然激起了涟漪,却没能改变水流的方向。

我没有听他的。

第二个周末,我依旧去了“安康之家”。这一次,我没有带桂花糕,而是带了一本旧相册。那里面,有我和周呈高中时期的合影,有我们一起去郊游的照片,还有几张……是我偷拍的李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李阿姨的状态和上周一样,沉默,空洞。

我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讲给她听。

“李阿姨,你看,这是周呈高二开运动会,跑三千米拿了第一名。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好多女生都在为他尖叫呢。”

“这张,是我们去紫金山。那天天气特别好,我们爬到山顶,能看到大半个南京城。”

“还有这张,是你教我包饺子。你看,你笑得多开心。”

……

她没有任何反应。我讲得口干舌燥,她只是呆呆地坐着。

但我没有气馁。我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去护理院,成了我雷打不动的*惯。我不再强求她能回应我,只是自顾自地陪她说话,给她读诗,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陪她坐一个下午。

为了支付每周往返郊区的交通费,以及偶尔给李阿姨买一些营养品的花销,我开始找兼职。大学生的兼职机会很多,发传单,做家教,在奶茶店打工。我找了一份在学校附近餐厅刷盘子的工作,时薪十五块。工作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十点。

生活被切割成了泾渭分明的几块。周一到周五,我是南大历史系的学生林悄,上课,写作业,应付各种论文。晚上,我是餐厅后厨的洗碗工,在油腻和嘈杂中,换取微薄的薪水。周末,我是护理院的志愿者,守着一个沉睡的灵魂,讲着无人应答的故事。

我像一个走钢丝的演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三者之间的平衡。

为了掩盖我的去向,我不得不对关心我的人撒谎。

许佳每周都会给我打电话。她问我大学生活怎么样,交了新朋友没有,有没有参加什么有趣的社团。

我告诉她,我过得很好,参加了青年志愿者协会,每周都会去做公益活动,所以很忙。

“志愿者?”她有些惊讶,“不像你的风格啊。不过也好,多参加点集体活动,免得你总是一个人胡思乱想。”

我嗯嗯地应着,心里一阵发虚。

室友们也觉得我越来越“孤僻”和“神秘”。我不再参加宿舍的聚餐和卧谈会,因为晚上要去打工。周末也总是早出晚归。

“林悄,你是不是谈恋爱了?”王萌有一次半开玩笑地问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就是……社团活动比较多。”

谎言像雪球,越滚越大。我活在自己编织的秘密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双面间谍。白天,我在阳光下扮演一个正常的大学生。夜晚和周末,我潜入城市的另一面,去执行我那不为人知的任务。

这种分裂感让我身心俱疲。我的体重在下降,黑眼圈越来越重。有好几次,我都在刷盘子的时候,累得差点睡着。

周呈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从护士长那里知道了我还在去,也不知道他对此作何感想。我们就像两条身处同一座城市,却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十一月底。

那天晚上,南京降温,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我打工结束,已经快十一点了。餐厅老板看雨大,好心让我带一把伞。

我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走。冷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路上的行人很少,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散发着孤独的光。

在离学校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人,没有打伞,蹲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是周呈。

我的心猛地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一堆传单,已经被雨水浸泡得不成样子。他正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徒劳地想把上面的水渍抹掉。

我这才看清,那是一家新开的健身房的宣传单。

他也在做兼职。在这样寒冷的雨夜,发传单。

我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他。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到他把那些湿透的传单拢在一起,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站起身,把袋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走进了那家便利店。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我收起伞,隔着便利店的玻璃门,悄悄地往里看。

他没有买东西。他走到休息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瘪的面包,和一个小小的药瓶。他拧开药瓶,倒出几粒药,就着面包,干咽了下去。

我认得那个药瓶。那是我之前在医院网站上查资料时看到的,一种用于控制精神类疾病患者情绪的药物。价格不菲。

吃完药,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这就是他说的“很好”?这就是他选择的、独自承担一切的方式?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委屈、迷茫,都烟消云散。我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这样下去。

我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进去。

第七章 裂缝

便利店里的暖气很足。我身上的寒意被瞬间驱散。

周呈听到了开门声,猛地抬起头。当他看到是我时,脸上的错愕和惊慌,像被打翻的颜料盘,瞬间染遍了整张脸。

他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药瓶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狼狈。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伞放在桌上。“外面雨大,你先用吧。”

然后,我转身走到货架前,拿了一杯热牛奶,一盒便当,去柜台结了账。店员用微波炉加热便当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周呈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我的背上。

我端着热好的便当和牛奶,回到他面前,放在桌上。

“吃点东西吧。”我说。

他看着那份热气腾腾的咖喱鸡肉饭,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林悄,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戒备,“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我刚下班,路过这里。”

“下班?”他皱起眉,“你不是在做志愿者吗?”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原来,他都知道。

“志愿者是周末。平时……我在附近的餐厅打工。”我没有再隐瞒。事到如今,再撒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愣住了。他可能没想到,我会为了钱,去做那种又脏又累的活。

“为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为了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周呈,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是对我好吗?你以为你把我推开,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过我的‘好日子’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知不知道,你发的最后那条分手短信,我看了多少遍?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的时候,有多害怕?我害怕李阿姨出事,更害怕你一个人想不开!”

“我来到南京,不是为了和你复合,也不是为了你的同情和可怜。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李阿姨也是我的亲人,照顾她,我也有份。”

他沉默了。便利店的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一直以来辛苦维持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吃饭吧。”我把筷子递给他,“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默默地接过筷子,低下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我看到有水滴落在米饭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一顿饭的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他把饭盒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

“谢谢。”他低声说。

“伞你拿着。我宿舍近,跑几步就到了。”我说。

他点点头,拿起伞,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以后……别再去餐厅了。太辛苦了。”他说。

“那你呢?”我反问,“你以后也别再下雨天发传单了。也太辛苦了。”

他没有回答,拉开门,走进了雨幕中。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今晚的相遇,改变了一些东西。那堵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冷的高墙,虽然没有倒塌,但至少,被我凿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光,终于可以透进去了。

回到宿舍,已经过了十二点。室友们都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灰色的,昵称是一个句号。

我点了“接受”。

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我是周呈。】

【把你的银行卡号发给我。】

我愣住了。

【你兼职挣的钱,我转给你。以后,不要再去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他还是这样,倔强,骄傲,不肯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哪怕这个人是我。

我没有发卡号给他。

我回了一句:【那家餐厅的咖喱猪排饭也很好吃。下次,我请你。】

发完,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第八章 一起吃饭

那晚之后,我和周呈之间建立起一种微妙的联系。

我们开始在微信上聊天。聊天的内容很琐碎,无关风月。他会问我课业忙不忙,我会问他兼职累不累。他不再阻止我去看李阿姨,甚至会在我出发前,提醒我郊区降温,多穿件衣服。

我没有再提钱的事,他也默契地没有再问。我依旧在餐厅打工,他依旧在发传单、做家教,用各自的方式,为那个共同的目标努力着。

我们像两个在黑暗中并肩前行的战友,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温度。

十二月初,我用自己攒下的钱,加上之前糕点铺老师傅教我的手艺,在学校的创业集市上摆了一个小摊,卖我亲手做的桂花糕。

出乎意料,生意很好。南大的学生来自天南海北,很多人没吃过这种江南特色的小点心。我的桂花糕用料扎实,甜度适中,很快就有了回头客。

周五下午,我正在摊位前忙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生意不错。”周呈说。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毛衣,头发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惊喜。

“路过。”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我摊位上那盘晶莹剔透的桂花糕上,“给我来一份。”

我给他装了一盒,递过去。“不收你钱。”

他却坚持扫了码付了款。然后,他没有走,就站在摊位旁边,默默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怎么样?”我有些紧张地问。

“很好吃。”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动,“跟我妈做的味道很像。”

听到这句话,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这几个月所有的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化成了巨大的慰藉。

“这个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她?”他忽然问。

我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请我。

“好。”我用力点头。

那个周六,我们第一次一起去了护理院。在公交车上,我们并排坐着,一路无话,但气氛不再像上次那样剑拔弩张。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到了护理院,护士长看到我们俩一起出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们可算一起来了。小周啊,你这个朋友真不错,比你这个亲儿子来得都勤快。”

周呈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李阿姨还是老样子,坐在窗边发呆。

我们走到她面前。周呈蹲下身,拉住她的手。“妈,我来看你了。你看我带谁来了?”

他把我拉到身前。

我看着李阿姨那双浑浊的眼睛,轻声叫她:“李阿姨,我是悄悄。”

她没有任何反应。

周呈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拿出带来的桂花糕,递到她嘴边。“阿姨,吃点东西吧。这是我做的桂花糕。”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头转向窗外。她盯着那块糕,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地张开了嘴。

我小心翼翼地把一小块糕喂进她嘴里。她慢慢地咀嚼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周呈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呼吸都屏住了。

“好吃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嘴角,忽然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但我和周呈都看见了。

那一瞬间,周呈的眼圈红了。他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们陪着李阿姨,三个人,第一次像一家人一样,安静地度过了一段时光。临走时,周呈主动对我说:“晚饭……一起吃吧?”

“好。”

我们没有去什么高级的餐厅,就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卖盖浇饭的小店。一人点了一份十几块钱的饭。

店里很吵,人声鼎沸。我们相对而坐,默默地吃饭。

“谢谢你。”吃到一半,周呈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撑不下去了。”

他告诉我,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是看到我还在坚持,才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他觉得,如果连我这个“外人”都还在努力,他这个做儿子的,更没有理由倒下。

“我不是外人。”我纠正他。

他笑了。那是我们重逢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带着一丝苦涩,但很真实。

“林悄,”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等我,好吗?”

我心里一动。“等你什么?”

“等我毕业,等我找到工作,等我能真正撑起这个家。”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到时候,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懂了。

那不是一个复合的请求,而是一个未来的约定。一个沉甸甸的,需要用时间和努力去兑现的约定。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小店里的饭菜香气,和周围嘈杂的人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真实、也最温暖的人间烟火图。

我知道,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第九章 旁听生

日子在平静和忙碌中一天天滑过。

我和周呈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模式。我们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地下战友”,而是成了半公开的“盟友”。

他依然在做各种兼职,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逼到极限。他开始接受我的“投资”——我把卖桂花糕赚来的钱,以“合伙”的名义,分了一半给他。他推辞不过,最后只好接受,但坚持记了账,说以后连本带利还给我。

我也辞掉了餐厅刷盘子的工作,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学业和我的桂花糕小摊上。我的手艺越来越好,甚至有外校的学生慕名而来。小小的摊位,成了我大学生活里一个意想不到的闪光点。

我们每周一起去护理院。李阿姨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她能就着我的手,吃下大半盒桂花糕。有时候,她又会陷入彻底的沉寂,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但我们都不再因此而绝望。我们学会了接受和等待。

周呈是计算机系的,课业比我繁重得多。他是他们系出了名的学霸,各种奖学金拿到手软。但他从不缺席我们的“周末之约”。

有一次,我开玩笑地问他:“你就不怕,为了陪我们,把学*耽误了?”

他当时正在帮我收摊,闻言,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以前,我学*是为了拿奖学金,是为了能活下去。现在,是为了能早一点,给你一个未来。”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

寒假我们没有回家。我跟爸妈说学校有实践项目,周呈则直接说要留校打工。除夕夜,我们俩在空无一人的食堂,吃了一顿“年夜饭”——我做的几样家常菜,和他买的一份速冻水饺。

窗外是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食堂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聊了很多,从童年趣事,到未来的规划。那一刻,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大学情侣。

大二开学后,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周呈开始来我们历史系“蹭课”。

他会抱着一本厚厚的计算机专业书,悄悄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从不打扰我,只是在我下课的时候,走过来,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或者一杯温热的奶茶递给我。

“你们系的课,真催眠。”他有一次小声跟我吐槽。

“那你还来?”我笑着问。

“来看你。”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历史系的女生本来就不多,周呈这个外形出众、气质清冷的“旁听生”很快就引起了注意。开始有女生向我打听他的信息。

“林悄,最后一排那个帅哥是你朋友吗?哪个系的啊?”王萌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计算机系的。一个……普通朋友。”我含糊地回答。

“普通朋友会天天来给你送吃的?”她挤眉弄眼,“快说,是不是你男朋友?”

我摇摇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和周呈的关系,很难用“男朋友”或“女朋友”来定义。我们没有正式地确立关系,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更没有亲吻。我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并肩走在校园里,或者在吃饭的时候,自然地把对方不吃的菜夹到自己碗里。

但我们都知道,彼此在对方心里的位置,无可替代。

这天下午,是一节《中国近现代史》的选修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沫横飞,我却有些心不在焉。周呈今天没来。我忍不住频频回头,看那个空着的座位。

下课铃一响,我立刻拿出手机,给他发微信:【今天怎么没来?】

过了很久,他才回:【有点事。在校医院。】

我的心猛地一揪:【你怎么了?生病了?】

【没事,小感冒。】

我立刻收拾好东西,冲出教室,直奔校医院。

在输液室里,我找到了他。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臂上扎着吊针。旁边没有一个人。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

他睁开眼,看到是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你这叫小感冒?”我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心疼,“发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他虚弱地笑了笑,“本来想打完针就回去的。”

我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我在他身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喝点水。”

他接过水,小口地喝着。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

“林悄,”他忽然开口,“我昨天……去申请了学校的贫困生补助。”

我愣了一下。以他的骄傲,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挣扎了很久。

“还有,”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把之前兼职攒下的钱,加上奖学金,凑了五万块,交给了护理院。算是……预缴一部分费用。”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五万块,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几乎是他的全部。

“钱没了可以再挣。”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说,“但我不想再看到你那么辛苦了。”

他伸出没有打针的那只手,轻轻地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心很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把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我。

那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十章 风波

周呈病了一场,瘦了一圈。

我逼着他停掉了所有兼职,专心养病和学*。他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作为交换,我把桂花糕小摊的“财政大权”交给了他,让他负责记账和采购,美其名曰“锻炼财务管理能力”。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只是,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在涌动。

历史系里,关于我和周呈的流言蜚G语,开始悄悄地传开。

版本有很多。有人说,我是个“捞女”,看上了周呈是计算机系的绩优股,前途无量,所以才倒追他。有人说,周呈家里很穷,我是图他长得帅,在“扶贫”。更难听的,说我脚踏几只船,一边跟周呈不清不楚,一边还跟校外的“老板”有来往——他们把我周末去护理院,理解成了去见什么“金主”。

这些话,我起初并不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只要知道,我和周呈之间是清白的,就够了。

但流言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会像病毒一样扩散,甚至影响到你身边的人。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室友王萌。

“林悄,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一天晚上,她把我拉到阳台上,小声问我。

“没有啊,怎么了?”

“我今天去水房打水,听到有人在议论你。话说得……特别难听。”她欲言又止。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她们说什么了?”

“她们说你……被一个很有钱的老男人包养了,还说那个计算机系的帅哥被你蒙在鼓里。”王萌气愤地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要不要我去找她们理论?”

“不用了。”我摇摇头,心里有些发冷,“清者自清。”

我以为忍耐和沉默,会让这些流言自行平息。但我低估了人性的恶意。

几天后,学校的匿名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扒一扒历史系某位“清纯才女”的真面目】

帖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的描述都指向我:复读一年考上南大、在创业集市摆摊、和计算机系学霸走得很近、周末经常夜不归宿……发帖人极尽嘲讽和暗示之能事,把我描绘成一个私生活混乱、靠男人上位的“心机女”。

帖子下面,很快就盖起了高楼。有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也有一些早就看我不顺眼的人在添油加醋。

【我就说嘛,一个摆摊卖糕点的,哪来那么多钱用名牌护肤品?(其实只是我妈给我买的一套兰蔻)】

【那个计算机系的帅哥太惨了,被骗得团团转。】

【听说她家境一般,复读花了不少钱吧?现在这么大手大脚,钱哪来的,细思极恐。】

……

我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论,浑身发冷,手脚冰凉。我没想到,大学校园里,也会有这样无端的、淬了毒的恶意。

王萌她们也看到了帖子,气得在宿舍里直骂。

“这太过分了!是谁这么缺德?”

“林悄,我们去跟辅导员说,让学校查发帖人的IP!”

我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我心里很乱。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怕这些流言会伤害到周呈。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周呈的电话打了进来。

“帖子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很冷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们在学校的人工湖边见了面。已经是初冬,湖边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对不起。”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给你添麻烦了。”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他走到我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他的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让我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他说。

“你想怎么处理?”我问。

“我会去跟发帖人当面对质。”他的眼神很冷,“我不会让任何人,用这种方式伤害你。”

“你知道是谁?”

“大概猜到了。”他顿了顿,“之前追过你的一个同系男生,被你拒绝了。最近,他又在追另一个女生,那个女生,跟你的室友王萌关系不太好。”

我瞬间明白了。这是一场由嫉妒和报复交织而成的闹剧。

“周呈,你别冲动。”我拉住他的手,“你去找他对质,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到时候,全校都会知道……”

“知道什么?”他反问,“知道我喜欢你?知道你在照顾我生病的母亲?知道你为了我,吃了多少苦?”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愤怒,也是心疼。

“林悄,我以前总想着,要把你保护在我身后。我以为只要我不承认我们的关系,那些非议就伤害不到你。我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林悄,是我周呈的女朋友。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没完。”

那一刻,湖边的冷风,似乎也不那么刺骨了。

第十一章 许佳来了

周呈说到做到。

第二天,他没有去找那个男生对质,而是用一种更直接、也更“学霸”的方式,解决了这场风波。

他用自己的专业技术,查到了发帖人的IP地址和基本信息,然后,他把这些证据,连同那篇帖子的截图,一起打印了出来。

他没有报警,也没有报告学校。他只是把那份文件,递给了那个男生的辅导员。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一天后,论坛上的帖子被删除了。发帖人也公开发了一封道歉信,承认自己是道听途说、恶意中伤。

风波平息了。但它带来的影响,却远远没有结束。

经此一役,我和周呈的关系,在南大校园里,成了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他不再悄悄地坐在教室后排,而是会光明正大地坐到我身边。他会牵着我的手,穿过人来人往的食堂。他会在我摆摊的时候,像个男主人一样,帮我吆喝、收钱。

我们成了别人口中“神仙眷侣”的范本——历史系的系花和计算机系的学霸,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没有人再提那些难听的流言。人们只会羡慕地看着我们,说我们有多般配。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份看似光鲜的“般配”之下,我们共同背负着一个多么沉重的秘密。

元旦假期,许佳从她的城市来看我。

她是我主动邀请的。我觉得,是时候,让她知道一切了。

我在学校附近订了一家还不错的酒店,带她去吃了南京最有名的小吃。她很兴奋,拉着我拍了很多照片。

“可以啊,林悄。”晚上,在酒店房间里,她一边敷着面膜,一边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我看你这大学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嘛。还交了这么帅一个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都不跟我说!”

她指着一张我和周呈的合影,那是我在卖桂花糕时,她偷拍的。照片上,周呈正低头帮我整理零钱,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他……就是周呈。”我说。

许佳敷面膜的动作停住了。她猛地坐起来,扯下面膜,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周呈?!你们……复合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情况有点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她追问,“你当初来南大,果然就是为了他吧?我就知道!”

我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

“佳佳,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周呈家里出了事吗?”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从李阿姨生病,到周呈提出分手;从我填报志愿,到我来到南京后经历的种种;从护理院里那个沉默的妇人,到便利店雨夜里那个狼狈的少年……

我讲了很久,讲到口干舌燥。许佳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八卦和好奇,慢慢变成了震惊、心疼,最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所以……”我讲完后,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这一年多……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点点头。

“你晚上去餐厅刷盘子,周末跑去郊区做义工,都是为了照顾他妈妈?”

“嗯。”

“那个帖子……也是因为这个?”

“嗯。”

许佳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我。

“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什么一个人扛着?”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年多来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终于土崩瓦解。我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我哭我的委屈,哭我的疲惫,也哭我终于可以把这一切说出口的释然。

许佳就那么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摔倒了,她安慰我那样。

“对不起,悄悄。”她哽咽着说,“我之前还说你疯了……我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

我摇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不怪你。是我没告诉你。”

那一晚,我们聊了通宵。

第二天,我要带她去护理院。她起初有些犹豫,说怕打扰到李阿姨。

“没关系。”我说,“我想让你见见她。你见了,就都明白了。”

我们一起去了“安康之家”。

许佳见到了那个坐在窗边、眼神空洞的妇人。她看着我熟练地给李阿姨喂饭、擦嘴、按摩手臂,看着周呈耐心地给母亲读报、讲笑话,看着我们三个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回去的路上,许佳一直很沉默。

直到公交车快到站,她才忽然开口。

“悄悄,我以前总觉得,爱情就是风花雪月,是心动,是浪漫。”她看着窗外,轻声说,“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爱情,不是那样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理解。

“那是一种责任,是担当,是两个人一起,把一个很苦的日子,过出一点甜味来。”

我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她懂了。

送许佳去高铁站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这里面是我攒的奖学金和兼职的钱,不多,只有五千。你拿着,算我……入股你的桂花糕事业。”

我没有推辞。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对她说了声:“谢谢。”

高铁缓缓开动。我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直到车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阳光正好。我知道,从今天起,在这条艰难的路上,我又多了一个并肩作战的盟友。

第十二章 希望与告别

大三那年,周呈变得异常忙碌。

他加入了导师的一个重点项目,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同时,他还开始准备考研,目标是本校直博。他说,只有站得更高,才能有更多选择,才能给李阿姨和他一个更稳定的未来。

我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但心却贴得更近。我会在他做实验到深夜时,给他送去一份热腾腾的夜宵。他也会在某个午后,突然出现在我的桂花糕小摊前,只为看我一眼,然后匆匆离去。

我们的生活,就像两台咬合得越来越紧密的齿轮,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坚定地转动着。

李阿姨的病情,没有奇迹发生,但也没有继续恶化。在我和周呈的悉心照料下,她的精神状态甚至有了一些好转。有时候,我给她讲故事,她会看着我,露出一个孩子般的、懵懂的微笑。她还是不认识我们,但她似乎知道,我们是让她感到安心的人。

春天的时候,我们用攒下的钱,给李阿姨换了一个单人病房。房间更宽敞,也更明亮,窗外就是护理院的小花园。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用轮椅推着她,去花园里晒太阳。

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会舒服地眯起眼睛。那一刻,我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也是在那个春天,我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报名了学校的“本科生科研训练计划”,课题是《额颞叶痴呆患者的非药物干预研究——以家属陪伴与饮食疗法为例》。我的导师,历史系的李教授,在听了我的想法后,虽然有些意外一个学历史的学生会对医学课题感兴趣,但还是支持了我。

他帮我联系了医学院的教授,给我提供了很多专业的指导。我开始大量阅读相关的医学文献,学*护理知识,把我这两年多来照顾李阿姨的经验,整理成系统性的文字。

我的桂花糕,也成了我研究的一部分。我查阅了很多资料,在传统配方的基础上,加入了一些有益于大脑健康的食材,比如核桃、枸杞。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为了践行承诺而照顾长辈的晚辈,我开始尝试从一个更专业的、更科学的角度,去理解和帮助像李阿姨一样的病人。

我的生活,找到了一个全新的支点。

然而,生活总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将好起来的时候,给你猝不及不及防的一击。

大三暑假,我留校继续我的课题研究。周呈也因为项目,留在了学校。八月的一个傍晚,我们刚从护理院回来,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说,我爸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现在正在医院,等着做手术。

那个消息,像一个晴天霹雳,把我瞬间打懵了。

我连夜买了回家的火车票。周呈坚持要送我。在火车站,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别怕,有我。”他说,“家里的事要紧。学校这边,李阿姨那边,都交给我。”

我点点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回到家,看到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石膏的父亲,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天塌了”。我爸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这一倒,整个家的重担,都压在了我妈和我身上。

手术费、住院费、后续的康复费用,像一座大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我把这几年攒下的所有钱都拿了出来,但还是杯水车薪。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我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照顾父亲,安慰母亲。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办理休学,先出去打工挣钱。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周呈来了。

他带着一个信封,出现在我家的病房门口。信封里,是三万块钱。

“这是我项目组发的奖金,还有……我把桂花糕摊子转让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我知道,这点钱可能不够。但你先拿着应急。”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和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

“我跟导师请了假。”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没有在我家多待。把钱交给我后,第二天就返回了南京。他说,项目那边离不开人。

但我知道,他是不想给我家增加额外的负担。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半个月后,他出院回家休养。家里的经济危机,暂时得到了缓解。

我处理完家里的事,返回南京时,已经是九月初,大四开学了。

回到宿舍,我才从王萌口中得知,周呈为了凑那三万块钱,不仅转让了我们的桂冷糕摊,还把他准备考研复*的电脑和一些电子设备都卖了。他甚至,向实验室的导师预支了下一个季度的助学金。

而他自己,整个夏天,几乎天天都只吃食堂最便宜的素菜。

那天晚上,我找到他。在实验室楼下,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笑了笑:“跟你说了,你肯定不会要这个钱。”

“周呈,”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结婚吧。”

他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最简单的银色戒指。那是我用给他买生日礼物的钱,偷偷买的。

“我爸出事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不想再等什么‘更好的未来’,我只想现在,就和你站在一起,以妻子的名份,名正言顺地,和你分担一切。”

“我不要你一个人扛着,也不要我一个人面对。我们是一个整体,荣辱与共,祸福相依。”

周呈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戒指,眼圈慢慢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盒子里拿出那枚男款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然后,他拿起另一枚,轻轻地,套进了我的手指。

戒指的尺寸,刚刚好。

“林悄,”他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谢谢你。”

那天晚上,没有盛大的求婚仪式,没有浪漫的鲜花和烛光。只有两颗紧紧依靠的心,和一对在路灯下闪着微光的、廉价的银戒指。

但对我而言,这已是全世界最郑重的承诺。

我们决定,等我一毕业,就去领证。

第十三章 一张照片

大四的生活,在忙碌的实*和毕业论文中飞速流逝。

我和周呈领了证。没有办婚礼,只是请了许佳和王萌她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里,简单地吃了一顿饭。我爸妈那边,我暂时还没说。我想等我毕业,找到工作,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再带周呈回家,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们用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很小的一居室。房子很旧,但我们把它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我种了桂花。周呈则在书桌上,给他自己和我,都配了新的电脑。他说,这是我们新的开始,一切都要有新的样子。

有了这个小家,我们去看望李阿姨也更方便了。我们会提前做好她爱吃的、易消化的饭菜,装在保温桶里带过去。

李阿姨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的认知功能在持续衰退,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眠中度过。有时候,她会突然惊醒,然后开始哭泣,像个迷路的孩子。

每当这时,周呈就会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地,轻声呼唤她:“妈,别怕,我在这儿。”

我则会哼起她以前最喜欢听的那首老歌,《甜蜜蜜》。

说来也怪,每次听到这首歌,她都会慢慢安静下来。她会看着我,眼神里虽然依旧是茫然,但不再有恐惧。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一月初,期末考试刚刚结束。那天,南京下起了罕见的大雪。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我和周呈刚从护理院回来,就接到了护士长的电话。

她说,李阿姨的情况很不好,呼吸开始衰竭,让我们赶紧过去。

我们赶到护理院的时候,医生正在进行抢救。我们被拦在病房外,只能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里面忙碌的身影,和各种仪器上闪烁的红灯。

周呈靠在墙上,浑身都在发抖。我握住他冰冷的手,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一个小时后,医生从病房里走出来,摘下口罩,对我们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周呈像**雕塑,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门。

病房里,所有的仪器都已经撤掉。李阿姨安静地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单。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带着一丝安详。

周呈走到床边,跪了下来,把脸埋在母亲的手边,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恸哭。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背上,很快就变得冰冷。

窗外,大雪还在下。

我们为李阿姨办了一个很简单的葬礼。来的人不多,只有我们,许佳,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周呈的大学同学。

火化那天,在周呈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从她贴身的口袋里,掉出了一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用塑料纸小心包好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

年轻的、笑容灿烂的李阿姨,站在中间。她的左边,是十几岁时,一脸青涩的周呈。

而在她的右边,是十八岁时,扎着马尾辫,笑得一脸灿烂的我。

那是我高三那年,我们三个人,唯一的一张合影。是在周呈家的那个小客厅里,用他的旧手机拍的。背景里,还能看到墙上那张褪了色的“福”字。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是李阿姨的笔迹,歪歪扭扭,但很清晰。

上面写着:【我最好的儿子,和我最好的女儿。】

看到那行字,周呈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我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湿透我的肩头。

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

在那个被疾病和遗忘侵蚀的世界里,她用自己最后的一丝清明,守护着这份她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她不记得我们是谁,但她记得,我们是她最爱的人。

第十四章 新的旅程

李阿姨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和周呈回了我的老家。

我向父母坦白了一切。我告诉他们,我嫁给了周呈,这个他们眼中“家境不好”“配不上我”的男孩。我告诉他们,我们一起经历了什么,一起背负了什么。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周呈,这个第一次上门、两手空空,脸上还带着未褪去悲伤的年轻人。

“以后,好好对我们家悄悄。”他最后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妈则拉着我的手,哭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知道,他们接受了。

那个春节,我们过得很平静。没有走亲访友,没有喧闹的应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一顿最普通的年夜饭。饭桌上,我爸给周呈倒了一杯酒。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说,“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周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圈,红了。

毕业季如期而至。

我顺利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我的那篇关于“非药物干预”的毕业论文,被评为优秀毕业论文。导师建议我,可以继续往这个方向深造。

周呈也收到了南大计算机系博士的录取通知书。他放弃了几个薪水优厚的offer,选择了继续留在校园。他说,他想做一些更有意义的研究,而不是仅仅当一个“码农”。

我们没有搬家,依旧住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只是,阳台上的那盆桂花,开得越来越茂盛了。

七月的一天,我接到了许佳的电话。

“悄悄,你还记得你高考完,我们去的那家网吧吗?”

“记得啊,怎么了?”

“那家网吧要拆了。我今天路过,看到外面都围上围挡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四年了。

四年前的那个下午,我怀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按下了“确认提交”的按钮,选择了一条在所有人看来都无比疯狂的道路。

四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里,回望来路。我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我经历了同龄人未曾经历的磨难,也收获了最坚不可摧的爱情和成长。

晚上,周呈从实验室回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他正在喝我给他煮的绿豆汤,闻言,放下碗,走到我身边,从背后抱住我。

“后悔吗?”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轻声问。

我摇摇头,靠在他怀里。“不后悔。”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眉眼,比四年前成熟了许多,眼神也更加沉稳、坚定。

“周呈,我想好了。”我说,“我想去考医学院的研究生。”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可能会很难。我没有医学背景,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没关系,”他握住我的手,“就像我们当初一样,一步一步来。我陪你。”

窗外,夜色温柔。远处传来零星的蝉鸣。我们租住的小屋里,灯光明亮而温暖。

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话结局。未来的路,依然会有很多艰难和不确定。读研的压力,经济的拮g据,生活的琐碎……我们依然要面对很多现实的问题。

但我们不再害怕。

因为我们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牵着彼此的手,一起走下去。

就像四年前,我义无反顾地奔向他一样。这一次,我们将一起,奔向我们共同的、崭新的旅程。

第十五章 没有如果

又是一年九月。

我坐在南大医学院自*室的窗边,面前摊着厚厚的《生理学》。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页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考研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枯燥,也更辛苦。海量的专业名词,复杂的理论体系,一度让我想要放弃。但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李阿姨,想起她最后那段被困在黑暗中的时光。

是她,让我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呈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笑了笑,回他:【糖醋排骨。】

【好。】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觉得无比心安。他现在是博士一年级,比我更忙,但我们之间的默契,却与日俱增。我们学会了在各自忙碌的间隙里,给对方最妥帖的关怀。

自*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我收起手机,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

忽然,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女生,小声地跟她旁边的同伴说:“诶,你看学校论坛上那个帖子了吗?今年新生里,又有一个‘恋爱脑’,为了追男朋友,降了二十多分报我们学校的冷门专业。”

“真的假的?太拼了吧。”

“谁说不是呢。现在的女生,怎么都想不开……”

她们的对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一晃,五年过去了。

五年前,我也是别人口中那个“想不开”的“恋爱脑”。

如果,当初我没有填报南大,而是听了许佳的劝,留在老家的师范大学,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我会成为一名优秀的中学历史老师,过着平稳安逸的生活。我不会经历那些彻夜难眠的夜晚,不会在餐厅的后厨闻着油烟味刷盘子,不会在寒冷的雨夜里看到那个绝望的背影。

我的人生,会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轻松得多的景象。

可是,那样的话,我也不会遇到后来那个更好的周呈,不会见证一个生命在困境中迸发出的坚韧和光芒。我不会知道,原来爱一个人,可以不仅仅是分享他的快乐,更是分担他的痛苦。我更不会找到自己真正想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我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想到这里,我释然了。

人生没有如果。每一次看似疯狂的选择背后,都藏着我们自己才能理解的逻辑和使命。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我们是否忠于自己的内心,是否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一切后果。

我低头,继续看书。窗外,有桂花的香气,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

那是秋天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傍晚,我走出图书馆。周呈已经在楼下等我。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背着双肩包,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看到我,他笑了起来,朝我挥挥手。

我快步向他跑去,像五年前,我义无反顾地奔向这座城市一样。

我们没有牵手,只是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今天学*怎么样?”他问。

“还行。就是有点想吃桂花糕了。”我说。

他停下脚步,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饭盒,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晶莹剔透,还带着一丝温热。

“你做的?”我有些惊喜。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下午抽空做的。不知道……有没有你做的好吃。”

我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糯而不粘。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瞬间绽放开来。

和记忆里,李阿姨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笑了。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好吃。”我说,“是最好吃的桂花糕。”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傻瓜,哭什么。”

我摇摇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

夕阳的余晖中,我们相视而笑。

我知道,那个曾经问我“是不是疯了”的问题,终于有了最完整的答案。

我没有疯。

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去爱一个人,去守护一个承诺,最终,也成全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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