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李娟四十岁这年，觉得自己像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稍微再用力就会断。每天早上六点半，她准时醒，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揣着的事把她拽起来的。先摸过手机看天气预报，要是降温，得给上高三的儿子陈明找厚校服；要是有雨，得把母亲的防滑鞋摆到门口 —— 母亲前年摔过一跤，从此她看见下雨天就心慌。
厨房的灯亮起来，锅里煮着陈明爱喝的小米粥，电饼铛里烙着葱花饼，她还得切个苹果，切成小块装在饭盒里，怕儿子啃的时候耽误做题。陈明房间的门没关严，能看见他趴在桌上刷题的背影，李娟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给他掖掖窗帘，又怕惊动他，站了半分钟，转身又去给母亲准备降压药，用小纸包好，写上 “早饭后吃”。
丈夫老周在外地打工，一个月回一次家，家里的事全靠李娟扛。别人都说她能干，把老人孩子照顾得妥帖，可只有李娟自己知道，夜里躺下的时候，后背酸得像被碾过，脑子里还在转：陈明这次模考排名掉了两名，是不是该给他报个一对一？母亲最近总说膝盖疼，要不要带她去大医院做个核磁共振？
陈明的高考志愿填报，成了压垮李娟的第一根稻草。她早就查好了资料，本地的师范大学师范专业，离家近，毕业能当老师，稳定。她把资料打印出来，贴在陈明书桌前，每天睡前都要念叨一遍：“当老师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妈还能常去看你。”
可陈明不这么想，他偷偷填了南方的一所理工大学，学机械工程。填完志愿那天，他才跟李娟说，李娟当时正在厨房洗碗，手里的碗 “哐当” 一声掉在水池里，碎了。她转过身，声音都在抖：“你怎么敢？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师范专业好，你怎么就不听？”
陈明低着头，声音也不软：“妈，我喜欢机械，我想造机器人，师范我不感兴趣。”
“感兴趣能当饭吃吗？” 李娟拔高了声音，“你去那么远的地方，生病了谁照顾你？吃饭能不能吃饱？南方湿气重，你从小就容易过敏，你想过这些吗？”
“我都想过，妈，我能照顾好自己。” 陈明抬起头，眼里有倔强。
李娟没辙，又去跟母亲说，想让母亲帮着劝劝陈明。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半天没说话，最后叹口气：“娟啊，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别管太严了。”
李娟愣了，她以为母亲会跟她站在一边，毕竟母亲以前总说 “听妈的没错”。她觉得委屈，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不是管他，我是为他好啊！他要是在外地受了罪，怎么办？”
母亲放下毛衣，拉过她的手，母亲的手很粗糙，带着老茧：“你年轻的时候，不也非要嫁给老周，跟他去外地打工吗？那时候我也拦着你，你听了吗？”
李娟想起二十年前，她跟老周处对象，母亲嫌老周家穷，还在外地，死活不同意，她偷偷收拾行李跟老周走了，母亲气得半个月没跟她说话。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跟现在的陈明，多像啊。
可她还是放不下心。陈明去南方上学的前一天，她收拾了两大箱行李，衣服从薄到厚，感冒药、退烧药、肠胃药装了满满一抽屉，连电热毯都带上了。送陈明去火车站的时候，她反复叮嘱，火车上别跟陌生人说话，到了学校先给她打电话，每周至少视频一次。陈明点头，眼里带着无奈，可还是耐着性子听她讲。
陈明走后，李娟的心思又全放在母亲身上。母亲膝盖疼得越来越厉害，上下楼都费劲。李娟想带母亲去省城的大医院，母亲不肯，说：“老毛病了，贴点膏药就好，别瞎花钱。” 李娟不依，硬是拉着母亲去了省城，做了核磁共振，医生说膝盖里有积液，需要抽水，还得做理疗。
那段时间，李娟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坐最早的班车去省城，陪母亲做理疗，中午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买饭，下午再陪母亲聊天，傍晚再坐班车回来。来回四个小时的车程，她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踏实，觉得自己在尽孝。
可母亲好像并不领情。有一次，李娟陪母亲做理疗，中途出去买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母亲跟护士聊天，说：“我女儿太操心了，其实我自己能来，她非要不放心。” 李娟站在门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的付出，好像成了母亲的负担。
更让李娟崩溃的是，她发现母亲偷偷藏了降压药。那天她帮母亲收拾房间，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瓶没开封的降压药，生产日期是上个月，而她给母亲准备的降压药，母亲说吃完了。她拿着药，问母亲：“妈，你怎么自己买降压药？为什么不跟我说？”
母亲的脸有点红，支支吾吾地说：“我看你最近太累了，不想麻烦你，就自己去药店买了。”
李娟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觉得自己特别失败，操心儿子，儿子不听；操心母亲，母亲还瞒着她。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老周回来的时候，看见李娟无精打采的，问她怎么了。李娟把事情跟老周说了，老周叹口气：“娟啊，你就是太操心了。陈明都十八岁了，能自己拿主意了；咱妈身体虽然不好，但也能照顾自己，你别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我不扛着，谁扛着？” 李娟说，“你在外地，家里就我一个人。”
“那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啊，” 老周说，“你以前不是喜欢画画吗？你可以再捡起来，别总围着我们转。”
李娟愣了，画画是她年轻时的爱好，结婚后，忙着照顾家庭，早就忘了。老周这么一说，她倒想起以前，她还在学校的美术比赛得过奖呢。
那天晚上，李娟翻箱倒柜，找出了以前的画板和画笔，颜料都干了，画板上还留着一幅没画完的向日葵。她看着那幅画，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李娟去文具店买了新的颜料和画纸，她把阳台收拾出来，当成画室。每天早上，她不再早早起来给母亲准备早餐，而是让母亲自己煮点粥，她则在阳台画画。一开始，她还不*惯，总想着去看看母亲在干什么，有没有按时吃药，可慢慢的，她沉浸在画画里，忘了那些操心的事。
她画小区里的树，画门口的便利店，画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样子。画得多了，她还把画发到网上，没想到有人喜欢，问她能不能卖。李娟没想着赚钱，就是觉得开心，有人认可她的画，比别人夸她能干更让她高兴。
有一天，陈明给她打电话，说他在学校参加了机器人比赛，拿了二等奖。李娟听了，比自己拿奖还开心，她跟陈明说：“儿子，你真棒，妈为你骄傲。” 陈明笑着说：“妈，我就说我能行吧，你不用总担心我。”
挂了电话，李娟又给母亲打电话，问母亲膝盖怎么样了。母亲说：“挺好的，我跟楼下张阿姨一起去公园散步，还跳广场舞呢。” 李娟有点惊讶，母亲以前不爱出门，现在居然会去跳广场舞了。
周末的时候，李娟没去看母亲，而是约了以前的同学去看画展。同学看见她，都说她变了，气色好了，也开朗了。李娟笑着说：“以前总围着家里转，现在给自己找点事做，觉得日子有意思多了。”
年底的时候，陈明放寒假回来，看见李娟在阳台画画，画的是他家楼下的雪景。陈明走过去，说：“妈，你画得真好，比以前还厉害。” 李娟心里暖暖的，她发现，自己不那么操心陈明之后，母子俩的关系反而更好了，陈明愿意跟她分享学校的事，也愿意听她讲画画的趣事。
母亲也常来李娟家，有时候会帮她收拾画室，有时候就坐在旁边看她画画，还跟她说：“娟啊，你现在这样挺好，不用总为我们操心，你开心了，我们也开心。”
李娟慢慢明白，以前的自己，总以为操心是对家人好，可实际上，过度的操心，不仅让自己累，也让家人有压力。经营好自己，不是自私，而是让自己有能力去爱家人，也让家人放心。
开春的时候，李娟的画被一家画廊看中，要给她办个小型画展。开展那天，陈明特地从学校赶回来，母亲也来了，老周也请假回来了。看着自己的画挂在墙上，身边是笑着的家人，李娟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不再每天想着陈明有没有吃饱穿暖，不再担心母亲的身体会不会出问题，她把更多的时间放在画画上，也会去健身，去学烘焙。她发现，当她把自己经营好的时候，家人也变得更独立，更开心。
有一次，陈明跟她说：“妈，以前我总觉得你管得太多，现在觉得你这样特别好，有自己的事做，也不跟我唠叨了。” 李娟笑着说：“妈以前不懂，总以为操心就是爱，现在才知道，给彼此空间，才是最好的爱。”
母亲也跟她说：“娟啊，你现在不用总惦记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孝。”
李娟想起以前，总觉得自己的使命是照顾好家人，可现在她知道，经营好自己，才是她一生的使命。只有自己活得精彩，活得开心，才能给家人带来快乐，才能让这个家更温暖。
日子一天天过，李娟的画展办得很成功，她还收了几个学画画的学生。陈明在学校继续努力，准备考研，母亲的膝盖好了很多，每天都去跳广场舞。老周也说，现在回家，看见李娟开心的样子，他也觉得心里踏实。
李娟有时候会想，如果早点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了？可她不后悔，毕竟，每一段经历都是成长。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围着家人转的李娟，而是有自己爱好，有自己追求的李娟。她知道，未来的日子，她会继续经营好自己，也会用更轻松的方式去爱家人，因为她明白，最好的家庭关系，不是互相捆绑，而是彼此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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