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李念。
这个名字是我三叔给起的。

他说,“念”这个字,上面是“今”,下面是“心”,就是今天的心。他说,人得记着今天心里头最想要的是什么,别走着走着,把心给弄丢了。
我记事起,三叔就是我们家最安静的一个人。
他不像我爹,嗓门跟村口的洪钟一样,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他喊我回家吃饭。他也不像我爷,揣着手,皱着眉,一天到晚像是有操不完的心。
三叔的话很少,身子很单薄,皮肤是一种常年在地里晒出来的黑,但又透着点不一样的白,像是底子好,没晒透。他最常做的动作,就是坐在我们家那扇唯一朝南的窗户下,手里捧着一本书。
那本书的皮都磨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硬纸板。
那时候是1977年。
村里的空气闻起来都是土味儿,混着牲口棚的味儿,还有家家户户烧柴火的烟火气。日子像村头那条黄泥路,一眼能望到头,晴天是土,雨天是泥,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回事。
可三叔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那个世界就在他手里的书里,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夜里我们家点的那盏煤油灯,火苗不大,但使劲儿往外冒着光。
那年冬天,特别冷。
消息是村长用大喇叭喊出来的,说是不搞推荐了,恢复高考,有文化的青年,都可以去考。
整个村子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石子儿的池塘,咕咚一声,然后就乱了。
大人们聚在村头的槐树下,抽着旱烟,吐出的烟圈和他们脸上的迷茫混在一起。
“啥叫高考?”
“就是考大学呗,跟过去考状元差不多。”
“考上了能干啥?分铁饭碗?”
我爹也去了,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把脚上的泥使劲在门槛上蹭,蹭了半天,才闷声闷气地对我爷说:“爹,让卫东去试试吧。”
卫东是我三叔的名字,李卫东。一个我们村里有十好几个的,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我爷正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得他脸上的褶子一跳一跳的。他没回头,只是往灶里又塞了一把干透的玉米秸秆,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试啥试?他一个泥腿子,还能考出个花来?安安分分种地,明年开春给他寻个媳-妇,比啥都强。”
我三叔就站在门背后,像个影子。
我看见他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悄悄地攥成了拳头。
那天晚上,我们家没人说话,吃饭的时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奶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叹了口气,看着三叔,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
是三叔自己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爷,爹,我想考。”
我爷把筷子“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碗里的高粱米饭都震了出来。
“考考考!你考上了天,咱家这几亩地谁来种?你大哥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以为读书是嘴皮子一碰那么容易?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
三-叔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几粒米饭。
“我……我自己想办法。”
那之后,三叔变得更安静了。
他白天照样下地,挣工分,比谁都卖力气。我们村里分下来的活儿,他是抢着干最累的。人家歇晌的时候,他就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蹲在田埂上,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看。
晚上,全家都睡了。我起夜,总能看见他屋里那条门缝底下,还透着黄豆大点儿的光。
我知道,那是我们家那盏宝贝煤油灯。
我奶心疼煤油,说过他好几次,让他早点睡。
三叔只是点点头,说:“哎,知道了。”
可灯,还是照样亮到后半夜。
他把灯芯捻得只有一丁点儿,那光就跟萤火虫似的,将他瘦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就趴在门缝上看过他,他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笔在一张发黄的草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那支笔,是他用一根竹管自己做的,笔尖是拿我家的鸡毛凑合的。
墨水,是锅底灰兑上水。
我爹看着心疼,偷偷塞给他五毛钱,让他去公社买瓶正经的墨水。
三叔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毛票,眼圈红了。
考试那天,是坐着村里的拖拉机去的县城。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像个得了哮喘的老头。三叔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衣裳,就是我大伯结婚时穿过的那件蓝色卡其布上衣,洗得都发白了。
他坐在车斗里,背挺得笔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我跟着跑了很远,直到拖拉机变成一个小黑点,扬起的尘土呛得我直咳嗽。
考完回来,三叔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连睡了两天。
村里人见了他,都半开玩笑地问:“卫东,考得咋样啊?啥时候去北京当大官啊?”
三叔只是腼腆地笑笑,摇摇头,说:“不知道。”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下地,吃饭,睡觉。好像那场考试就是一场梦,梦醒了,大家还是泥腿子。
只有我知道,三叔的梦还没醒。
他每天都要跑到村口,等那个骑着二八大杠送信的邮递员。
邮递员每次看见他,都老远就摇手:“没有你的!没有你的!”
三叔的肩膀就一次次地耷拉下来。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晴天,太阳好得有些晃眼。
我正在门口玩泥巴,就听见村长那破锣嗓子在喇叭里炸开了。
“喜报!喜报!咱村李卫东!李卫东同志!考上大学啦!”
那一瞬间,整个村子都静了。
过了几秒钟,像是炸了锅一样,“轰”的一声,所有人都从屋里涌了出来。
我爹第一个冲出去,一把抱住刚从地里回来的三叔,这个从来没掉过眼泪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卫东!我的好兄弟!你出息了!你给咱老李家争光了!”
我爷叼着烟杆,手抖得点不着火,嘴里不停地念叨:“祖宗显灵了……祖宗显灵了……”
我奶拉着三叔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三叔自己,也懵了。
他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是土,身上是汗,手里还拿着那把锄头。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围着他的人,脸上的表情,我说不出来,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后来,县里的干部坐着吉普车来了,送来了大红的录取通知书,还放了一挂鞭炮。
那红纸黑字的通知书,在我们家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像是太阳一样,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总分260分,全县前十!”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我们十里八乡。
我们家,一下子成了全村的中心。
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来的人,手里都提着东西,一篮子鸡蛋,几尺布,或者一包红糖。这些在当时,都是顶金贵的东西。
他们围着我三叔,说的话也都变了味儿。
“卫东这孩子,我从小就看他有出息!”
“这下好了,跳出农门,吃商品粮了!”
“以后当了干部,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啊。”
三叔还是那样,不怎么说话,只是憨厚地笑。
但很快,我就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来的人里,多了一种人——媒婆。
我们村最能说会道的王媒婆,扭着腰,一进门就拉着我奶的手,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
“哎呦,我的老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养了这么一个文曲星!这十里八乡的姑娘,哪个不想嫁到你们家来沾沾光啊?”
我奶被她说得合不拢嘴。
王媒婆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啊,邻村张屠户家的三姑娘,那叫一个水灵,屁股大,保准能生儿子!人家说了,只要卫东点头,彩礼一分不要,还倒贴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
我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凤凰牌自行车!那可是我们这儿的“三大件”之一,谁家要是有,跟现在有小汽车一样风光。
紧接着,李媒婆,赵媒婆……一个个都来了。
她们嘴里说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好,一个比一个条件优厚。
我们家那小小的堂屋,成了相亲市场。
三叔成了那个被摆在货架上,最抢手的商品。
我爷和我奶,一开始还乐呵呵的,后来就开始认真地筛选起来。
他们把我三叔叫到跟前,把那些姑娘的条件,像摆弄田里收成一样,一条条摆在他面前。
“卫东啊,你看这个,爹是村支书,以后你在外面,家里也有人照应。”
“这个不错,家里是开拖拉机的,以后出门方便。”
“这个长得好看,带出去有面子。”
三-叔就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在我爷看来,就是默认。
最后,他们挑中了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女儿,叫刘秀珍。
我见过那个姑娘,来我们家送过东西。白白净净的,穿着的确良的衬衫,梳着两条大辫子,说话细声细气的。
她看我三叔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汪水。
村里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大学生,一个是干部家庭的千金。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我爷拍了板,让我爹去回话,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那天晚上,我爷高兴,喝了二两酒,脸红扑扑的。
他拉着三叔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卫东,你别怪爷给你做主。你以后是要当大干部的人,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秀珍这姑娘,配你,绰绰有余。等你们结了婚,生了娃,你再去上大学,家里有我们,你啥都不用操心。”
我爹也在旁边附和:“是啊,卫东,先成家,后立业,老祖宗的话,错不了。”
我们家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喜悦里。
好像三叔考上大学,就是为了娶一个好媳妇,就是为了让老李家扬眉吐气。
只有我,看见三叔的脸,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起来,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深夜,我又被尿憋醒了。
院子里很静,月光像水一样洒下来,把地上的石头照得亮亮的。
我路过三叔的窗根底下,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读书声,是一种压抑着的,很小很小的哭声。
我把眼睛凑到窗户纸的破洞上。
三叔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面前,摊着那张大红的录取通知书。
月光照在上面,“北京”那两个字,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疼。
我从来没见过三叔哭。
在我心里,他那么有学问,那么厉害,是天上的文曲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可那一刻,我看见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想娶刘秀珍。
他不想在去北京之前,被一桩婚事捆住手脚。
可他不敢说。
在这个家里,我爷的话就是圣旨。
反抗,就是不孝。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家开始忙着准备定亲的事。
我奶把家里攒了多年的布票、粮票都拿了出来,准备给女方家送彩礼。
我爹去借了辆板车,准备把家里的半扇猪肉拉到镇上去。
刘秀珍也来了几次,每次都给我带糖吃。她会帮我奶做饭,帮我爹收拾院子,手脚麻利,话不多,总是笑着。
我们全家,除了三叔,都喜欢她。
三叔躲着她。
她来了,他就借口去地里。
她给他端水,他不敢接,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刘秀珍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看出来了。
有一次,她趁着院里没人,把我三叔堵在了墙角。
我躲在柴火垛后面,偷偷地看。
“卫东哥,”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是不是不乐意这门亲事?”
三叔的头埋得更低了,脚尖在地上使劲地画着圈。
“没……没有。”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刘秀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知道,你是有大学问的人,要去大城市,看不上我这个乡下丫头。”
“不是的,秀珍,你很好,真的。”三叔急了,抬起头,慌乱地摆着手,“是我……是我配不上你。”
“你骗人!”刘秀珍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要是真觉得我好,为啥不敢看我?为啥躲着我?”
三叔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
刘秀珍哭了很久,最后,她擦干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三叔手里。
“这个,是我给你做的鞋垫。我娘说,男人要走远路,鞋垫得厚实,穿着舒服。”
她说完,转身就跑了。
我看见三叔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垫,上面用红线绣着两朵小小的并蒂莲。
三叔看着那双鞋垫,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痛苦,又像是挣扎。
定亲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我爷说,要大办,要把亲戚朋友都请来,让大家看看,他们老李家是怎么双喜临门的。
三叔彻底不说话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天没出门。
我奶去敲门,他不开。
我爹去喊他,他也不应。
我爷气得在院子里骂:“这个小畜生!翅膀硬了!要反天了!”
到了第三天早上,定亲的日子。
天还没亮,我奶就起来了,准备做定亲宴。
我爹套好了牛车,准备去镇上接刘秀珍一家。
就在这个时候,三叔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走了出来。
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然后,对着我爷和我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我听着都觉得疼。
我爷和我奶都愣住了。
“卫东,你这是干啥?快起来!”我奶要去扶他。
三叔摇了摇头,没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爷,奶,爹。”
他一字一顿地说。
“这门亲,我不能定。”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爷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手里的烟杆,捏得咯吱作响。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能娶刘秀珍。”三叔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为啥?”我爷的吼声,把房檐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你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是嫌人家姑娘长得不好?还是嫌人家家世不行?你个小王八羔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
三叔抬起头,迎着我爷要杀人的目光。
“她很好,哪儿都好。是我不好。”
“是我现在,不想成家。”
“爷,我求求你,让我去读书吧。我读完大学,一定回来。到时候,我娶谁,都听你的。”
“放屁!”我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板凳,“等你读完大学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等得起你四年吗?你这是要毁了人家的名声!”
“我……”三叔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爷用烟杆指着三叔的鼻子,“你要么,今天老老实实把这门亲定了,风风光光地去上大学。要么,你就从这个家滚出去!我李家,没有你这个不孝的子孙!你的大学,也别想上了!”
说着,我爷转身进屋,拿出那张大红的录取通知书。
“刺啦——”
他作势要撕。
“不要!”三叔像疯了一样扑过去,跪着爬到我爷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
“爷!求你了!别撕!你撕了它,就是要了我的命啊!”
他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二十岁的男人,一个全县前十的秀才,一个即将成为天之骄子的大学生,就那么跪在地上,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爹看不下去了,上去拉我爷:“爹,你这是干啥啊!有话好好说!”
我奶也哭着求情:“老头子,你这是要逼死孩子啊!”
我爷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脚下哭得喘不上气的三叔,又看看手里的通知书。
那张纸,是他一辈子的荣耀,也是他此刻最大的筹码。
僵持。
漫长的僵持。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最后,是我爷先松了口。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把通知书扔在三叔脸上。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三叔捡起那张比他的命还重要的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对着我爷的房门,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那么用力。
然后,他转身,对着我奶和我爹,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奶,爹,大哥,我对不起你们。”
“等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我们家的院门。
他什么都没带。
就穿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那天,刘秀珍一家没有来。
我们家的定亲宴,也没有办。
我爹把借来的板车还了回去,我奶把准备好的东西又收了起来。
整个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爷一整天都没出房门,也没吃饭。
我奶坐在炕上,不停地抹眼泪。
我爹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
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扎在我们家每个人的心上。
“听说了吗?老李家的老三,为了上大学,把供销社主任的女儿给退了!”
“真是个白眼狼啊!读了几天书,就看不起乡下人了。”
“这叫什么?这叫陈世美!以后肯定没好下场!”
我们家,从被人羡慕的顶峰,一下子摔到了谷底。
出门,都抬不起头。
我不知道三叔去了哪里。
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我以为,他可能走不出这个县城。
我以为,他可能很快就会回来,跪下认错。
可他没有。
一个星期后,我们家收到了他从北京寄来的信。
信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爷,奶,爹,大哥:我已到校,一切安好,勿念。儿子卫东叩上。”
信纸上,有几滴晕开的墨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爷看了信,没说话,只是把它扔进了灶膛。
火苗“腾”地一下,吞噬了那张薄薄的纸。
我知道,我爷心里的坎,过不去。
那四年,三叔一次都没回来过。
他每个月都会寄信回来,信里会夹着几块钱,或者几张粮票。
他说,那是他勤工俭学挣的。
信里,他会说学校的生活,说天安门,说长城,说他读的书,做的实验。
每一封信,我爹都会念给我爷和我奶听。
我爷每次都背对着我们,装作没在听,可我看见,他的耳朵,竖得老高。
我奶会把那些钱和粮票,一张张抚平,收进一个小木盒里,谁也不让动。
三叔的信,成了我们家和那个遥远世界唯一的联系。
我们知道,他在那边很好。
他拿了奖学金,入了党,还当了学生干部。
他的照片也寄回来过,穿着白衬衫,胸前别着校徽,站在大学门口。
他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心,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我爷看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哼了一声。
“瘦得跟个猴儿似的,有啥好看的。”
可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偷偷把照片,藏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至于刘秀珍,我后来见过她一次。
是在镇上的集市。
她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木匠,怀里抱着个胖小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疏离。
我叫了她一声:“秀珍姐。”
她“哎”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给我。
“给你弟弟吃。”
我们没再说什么。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低头,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阳光洒在她身上,很温暖。
我想,她应该过得很好。
只是,她再也不是那个会把心事绣在鞋垫上的姑娘了。
四年后,三叔大学毕业了。
他被分配到了省城一个很好的单位,成了一名工程师。
他回来的那天,是坐着单位派来的小汽车回来的。
黑色的小轿车,在我们村口停下的时候,又一次轰动了全村。
当年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又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
“卫东回来啦!哎呦,这气派,到底是吃过墨水的人!”
“我就说嘛,卫杜是有大出息的!”
三叔变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蓝布衣,满身土气的农村青年了。
他给我带了变形金刚,给我爹带了上海牌的手表,给我奶带了上好的毛线。
他走到我爷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爷,这是我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您收着。”
我爷没接。
他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三叔,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还知道回来啊。”
“爷,我回来了。”三叔的眼圈红了。
他又要跪下。
这次,我爷伸手拦住了他。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城里人,不兴这个。”
爷孙俩,就这么站着。
中间像是隔着一条河。
那条河,叫时间,也叫距离。
那天晚上,我们家吃了顿团圆饭。
我爷喝了很多酒,他拉着三叔,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怎么淘气,说他怎么半夜点灯读书,说他怎么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
说着说着,我爷就哭了。
这个一辈子都没掉过几滴眼泪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
“卫东啊,爷对不起你。当初,是爷……是爷心眼小,差点耽误了你。”
三叔也哭了。
他握着我爷的手,说:“爷,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那一刻,所有的隔阂,所有的怨怼,都烟消云散了。
后来,三叔在城里结了婚。
婶婶是他的同事,一个很有文化的城里姑娘。
他们生了个儿子,就是我堂弟。
三叔把爷和奶都接到了城里去住。
我们家的日子,也因为三叔,越过越好。
我爹进了三叔单位的后勤部门,成了一名正式工。
我也在三叔的帮助下,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们家,成了村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全家都“跳出农门”的人。
村里人都说,老李家祖坟上冒了青烟。
他们羡慕我们,敬重我们。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家为此付出了什么。
我爷在城里住了不到两年,就吵着要回老家。
他说,城里的楼房,像个鸽子笼,憋得慌。
他说,城里的菜,没有自己种的好吃。
他说,他听不懂城里人说话,也融不进他们的圈子。
他最常做的事,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朝着老家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奶跟着回来了。
她说,她不放心我爷一个人。
三叔拗不过他们,只好把他们送了回来,每个月寄钱,每个星期打电话。
可我知道,他们还是孤独的。
有一年过年,三-叔带着婶婶和堂弟回来。
堂弟在城里长大,嫌弃我们老家的厕所脏,嫌弃我们家的饭菜不可口。
他跟我爷和我奶,一句话都说不上。
我爷想抱抱他,他吓得直往婶婶身后躲。
我爷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那顿年夜饭,吃得异常沉闷。
送三叔一家走的时候,我爷把我拉到一边。
他塞给我一个布包,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小念,这个,你找个机会,给你三叔。”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鞋垫。
纳得很密实,但因为年头太久,红色的并蒂莲,已经褪色了。
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是当年,刘秀珍送给三叔的那双。
我不知道我爷是怎么拿到,并且保存了这么多年的。
“你三叔啊,”我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这一辈子,走得太远了,太快了。我怕他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我拿着那双鞋垫,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终究,还是没有把鞋垫给三-叔。
我觉得,那太残忍了。
那双鞋垫,代表的是另一个世界,另一条路。
一条他亲手斩断,再也回不去的路。
我把它,连同那个年代所有的心酸和挣扎,一起锁进了我的抽屉里。
我爷去世的时候,是冬天。
走得很安详。
临走前,他把我奶叫到床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婆子,我想吃你做的手擀面了。”
我奶流着泪,给他做了一碗。
他吃了两口,就笑着闭上了眼睛。
三叔回来奔丧,哭得像个泪人。
他跪在灵前,一遍遍地说:“爷,我对不起你,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奶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卫东,不怪你。你爷,为你骄傲。”
是啊,我爷是为他骄傲的。
他常常在村里人面前,炫耀他的大学生儿子,他的工程师儿子。
可我知道,在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遗憾。
他遗憾的,或许不是那门没有结成的亲事。
他遗憾的,是他的儿子,为了飞得更高,不得不割舍掉了一部分的根。
而那些根,恰恰是他这一辈子,最珍视的东西。
后来,我大学毕业,也留在了省城工作。
我常常去看三叔。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
他成了一名很受人尊敬的总工程师,拿了很多奖,带了很多徒弟。
可他还是那样,话不多,很安静。
他最大的爱好,还是看书。
他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可我知道,在他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里,一直锁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就是当年,他在煤油灯下,翻了无数遍的那本。
书的扉页上,有他用自己做的鸡毛笔,写下的一行字。
“走出这里,去看看外面的天有多大。”
他做到了。
他看到了很大很大的天。
可我也常常在想,在他仰望星空的时候,会不会偶尔,也会想起,我们村头那条弯弯曲曲的黄泥路。
想起那盏彻夜不熄的煤油灯。
想起那个在月光下,为他纳鞋垫的姑娘。
我想,他会的。
因为,那就是他的来处。
是我,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有一年,老家搞新农村建设,要把我们家的老宅子拆掉。
我跟三叔一起回去,收拾东西。
老房子已经很破败了,屋顶上长满了草,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
推开门,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飞舞着无数的尘埃。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那张八仙桌,那几条长板凳,那个黑漆漆的灶台。
好像我们昨天才离开。
三叔没说话,他走到自己当年住的那间小屋。
窗户纸已经破烂不堪,风一吹,呼呼作响。
他站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他在看当年那个,坐在这里,捧着一本书,眼里冒着光的自己。
我们收拾出来很多旧东西。
我小时候的弹弓,我爹用过的烟袋,我奶的针线笸箩。
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子底,我翻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
男人穿着蓝布衣,腼腆地笑着,是我三叔。
女人梳着两条大辫子,白白净净的,是刘秀珍。
那是一张合影。
我从来不知道,他们有过合影。
照片的背景,是县城的照相馆,后面挂着一块画着山水的幕布。
照片里的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他们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般配。
我拿着照片,递给三叔。
三叔接过去,手指有些颤抖。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眼圈慢慢地红了。
“这是……”我忍不住问。
“这是那次去县里,你爷非拉着我们去照的。”三叔的声音很沙哑,“他说,定了亲,就得有个凭证。”
他说,照完相,秀珍很高兴。
她说,等以后老了,就拿出照片给孙子们看,告诉他们,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长这个样子。
三叔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我把那双我爷留下的鞋垫,拿了出来,递给他。
“三叔,这是爷让我给你的。”
三叔看到那双鞋垫,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上面已经褪色的并蒂莲。
“她……”他想问什么,但又没问出口。
“她过得很好。”我替他说了,“嫁了人,生了孩子,就在镇上,生活得很安稳。”
三叔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他把那张合影和那双鞋垫,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老房子最终还是被推土机推平了。
轰隆隆的响声中,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站在废墟前,三叔对我说:“小念,走吧,回城里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伤。
我知道,我们这一代人,拼尽全力地逃离故土,奔向远方。
我们以为,远方有我们想要的一切。
可当我们真的到达了远方,回过头才发现,我们把最珍贵的东西,弄丢在了出发的地方。
三-叔后来退休了。
他没有像其他老人一样,养花,遛鸟,跳广场舞。
他报了一个老年大学,学起了国画。
他画得最多的,就是山。
我们老家后面的那座山。
山不高,也不险,就是普普通通的黄土坡。
可是在他的笔下,那座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充满了灵气。
每一幅画,他都会在角落里,题上一句诗。
“心安处,是吾乡。”
我去看他,他正站在画案前,挥毫泼墨。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安详。
我忽然明白了。
或许,对三叔来说,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上的概念。
它不是那个已经被推平的老宅,不是那条泥泞的小路。
它是一种记忆,一种情感,一种永远烙在心底的印记。
他用一辈子的时间,走了出去。
又用剩下所有的时间,在心里,走了回来。
他给我起的名字,叫李念。
他说,人要记着今天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在1977年的那个冬天,三叔心里最想要的,是走出那片贫瘠的土地,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他做到了。
他用他的半生,回答了那个时代,给他的那份考卷。
而今天,当我站在这里,回望他走过的路,我心里最想要的,是记住这个故事。
记住那个在煤油灯下苦读的少年。
记住那个在荣耀和责任面前挣扎的青年。
记住那个用一生来诠释“远方”和“故乡”的老人。
因为,在他的故事里,我看到了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命运和选择。
也看到了,在时代的洪流中,一个普通人,所能展现出的,最坚韧,也最温柔的力量。
这,或许就是三叔,留给我,也是留给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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