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鼠标的滚轮在我指尖下发出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咔哒”声。

每一次滚动,都像是在滚动我未来四年的命运。
屏幕上是志愿填报的最终确认页面,截止时间是今晚十二点。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
我妈在客厅里看一部八点档的家庭伦理剧,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把那种特有的、掺杂着争吵和煽情背景乐的嘈杂传进我的房间。
挺应景的。
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老旧空调吹出的、带着点霉味的凉风。
A大,本市最好的综合性大学,离家公交车四十分钟,不好不坏的金融专业。
这是我妈和我商量了半个月,综合了我的分数、我的性格、以及我们家那点实在经不起折腾的经济状况后,得出的最优解。
我没什么意见。
我的人生就像我的名字,林沫,像水面上一层无足轻重的泡沫,随波逐流,安全第一。
我把光标移动到“确认提交”那个鲜红色的按钮上。
就在指尖即将按下去的前一秒,我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屏幕最顶端那一行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字。
“第一志愿:清大,新闻系。”
……什么?
我怀疑自己眼花了。
或者是这破电脑中病毒了。
我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清大。
新闻系。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瞳孔猛地一缩。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怎么可能。
我明明填的是A大。
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步骤都是我亲手操作的。
谁动了我的志愿?
一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沈澈。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他知道我的账号,知道我的密码,更知道怎么绕过我妈那双时刻监视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我的房间,动我的电脑。
他总有这种本事。
把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本事。
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岩浆在我胸口翻滚,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抓着鼠标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改回来。
必须立刻改回来!
离截止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我颤抖着手,将光标移到“修改志愿”的选项上,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那刺眼的“清大新闻系”再次占据了我的视野。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生理性的厌恶,点中了它,准备把它从我的未来里彻底删除。
就在这时,一行字,一行完全不属于这个官方网站的、半透明的、带着点荧光的白色弹幕,突兀地从屏幕右侧飘了过去。
【别改,你的分数能被录取。】
我愣住了。
完完全全地,石化了。
这是什么?
幻觉?
电脑真的中病毒了?还是那种流氓弹窗广告?
可这行字没有链接,没有闪烁的图标,它就像……就像视频网站里最普通的一条弹幕,安静地、笃定地,从我眼前飘过,然后消失在屏幕左侧。
我下意识地晃了晃鼠标,刷新了一下页面。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我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错觉。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沈澈”两个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像是盯着一条盘踞在我心脏上的毒蛇。
我挂断了。
毫不犹豫。
手机锲而不舍地再次响起。
我又挂断。
第三次,我直接关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没时间跟他废话。
还剩十一分钟。
我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光标再一次悬停在“清大新闻系”之上。
刚才那条弹幕……
荒谬。
太荒谬了。
我的分数,我自己心里有数。比预估的超常发挥了一些,但也仅仅是摸到了A大王牌专业的门槛。
清大?
新闻系?
那是全国状元们神仙打架的地方,我这点分数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沈澈这是疯了。
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毁我。
他想让我落榜,想让我复读,想让我在他划定的轨道里,再被他牢牢控制一年。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
我不再犹豫,右手食指猛地用力,就要点下修改。
【别改!林沫!相信我!改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又一条弹幕。
这一次,字体更大,颜色更深,带着三个刺眼的感叹号,几乎是吼叫着从我眼前飘过。
而且,它叫了我的名字。
林沫。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骤停。
这不是病毒,不是广告。
这东西……认识我。
我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客厅里我妈忽然喊了一声:“沫沫,弄好了没有啊?早点弄完早点睡觉!”
“……快了!”我扯着嗓子回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该怎么办?
相信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鬼魅一样的弹幕?
还是相信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经验和那张冰冷的分数条?
答案显而易见。
我不能拿我的未来开玩笑。
我闭上眼睛,像是要隔绝那诡异弹幕的蛊惑,凭着肌肉记忆,移动鼠标,点下了修改选项。
删除。
重新填写。
A大,金融系。
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汉字,都由我亲手敲下。
这才是我的人生,这才是我能掌控的未来。
【不……】
【你怎么就不信呢……】
弹幕再次飘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叹息。
我强迫自己无视它。
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确认。
输入验证码。
提交。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在我找回掌控感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结束了。
不管沈澈发什么疯,不管那诡异的弹幕是什么东西,都结束了。
我的未来,回到了它应有的、平庸但安稳的轨道上。
我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志愿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反而有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正从我心底慢慢滋生。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弹幕还在飘。
这一次,它的颜色变成了灰色,像燃尽的灰烬。
【你亲手放弃了唯一一次能摆脱他的机会。】
【等着吧,林沫。】
【等着坠入地狱。】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什么意思?
摆脱谁?
沈澈吗?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可那灰色的弹幕飘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出现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电脑主机风扇的嗡鸣。
十二点的钟声,在此刻敲响了。
志愿填报系统,正式关闭。
第二天,我是在一种极度不安的情绪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我做的第一个噩梦,是关于那条弹幕的。
梦里,我站在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往金碧辉煌的康庄大道,另一条则通向泥泞不堪的沼泽。
我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沼泽。
第二个噩梦,是关于沈澈的。
他站在沼泽的尽头,对我微笑,那笑容温柔又残忍。他说:“沫沫,你看,你终究是离不开我的。”
我被惊醒时,后背一片冰凉。
我拿起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沈澈的。
还有几条微信消息。
“沫沫,为什么不接电话?”
“生气了?”
“我帮你选了最好的学校,你应该感谢我。”
“你不会……改回来了吧?”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
我看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那张瞬间阴沉下来的脸。
我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质问他?痛骂他?
有什么用呢?
从小到大,每一次和他对峙,最后溃不成军的,总是我。
他总有无数的理由,无数的“为你好”,将他那些控制欲极强的行为,包装成无微不至的关怀。
而我,总是在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强势下,节节败退。
我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醒啦?快趁热喝了。昨晚弄到那么晚,累坏了吧?”
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显然对我的未来充满了朴素而美好的期待。
“妈,我……”我张了张嘴,想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怎么了?”她把粥碗放到我床头柜上,“脸色这么难看,没睡好?”
“我……”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怎么说?
说沈澈那个孩子,偷偷改了我的志愿,想让我去北京?
我妈肯定不会信。
在她眼里,沈澈是“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形态。长得好,家境好,学*好,对我这个邻家妹妹更是好得没话说。
从小到大,他给我补课,帮我拎书包,谁敢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
我妈总说:“沫沫,你真是好福气,有小澈这么个哥哥护着你。”
她永远看不到,他会在我考了全班第二时,轻描淡写地说“第一名那个男生,听说早恋,心思不纯,你离他远点”。
她也永远看不到,他会把我新买的、稍微有点颜色的裙子,评价为“不好看,不适合你”,然后第二天就让阿姨送来一条他亲自挑选的、保守又沉闷的白色连衣裙。
更看不到,他会用我的账号,登录我的社交平台,删掉所有向我示好的男生的联系方式。
这些事情,琐碎,隐秘,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感。
可是在外人看来,甚至在我妈看来,这都是“关心”和“保护”。
我说出来,只会换来一句“你想多了,小澈那是为你好”。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端起粥碗,“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都考完了,志愿也报了,就等着拿通知书了。”我妈拍了拍我的背,语气轻松,“A大离家近,妈还能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多好。”
我低头喝粥,滚烫的米粥滑过喉咙,却暖不了我冰冷的心。
是啊,多好。
如果没有昨晚那诡异的弹幕,我大概也会这么觉得。
可是现在,那句“你亲手放弃了唯一一次能摆脱他的机会”,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下午,我和闺蜜徐佳佳约在常去的那家冷饮店。
我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包括沈澈改我志愿,也包括那诡异的弹幕。
徐佳佳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用吸管疯狂地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的噪音。
“所以,”她终于抬起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重要的学术研讨会,“你的意思是,你可能拥有了一个来自未来的、或者来自平行宇宙的、或者是什么重生系统的金手指,然后你,亲手把它给扔了?”
我被她这种高度概括的总结能力噎了一下。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林沫!”徐佳佳一拍桌子,引得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你是猪吗!这么大的挂,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不然呢?”我有些烦躁,“那东西来历不明,万一是骗我的呢?万一是什么新型的黑客技术,故意引诱我报一个根本不可能上的学校,最后导致我滑档呢?这个风险我承担不起!”
“风险?什么风险?”徐佳佳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最大的风险就是沈澈那个控制狂!你还没意识到吗?他改你志愿,根本不是为你好,他就是想把你拴在北京,拴在他身边!你去了A大,他去了清大,天高皇帝远,他管不着你了,他急了!”
“我……”
“你什么你!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弹幕都告诉你了,你的分数够!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这次高考超常发挥到了一个你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地步!你本来可以去全国最好的大学,认识更多优秀的人,彻底摆脱沈澈的阴影,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结果呢?”
她指着我的鼻子,痛心疾首。
“结果你,怂了!你又一次被他吓退了!你亲手把通往新世界的大门给关上了!”
徐佳佳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我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现实。
是啊。
我在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滑档,不是复读。
我怕的是未知,是脱离掌控。
更深层次的,是我潜意识里,还在害怕沈澈。
害怕他生气,害怕他失望,害怕他用那种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眼神看着我。
十八年来,这种恐惧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垂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索的颤抖,“已经提交了,改不了了。”
“谁说没用!”徐佳佳忽然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眼睛亮得惊人,“还有征集志愿啊!”
我愣住了。
“征集志愿?”
“对!”她拿出手机,飞快地搜索着,“每年总有一些学校因为各种原因没招满,会进行二次征集。虽然清大这种级别的希望不大,但万一呢?万一那个新闻系就是今年的爆冷专业,就是没招满呢?”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林沫,我们赌一把!”
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麻。
赌?
用我的未来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这太疯狂了。
“佳佳,这不现实……”
“现实就是你马上就要在A大那个小池塘里,继续被沈澈这条恶龙遥控指挥四年!”徐佳佳打断我,“你甘心吗?”
我沉默了。
甘心吗?
我脑海里浮现出沈澈那张英俊却毫无温度的脸。
不。
我不甘心。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沈澈。
我下意识地想挂断,徐佳佳却一把按住我的手。
“接。”她说,眼神不容置喙,“开免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沫沫。”
沈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把志愿改回来了?”
他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毛微微蹙起,嘴角那抹惯有的温柔笑意会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不悦。
“为什么?”他问。
“我的分数,上不了清大。”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我查过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今年的题偏难,分数线会整体下降。你的分数,加上新闻系可能的大小年波动,有八成的几率能上。”
八成……
我的心猛地一跳。
徐佳佳在一旁用口型对我无声地说:“看吧!”
“我不想去北京。”我继续嘴硬,“太远了,我不想离家。”
“是因为远,还是因为你想离我远一点?”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渗出了冷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沫。”他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顿,“你是不是觉得,上了大学,翅膀就硬了,可以摆脱我了?”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别天真了。就算你在A大,我在清大,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我都会知道。”
“你……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没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调,“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更关心你。”
“所以,别做让我不开心的事。”
“好吗?”
电话挂断了。
冷饮店里明明开着暖气,我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冰窟。
徐佳佳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疯子。”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那杯柠檬水,水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
沈澈的那些话,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地困在其中。
“我都会知道。”
这句话,让我不寒而栗。
“佳佳,”我抬起头,看着我的朋友,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你说得对。”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征集志愿……什么时候开始?”
等待录取结果的日子,是种煎熬。
我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招生网站,同时疯狂地查阅着关于征集志愿的一切信息。
沈澈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他就像蛰伏起来的猎人,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我这个即将落网的猎物。
这种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我感到恐惧。
我妈看我整天魂不守舍,以为我是考后综合征,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还拉着我一起看那些她爱看的狗血电视剧。
电视剧里,女主角被偏执男二号囚禁,哭着喊:“你这根本不是爱!是占有!”
我妈在一旁嗑着瓜子,点评道:“这男二多帅多深情啊,女主角真是不知好歹。”
我看着电视里那张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英俊脸庞,只觉得一阵反胃。
你看,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偏执和深情,只有一线之隔。
而我,就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主角。
终于,第一批次的录取结果出来了。
我和徐佳佳约在网吧,一人开了一台机子,气氛紧张得像是要上战场。
“来了来了!”徐佳佳忽然叫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输入我的准考证号和密码。
点击查询。
页面缓冲了足足有十几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结果弹了出来。
【考生:林沫】
【录取院校:A大】
【录取专业:金融学】
尘埃落定。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失望吗?
好像有一点。
是庆幸吗?
好像也有一点。
至少,我没有落榜,没有辜负我妈的期望,一切都还在那个“安稳”的轨道上。
“怎么样?”徐佳佳凑过来看我的屏幕。
“……录了,A大。”
“操。”她低低地骂了一句,“那个弹幕,难道真是骗人的?”
我苦笑了一下,关掉了查询页面。
也许吧。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我异想天开。
“那你呢?”我问她。
“我也录了,本市的师范大学,咱俩以后还能天天见。”徐佳佳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我看得出她眼里的失落。
她比我还希望我能去北京。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依然是沈澈。
这一次,我没有挂断。
“查到结果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嗯。”
“我就知道。”他轻笑,“沫沫,你看,最后还是证明,我的安排才是最适合你的。”
我没说话。
“清大的通知书,我也收到了。”他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新闻系。”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我可能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东西。
然后,再用一种施舍的、悲悯的语气,来告诉我,我本可以。
“别不开心了。”他说,“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但我会经常回去看你的。或者,你放假了,就来北京找我,我带你逛逛清大。”
“好让你看看,你到底错过了什么。”
最后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但我听懂了。
“沈澈。”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恭喜你。”
“但我的事,以后不用你费心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并且,第一次,主动地,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牛逼!”徐佳佳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林沫,你终于硬气了一回!”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网吧里烟雾缭绕的环境和屏幕上闪烁的游戏画面,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战争,还没有打响。
接下来的几天,沈澈没有再出现。
他家的别墅和我家只隔着一堵墙,但我一次也没有碰到过他。
我妈倒是去他家串过门,回来的时候喜气洋洋。
“哎呀,小澈可真争气,考上清大了!他爸妈高兴坏了,正商量着要办升学宴呢!到时候咱们可得包个大红包!”
她顿了顿,又有些惋惜地看着我。
“你说你这孩子,要是当初努努力,跟小澈一起去北京,多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是啊,多好。
好到可以让我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征集志愿的公告,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发布的。
我和徐佳佳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我们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在名单的最末尾,我们看到了那两个让我们呼吸一滞的字。
清大。
我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狂喜。
竟然真的有!
我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看。
【院校代码:10003,院校名称:清华大学,专业名称:新闻与传播,计划缺额:1人。】
一个人。
全国,只招一个人。
而且,报考条件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仅限已投档至本校但因专业不服从调剂被退档的考生填报】。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什么意思?”徐佳佳也懵了,“这……这我们根本没资格报啊!”
是啊。
我已经被A大录取了,档案都投过去了。
这个征集志愿,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希望燃起的瞬间,又被现实无情地浇灭。
我和徐佳佳瘫在沙发上,相对无言。
原来,那条弹幕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分数真的够。
如果我没有改,档案就会被投到清大。
就算因为分数不够高,被新闻系退档,我依然有资格参加这个征集志愿,做最后一搏。
而现在……
我亲手堵死了所有的路。
“完了。”徐佳佳喃喃自语,“这下是真完了。”
我闭上眼睛,那句灰色的弹幕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
【你亲手放弃了唯一一次能摆脱他的机会。】
【等着吧,林沫。】
【等着坠入地狱。】
难道,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注定无法逃脱。
就在我心如死灰的时候,我的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自己亮了起来。
然后,一行白色的弹幕,缓缓飘过。
【还没结束。】
我和徐佳佳同时弹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它……它又出现了!”徐佳佳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趴到电脑前,心脏狂跳。
“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没结束?”
【去A大找招生办的王主任。】
【告诉他,你想申请退档。】
退档?
我已经确认录取了,档案都过去了,怎么可能退档?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可能的。”我下意识地摇头,“学校不会同意的。”
【他会的。】
弹幕笃定地飘过。
【带上你外公写的那幅字。】
我外公?
我外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个书法家,一辈子清贫,没给我们留下什么财产,只留下了满屋子的字画。
我妈嫌占地方,大部分都当废品卖了,只留了一幅据说是外公最得意的作品,用油纸包着,塞在床底下,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了。
那幅字,和A大的招生办主任,能有什么关系?
【快去。】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弹幕消失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徐佳佳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
“林沫……你觉得,这靠谱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是我溺水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佳佳,”我站起身,眼神决绝,“帮我把我床底下的那个长条盒子拿出来。”
“我们,再去赌一把。”
去A大的路上,我的心一直悬着。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长条木盒,手心里全是汗。
徐佳佳陪我一起,她比我还紧张,一路上都在给我做心理建设。
“一会儿见着那个王主任,别怕,拿出你的气势来!就说你非清大不上,A大这破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尽量。”
A大的招生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行政楼里,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们找到了王主任的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
我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各种文件和招生简章。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埋头处理着文件。
他就是王主任。
“同学,有什么事吗?”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王主任,您好。”我把怀里的木盒放到他的办公桌上,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叫林沫,是今年被贵校金融系录取的新生。”
“哦,林沫同学,你好。”王主任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吗?是对专业不满意?”
“不是的。”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想申请退档。”
王主任愣住了。
他扶了扶眼镜,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想退档。”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
“胡闹!”他一拍桌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录取通知书都快发了,档案也提过来了,你说退档就退档?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吗!”
“主任,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也很不合规矩。”我急忙说,“但是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个人原因,必须放弃这次录取机会。”
“什么原因?”他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别跟我说那些虚的。林沫是吧?我记得你,分数不错,是个好苗子。我们A大虽然比不上清大北大,但在本省也是首屈一指的。你现在退档,今年就没学上了,只能复读,你考虑过后果吗?”
“我考虑过。”我咬着牙,“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你……”王主任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父母知道吗?他们同意吗?”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不同意!”他斩钉截铁地说,“学校有学校的规定,不可能为你一个人开绿灯。你回去吧,这件事没得商量。”
他说完,就低下头,不再看我,摆明了是送客的意思。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徐佳佳在一旁急得给我使眼色。
我看着桌上那个长条木盒,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王主任。”我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在您彻底拒绝我之前,能不能……先看一下这个?”
我把木盒推到他面前。
王主任抬起眼皮,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盒。
“这是什么?”
“是我外公留下的遗物。”我说,“他叫林疏。”
王主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认识。”他挥了挥手,“拿走拿走,别拿这些东西来跟我套近乎,没用。”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弹幕是错的?
就在我准备和徐佳佳一起,被他“请”出办公室的时候。
王主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等等。”他叫住我,“你刚才说,你外公叫什么?”
“林疏。”我说,“疏密的疏。”
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林疏……是写《兰亭集序》临摹,号称‘当代王羲之’的那个林疏先生?”
我愣住了。
我只知道我外公会写字,但我从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厉害的名号。
“……应该是吧。”我不确定地回答。
王主任不再说话,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双手有些颤抖地,打开了那个木盒。
里面,是一卷用油纸精心包裹的画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将画轴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缓缓展开。
一幅气势磅礴的书法作品,呈现在我们眼前。
写的是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扑面而来。
在作品的右下角,盖着一方鲜红的印章。
“林疏之印”。
王主任呆呆地看着那幅字,眼眶,竟然慢慢地红了。
“是老师的字……”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生怕自己碰坏了。
“老师?”我和徐佳佳都惊呆了。
“没错。”王主任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充满了激动和感慨,“林疏先生,是我的恩师。当年我考大学,专业课就是他给我做的辅导。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后来我毕业工作,忙于俗务,渐渐和老师断了联系。等我再想去拜访他的时候,他已经……唉。”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我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有这样戏剧性的转折。
那个神秘的弹幕,它到底是什么?
它怎么会知道,连我都不知道的,关于我外公的往事?
“孩子,”王主任重新看向我,目光变得无比柔和,“你……是林先生的外孙女?”
我点了点头。
“好,好啊。”他连说了两个好字,“难怪,我看你这眉眼,就觉得有几分熟悉。”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刚才说,你想退档,是为了……清大?”
“是。”我把清大征集志愿的事情,简单地跟他解释了一遍。
王主任听完,沉默了。
他绕着办公桌走了两圈,眉头紧锁。
“按规定,这事儿……绝对不行。”他开口道,“你的档案一旦被我们学校提取,就进入了封闭流程,任何人都无权更改。这是铁律。”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但是……”他又话锋G一转,“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先生一生风骨,最看重的就是一个‘真’字。他教导我,做学问要‘求真’,做人要‘存真’。他若在世,也绝不希望自己的外孙女,因为一个固化的流程,而错失了追寻自己真正梦想的机会。”
他走到我面前,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件事,我帮你办。”
“谢谢主任!”我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先别谢我。”他摆了摆手,“我只能帮你把档案退回到省招生办的系统里,让你恢复自由身。至于你能不能抓住清大那个征集志愿的机会,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明白!”我重重地点头。
“还有。”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幅字,眼神里满是不舍,“这幅字……就当是,我替学校,替我自己,为林先生的后人,开一次后门,付的‘人情费’吧。”
“主任,这……”这幅字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他把字重新卷好,放回木盒里,递给我,“这是你外公留给你最宝贵的财富,不是用来换取机会的。拿回去,好好珍藏。”
“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去吧,孩子。”
“去追你的梦吧。”
从A大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我抱着木盒,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徐佳佳在我旁边,激动得又蹦又跳。
“!林沫!你外公也太牛逼了吧!简直就是隐藏的扫地僧啊!”
“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我看着她兴奋的脸,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
我们成功了。
在那个神秘弹幕的指引下,我们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回到家,我第一时间打开电脑,登录了志愿填报系统。
果然,我的状态已经从“已录取”,变回了“自由可投”。
王主任的效率,高得惊人。
我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点进了征集志愿的页面。
找到清华大学。
新闻与传播。
填报。
确认。
提交。
当“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再次弹出时,我的心情,和几天前在房间里,是截然不同的。
那一次,是恐慌和不安。
而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坦然。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了。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真正遵从自己的内心,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选择。
征集志愿的录取结果,只等一天。
这一天,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
我怕她担心,也怕她不理解。
只有徐佳佳,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我们俩什么也没干,就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页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心,也随着秒针的跳动,越悬越高。
万一……失败了呢?
那我今年就真的无学可上了。
我将要面对的,是我妈的失望,是亲戚的议论,是沈澈那带着胜利者姿态的“关心”。
【别怕。】
一行熟悉的白色弹幕,忽然飘过。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属于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看到它,我那颗焦躁不安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是啊。
怕什么呢?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复读一年。
用一年的时间,换来一个彻底摆脱过去、重塑人生的机会。
怎么算,都值得。
晚上十点。
查询系统,终于开放了。
徐佳佳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比我的还凉,全是汗。
“沫沫,你来。”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输入了我的信息。
点击查询。
这一次,页面没有缓冲。
结果,瞬间就弹了出来。
我睁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考生:林沫】
【录取院校:清华大学】
【录取专业:新闻与传播】
成了。
我真的……成了。
巨大的喜悦,像海啸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我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
是释放,是新生。
徐佳佳在我身边,也哭得稀里哗啦,抱着我,又笑又叫。
“我们做到了!林沫!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趴在电脑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命运,原来真的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
【恭喜你,林沫。】
【欢迎来到,新世界。】
白色的弹幕,最后一次飘过。
然后,彻底消失了。
我直起身子,擦干眼泪,看着屏幕上那行金色的录取信息,笑了。
是啊。
欢迎来到,我的新世界。
这个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当我把清大的录取通知书放到我妈面前时,她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从震惊,到怀疑,再到狂喜。
“我的天!沫沫!这是真的吗?你……你怎么考上清大了?!”
我把早就编好的说辞跟她说了一遍,大概就是A大那边出了点小差错,省招生办重新核对,发现我的分数其实是够清大的,于是进行了一个“补录”。
这个说法漏洞百出,但我妈显然已经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根本没心思去深究其中的逻辑。
她拿着那份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女儿考上清大了!我女儿是清华生了!”
她立刻就冲到阳台,拿起手机,开始挨个给亲戚朋友打电话报喜。
那兴奋的语气,仿佛考上清大的是她自己。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释然。
不管过程如何曲折,这个结果,是好的。
这就够了。
沈家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我妈的报喜电话,自然也打到了沈家阿姨那里。
不到十分钟,我家的门铃就响了。
是沈澈。
他一个人来的。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看起来依然是那个阳光清爽的邻家哥哥。
但他的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
“通知书呢?拿来我看看。”他开门见山,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我没有让他进门,只是隔着一道防盗门,冷冷地看着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态度,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刺骨的寒意。
“林沫,你长本事了。”他眯起眼睛,“跟我玩金蝉脱壳?”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A大那边已经录取了,不可能退档。你别告诉我,是招生办搞错了。”
他的逻辑很清晰,一眼就看穿了我那个拙劣的谎言。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我不想跟他多费口舌,准备关门。
他却一把抵住了门。
“林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意味,“你以为,你去了北京,就能摆脱我了吗?”
“我们还是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下。”
“你跑不掉的。”
“是吗?”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在他的目光下,没有退缩。
“沈澈,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在‘跑’。”
“我只是,要去过我自己的人生了。”
“而我的人生里,不需要一个时时刻刻都想控制我、监视我、替我做决定的‘哥哥’。”
我看着他因为我的话而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以前,是我傻,是我懦弱,把你那种令人作呕的控制欲,当成了所谓的‘关心’和‘保护’。”
“但现在,我清醒了。”
“所以,收起你那套吧。我们之间,完了。”
说完,我用尽全身力气,“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将他那张错愕、愤怒、而不甘的脸,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门外传来几声沉闷的捶门声,和一声压抑的怒吼。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心里的汗,已经把门把手都浸湿了。
害怕吗?
还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这扇门关上的,不仅仅是他和我之间的过去。
更是我那个懦弱、顺从、被动了十八年的,旧的人生。
沈澈的升学宴,办得声势浩大。
五星级酒店,包下了整个宴会厅。
我妈拉着我,盛装出席。
她说:“咱们沫沫也考上清大了,不能被比下去。”
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去了。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沈澈作为今天的主角,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西装,站在他父母身边,接受着各路来宾的祝贺。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脸上挂着得体的、完美的微笑。
仿佛那天在我家门口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只有当他的目光扫过我时,那笑容的深处,才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鸷。
我和他,就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隔着喧闹的人群,遥遥相望。
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澈端着酒杯,朝我走了过来。
我妈看到他,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小澈啊,真是恭喜你啊!以后和我们家沫沫在一个城市,可要互相照顾啊!”
“一定的,阿姨。”沈澈对我妈笑了笑,那笑容无可挑剔。
然后,他转向我。
“沫沫,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我妈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示意我答应。
我没动。
“就在这儿说吧。”我说,“我怕我妈听不到,会误会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的话,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几桌的宾客听见了。
几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沈澈的脸色,瞬间僵硬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林沫,你非要这样,是吗?”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了。”
“是吗?”他忽然笑了,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不好奇,那个帮你退档的A大招生办王主任,现在怎么样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直起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猩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摇曳,“我只是听说,A大最近在严查招生流程中的违规操作。那位王主任,好像因为‘以权谋私,破坏招生公平’,被停职调查了。”
“你说,巧不巧?”
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嘴唇都在颤抖。
“是你做的?”
“我只是,向有关部门,‘合理地’提出了一些我的‘困惑’而已。”他笑得像个恶魔,“毕竟,一个已经被录取的学生,突然被退档,然后又被清大征集志愿录取,这整个过程,听起来,确实有点……匪夷所思,不是吗?”
“你无耻!”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无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de的是一种冰冷的、残忍的快意,“林沫,是你先不守规矩的。”
“我给过你机会了。”
“我为你铺好了路,你只要乖乖地走上来就行了。”
“是你,非要选择一条最难走、最愚蠢的路。”
“你毁了王主任的前途!”我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他轻描淡写地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赌上自己的前途,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
“现在,你满意了?”
“你用一个无辜的人的前途,换来了你去北京的门票。你觉得,你睡得着觉吗?”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是啊。
王主任是因为帮我,才落得如此下场的。
我……我害了他。
“林沫,”沈澈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在我耳边响起,“现在,还来得及。”
“只要你,去跟清大说,你放弃入学资格。”
“只要你,乖乖地回来,去复读。”
“我就有办法,让王主任官复原职。”
“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公平,不是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傲慢。
他知道,愧疚感,是我最大的软肋。
他算准了,我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前途,而心安理得地毁掉一个帮助过我的好人。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周围的喧闹,宾客的笑语,都离我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沈澈那张胜券在握的脸,和一道艰难的、几乎可以将我撕裂的选择题。
是选择我自己的未来,还是选择一个好人的清白?
我该怎么办?
就在我即将被愧疚感彻底吞噬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外公的那幅字。
还有王主任对我说过的话。
“林先生一生风骨,最看重的就是一个‘真’字。”
“他若在世,也绝不希望自己的外孙女,因为一个固化的流程,而错失了追寻自己真正梦想的机会。”
“去吧,孩子,去追你的梦吧。”
是啊。
王主任帮我,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我外公的学生。
更是因为,他从我身上,看到了对梦想的坚持,看到了那种不愿被命运束缚的“真”。
如果我在这里退缩了,妥协了。
那我不仅辜负了王主任的帮助,更辜负了他所坚守的那份道义和风骨。
那才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想到这里,我那颗动摇的心,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我抬起头,迎上沈澈的目光。
“沈澈,”我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错了。”
“王主任不是因为我,才被停职的。”
“他是因为你。因为你这种人的卑劣和无耻。”
“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威胁我,我就会屈服吗?”
“你错了。”
“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去北京。我越是要在清大,活出个人样来。”
“我要让你看看,一个独立、自由的灵魂,是你这种控制狂,永远也无法摧毁的。”
“至于王主任……”我深吸一口气,“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一个正直的好人,不会被小人的伎俩永远蒙蔽。”
“我会想办法,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为他讨回公道。”
“而不是,像你一样,用一个人的清白,去做肮脏的交易。”
说完,我不再看他那张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转身,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宴会厅。
我妈在后面叫我,我没有理会。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晚风吹在我的脸上,带着夏末的凉意。
我仰起头,看着城市上空那片被霓虹灯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
我知道,前路漫漫,依然充满了荆棘和挑战。
沈澈不会善罢甘休。
王主任的事情,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但这一次,我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
我的心里,只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力量。
北京,我来了。
清大,我来了。
属于林沫的全新人生,正式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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