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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我高考差两分,想去复读母亲不同意,继父一席话让我泪喊他爸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我已经*惯了在每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第一个打电话告诉陈国栋,那个我喊了半辈子“爸”的男人。电话那头,他声音总是带着些许木讷的关切,话不多,却总能落在我心上最安稳的地方。可他不知道,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声“爸”,是在1989年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伴随着我所有的绝望、委屈和感激,冲破喉咙喊出来的。

89年我高考差两分,想去复读母亲不同意,继父一席话让我泪喊他爸

那一声,几乎耗尽了我十八年积攒的所有力气。

从那天起,我才真正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时间拨回到那个决定命运的七月,我叫李文静,一个生活在北方小城里的普通高三毕业生,生命里唯一不普通的事,就是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那一年,我的人生被一道红色的分数线,清晰地分割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

第1章 两分之差的夏天

1989年的夏天,空气里似乎永远漂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煤烟味和梧桐树叶被晒蔫儿了的气息。我们家住在一片老旧的工人宿舍区,红砖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楼道里堆着各家的杂物,邻里间的谈话声、吵架声、饭菜香,毫无遮拦地交织在一起。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攥着准考证,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查分要去学校的教务处,榜单就贴在公告栏上。我不敢一个人去,拉上了邻居家的大胖,他比我更紧张,一路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混合了期待、恐惧和茫然的表情。我从人缝里挤进去,眼睛飞快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李文静,语文108,数学112,政治95……”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科一科地往下看,直到最后的总分——518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这个分数,不高不低,悬在半空中,让我瞬间坠入了冰火两重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估分的时候,老师说今年的本科线大概在520分左右。

“文静,你考了多少?”大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我木然地指了指榜单,说不出话来。

“518……这,这可咋办啊?”大胖的脸瞬间垮了,他自己才考了四百出头,连专科都悬,但此刻他却比我还着急。

回到家,我妈林淑芬正坐在小饭桌旁搓着玉米粒,准备晚上熬粥。她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搓玉米的手停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cs察的紧张。“咋样?”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皱巴巴的准考证递过去,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518分。”

我妈接过准考证,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我感觉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搓着手里的玉米,但速度明显慢了很多,一颗颗金黄的玉米粒从她粗糙的指缝间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时候,继父陈国栋正好下班回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本地一家机修厂当钳工,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他比我妈大五岁,人很老实,自从五年前嫁给我妈,就一直把这个家扛在肩上。我对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客气又疏远的距离,喊他“陈叔”。

“回来了。”我妈抬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

陈叔“嗯”了一声,把手里装着饭盒的布袋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他看到了桌上的准考证,也看到了我红着眼睛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文静的分数出来了?”他问。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准考证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叔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片,凑在窗户透进来的昏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放回桌上。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水龙头下洗手,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屋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一盘炒土豆丝,一盘凉拌黄瓜,一锅玉米粥。我妈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碗。陈叔埋头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也一言不发。

我心里堵得难受,那碗玉米粥滚烫,却暖不了我冰冷的手脚。我知道,这个家不富裕。我妈在街道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到一百块。陈叔工资高一些,但要养活我们三口人,还要应付各种人情往来,日子过得紧巴巴。为了供我读书,我妈几乎没买过一件新衣服,陈叔更是连抽了十几年的烟都戒了。

终于,我妈放下了碗,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分数线出来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让我更难受的疲惫,“520分,就差两分。”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强忍着才没掉下来。两分,像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十八年的寒窗苦读,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最后就停留在这轻飘飘的两分上。

“妈……”我刚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别想了,”她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上个技校,或者我托人问问,看纺织厂招不招工。女孩子家,早点上班挣钱,比什么都强。”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心。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妈,我想复读。”

这是我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反复思考后做出的决定。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就差两分,再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能考上。大学,是我从小的梦想,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皱着眉,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耐烦:“复读?你说的轻巧!复读不要钱啊?你多上一年学,家里就得再多供你一年!你看看咱们家这个情况,哪有钱给你折腾?”

“我可以省吃俭用,我……”

“你怎么省?不吃饭不穿衣啊?”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委屈和火气,“文静,你该懂事了!你陈叔为了这个家,一天到晚在厂里累死累活,我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害你吗?”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她提到了陈叔,提到了负担,这让我瞬间感到自己像个外人,一个拖累这个家的罪人。我的委屈、不甘和羞愧交织在一起,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从头到尾,陈叔一直沉默着。他只是默默地吃完了碗里的饭,然后站起身,收拾起碗筷,拿到厨房去洗。哗哗的水流声再次响起,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厨房内外的我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那个晚上,我和我妈谁也没有再说话。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趴在床上无声地哭泣。窗外,夏夜的蝉鸣聒噪不休,像是对我无情地嘲讽。我感觉自己的未来,就像被那两分之差彻底封死了一样,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

第2章 紧闭的大门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我和我妈陷入了冷战,彼此都固执地不肯退让。她不再提让我去工厂的事,我也不再提复读。但我们都知道,这个问题就像一颗埋在地下的雷,随时都可能爆炸。

我妈开始四处托人,打听哪个单位招工。每天晚饭后,她都会出去一趟,回来时脸上总是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一丝丝的希望,但很快又会被现实浇灭。那个年代,没有大学文凭,想找个好点的工作比登天还难。她找的那些,无非是纺织厂的女工,或者街道小厂的临时工,辛苦,挣得少,还没有未来。

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既难过又焦急。我理解她的苦心,她只是想让我尽快独立,为这个家分担一些压力。可我无法接受她为我规划的这条路。我一想到自己要像她一样,在充满棉絮和噪音的车间里耗尽一生的青春,就感到一阵窒心般的恐惧。

我开始尝试着自己去争取。我找到了我的班主任王老师,他是为数不多知道我家情况并且真心对我好的人。王老师听了我的想法,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文静啊,差两分确实可惜了。以你的底子,复读一年,考个重点大学都有希望。”王老师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镜,“但是,复读的压力也大,不光是学*上的,还有心理上的。你家里……支持吗?”

我摇了摇头,眼圈又红了。“我妈不同意,她说家里没钱。”

王老师沉默了片刻,说:“学费和书本费,老师可以帮你申请减免一部分。但生活费,就得靠你自己家了。你再回去跟好好商量商量,别吵架,心平气和地谈。她是你亲妈,总归是为你好。”

带着王老师的鼓励,我回了家,决定再和我妈谈一次。

那天晚上,陈叔厂里加班,很晚才回来。家里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我帮她洗了碗,然后鼓起勇气,坐在她身边。

“妈,”我轻声叫她。

她正在灯下缝补一件陈叔的旧工作服,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昏黄的灯光照在她已经有些许白发的鬓角上,显得格外憔iso。

“王老师说,可以帮我申请减免学费。”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粗糙的布料上。“减免了学费,生活费呢?你吃什么?喝什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以为是张张嘴那么简单?”

“我可以去打零工,周末、假期我都可以去挣钱,我不会给家里添太多负担的。”我急切地辩解道。

“打零工?”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讥讽和无奈,“你一个学生,能去干什么?去搬砖还是去扛水泥?文静,别做梦了!现实点吧!”

“这不是梦!”我的声音也忍不住大了起来,“妈,这是我的人生!我不想一辈子在工厂里,我想上大学,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支持我一次?”

“支持你?我怎么支持你?”我妈也激动起来,她把手里的衣服往桌上一扔,站了起来,积压了多日的委屈和压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吗?你陈叔一个人养着我们娘俩,他容易吗?你有没有替他想过?有没有替这个家想过?你只想着你自己!你太自私了!”

“自私”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我愣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我怎么就自私了?我只是想为自己的未来拼一次,这难道也错了吗?

“我没有……”我哭着反驳,“我就是不想让我们家一直这么穷下去!我上了大学,以后就能找到好工作,就能挣很多钱,就能让你和陈叔过上好日子!”

“等你上了大学,找到好工作,我和你陈叔都老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我等不起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我知道,她说的“担惊受 भय”指的是什么。在我亲生父亲病重的那几年,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欠了一屁股债。那种四处借钱、被人白眼的绝望,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成了她心里永远抹不去的阴影。她怕了,怕再次回到那种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日子。

所以,她宁愿选择一条看得见的、安稳的路,哪怕那条路平庸且没有希望。

我们的争吵最终在我的哭声和她的沉默中结束。我再次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上。这一次,我感觉那扇通往未来的大门,被我妈亲手关上了,还上了一把沉重的锁。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我妈隐隐约约的叹息声。我恨她的固执,恨她的不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我明白她的恐惧,也理解她的艰辛,可我无法说服自己放弃。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我听到了陈叔回来的声音。他推开大门,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我听到我妈压低了声音在和他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说我们刚才的争吵。

我没有听到陈叔的回应,只听到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一刻,我心里对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怨恨。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不是我妈总觉得亏欠他,或许她会更愿意为我的未来赌一把。在这个家里,他虽然沉默,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我和我妈都喘不过气来。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不想再听外面的任何声音。这个家,让我感到窒息。

第3章 闺蜜眼中的家

冷战在持续,家里的空气仿佛结了冰。我和我妈几乎不说话,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单调声响。陈叔夹在中间,显得更加沉默了。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看看我妈紧绷的脸,又看看我红肿的眼睛,最后总是化作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这种压抑的氛围让我想要逃离。周末,我约了最好的朋友张岚出来。张岚和我同班,她考得不错,稳稳地上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是院里少数几个飞出去的“金凤凰”之一。

我们在护城河边找了个石凳坐下,夏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水汽,稍微吹散了我心头的烦闷。

“还是不同意?”张岚看我闷闷不乐的样子,开门见山地问。

我点点头,把前几天和母亲的争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说到委屈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就觉得我是自私,觉得我拖累了这个家,拖累了……我陈叔。”我哽咽着说。

张岚递给我一张手帕,叹了口气:“文静,你别怪阿姨。其实,我妈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真是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不容易?”

“是啊,”张岚说,“你忘了?前年冬天,你陈叔在厂里操作机器,手被卷进去,伤得挺重,住了快两个月的院。那段时间,厂里只发基本工资,一个人,白天在街道厂上班,下了班就跑去医院照顾你陈叔,晚上回来还要给你做饭,洗一大堆衣服。我好几次半夜起来上厕所,都看见你家灯还亮着,是在纳鞋底、糊纸盒,挣点零钱补贴家用。”

张岚说的这些,我隐约有些印象。那段时间,我正忙着准备会考,每天学到很晚,对家里的事情确实没怎么上心。我只知道陈叔住院了,我妈很辛苦,但我从未想过,她竟然辛苦到了那种地步。

“还有,”张岚继续说,“你陈叔这个人,真是没得说。他住院那会儿,医药费花了不少,他愣是没让动用家里给你攒学费的那笔钱。他说,那是孩子上大学的钱,天大的事也不能动。他跟厂里借的钱,后来加班加点干了一年多才还清。文静,你觉得是心疼钱,其实她更是心疼你陈叔。她怕再来一次那样的坎,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张岚的话,像一块块石头投进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我一直以为,家里那笔给我上大学的钱是我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我一直觉得陈叔是个沉默的“外人”,却不知道他为了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默默付出了这么多。

我的脸颊火辣辣的,羞愧、自责、感动……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心中翻涌。我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觉得自己委屈,觉得母亲不理解我,却从未真正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去体味他们的艰辛和恐惧。

“你陈叔对你是真好。”张岚看着我,认真地说,“上次我们去你家写作业,你不是说想买一本《古文观止》吗?那时候书店都关门了。后来你陈叔下夜班回来,听你念叨了一句,第二天你猜怎么着?他跑遍了全城的旧书摊,给你淘回来一本。书都泛黄了,他拿个布擦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给你。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那本书现在还摆在我的书桌上。我只记得第二天桌上就出现了那本书,欣喜若狂,却从未深究过它是怎么来的。我以为是我妈买的,原来……是那个不善言辞的继父,在下了一整夜的夜班后,顶着太阳为我跑遍了全城。

张岚的话,为我打开了一扇窗,让我看到了一个我从未注意过的家庭侧面。我眼中的压抑和隔阂,在别人眼中,却是相濡以沫的扶持和默默无闻的付出。

那个下午,我和张岚聊了很多。她给我讲了大学的趣事,讲了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这让我对大学的向往更加强烈了。但同时,我的内心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理解。

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变得异常沉重。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的母亲和继父。我的坚持,在他们的付出面前,似乎真的显得有些“自私”了。可我的梦想,那颗想要飞出去的心,依然在胸膛里滚烫地跳动着。

推开家门,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眼眶红红的。那是一张《招工信息报》。看到我回来,她慌忙把报纸折起来,塞到了一边。

我知道,她没有放弃,她还在为我的“前途”奔波。而我,也同样没有放弃。只是这一次,我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起来。

第4章 煤渣路上的自行车

内心的挣扎让我备受煎熬。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一边是父母的艰辛和付出,一边是自己不甘平庸的梦想,我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一个闷热的午后,我在整理旧书本时,无意间翻出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一脸灿烂。那个男人是我的亲生父亲,那个女孩,就是五六岁的我。

父亲的音容笑貌在我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我只记得他很爱笑,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肥皂味,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他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考上大学,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

看着照片,关于过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段回忆,是我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我父亲是在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查出肺病的。从那天起,我们家的天就塌了。为了给他治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下了一大笔外债。我妈辞掉了当时在供销社相对清闲的工作,去了一家计件的街道小厂,没日没夜地干活。

那时候,我每天放学回家,看到的就是我妈坐在缝纫机前“哒哒哒”的背影,和里屋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家里的饭菜,从有鱼有肉,变成了清水煮白菜和吃不完的土豆。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父亲的病又加重了,咳得喘不过气,急需一种特效药,但县城的医院里没有,只有市里才有。我妈急得团团转,可家里已经拿不出坐长途汽车去市里的钱了。

就在我妈急得掉眼泪的时候,邻居家的陈叔来了。那时候,他还不是我的继父,只是一个住在我们家对门的、刚从部队复员回来的单身汉。他听说了情况,二话不说,披上军大衣,推出了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林嫂,你把药名写给我,我去!”他对满脸泪痕的我妈说,声音洪亮而坚定。

“这……这怎么行!天这么冷,路又滑,一百多里地呢!”我妈连忙摆手。

“没事,我当兵的时候,一天拉练两百里都跑过。救人要紧!”他说完,揣上写着药名的纸条,蹬上车就冲进了风雪里。

那一整天,我妈都坐立不安,时不时就跑到门口去望。直到天快黑透了,一个“雪人”才出现在巷子口。陈叔浑身是雪,眉毛胡子上都挂着冰碴,脸和手冻得通红,几乎失去了知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药包,递给我妈,咧开嘴想笑一下,却因为脸冻僵了,表情显得有些怪异。

“药……买回来了。”他哆哆嗦嗦地说完这句,就因为体力不支,晃了两下,差点摔倒。

我妈扶住他,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你啊老陈”。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一路,在结了冰的煤渣路上摔了七八跤,膝盖和手肘都磕破了,自行车也摔坏了。他没钱住店,买完药就在市里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半宿,等天一亮又冒着风雪骑了回来。

那包药,最终也没能留住我父亲的命。父亲去世后,我们家的日子更加艰难了。催债的人隔三差五地上门,我妈一个女人,带着我,受尽了白眼和欺负。是陈叔,一次又一次地站出来帮我们。他会帮我们赶走那些说难听话的债主,会趁着周末帮我们修好漏水的屋顶,会把他单位发的肉和油,悄悄地放在我们家门口。

他从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做。他的好,就像他身上的机油味一样,不张扬,却实实在在。

两年后,在所有邻居的撮合下,我妈嫁给了他。我从心里并不排斥,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只是,“父亲”这个词在我心里太重了,我无法轻易地对另一个人说出口。所以,我一直客气地喊他“陈叔”。

他似乎也理解我的心情,从不强求。他对我,就像对待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瓷器,关心,却从不越界。他会记得我爱吃什么菜,会帮我修好用了多年的台灯,会在我熬夜学*时,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些年来,我早已*惯了他的存在,*惯了他的付出,甚至有些理所当然。我从未想过,这份沉默的关爱背后,承载了多少责任和担当。

回忆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放映完毕。我抚摸着照片上父亲的笑脸,眼泪无声地滑落。父亲希望我上大学,而陈叔,那个像山一样沉默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为我能安心读书撑起了一片天。张岚说得对,我妈不是反对我的梦想,她是害怕,害怕这个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家,会因为我的“梦想”而再次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我终于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也读懂了陈叔那份深沉的父爱。

可是,明白不等于放弃。父亲的遗愿,我自己的追求,还有陈叔默默的支持,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我更应该去拼一次。不为自己,也为他们。

我擦干眼泪,将那张珍贵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里。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我必须和他们,尤其是陈叔,好好地谈一次。

第5章 纺织厂的通知书

就在我准备找机会和家人摊牌的时候,我妈那边却有了“进展”。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我妈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她正拉着邻居家的王婶说话,显得格外热情。看到我,她立刻朝我招手。

“文静,快过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托你王婶,把你安排进纺织厂了!”我妈的语气里充满了喜悦和如释重负,“是正式工!过几天去报到,先从学徒工干起,一个月虽然只有三十多块钱,但以后转正了就好了!铁饭碗啊!”

王婶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文静,为了你的事,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现在这年头,一个萝卜一个坑,能进国营大厂当正式工,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呢!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了一片心!”

我看着我妈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甚至没有再征求我的意见,就直接为我的人生做出了决定。那份“纺织厂正式工”的资格,在她看来,是天大的喜事,是她能为我争取到的最好的出路。但在我眼里,那不啻于一张判决书,判了我未来几十年的“无期徒刑”。

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想去”,但看着母亲那充满期盼的眼神,看着王婶那理所当然的表情,所有反抗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妈……”我艰难地开口。

“行了,就这么定了!”我妈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她拉着王婶的手,千恩万谢地把她送出了门。

关上门,我妈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严肃。“文静,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是,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平平淡淡才是真,有个安稳的工作,以后再找个好人家嫁了,一辈子就踏实了。”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你想要什么人生?啊?”我妈的火气也上来了,“你想要的人生就是让全家人跟着你一起吃苦受累吗?就是让你陈叔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了你那不切实际的梦想去卖力气吗?李文静,你醒醒吧!”

“我没有!”我哭着喊道,“我会努力,我考上大学会报答你们的!”

“报答?等你报答,黄花菜都凉了!”我妈疲惫地摆了摆手,“我不想跟你吵了。总之,纺织厂的事就这么定了。下周一,你去报到。”

说完,她就走进了厨房,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结束了这场对话。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将我淹没。我妈已经用她的方式,为这场战争画上了句号。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晚饭的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压抑。桌上摆着我妈特意做的红烧肉,大概是为了“庆祝”我找到了工作。但那油亮的肉块在我眼里,却显得无比讽刺。

我一口也吃不下去。我妈沉着脸,一言不发。陈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几次想开口,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顿饭,我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我只记得自己机械地扒了两口白饭,就放下了碗筷,说了一句“我吃饱了”,然后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放声大哭。哭声被压抑在厚厚的棉被里,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我恨我妈的专断,也恨自己的无能。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在今天,被彻底钉死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哭得筋疲力尽,嗓子都哑了。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未来,对我来说,就像这无边的黑夜,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我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是陈叔。

第6章 那一声“爸”

“文静,开门,是我。”陈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沉而温和。

我不想动,也不想说话。我只想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了敲门声,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没吃饭吧?叔给你下了碗面。”

我依旧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我们家的房门钥匙都是通用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一条缝,陈叔端着一个大瓷碗,从门缝里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着把碗放在我的书桌上。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在我的床边坐了下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猪油和葱花的香味,那是陈叔最拿手的阳春面。我依旧用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用沉默来武装自己。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对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蝉鸣,和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默默离开时,他终于开口了。

“面要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我还是不作声。

他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疼惜。

“孩子,你心里的苦,叔知道。”他缓缓地说,“……她也是为你好。她这辈子,吃苦吃怕了,就想让你安稳。她没读过多少书,眼界就那么大,在她看来,能进国营厂当个工人,就是顶好的出路了。”

他的话,让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叔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挑好走的路走。有时候,难走的路,才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我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到他坐在那里,背脊微微有些佝偻。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窗外那轮模糊的月亮。

“我年轻的时候,在部队里,有过一次提干的机会。”他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变得有些飘忽,“那时候,只要我去参加军校的考试,考上了,这辈子就不用再回乡下了。可当时,我爹病重,家里来了电报,让我回去。我们连长劝我,说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别犯傻。可我……我还是回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能听到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我爹最后还是没挺过去。等我办完丧事再回部队,提干的名额已经没了。第二年,我就复员了,回了老家,进了这家机修厂,当了一辈子工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过去。我从不知道,这个沉默的男人,心里也藏着这样一个关于“错过”和“遗憾”的故事。

“我不后悔回去看我爹最后一眼。但是,说实话,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当初我参加了考试,现在会是什么样?”他转过头,目光在黑暗中找到了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文静,你才十八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有梦想,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叔不想让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留下跟我一样的遗憾。一辈子那么长,要是心里总有个疙瘩,那得多难受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我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绝望,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理解和温暖所包围。他懂我,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原来还有一个人,是真正懂得我内心深处那份不甘和渴望的。

“可是……妈她……”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里,有我。”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叔还能干得动,就会供你。大不了,我去跟车间的夜班,多挣一份钱。复读这一年,你什么都别想,就安安心心地读书。考得上,我们高兴。考不上,也没关系,天塌不下来,你还有家,有我。”

“有我。”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瞬间击溃了我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感动,因为一种失而复得的、被称之为“父爱”的东西。

我猛地坐起身,扑到他面前,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瘦,但那个怀抱,却是我这辈子感受过的最坚实、最温暖的依靠。

“爸!”

那一声“爸”,冲破了我十八年的矜持和隔阂,带着我所有的感激和孺慕之情,清晰地、响亮地,回荡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

陈叔的身体猛地一僵。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然后,他那双布满老茧、常年和冰冷的钢铁打交道的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落在了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就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哎……哎!”他连声应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啊……”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泪水都流干。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呆呆地看着我们相拥的父女俩,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还为我们轻轻地带上了门。

那一夜,我和继父,不,是和我的爸爸,聊了很久很久。我们聊我的梦想,聊他的过去,聊未来的种种可能。那碗早就凉透了的面,我一口没吃,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情和力量填得满满的。

我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我的世界,再也不会是黑暗一片。

第7章 书桌前的灯光

第二天早上,家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妈没有像往常一样沉着脸,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眼神柔和了许多。她给我盛粥的时候,特意多加了一勺白糖。我知道,这是她表达歉意和妥协的方式。

饭桌上,爸爸(我已经可以自然地在心里这样称呼他了)主动开了口:“淑芬,文静复读的事,我跟她谈过了。我支持她。”

我妈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最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没有争吵,没有辩论,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家庭战争,就这样在爸爸温和而坚定的态度下,画上了一个句号。

纺织厂那边,我妈自己去回绝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王婶解释的,只知道那天回来后,她的情绪有些低落,一个人在厨房里待了很久。我去给她倒水,看到她正悄悄地抹眼泪。

我心里一酸,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妈,对不起。”

她拍了拍我的手,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妈没本事,给不了你最好的。你爸……比我这个亲妈,看得远。”

那一刻,我彻底原谅了她的固执。我知道,她的每一个决定,无论是对是错,出发点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爱。只是她的爱,带着生活的沉重和创伤的烙印,显得有些笨拙和胆怯。

家里的坚冰彻底融化了。爸爸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开始申请上夜班。机修厂的夜班非常辛苦,对身体损耗极大,但工资和补贴会高出不少。每天我起床的时候,他才刚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而我晚上睡下时,他又要出门了。我们父女俩,就像两颗换岗的星星,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彼此守护。

他的话变得比以前更少了,因为疲惫。但他对我的关心,却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我的书桌上,永远放着他下班回来时顺路买的、最新鲜的牛奶;我那盏用了多年、总是一闪一闪的旧台灯,被他用厂里找来的零件修得锃亮;知道我熬夜费眼睛,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偏方,每天用枸杞和菊花给我泡一杯茶,雷打不动。

我妈则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好吃的。她不再念叨钱的事,也不再给我施加任何压力,只是在我学*累了的时候,会默默地给我削一个苹果,或者给我端来一碗她亲手熬的银耳汤。

整个家,都为了我“复读”这件事,高速地运转起来。我成了这个家的中心,也成了这个家全部的希望。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也背负起了沉甸甸的责任。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努力。

复读的生活是枯燥而艰苦的。每天都是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堆积如山的试卷,背不完的公式和单词,一次次模拟考试成绩的起伏,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当我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夏夜,爸爸对我说的话,想起他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暖的手掌,想起他为了我的梦想,在深夜的工厂里熬红的双眼。

每个周末回家,推开门,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看到爸爸虽然疲惫却带着笑意的眼神,我就感觉自己又充满了电。那个曾经让我感到压抑和窒息的家,如今成了我最温暖的港湾,是我所有力量的源泉。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盛夏。当我再次走进高考考场时,我的内心无比平静。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的身后,站着我最亲爱的家人。

这一次,我不再是为了逃离什么,而是为了奔赴一个值得他们骄傲的未来。

第8章 一封迟到的录取通知书

第二年的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了563分,超出重点本科线二十多分。

查到分数的那一刻,我没有哭,也没有欢呼,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一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我第一时间跑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爸妈。

我妈听完,愣了半天,然后捂着脸就哭了,一边哭一边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考上了,考上了,我女儿考上大学了……”

爸爸那天正好是白班,他站在一旁,眼眶通红,黝黑的脸上绽放出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的笑容。他激动得搓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个字:“好!”

那一天,我们家像过年一样热闹。我妈倾其所有,做了一大桌子菜。爸爸破例地拿出了一瓶藏了很久的白酒,郑重地给我倒了一小杯,也给他自己满上。

他端起酒杯,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文静,爸为你骄傲。”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知道,这一杯酒里,包含了他一年来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多少辛劳的汗水。

最终,我被省城的一所重点师范大学录取了。虽然不是我最初梦想中的顶尖学府,但对我,对我们这个家而言,这已经是一个无比圆满的结局。

去大学报到的那天,爸爸和妈妈一起送我到火车站。临上车前,妈妈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爸爸则站在一旁,默默地帮我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穷家富路,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他低声说。

我打开手帕,里面是厚厚一沓用线绳捆好的钱,有一块的,有五块的,有十块的,皱皱巴巴,却带着爸爸手心的温度。我知道,这是他熬了多少个夜班,才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我含着泪,和他们挥手告别。透过车窗,我看到站台上,爸爸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妈妈的肩膀,那个沉默的男人,用他最质朴的方式,支撑着这个家,也支撑着我的整个世界。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充实。我拼命地学*,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学金。我做家教,去食堂勤工俭学,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我再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每年的寒暑假,我都会用自己挣的钱,给爸妈买新衣服,给爸爸买他爱喝的茶叶。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成了一名高中老师,就像我的亲生父亲一样。后来,我遇到了我的爱人,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我们把爸妈接到了省城,在我们就近的小区给他们买了套小房子,让他们安度晚年。

爸爸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但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他喜欢抱着我的孩子,给他讲自己年轻时在部队里的故事,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满足。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1989年那个夏天,那个因为两分之差而差点被改写的人生。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坚持,如果爸爸没有在那天晚上推开我的房门,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我真的会成为一名纺织女工,在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中,慢慢磨掉所有的梦想和棱角,过着一种安稳却也平庸的生活。

我感谢那个倔强的自己,但更感谢我的父亲,陈国栋。他没有给我生命,却给了我重生。他用他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为我扛起了一片可以自由飞翔的天空。

那一声迟到了十八年的“爸”,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最幸福的决定。它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更让我明白,家人真正的意义,不在于血缘的联结,而在于那份无论顺境逆境,都愿意为你托底、为你撑伞的深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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