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烟火人间

九五年的绿皮火车,像一条闷热的铁皮罐头。
罐头里塞满了汗味、泡面味,还有一点点不着边际的希望。
我叫陈江河,那年三十出头,揣着一副扑克牌和半卷《麻衣相法》,在这条铁皮罐头里讨生活。
说白了,就是个算命的。
车厢连接处的风口,是我固定的“摊位”。
地上铺一张旧报纸,盘腿一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活儿,靠的不是什么神机妙算,是眼力。
火车上的人,南来北往,每个人的脸上、手上、行李上,都写着自己的故事。
“咣当,咣当。”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像个节拍器,催着人昏昏欲睡。
我对面,一个中年男人正费劲地啃着一只鸡爪。
他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亮,起了毛边。
左手袖口上,有一小片油渍,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嵌着一丝洗不掉的灰黑。
最关键的,是他时不时就抬起右手,摸一下后脖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
“这位大哥,家里最近有喜事吧?”
他啃鸡爪的动作停住了,抬起眼皮,警惕地看着我。
“盖新房?”我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见。
他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嘴里的鸡爪都忘了嚼。
“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没说话,伸出三根手指。
“三间大瓦房,坐北朝南,连廊都起好了。”
他“嚯”地一声站起来,差点撞到顶上的行李架。
周围几个昏昏欲睡的旅客,一下都来了精神,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神了!你真是神了!”
男人把啃了一半的鸡爪往小桌板上一扔,凑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兄弟,不,大师,那你再给看看,我这趟出门,顺利不?”
我指了指他的后脖颈。
“大哥,你这不是出门办事,是出来躲事的吧?”
他的脸瞬间就垮了。
“为了钱的事,跟嫂子闹得不愉快?”
他一屁股坐回座位上,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被抽掉了浑身的力气。
“大师,你全说对了。”
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非要塞给我。
“我不要你的钱。”我把钱推回去,“就是看大哥你一脸愁容,多句嘴。”
“你这后脖颈子发紧,是肝火旺。跟嫂子吵架,气出来的。”
“袖口上的油渍,是抹水泥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不是吃饭的油点子。”
“指甲缝里的黑泥,是和了沙土的痕迹。”
“至于三间房,你刚才跟列车员打听票价,说回老家盖房的钱都快花光了,就差个门窗。三间房,是我们那一片盖房最普遍的样式。”
我一口气说完,端起我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男人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围的旅客也都听明白了,看我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佩服。
“兄弟,你这眼睛可真毒。”男人对我竖起大拇指。
“出门在外,混口饭吃。”我客气地回了一句。
这一下,我的“生意”来了。
一个要去南方打工的小伙子,让我看他有没有财运。
我看了看他崭新的解放鞋,和藏在行李卷里的一把瓦刀,告诉他:“脚踏实地,就有财运。”
一个回娘家探亲的大姐,问我她儿子今年高考能不能考上。
我指了指她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露出一角崭新的《高考模拟题集》。
“大姐,你比谁都盼着孩子有出息。这份心,就是最好的运气。”
我没说一句准话,但他们都满意地走了,临走时,硬是塞给我几块钱,或者一把瓜子。
我知道,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答案,是一份心安。
火车“咣当咣朝”地往前开,穿过田野,穿过村庄。
车厢里的人声渐渐鼎沸起来。
我正准备收起报纸,挪个地方,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
我抬起头。
一个姑娘站在我面前,二十岁上下的年纪。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剪着齐耳的短发,怀里抱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社会发展史》。
她长得很干净,眉眼清亮,就是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我身上。
我笑了笑,没接话。
出来混,和气生财。没必要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我准备起身走人。
“哎,你别走啊。”她一步拦在我面前,“你不是会算吗?你给我算算。”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带着一股子挑战的意味。
我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碰上“顶针”的了。
第二章 顶针
“姑娘,我这点微末道行,入不了你的法眼。”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看你是个读书人,信的是科学。我这些,都是糊弄人的玩意儿,不值一提。”
我把话放得很低。
江湖规矩,遇到砸场子的,能躲就躲。
硬碰硬,最后不管输赢,面子都下不来。
“糊弄人?”她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书抱得更紧了,“既然知道是糊弄人,为什么还要骗钱?”
这话就有点咄咄逼人了。
刚才找我“算命”的那几个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那个盖房的男人站出来打圆场。
“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大师……这位兄弟,就是跟我们聊聊天,没要钱。”
“是啊是啊,就是图个吉利。”回娘家的大姐也帮腔。
姑娘的目光扫过他们,又落回我身上,眼神里的鄙夷更浓了。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今天还就较这个真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车厢晃了一下,她扶住了旁边的座椅靠背。
“你不是说你靠的是眼力吗?行,那你看看我,看看我有什么故事?”
她挺直了腰板,像一只准备战斗的小孔雀。
我重新打量她。
白裙子,的确良的料子,但款式很新,应该是城里百货大楼的样式。
脚上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干干净净。
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上海牌女士手表。
她的皮肤很白,看得出没怎么晒过太阳。
抱着书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
这是一个家境不错、受过教育的城市姑娘。
“姑娘,你不是出来旅游的,也不是回家探亲的。”我缓缓开口。
她眉毛一挑,没说话,等着我的下文。
“你是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从你的穿着打扮看,你很重视这次见面。”
“但你心里,又有点七上八下。”
我指了-指她抱在怀里的那本书。
“一般来说,坐长途火车,人会选一本轻松点的小说或者杂志解闷。你选了这么一本大部头,说明你心里有事,需要用这种严肃的东西来镇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而且,”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抠着书角的手指上,“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无意识地抠这本书的封面。那个角,已经被你抠得卷起来了。”
“这说明你很紧张,甚至……很焦虑。”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火车单调的“咣当”声。
姑娘的脸色微微变了,抱着书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
“你……你胡说!”她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
我笑了笑,知道自己说中了。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准备绕开她离开。
“等等!”她又一次叫住了我。
她咬着嘴唇,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周围的旅客也都伸长了脖子,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好,我承认,你说对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是去见我未婚夫,我们快要结婚了。”
这话一出,车厢里响起一阵小小的议论声。
“要去见未婚夫,那不是大喜事吗?干嘛还焦虑?”
“这姑娘看着挺有主意的,估计是婚前恐惧症吧。”
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她真正想说的,在后头。
果然,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你不是号称自己算得准吗?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打赌?”我愣了一下。
“对,打赌!”她把声音提得很高,好像是说给整个车厢的人听。
“你就给我算,算我跟我未婚夫的这门亲事,到底能不能成,婚后能不能幸福。”
她往前一步,几乎是贴着我的脸。
“如果你算准了,我输了,我给你一百块钱!”
一百块!
车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九五年,一百块钱,是很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如果,你算错了呢?”她紧紧地逼问。
“如果我算错了……”我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姑娘,真是个没吃过亏的愣头青。
“如果我算错了,随你处置。”我淡淡地说道。
“好!”她要的就是我这句话。
“如果算错了,你以后就不能再干这一行!你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是骗子!”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意。
她不是在跟我赌,她是在跟她自己赌。
她想用这场赌局,来印证她信奉的“科学”,来打碎她心里那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
我看着她,沉默了。
周围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我接招。
“姑娘,终身大事,可不是拿来当赌注的。”我叹了口气,想做最后的劝说。
“少废话!你到底敢不敢?”她不依不饶。
我看着她清亮又固执的眼睛,那里面有迷惘,有不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信命。
她是太怕信错了命。
“好。”
我点了点头,重新在报纸上坐下。
“我跟你赌。”
第三章 赌注
车厢里像是炸开了锅。
“这姑娘也太犟了!”
“拿自己的婚事打赌,疯了吧?”
“这下有看头了,看这算命的怎么说。”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姑娘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在我面前的空地上站得笔直。
她摆出了一副“任你审判”的架势。
我示意她坐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对面的座位边缘坐了下来,腰板挺得像一根标枪。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林晓燕。”她回答得很快,像是在报自己的学号。
林晓燕,像清晨的燕子。是个好名字。
“你未婚夫呢?”
“张磊。”
张磊,石头垒起来的,稳当,扎实。也是个好名字。
“说说他吧。”我把搪瓷茶缸放到一边,“你想让我算,总得给我点‘材料’。”
林晓燕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是我大学老师介绍的,我们两家是世交,知根知底。”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份履历。
“他是机关的干部,年轻有为,人也长得一表人才。”
“他对我很好,很体贴。我喜欢看的书,他会跑遍全城的书店帮我找。我爱吃城南那家国营饭店的桂花糕,他每个星期都骑车去给我买。”
“他家里人也很喜欢我,他爸妈都是知识分子,通情达理。”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每一件听上去都是那么完美。
金童玉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周围的旅客听得连连点头。
“这条件,多好啊!”
“姑娘你还犹豫什么?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就是,这么好的对象,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晓燕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她好像在说:你看,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绝配。
但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手。
在她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份“完美”爱情的时候,她那双干净修长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那本《社会发展史》。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她提到“他对我很好”的时候,她的嘴角是上扬的,但眼神却飘向了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田野和电线杆。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
当她说到“我们快要结婚了”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ক觉的颤抖,就像琴弦被拨动后,那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音。
人在描述真正幸福的事情时,整个身体都是放松的,舒展的。
眉梢,眼角,嘴角,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
而林晓燕,她像一个正在汇报工作的下属,精准,客观,但没有温度。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理性的光辉,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
喜悦。
我没有打断她,等她把所有“优点”都陈列完毕。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她点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等待我的结论。
“听上去,确实是一门无可挑剔的婚事。”我缓缓说道。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胜利的微笑。
“但是,”我话锋一转。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无可挑剔,有时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喜欢看书,他帮你找书。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书?”
林晓燕愣住了。
“他……他工作忙,不怎么看闲书。”她的回答有些迟疑。
“你爱吃桂花糕,他给你买。那他爱吃什么,你知道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是听你说话多,还是听他说话多?”
林晓燕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紧紧地抿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姑娘,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他的好。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车厢,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晓燕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她怀里的那本书,像是她最后的盾牌。
她想反驳,想说“我当然爱他”,但那几个字就像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的眼圈,慢慢地红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
可怜的姑娘。
她不是来砸我的场子,她是来求救的。
她用最尖锐的方式,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发出了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求救信号。
她希望我这个“骗子”,能给她一个推翻一切的借口。
或者,给她一个蒙着眼睛走下去的理由。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这场赌局的输赢。
更重要的,是决定这个姑娘未来的人生走向。
我看着她那双噙着泪水,却依然倔强地瞪着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四章 判词
车厢里静得可怕。
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像是为这场宣判敲响的背景音。
林晓燕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那份倔强,看得我心里发酸。
她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孩子,前面是她自己描绘的“康庄大道”,身后是她不敢面对的万丈深渊。
而我,这个萍水相逢的算命先生,手里握着那根决定她去向的推杆。
周围的旅客也都看出了不对劲。
大家不再交头接耳,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们。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我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在这半分钟里,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我说实话,告诉她,这段婚姻从根上就是错的。
她会怎么样?
她可能会崩溃,会大哭。
但以她的性子,哭过之后,她会立刻把我当成救命稻草。
她会说:“你看,连一个算命的都说我们不合适!”
她会拿着我的“判词”,回去跟家人、跟那个叫张磊的男人摊牌。
她会成功吗?
在九五年,一个“知根知底、无可挑剔”的婚约,背后是两个家庭的颜面,是几十年的社会关系。
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拿什么去对抗?
就凭一个火车上算命先生的一句话?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她疯了,是被“封建迷信”蛊惑了。
她会成为一个笑话。
而我,陈江河,会成为那个毁了她名声的罪魁祸首。
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一个人的醒悟,需要从内而外,而不是靠外力强行敲碎。
强行敲碎的,不是觉醒,是崩溃。
那我能怎么办?
顺着她说,告诉她,这是一门好亲事,让她放心地嫁过去?
那我跟那些街头巷尾,只会说“恭喜发财”的江湖骗子,又有什么区别?
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姑娘,走进一座看上去富丽堂皇,实则没有窗户的房子里,然后对她说“祝你幸福”?
我做不到。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她那双倔强的眼睛上。
我忽然明白了。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
她需要的,是一根刺。
一根埋进她心里,平时感觉不到,但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提醒她痛的刺。
这根刺,不能由我来扎。
得由她自己,亲手扎进去。
我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收起了刚才所有的松弛和调侃,换上了一副“开坛做法”的庄重。
我看着林晓燕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利,反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
然后,我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我的“判词”。
“林晓燕,张磊。”
“你们的生辰八字,我虽然不知,但从你们的名字来看,一个如晨燕之轻盈,一个如磐石之稳重。”
“一动一静,一阴一阳,是为互补。”
“从家世背景来看,门当户对,知根知底,是为人和。”
“从个人条件来看,郎才女貌,前程似锦,是为天时。”
我每说一句,林晓燕的脸色就好看一分。
周围的旅客也开始小声附和。
“看吧,我就说是好姻缘。”
“大师都这么说了,肯定错不了。”
林晓燕的腰板,重新挺直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骄傲。
仿佛在说:你看,科学和理性,终究是战胜了愚昧。
我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继续用我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所以,我断定……”
我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你们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这八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砸进了车厢里。
林晓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那是一种紧绷到极点的弦,终于放松后的疲惫。
她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婚后呢?”她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婚后,你们会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他事业步步高升,你相夫教子,家庭和睦。”
“你们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模范夫妻。”
我说得斩钉截铁。
林晓燕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钱包,点了一百块钱,递到我面前。
“大师,我输了。这是赌注。”
她改口叫我“大师”了,语气里充满了信服。
我没有接钱。
“姑娘,钱我不能要。”
“这场赌局,还没结束。”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判词,说的是你们的将来。现在,将来还没到,输赢未定。”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们立个君子协定。三年,不,五年。五年后,如果你们真如我所说,过得幸福美满。你再想办法把这钱给我。”
“如果……如果你们过得不好,甚至分开了。那就算我输了。”
“到时候,我陈江河,金盆洗手,永不再碰算命这行当。”
我的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包括林晓燕。
她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延时兑现的赌约。
“好!”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五年就五年!到时候,我一定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她把钱收了回去,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那根悬在她心里的刺,好像被我彻底拔掉了。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开始减速。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甜美的声音:“前方到站,省城站……”
林晓燕站起身,理了理裙子。
“我到了。大师,后会有期。”
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毫不留恋地挤进了下车的人流。
我看着她那轻快的背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无形束缚的燕子。
我知道,我输了这场赌局。
但我希望,她能赢了她的人生。
第五章 一封信
时间是条河,有时候流得快,有时候流得慢。
跟林晓燕在火车上打的那个赌,很快就被我冲刷到了记忆的河床底下。
之后的几年,我依然在南来北往的火车上讨生活。
只是,我渐渐不再给人“算命”了。
我更多的时候,是跟人聊天。
听他们说家里的烦心事,说出门在外的难处,说对未来的期盼和迷茫。
我用我在江湖上练就的那点眼力,帮他们理一理心里的乱麻。
我不收钱,但总能换来一顿热饭,或者一个能安稳睡觉的铺位。
日子不富裕,但心里踏实。
一晃,五年过去了。
千禧年,新世纪。
世界变化得太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绿皮火车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刷着红漆、蓝漆的空调快车。
车速快了,车厢干净了,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好像也远了。
大家要么看报纸,要么戴着耳机听歌,很少有人会跟陌生人说心里话了。
我觉得,我的“手艺”,好像有点过时了。
那年秋天,我用攒下的几千块钱,在老家那座小城的护城河边,盘下了一个小门面。
开了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就摆了四五张方桌。
卖的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两块钱一壶,可以无限续水。
来喝茶的,都是些街坊邻居,下棋的,聊天的,发呆的。
生意不温不火,图个清静。
我以为,我的下半辈子,就会在这茶香和人声里,慢慢地耗过去。
直到那天下午。
一个邮递员骑着绿色的二八自行车,停在了我的茶馆门口。
“陈江河是哪位?有你一封信。”
我愣住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信了。
我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实。
上面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我的名字和茶馆的地址。
没有寄信人地址,邮戳是从上海寄来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好几张信纸。
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清秀,有力。
信的开头,只有一句话。
“陈江生先生,你还记得五年前,绿皮火车上的那个赌局吗?”
我的手,猛地一抖。
茶馆里嘈杂的聊天声、下棋的落子声,瞬间都消失了。
我的耳边,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咣当,咣当”声。
是林晓燕。
我迫不及待地往下读。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那个穿着白裙子,抱着一本《社会发展史》,非要跟你打赌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但我永远也忘不了你。”
“那天火车到站,我去见了他。他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在站台上等我,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把我们打赌的事当成一个笑话讲给他听,他听完后,笑着摸我的头,说我傻,怎么能信那些江湖骗子的话。”
“我当时也觉得你是个骗子,一个很高明的骗子。你的那句‘天作之合,金玉良缘’,像一颗定心丸,彻底打消了我心里最后一丝疑虑。”
“我们开始筹备婚礼,拍婚纱照,订酒席,给亲朋好友发请柬。一切都像你‘算’的那样,顺利得不可思议。所有人都羡慕我,我父母脸上有光,我自己也沉浸在这种‘完美’的幸福里。”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心里那根刺,又冒头了。”
看到“刺”这个字,我的心跳了一下。
“那根刺,就是你的‘判词’。你说我们会‘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我们确实做到了。他对我客气,尊重,满足我所有的要求。我也努力去做一个温柔贤惠的未婚妻。我们从不吵架,甚至连红脸都没有过。我们的关系,就像一本教科书,完美得毫无瑕疵。”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发慌。相敬如宾,可我们之间,没有宾客散去后的亲密无间。举案齐眉,可我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欣赏,只看到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满意。”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看着身边这个即将与我共度一生的男人,觉得他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心却隔着一条银河。”
“我开始怀疑,这种‘完美’,是不是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一遍遍地回想你那天问我的话:‘你爱他吗?’”
“我不敢问自己。我怕那个答案。”
“直到婚礼前一个星期。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言情剧,男女主角爱得死去活来。我随口说了一句‘真羡慕他们’。他关掉电视,很严肃地对我说:‘晓燕,那种不切实际的东西,你以后少看。我们是过日子,不是谈恋爱。你的任务,就是把家里照顾好,支持我的工作,不要有那些小女孩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刺,狠狠地扎了我一下。我疼得差点叫出声来。”
“我看着他,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用指甲刀修剪自己的指甲,一丝不苟,就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我忽然明白了,在他眼里,我,我们的婚姻,都只是一项他人生规划里必须完成的任务。”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悔婚了。”
读到这里,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在胸口,已经整整五年。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上滚烫的开水。
水汽氤氲,模糊了我的视线。
信的后面,还有几页。
她讲述了悔婚后的惊涛骇浪。
父母的不解和责骂,亲戚的议论和嘲讽,张磊的愤怒和“你一定会后悔的”的断言。
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她没有回学校当老师,而是拿着自己攒下的几百块钱,一个人去了上海。
她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租了一间小小的亭子间。
她开始重新读书,考了夜大,学了她一直喜欢的英语。
信的结尾,她这样写道:
“先生,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坐在上海一间小小的咖啡馆里。我刚刚结束了一份翻译工作,挣到了一笔不错的稿费。我给自己点了一块提拉米苏,很甜。”
“去年,我结婚了。他是我在夜大认识的同学,一个喜欢写诗的穷小子。我们没有房子,没有车子,婚礼就是请几个朋友吃了顿饭。我们经常会为柴米油盐吵架,但我们也会在深夜里,就着一盏台灯,聊一本书,聊一部电影,聊一整夜。”
“他记得我所有不爱吃的东西,我也知道他最喜欢在下雨天犯懒。我们之间,没有相敬如宾,只有打打闹闹。但每天看着他,我心里都觉得满满的,暖暖的。”
“先生,五年的赌约到了。按照约定,你输了。你算错了,我们没有成为‘天作之合’,更没有‘金玉良缘’。”
“信封里,是一百块钱。是我欠你的赌注。但我想,我欠你的,又何止是一百块钱。”
我把信纸翻过来,信封里果然夹着一张崭新的一百元人民币。
我把它抽出来,摩挲着上面凹凸的纹路。
信的最后,还有一句话。
“先生,那场赌局你输了,但我赢回了自己。这或许才是‘算命’的真意。我如今很好,嫁给了爱情,也嫁给了我自己。”
第六章 渡人
夕阳的余晖,穿过茶馆的木格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喝茶的客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光了。
整个茶馆里,只剩下我和一室的安静。
我把那封信,仔仔细细地,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连同那一百块钱,一起放进了我上衣最贴身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正好在心脏的位置。
我站起身,走出茶馆。
护城河的水,被晚风吹起一层层金色的涟漪。
几只水鸟贴着水面,轻快地掠过。
河对岸,是小城新盖的居民楼,窗户里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
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我沿着河岸,慢慢地走着。
五年前,在那个闷热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我以为我只是用了一点江湖小聪明,帮一个倔强的姑娘解开心结。
我甚至为自己的“高明”而沾沾自喜。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我不是在“算命”,也不是在“施救”。
我只是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而真正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最终冲破层层土壤,长成参天大树的,是她自己。
是她骨子里那份不愿将就的勇气。
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对自我的拷问和坚持。
是我,还是她,谁输谁赢,早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个年轻的生命,没有在“完美”的轨道上枯萎,而是选择了一条荆棘丛生,却能开出花的道路。
她渡了她自己。
而我,这个看似“渡人”的算命先生,也被她渡了。
她让我明白了,我这半生所学的察言观色,所积累的江湖阅历,最有价值的用处,不是去预测一个人的未来。
而是去点亮他心里,那盏快要熄灭的、叫做“自我”的灯。
一阵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
我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个小小的方块,硬硬的,暖暖的。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江河流淌,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我没有输。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