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的高考准考证竟被我当废纸卖了!
1985 年的夏天,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路,我十九岁,在县城一中读高三,离高考只剩半个月。
我家住在老城区的胡同里,砖瓦房,院子里栽着棵老槐树,树荫能遮大半个院子。妈在街道办的缝纫厂上班,每天踩着缝纫机到天黑,手指头上总缠着胶布;爸在农机站修拖拉机,话不多,烟瘾大,裤腿上永远沾着机油。

那天晌午,妈下班回来,端着一摞粗瓷碗从厨房出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娃,把床底下那堆旧书旧报拾掇拾掇,” 妈把碗往八仙桌上一放,拿起围裙擦汗,“废品站今儿涨价了,八毛一斤,卖了钱给你买两支英雄钢笔,高考好用。”
我正趴在桌上刷数学题,草稿纸堆得老高,听见妈这话,头也没抬:“知道了妈,等我做完这道题就去。”
妈没再催,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响,香气飘满了院子。
我咬着铅笔头,盯着*题册上的几何题,脑子转得发懵。模拟考刚过,我的分数卡在本科线边缘,妈和爸没说啥,但我知道他们急,夜里总听见他俩在屋里小声嘀咕。
做完题,天已经偏西,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全是高中三年的课本、试卷和草稿纸。
我随手把这些东西往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一倒,开始分门别类捆扎。旧课本和试卷归一堆,废报纸和草稿纸归一堆,捆得结结实实的,准备等收废品的来。
我的高考准考证是上周学校发的,红色封皮,上面印着我的名字、照片、考场和座位号,我记得明明夹在语文课本里了。可整理的时候,光顾着赶时间,顺手把那本旧语文课本也扔进了纸堆,压根没想起准考证还在里面。
刚捆好两摞纸,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吆喝声:“收废品嘞 —— 旧书旧报、破铜烂铁换钱喽!”
是张大爷。
张大爷是常来我们这条胡同收废品的,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两边绑着两个竹筐,筐沿上还挂着一杆秤。
“张大爷,这儿有废品!” 我朝门外喊了一声。
张大爷骑着车拐进胡同,停在我家门口,支起自行车,笑着说:“娃,又整理废品呢?快高考了吧?”
“还有半个月,张大爷。” 我帮着把纸摞搬到他的竹筐旁。
张大爷蹲下身,拿起秤,钩子勾住纸捆:“我看看,这纸挺实在,没掺啥杂质。” 他眯着眼看秤星,“两摞一共三十五斤,八毛一斤,三五二十五,五八四十,一共二十八块钱。”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装着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出二十八块钱递给我:“你点点,看对不对。”
我接过钱,揣进兜里,随口说了句:“不用点,张大爷你还能坑我咋地。”
张大爷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那可不,咱收废品的,讲究的就是实在。” 他把纸捆放进竹筐,绑结实了,骑上自行车,又吆喝着往前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转身回屋继续刷题,那二十八块钱被我随手放在了书桌抽屉里,准考证的事,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高考前一周。
那天下午,班主任在班上强调:“都把准考证收好!别夹在书里弄丢了,也别折了污了,进考场必须得有这个,丢了补都补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向书桌抽屉,翻来翻去,没找着准考证。
“坏了!” 我心里一慌,赶紧翻书包,夹层、课本、练*册,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放学铃声一响,我背着书包往家跑,跑得满头大汗,胡同里的邻居看见我,都问:“娃,跑啥呢?这么着急?”
我顾不上回话,一口气冲进家门。
妈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气喘吁吁的样子,皱着眉问:“咋了这是?跟丢了魂似的。”
“妈,我的准考证不见了!” 我声音都带着颤音。
妈手里的菜篮子 “啪” 地掉在地上,菠菜撒了一地:“啥?准考证不见了?你放哪了?”
“我记着夹在语文课本里了,可现在找不到了!” 我急得直跺脚,“翻遍了书包和书桌,都没有!”
爸正好从外面回来,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刚进院门就听见我们的话,车把一歪,自行车差点倒了。
“准考证丢了?” 爸的声音也提高了,“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放哪了?是不是忘在学校了?”
“没有!我明明带回来了!” 我使劲回想,突然想起那天卖废品的事,“哎呀!可能…… 可能夹在旧语文课本里,被我当废品卖了!”
“你个糊涂蛋!” 妈抬手就要打我,手举到半空,又狠狠放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是你高考的命根子啊!没它你咋进考场?你这三年书白念了?”
“哭有啥用!” 爸沉声道,他脸色铁青,从兜里掏出烟,手抖着点了好几次才点着,“赶紧找!想想张大爷往哪去了?废品站在哪?”
“张大爷收完废品,一般都送城南的废品站。” 我抹了把眼泪,“我现在就去废品站问问!”
“我跟你一起去!” 爸掐灭烟,拉起我就往外走。
妈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多个人多个心眼!”
我们一家三口,急急忙忙往城南赶。那时候县城里没公交车,全靠走路或骑自行车,我家离城南废品站有二里地,我们一路快走,妈一边走一边骂我:“让你细心点细心点,你就是不听!高考这么大的事,你咋能这么马虎!”
“行了,别说娃了,先找着准考证再说。” 爸打断她。
到了废品站,王老板正坐在门口的树荫下抽烟,看见我们一家三口急冲冲的样子,笑着问:“老李家的,咋了这是?这么着急上火的?”
“王老板,问你个事!” 爸上前一步,语气急促,“三天前,张家庄的张大爷是不是拉了一摞旧书纸来你这?里面夹着我家娃的高考准考证,红色封皮的!”
王老板眯着眼想了想:“张老头啊,来了,前天下午来的,拉了满满两筐纸,都过磅收了。”
“那纸呢?” 我赶紧追问,“还在吗?没送造纸厂吧?”
王老板指了指后院:“都堆着呢,这两天忙,还没来得及送。不过你也知道,收来的废品都堆在一起,一堆一堆的,找一张准考证,跟大海捞针似的。”
“不管咋说,先找!” 爸挽起袖子,“就算翻遍所有纸堆,也得把准考证找着!”
后院里,废品堆得跟小山似的,旧书、报纸、纸箱、塑料瓶,五花八门,散发着一股油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太阳还没落山,依旧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我们三个人,一人解开一捆纸,一张一张地翻。妈一边翻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一定要找着啊,娃不容易。”
爸话不多,只是埋头翻纸,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手里的纸又厚又沉,翻了没一会儿,胳膊就酸了,手指也被纸边划破了,渗出血珠,我也顾不上擦。
翻了两个多小时,天渐渐黑了,废品站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泡,蚊子也多了起来,嗡嗡地围着人转。
“要不先回去吧,” 妈揉着腰,“天太黑了,也看不清楚,明天再来找。”
我心里一沉,看着眼前还剩下的几大堆纸,绝望得想哭:“万一今晚就送造纸厂了,咋办?”
王老板走过来,递给爸一支烟:“老李,你放心,我今晚肯定不送,明天一早再送。你们先回去歇着,明天再来找,人也有劲。”
爸接过烟,点上:“行,那麻烦你了王老板,帮我们看着点,别让人动那几堆纸。”
“放心吧,” 王老板说,“娃高考是大事,我心里有数。”
我们一家三口往家走,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蝉鸣声。回到家,妈煮了点面条,我没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爸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支接一支,烟蒂扔了一地。
“爸,要不明天我们去张家庄找张大爷问问?” 我坐在他旁边,小声说,“说不定他收纸的时候看见了。”
爸点点头:“只能这样了,张家庄离这儿三十里地,全是土路,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准考证的影子,一会儿梦见找到了,一会儿梦见被造纸厂碎了,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汗。
天刚蒙蒙亮,妈就起来做饭了,煮了鸡蛋,烙了饼,装进布包里。
“路上吃,” 妈把布包递给我,“到了张家庄,好好跟张大爷说,别没礼貌。”
“知道了妈。” 我接过布包。
爸推着自行车出来,车把上挂着两瓶白开水:“走吧,早点去早点回。”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爸骑着车,往城北的张家庄赶。三十里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骑在上面颠得厉害,我的屁股都快颠麻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越来越晒,爸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蓝布褂子贴在身上。我想让他歇会儿,他说:“没事,早点到,早点问清楚。”
骑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张家庄村口。村口有个放牛的老汉,坐在石头上抽烟。
爸停下自行车:“大爷,打听一下,张家庄收废品的张老头家在哪?”
老汉指了指村东头:“往前再走二里地,村东头第一家,院墙是土坯的,门口有棵老榆树,很好找。”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走,果然看见村东头有个土坯院墙,门口的老榆树枝繁叶茂,树荫遮了大半截门。
院里传来 “沙沙” 的声音,像是在编竹筐。爸推开虚掩的木门,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爷子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竹条编筐,正是张大爷。
“张大爷!” 我喊了一声。
张大爷抬起头,看见我们,愣了愣,放下手里的竹条:“是你俩啊,娃,还有娃他爹,咋跑这么远来这儿了?”
爸走过去,递上一支烟:“张大爷,打扰你了,跟你打听个事。”
张大爷接过烟,爸掏出火柴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啥事?你说。”
“三天前,你收了我家娃一捆旧书纸,” 爸的语气很急切,“里面夹着他的高考准考证,红色封皮的,你收纸的时候,有没有看见?”
张大爷吸烟的动作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
我心里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张大爷,你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了!” 张大爷站起来,往屋里走,“收完你家的纸,我往竹筐里放的时候,就瞥见一张红纸片,当时光顾着赶路,没仔细看。回到家,晚上整理纸的时候,才拿出来一看,是高考准考证,上面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你们家的地址,就是县城那条老街。”
“那准考证呢?” 我赶紧问,声音都在发抖。
“在呢在呢,” 张大爷从屋里拿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正是我的准考证!红色封皮,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照片上的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一脸青涩。
我一把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滚烫的泪珠砸在准考证上。
“张大爷,太谢谢你了!” 我哽咽着说,“要是找不着这个,我就参加不了高考了。”
爸也松了一口气,拍着张大爷的肩膀:“张大爷,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可是救了我家娃一命啊!”
张大爷摆摆手:“谢啥?高考是娃一辈子的大事,准考证丢了咋行?我本来想着,这两天编完这几个竹筐,就骑车给你送过去,没想到你们先找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妈准备的二十块钱,递给张大爷:“张大爷,这是一点心意,你收下,来回三十里地,辛苦你了。”
张大爷脸色一沉,把钱推回来:“娃,这钱我可不能要!我收废品是挣钱,但这事儿不能要钱。你能顺顺利利参加高考,比啥都强。”
“张大爷,你就收下吧,” 爸也劝道,“你住这么远,骑车送过去也不容易,这钱你买瓶水喝。”
“不行不行!” 张大爷急了,“我说不收就不收!咱做人得实在,不能趁人之危。”
这时候,屋里走出一个老太太,穿着灰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张大妈。她笑眯眯地说:“娃和娃他爹,快进屋坐,天这么热,喝碗水凉快凉快。”
我们跟着走进屋,屋里很简陋,土炕占了大半间屋,炕上铺着粗布褥子,靠墙摆着一个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几张旧年画。
张大妈给我们倒了两碗凉茶水,水里飘着几片薄荷叶:“喝吧,这是俺们自己种的薄荷,清热解暑。”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凉的,带着薄荷的清香,一下子就解渴了。
“张大爷,你咋知道那是我家的准考证呢?” 我问。
张大爷坐在炕沿上,吸着烟:“准考证上写着你们家的地址,我常去那条老街收废品,熟得很。再说,上面还有你的名字,我收你家纸的时候,你跟我说话,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真是太巧了,” 爸说,“要是你没看见,或者随手扔了,我们可就真没办法了。”
“那哪能啊!” 张大爷说,“高考准考证多重要啊,娃十年寒窗,就为了这一天,我咋能耽误娃呢?就算我不知道是谁的,也得好好收着,慢慢打听。”
张大妈端来一盘花生,放在桌上:“娃,吃点花生,垫垫肚子。你们大老远来,肯定没吃早饭吧?”
我拿起一颗花生,剥开吃了,花生又香又脆。
“张大妈,不用麻烦了,” 妈给我装的饼还在包里,“我们带了吃的,一会儿就回去了,娃还得复*呢。”
“复*也不差这一会儿,” 张大妈说,“俺去给你们煮点面条,吃完再走。”
说着,她就往厨房走,爸赶紧拦住她:“大妈,真不用,我们真带吃的了,你别忙活了。”
推让了半天,张大妈才作罢。
我们坐在屋里聊了会儿天,才知道张大爷和张大妈就老两口,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老两口就靠张大爷收废品和编竹筐过日子。
“收废品虽然累点,但能挣钱,还能到处转转,挺好的。” 张大爷笑着说,“编竹筐是俺的老手艺,闲下来就编几个,拿到集上卖,也能补贴点家用。”
“张大爷,你年纪也大了,收废品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爸说。
“没事,俺身体硬朗着呢,骑个自行车跑几十里地,一点问题没有。” 张大爷拍了拍自己的腿。
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们起身要走。张大妈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给我:“娃,这里面是俺自己种的红枣,你拿着吃,补补身子,高考考个好成绩。”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谢谢张大妈。”
“娃,到了省城上大学,可别忘了给俺们捎个信。” 张大爷送我们到门口,“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张大爷,张大妈,我一定记着!” 我使劲点头,“等高考完,我就来看你们!”
爸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往县城走。手里攥着准考证,怀里揣着红枣,心里暖烘烘的。
路上,爸说:“娃,你记住,做人就得像张大爷这样,朴实、厚道,别人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说不定就能帮别人一个大忙。”
“我记住了,爸。” 我说。
回到家,妈早就等急了,看见我手里的准考证,一下子就哭了,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可算找着了!可算找着了!你没中暑吧?张大爷没为难你吧?”
“妈,我没事,” 我把准考证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张大爷可好了,特意把准考证收着呢,还说要给我送过来。”
我把张大爷和张大妈的事跟妈说了,妈听了,感慨道:“真是遇上好人了!等高考完,咱得好好谢谢人家,买点东西去看看老两口。”
接下来的几天,我安心复*,每天看书累了,就拿起准考证看看,想起张大爷骑着自行车,走三十里土路的样子,就觉得浑身都是劲。
高考那天,天很晴,万里无云。妈早早起来给我做了鸡蛋面,叮嘱我:“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妈和爸在考场外等你。”
我点点头,揣着准考证,背着书包,往考场走去。考场在县城一中,离我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
进考场前,我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准考证,心里很踏实。
两天的高考,顺顺利利地结束了。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考完试,就是漫长的等待。我每天帮着妈做家务,或者跟爸去农机站打打下手,偶尔也会想起张大爷,不知道他最近收废品顺不顺利。
七月底,高考成绩下来了。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超出本科线三十分!
那天,我拿着成绩单,一路跑回家,冲进院子就喊:“妈!爸!我考上了!我考上省城的大学了!”
妈正在洗衣服,手里的搓衣板一下子掉在盆里,站起来就往我这边跑:“真的?娃,你没骗妈吧?”
“真的!你看!” 我把成绩单递给她。
妈拿着成绩单,手都在抖,眼泪掉在成绩单上:“太好了!太好了!我家娃有出息了!”
爸从屋里出来,接过成绩单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样的!没白努力!”
“爸,妈,我们明天就去张家庄,给张大爷报喜!” 我说。
“对!必须去!” 妈擦干眼泪,“我这就去买点心和水果,好好谢谢张大爷。”
第二天一早,我们买了两斤桃酥、一斤苹果、一斤香蕉,爸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又去了张家庄。
张大爷和张大妈听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笑得合不拢嘴。
“娃真争气!” 张大爷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夸,“我就知道你能考上好大学,这么用功的娃,错不了!”
“张大爷,没有你,我都参加不了高考,” 我把点心和水果放在桌上,“这是一点心意,你和张大妈尝尝。”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张大妈说,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
我们在张大爷家坐了一下午,聊了很多,聊我将来在大学里要学啥,聊张大爷的儿子啥时候回来,聊村里的新鲜事。
临走的时候,张大爷塞给我五十块钱:“娃,这钱你拿着,到了省城,买点学*用品,别不舍得花钱。”
我赶紧推辞:“张大爷,我不能要你的钱,你挣钱不容易。”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张大爷有点急了,“这是我和你大妈的一点心意,你考上大学,我们高兴!”
爸看张大爷态度坚决,就说:“娃,那就收下吧,以后好好孝敬张大爷和张大妈。”
我只好收下钱,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九月初,我背着行囊,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妈和爸送我到火车站,千叮万嘱:“到了学校,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常给家里写信。”
“我知道了,妈,爸。” 我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到了大学,一切都是新鲜的。我努力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
每个月,我都会给家里写一封信,也会给张大爷和张大妈写一封,告诉他们我的学*和生活情况。张大爷和张大妈也会给我回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句话都很朴实,让我心里暖暖的。
放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张家庄看张大爷和张大妈。带点省城的特产,比如桃酥、糕点,陪他们聊聊天,帮他们干点农活。
张大爷还是老样子,骑着自行车收废品,只是头发更白了,背也更驼了。张大妈的身体也还行,就是眼睛有点花了,缝衣服都得戴老花镜。
大学四年,年年如此。
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工作,进了一家国企,待遇不错。工作稳定后,我就把爸妈接到了省城,和我一起住。
每年春节,我都会带着爸妈,买上一大堆东西,回张家庄看张大爷和张大妈。张大爷的儿子也会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就像亲戚一样。
有一年春节,张大爷感冒了,咳嗽得厉害。我赶紧带着他去县城医院检查,医生说没大事,就是年纪大了,免疫力下降,开了点药。
我给他们留了一千块钱:“张大爷,张大妈,这钱你们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别舍不得花。”
张大爷说啥也不肯要:“娃,你能来看我们,我们就很高兴了,钱我们不能要,我们有钱花。”
“张大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说,“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不安。”
推让了半天,张大爷才收下。
日子一天天过,我结婚了,妻子是我的同事,温柔贤惠。第二年,我们有了一个儿子。
儿子满月的时候,我带着妻子和儿子,回了张家庄。张大爷和张大妈抱着我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娃真俊!” 张大妈逗着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张大爷,张大妈,你们当爷爷奶奶了。” 我笑着说。
“好!好!” 张大爷点点头,“以后要好好培养娃,让他也考上好大学。”
儿子慢慢长大,我经常给他讲张大爷骑三十里路送准考证的故事。儿子听得很认真,每次都说:“爸爸,张爷爷真是个好人,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
“好儿子,” 我摸了摸他的头,“做人就要像张爷爷那样,朴实、善良、乐于助人。”
转眼,张大爷已经七十多岁了,再也骑不动自行车收废品了,就在家里编竹筐,张大妈在家种点菜,老两口日子过得很平静。
有一年秋天,我接到张大妈的电话,说张大爷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赶紧请假,带着妻子和儿子,开车回了张家庄。
张大爷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精神也不太好。看见我们,他笑了笑:“娃,你们来了。”
“张大爷,你咋了?去医院看过没?”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看过了,医生说就是年纪大了,器官退化了,没法治。” 张大妈叹了口气,“他就是不肯住院,说浪费钱。”
“张大爷,钱不重要,身体才重要,” 我说,“我现在就送你去省城的大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张大爷摇摇头:“不用了,娃,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折腾也没用。能看见你们,我就放心了。”
我在张家庄陪了张大爷半个月,每天给他喂饭、擦身、按摩。张大爷的精神好了一些,偶尔也能坐起来聊聊天。
临走的时候,张大爷拉着我的手:“娃,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收了一辈子废品,编了一辈子竹筐。但我觉得值,能帮到你,我心里高兴。以后别总惦记我,好好过日子,照顾好爸妈,照顾好老婆孩子。”
“张大爷,我记住了,” 我眼泪掉了下来,“你一定要好好的,我还会来看你的。”
可没想到,这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张大爷。
三个月后,张大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哽咽着说:“娃,你张大爷…… 走了。”
我当时正在开会,听到这话,脑子一下子就懵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张大妈,你别难过,我马上回去。” 我打断会议,跟领导请假,带着妻子和儿子,开车往张家庄赶。
回到张家庄,张大爷的灵堂已经搭好了,黑白照片上,他笑得很慈祥。
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张大爷,我来看你了,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张大妈告诉我,张大爷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还念叨着:“那个丢准考证的娃,现在过得挺好吧?”
处理完张大爷的后事,我给张大妈留了一笔钱,让她好好照顾自己,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
张大妈点点头:“娃,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张大爷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帮你送了准考证,让你考上了大学。”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会带着家人回张家庄看张大妈,陪她聊聊天,帮她干点活。
张大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两年后,也走了。
我把张大爷和张大妈合葬在了一起,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朴实善良,乐于助人。
如今,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儿子也考上了大学,跟我当年一样,去了省城。
我的准考证,一直珍藏在抽屉里,红色的封皮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 1985 年的夏天,想起那个骑了三十里路给我送准考证的老人,想起那份沉甸甸的朴实与善良。
儿子上大学前,我把准考证拿给他看:“这是爸爸当年的高考准考证,是张爷爷骑三十里路给我送回来的。你到了大学,要好好读书,也要做一个像张爷爷那样的人。”
儿子点点头:“爸爸,我记住了,我会的。”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很多事情都渐渐淡忘了,但张大爷送准考证的事,却永远刻在我的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份跨越三十里路的情谊,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人生,也教会了我如何做人。
做人,就该像张大爷那样,朴实、厚道、善良,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哪怕只是一件小事,也可能改变别人的一生。
这三十里路的温暖,我记了一辈子,也会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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