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多年以后,当侄子陈阳的名字出现在我的班级名册上时,那张被我哥陈伟和我嫂子李娟联手藏起来的准考证,才终于在我心里,彻底化成了灰。

那层灰烬很薄,覆盖在心口三十年,风一吹,还是会呛得人喘不过气。从1977年那个绝望的夏天,到如今我站在三尺讲台前,鬓角染霜,我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才学会与那场盛大的错过和平共处。我绕了很远的路,通过自学考试,读了夜大,一步步从一个民办教师转正,评上职称,成了学生们口中受人尊敬的“陈老师”。
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像是对当年那个被剥夺了机会的自己的一个交代。现在,命运兜兜转转,竟将我最不想面对的那段关系的延续,送到了我的面前。我看着那个名字,陈阳,仿佛看到了我哥嫂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故事,似乎要从我最不情愿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第1章 尘封的名册
秋老虎肆虐的九月,开学第一周总是格外忙乱。我教初三语文,兼任班主任,办公桌上堆满了新学期的各种表格和学生档案。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催眠声。我端着泡了浓茶的搪瓷缸,一边吹着热气,一边核对班级名册。
“丁浩、马小飞、方婷……”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我笔尖滑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雕琢的气息。当我的目光落在“陈阳”两个字上时,手指不由得一紧,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滴无法抹去的泪。
我当然知道陈阳今年上初三,也知道他大概率会分到我的学区。只是当这个名字如此真实地躺在我的班级花名册上时,那种被命运开了个巨大玩笑的荒诞感,还是让我一阵心悸。他是陈伟和李娟的独子,是我血缘上的亲侄子。可我们之间的关系,比办公室窗外那层灰蒙蒙的纱窗还要模糊。
逢年过节,我们也会像所有亲戚一样走动。哥哥陈伟会提着两瓶酒和一箱牛奶,局促地站在我家门口,咧着嘴笑,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嫂子李娟则会跟在后面,将一些自家种的蔬菜和水果塞到我爱人周明手里,嘴里念叨着:“小静现在是大老师了,我们乡下东西不值钱,就是图个新鲜。”
他们的客气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挥之不去的尴尬。而我,也总是得体地回应着,泡茶,留饭,问问家里的收成,聊聊陈阳的学*。我们绝口不提过去,仿佛那段足以改变我一生的往事,只是一场被集体遗忘的梦。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梦,那是我心底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被一层名为“亲情”的薄纱掩盖着。每次他们离开,我都会站在窗边,看着他们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消失在街角,然后长长地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丈夫周明,是和我一起读夜大时认识的同学,如今在一家国企做个小领导。他知道我所有的过去,也最心疼我。他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静,都过去了。你要是不想见,咱们就不见,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总是摇摇头:“不见,别人会说闲话。再说,爸妈都还在老家,哥是长子,总不能真断了关系。”
是的,为了父母,也为了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脸面”,我维持着这“风平浪静”的假象。我以为,只要我们都默契地假装失忆,就能相安无事地走到老。可现在,陈阳来了。他是那段历史活生生的证明,是一个会不断提醒我“你本可以有不同人生”的移动坐标。
下午第一节就是我的课。我抱着教案走进教室,五十多个半大的孩子立刻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少年,和我哥年轻时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属于这个时代的、被娇惯出来的散漫。他正低着头,偷偷在课桌下摆弄着什么,没有注意到我的注视。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暑假在乡下疯跑留下的印记。
“上课。”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起立!老师好!”班长洪亮的嗓音响起。
“同学们好,请坐。”
在我让大家翻开课本的时候,陈阳才手忙脚乱地将桌下的东西塞进抽屉,抬起头来。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他似乎愣了愣,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和不自在,随即迅速低下头,躲开了我的视线。他叫我“姑姑”,但可能从未想过,他的班主任会是这个一年也见不了几次、总是很客气的姑姑。
那堂课,我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我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投入到文章那醇厚的父子深情中,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陈阳。他全程都心不在焉,一会儿转笔,一会儿又偷偷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玩意儿,大概是个游戏机。他的散漫和不在意,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痛了我。
我想起了1977年的那个我。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声春雷,炸醒了我们这些被困在土地上的知识青年。那时候的我,也是这般大的年纪,却怀揣着截然不同的心情。我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贪婪地复*着捡来的旧课本。每一道数学题,每一篇古文,都像是通往崭新世界的一级级台阶。我坚信,那张小小的准考证,就是我离开这片贫瘠土地的唯一船票。
而陈阳,他拥有我当年梦寐以求的一切——宽敞明亮的教室,崭新的课本,甚至还有我闻所未闻的游戏机。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那样地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下课铃响了,我合上教案,说:“今天的作业是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大家认真思考一下,不要写空话套话,写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陈阳,你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波澜不惊。教室里响起一片收书包的嘈杂声,几个和陈阳相熟的男生朝他投去同情的目光。他自己也耷拉着脑袋,一脸不情愿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跟在我身后。
办公室里,老师们陆续回来了。我不想在众人面前让他难堪,只是把他叫到窗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班主任,而不是一个带着复杂情绪的姑姑。
“陈阳,”我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没有看他,“上课为什么不专心?”
他低着头,踢着脚下的水泥地,小声嘟囔:“听不懂……”
“听不懂,可以下课问老师,问同学。但在课堂上,最基本的尊重是要有的。”我的声音里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严厉。
他没再说话,沉默地对抗着。这种沉默,像极了他的父亲,我的哥哥陈伟。当年,当我哭着质问他为什么要把我的准考证藏起来时,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一言不发,用沉默将我所有的质问、愤怒和绝望都挡了回去。
我叹了口气,心头涌上一阵无力感。我能怎么办呢?对他发火吗?还是把陈年旧账翻出来,告诉他“你爸妈毁了我的人生,所以你必须给我好好学*”?这太荒唐了。
“你爸爸妈妈对你期望很高,你知道吗?”我换了个话题。
“知道,”他闷闷地回答,“天天说,让我考上重点高中,考上好大学,别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当农民。”
“那你自己呢?你的理想是什么?”我问他,呼应着我留的作文题。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不知道。他们让我考大学,我就考呗。”
我看着他那张迷茫又略带叛逆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我那个被偷走的理想,如今成了压在他身上的沉重负担。命运的讽刺,莫过于此。
“回去吧。把心思放在学*上。初三这一年很关键,别让你爸妈失望,也别让你自己后悔。”我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如蒙大赦,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知道,我和这个叫陈阳的少年,和这个我既想亲近又想远离的家庭之间的纠葛,才刚刚开始。这不仅仅是老师和学生的故事,更是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与自己、与过去的对峙。
第2章 暗流涌动的家宴
让陈阳来我办公室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我哥陈伟的电话。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谄媚,又有些紧张。
“小静啊,我是哥。没打扰你上班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哥,有事吗?”我一边批改作业,一边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红色的批改笔在一篇篇《我的理想》上划过,理想是科学家,理想是医生,理想是宇航员……孩子们的梦想单纯又远大。
“那个……阳阳昨天是不是惹你生气了?这臭小子,我回去非得揍他一顿!你别看他姑姑是老师就无法无天了!”陈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急切。
我能想象到,一定是陈阳回家后抱怨了几句,然后李娟就在旁边添油加醋,最后由我哥这个一家之主出面来“公关”。这是他们家一贯的行事风格。
“哥,你别激动。我就是看他上课走神,作为班主任,叫他来办公室谈谈心,这是正常的工作。你别动不动就打孩子。”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哎,哎,听你的,听你的。你是文化人,有水平。”陈伟立刻顺着我的话说,“那什么,小静,你看这个周末有空没?让你嫂子炒几个菜,你跟周明带着孩子过来吃顿饭。阳阳这学*上的事,还得你多费心,我们两口子大字不识几个,也就能干着急。”
我捏着电话,沉默了片刻。红笔停在一篇写着“我的理想是开一家网吧”的作文上,我犹豫着是该画个叉,还是该鼓励这份“真诚”。
去,还是不去?理智告诉我,这是一场鸿门宴,是他们试图用一顿饭来“贿赂”我,让我对陈阳多加关照。情感上,我厌恶这种把亲情和功利搅合在一起的感觉。可我哥的语气那么卑微,那么充满期盼,我又说不出那个“不”字。我性格里的这种不懂拒绝,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行吧,周六晚上我们过去。”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篇“开网吧”的作文,鬼使神差地在下面批了一句:“想法很独特,但要实现这个理想,也需要很多知识,比如经营管理、计算机技术等等。先把眼前的书读好,才是实现一切理想的基础。”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这个学生说,还是在对那个迷茫的陈阳说。
周六傍晚,我和周明带着读小学的女儿月月,提着一些水果和牛奶,准时出现在了我哥家门口。他们家还是那栋十几年前盖的两层小楼,外墙的瓷砖在风雨的侵蚀下有些发黑,但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种着几株月季和一架葡萄。
李娟一见我们,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嘴里埋怨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她的热情,一如既往地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伟则忙着给周明递烟,张罗着泡茶。陈阳从楼上下来,看见我们,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姑姑,姑父。”然后就想溜进自己房间。
“站住!”李娟立刻拉下脸,呵斥道,“没看妹妹也来了吗?带妹妹去你房间玩会儿电脑,一点规矩都不懂!”
陈阳撇撇嘴,只好带着月月上了楼。我看着他俩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在李娟眼里,电脑似乎是他们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炫耀的东西,是他们努力追赶城市生活的一个标志。
饭菜很快就摆满了桌子,李娟的手艺很好,炖的鸡汤香气四溢,红烧鱼色泽诱人。她不停地往我、周明和月月的碗里夹菜,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一双眼睛始终在我们和她儿子之间来回打量。
“小静,多吃点,你太瘦了。当老师辛苦,费脑子。”她说着,又给我夹了一大块鸡腿。
“嫂子,你别光顾着我们,你也吃。”我客气地回应。
酒过三巡,陈伟的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把话题引到了我最不想触及的地方。
“小静啊,阳阳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懂事。在学校里,你该骂就骂,该罚就罚,千万别看在我们的面子上就放纵他。我们两口子就指望他能有出息,将来不像我们,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他端起酒杯,要敬我。
我只好端起面前的果汁,和他碰了一下。周明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别太往心里去。
“哥,你放心。在学校,我就是他老师,一视同仁。不过陈阳这孩子不坏,就是心思没完全在学*上。初三了,得收收心。”我尽量用专业的口吻说。
李娟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充满了焦虑:“可不是嘛!天天就知道玩那个破游戏机,说他两句就跟我们甩脸子。我和他爸急得嘴上都起泡了,他就是不听。小静,你是文化人,你得帮我们想想办法。你跟他说的话,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恳切和依赖。那眼神让我感到一阵窒息。三十年前,就是这双眼睛,在面对我丢失准考证的崩溃痛哭时,冷漠地瞥向了一边,仿佛我是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如今,这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对我的期盼。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鸡汤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油腻起来。
我该怎么帮她?告诉她,要尊重孩子的兴趣,不能一味打压?还是告诉她,孩子的成长需要的是陪伴和理解,而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这些大道理,她们听得懂吗?或者说,她们愿意听吗?她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立竿见影的结果——一个成绩优异、光宗耀祖的儿子。
这顿饭,就像压在我心口的一块巨石。他们越是热情,越是恳切,我就越是感到一种被绑架的窒息。他们用“亲情”作为绳索,试图将我捆绑在他们为儿子铺设的功利道路上,让我为他们当年的亏欠“赎罪”。
饭后,李娟拉着我的手,带我上楼参观陈阳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复*资料,墙上贴着一张篮球明星的海报。李娟指着那堆书,叹了口气:“你看,该买的书,我们一本没少给他买。吃的穿的,也从没亏待过他。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就图他能好。可他就是不争气,你说我们这当父母的,图个啥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悲。她和陈伟,用他们以为正确的方式,倾尽所有地去爱自己的孩子,却不知道这种爱,正在变成一种沉重的枷索。他们将自己人生的遗憾和对未来的恐惧,全部投射到了陈阳身上。
就像当年,他们也是出于一种自私的、狭隘的“爱”,或者说是恐惧,而做出了那个毁掉我梦想的决定。他们害怕我考上大学,远走高飞,留下他们独自承担赡养老人的重担;他们嫉妒我能拥有一个他们无法企及的未来。这种源于底层生存困境的恐惧和自私,像毒草一样,在他们心里疯长,最终结出了恶果。
我没有回答李娟的问题,只是轻轻抽回了我的手。
“嫂子,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我说。
下楼的时候,陈阳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眼角偷偷瞟着我们。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烦躁,也有一丝不易察可的愧疚。
回家的路上,周明开着车,车里很安静。月月在后座已经睡着了。
“别想太多了。”周明打破了沉默,“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一辈子没走出那片土地,眼界和格局也就那么大了。他们不是坏,是蠢,是自私。”
“我知道。”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我只是觉得……很累。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扯着,无论我走多远,都挣脱不掉。”
周明腾出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那就别挣了。你现在是陈老师,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姑娘。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回握住他的手,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是的,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躲在被子里哭泣的女孩了。我有我的讲台,我的学生,我的家庭。我应该有能力去处理好这一切。
只是,我没想到,与过去的真正对峙,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而揭开那道伤疤的,正是我想要尽力去教导的侄子,陈阳。
第3章 那张消失的准考证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下来了,陈阳的语文成绩在班里排倒数第五。那张写着鲜红分数的试卷,像一个无声的耳光,打在了我、也打在了他父母的脸上。我把他的试卷单独抽了出来,基础题丢分严重,阅读理解几乎是空白,而那篇关于《我的理想》的作文,更是只写了不到两百字,潦草地结尾,内容空洞,充满了敷衍。
我决定找他谈一次话,一次真正深入的谈话。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面对他的父母。我给陈伟打了个电话,通知他们来学校一趟。
电话那头,陈伟的声音充满了惶恐:“小静,是不是……是不是阳阳又闯祸了?”
“没有,哥。是月考成绩出来了,我想跟你们当面聊聊陈阳的学*情况。”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五下午,我没课。陈伟和李娟坐着村里唯一一趟通往县城的公交车,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学校。他们俩都换上了过年才穿的、最体面的衣服。陈伟的深色夹克有些不合身,显得他更加拘谨。李娟烫了没多久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脸上擦了粉,但依然掩盖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局促和不安。
他们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进来。我起身,把他们迎到会客的沙发上,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坐吧,哥,嫂子。”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他们俩显得更加坐立不安。李娟的手紧紧攥着一个布包,指节都发白了。
我拿出陈阳的试卷,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这是陈阳这次月考的语文卷子,你们看看吧。”
陈伟拿起试卷,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分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李娟不识字,只是紧张地看着丈夫的脸色。
“这……这臭小子!才考这么点分!回去我非打断他的腿!”陈伟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羞愧,一半是愤怒。
“哥,我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你骂他打他的。”我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冷,“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希望陈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当然是考上大学,有出息,别跟我们一样!”李JPanel娟抢着说,声音尖利而急切。
“那你们为他的‘有出息’做过什么?除了打骂和唠叨,你们了解过他心里在想什么吗?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学*吗?”我一连串的问题,让他们俩都愣住了。
办公室里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其他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里的低气压,都默契地放轻了动作。
李娟的眼圈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小静,我们……我们没文化,不知道该怎么教孩子。我们只能让他吃好穿好,我们以为把我们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他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看着她那张写满无助和委屈的脸,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怒火和悲凉,再也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那一瞬间,办公室的场景模糊了,取而代代的是1977年那个闷热的夏夜,我们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
那一年,我十八岁。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我们那个偏僻的村子时,我正在地里割猪草。我扔下镰刀,疯了一样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和哥嫂。父亲沉默地抽着旱烟,母亲抹着眼泪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只有哥,当时还没结婚的哥,拍着胸脯对我说:“妹,你放心考,考上了,哥砸锅卖铁也供你!”
就是这句话,成了我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我白天拼命干活挣工分,晚上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把捡来的初高中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我的眼睛熬红了,人也瘦了一圈,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哥很快和邻村的李娟结了婚。李娟过门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她总是在我看书的时候,故意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或者在母亲面前旁敲侧击:“女孩子读书多了心就野了,将来嫁到城里,还能记得咱们这穷娘家?”
我没在意,我以为她只是不理解。我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场即将到来的考试上。
领准考证那天,公社的知青办门口挤满了人。我拿到那张薄薄的、印着我名字和考号的纸时,手都在发抖。这不只是一张纸,这是我的命,是我的未来。我把它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最厚的字典里,压在箱子底下。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既兴奋又紧张。我想再看看我的准考证,给自己一点信心。我打开箱子,拿出那本字典,可翻遍了每一页,都没有!那张承载我所有希望的准考证,不见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我疯了一样把整个箱子都倒了出来,衣服、书本、笔记本……散落一地。没有,哪里都没有!
我冲出房间,拍打着哥嫂的房门,哭着喊:“哥!嫂子!我的准考证不见了!你们看见了吗?”
门开了,哥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李娟挺着刚显怀的肚子,靠在床边,冷冷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我当时无法理解的、冰冷的笑意。
“什么准考证?我们没看见。是不是你自己放忘了?”李娟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
“不可能!我明明放在字典里的!”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绝望地看着我哥,“哥,你帮我找找!明天就要考试了,没有准考证我进不了考场!”
陈伟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我心寒。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吼道:“是你!是你们把它藏起来了!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小静,你别闹了!”陈伟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他甩开我的手,“我是为你好!一个女孩子,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人生地不熟的,被人骗了怎么办?再说,家里这么穷,哪有钱供你上大学?你安心在家,过两年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为我好?”我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为我好就是毁了我一辈子吗?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支持我的!”
“那是在我结婚前!”李娟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家里要盖房子,以后还要养孩子,哪一处不要钱?你倒好,拍拍屁股去上大学了,家里的担子谁来扛?你爸妈谁来养?”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看着我哥那张写满懦弱和愧疚的脸,看着我嫂子那张因嫉妒和自私而扭曲的脸。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我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我只是慢慢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是他们的窃窃私语。门内,是我的万念俱灰。
第二天,考场外人山人海,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听着公社方向传来的拖拉机声,那是送考生去县城的车。我的高考,就以这样一种荒诞而残忍的方式,结束了。
……
“小静?小静!你怎么了?”李娟的声音将我从那段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正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一定充满了她看不懂的恨意。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痕迹。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我淡淡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沙哑。
我重新看向他们,目光平静而锐利:“你们说,你们没文化,不知道怎么教。那我告诉你们。你们想要的,是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可你们的行为,却在把他推向另一个极端。你们的焦虑,你们的打骂,你们的强迫,对他来说不是动力,是压力,是让他想要逃离的牢笼。他今天的不想学*,就是对你们这种教育方式最无声的反抗。”
“就像……就像当年,你们以为藏起我的准考证是为我好,是为了这个家好。你们用你们自以为是的逻辑,替我做了选择,毁了我的人生。现在,你们又在用同样的方式,试图去操控陈阳的人生。”
我说出“准考证”三个字的时候,陈伟的身体猛地一颤,脸瞬间变得惨白。李娟也僵住了,她手里的布包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道我们共同守护了三十年的伤疤,被我亲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血淋淋地揭开了。
第4章 办公室里的倾诉
我哥嫂是什么时候走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当我把那句埋藏了三十年的话扔出来后,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陈伟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羞耻。李娟则像**石像,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最后,还是办公室里最年长的王老师出来打圆场,他拍了拍陈伟的肩膀,说:“孩子学*的事,慢慢来,别给老师和家长太大压力。先回去吧,跟孩子好好聊聊。”
他们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连掉在地上的布包都忘了拿。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同情和探究,但谁也没有多问。这是我的家事,是一块不宜在公共场合展示的伤疤。我默默地收拾好桌子,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直到放学的铃声响起,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我的闺蜜兼同事王琳才端着一杯热水,坐到了我对面。
“你……没事吧?”她轻声问,语气里满是担忧。王琳和我差不多同时进的这所学校,我们一起经历了从民办教师转正的艰难过程,关系比亲姐妹还亲。
我摇摇头,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暖不到心里。
“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我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当众揭开家丑,这不像我一贯隐忍的风格。
“冲动?你要是再不说,我都要替你憋出内伤了!”王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的恼火,“陈静,你就是太能忍了!这种事,换成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们来往!你倒好,还逢年过节地招待他们,现在还把他们儿子当亲儿子一样管教,你图什么?”
图什么?我也问自己。图那点血缘关系?图父母在村里能抬得起头?还是图一个“顾全大局”的好名声?
我苦笑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进面前的水杯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王琳,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他们。”我的声音哽咽着,“你知道吗,高考恢复后的那几年,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我拿着准考证,跑向考场,可是那条路怎么也跑不完。我眼睁睁看着考场的大门在我面前关上,然后我就醒了,枕头全都是湿的。”
“后来,我拼命地自学,参加成人高考,读夜大。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认命。别人走大路,我走小路,绕远一点,总能到我想去的地方。我拿到教师资格证那天,一个人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我以为,我终于证明了自己,我不需要那张被他们偷走的船票,我自己造了一艘船,也渡过了河。”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可我错了。那道坎,我从来没有真正迈过去。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深的地方。每次我取得一点小小的成就,比如评上优秀教师,或者在报纸上发表一篇小文章,那根刺就会疼一下,提醒我:如果你当年参加了高考,你的人生会不会比现在好得多?你会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而不是一个中学语文老师?你会不会站在大学的讲堂上,而不是这个小县城的初中里?”
王琳静静地听着,伸手过来,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所以,当陈阳出现在我的班上时,我心里其实是害怕的。我怕看到他,就会想起我哥嫂那张脸。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对他们的恨,转移到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我努力想做一个好老师,一个好姑姑,我想把他教好,好像……好像把他教好了,就能弥补我当年的遗憾,就能向我哥嫂证明,我比他们强,我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可我今天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那么大度。他们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那种‘你现在有出息了,就该帮我们’的逻辑,让我恶心。他们毁了我的梦想,现在又想让我来为他们儿子的梦想铺路。凭什么?”
积压在心里三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对着我最好的朋友,毫无保留地倾诉着,哭得像个孩子。
王琳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她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等我情绪慢慢平下来。
“哭出来就好了。”她递给我几张纸巾,“陈静,你听我说。这件事,错不在你。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唯一的错,就是对他们太好了,让他们忘了自己曾经做过多么残忍的事。”
“至于陈阳,他是你的学生,也是你的侄子。这个关系很微妙,我知道你难做。但你首先要记住,你是一个老师。你的职责是教书育人,而不是去承担他父母的责任,更不是去为你哥嫂当年的过错买单。”
“你想管他,可以。但要站在一个老师的立场上,而不是一个背负着沉重历史的姑姑的立场上。他的成绩好坏,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也是他父母教育的反映,跟你没有必然的关系。你不要把这个包袱揽到自己身上,太沉了。”
“至于你哥嫂,经过今天这么一闹,他们应该也知道你的底线了。以后怎么相处,你自己决定。但我的建议是,保持距离。有些伤口,不是不见面就能愈合的,但至少,可以不再被反复撕开。”
王琳的话,像一剂清醒剂,让我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是啊,我为什么要把陈阳的未来和我自己的过去捆绑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去承担本不属于我的责任?我努力了半辈子,好不容易从那个泥潭里爬了出来,难道还要再被他们拖回去吗?
我慢慢地止住了哭声,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王琳,谢谢你。”我由衷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周明已经做好了饭菜。他看到我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我盛了一碗热汤。
“跟他们摊牌了?”他问。
我点点头。
“也好。”他叹了口气,“早该这样了。这下,你心里应该能痛快点了。”
痛快吗?我不知道。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又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沉重十字架,有一种虚脱般的轻松。
那晚,我没有再梦到那条跑不完的考场之路。我睡得很沉,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沉。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学校加班,而是睡到了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回一趟老家,去看看我的父母。
那个我拼命想要逃离,却又在情感上无法割舍的地方。也许,是时候回去,跟那段岁月,做一个真正的告别了。
第5章 两代人的重负
周末,我独自一人坐上了回乡的班车。周明本想陪我,被我拒绝了。有些路,终究需要自己一个人走。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颠簸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田野还是那片田野,只是当年的土坯房大多变成了二层小楼。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庄稼混合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我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我只想悄悄地回去,看看他们,然后悄悄地离开。我不想再面对我哥嫂那复杂的表情。
然而,当我走到村口,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阳。
他正和几个同龄的少年在村头的篮球场上打球。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球衣,运球、投篮,动作很是娴熟。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夕阳下,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我在学校里从未见过的、飞扬的神采。那一刻,他不像是一个成绩糟糕、前途堪忧的差生,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热爱生活的少年。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动作顿了一下,篮球脱手而出。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抱着球,朝我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
“姑……姑姑,你怎么回来了?”他小声问。
“回来看看爷爷奶奶。”我看着他被汗水和灰尘弄得脏兮兮的脸,语气比在学校时柔和了许多,“周五……你爸妈去学校了。”
陈阳的眼神黯淡下来,低下了头。“嗯,我知道了。回家他们就把我骂了一顿,还把我的游戏机给砸了。”
“那你恨他们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不知道。有时候恨,觉得他们什么都不懂,就知道逼我。但有时候……又觉得他们挺可怜的。我爸手上全是老茧,我妈的腰也不好,他们那么辛苦,就是想让我好……”
少年的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的心上。
“姑姑,”他忽然鼓起勇气,看着我的眼睛,“周五在办公室,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爸妈,真的……藏了你的准考证?”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破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我没想到,我哥嫂回家后,竟然会把这件事告诉陈阳。或者,是陈阳自己偷听到的?
我看着他清澈又充满探究的眼睛,无法撒谎。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陈阳的脸上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他抱着篮球,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那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我没有去追他,我知道,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冲击,需要他自己去消化。这也是他成长的一部分,去了解他的父母并非完美,去理解这个家庭背后复杂的过往。
我走到父母家门口,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母亲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菜。看到我,她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小静?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想你们了,就回来了。”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
父亲听到声音,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老态,背也更驼了。
我们聊了些家常,谁也没有提我哥嫂。但晚饭的时候,我哥陈伟还是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瓶酒,看起来像是特意在等我。
他把酒放在桌上,没看我,只是对父亲说:“爸,我陪你喝两杯。”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进厨房忙活去了。
饭桌上,气氛很压抑。父亲默默地抽着烟,陈伟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我低头吃着饭,一言不发。
终于,陈伟喝得半醉,脸涨得通红,他“啪”地一声放下酒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小静,”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这句道歉,我等了三十年。可当它真的来临时,我心里却异常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丝毫的快慰。
“当年的事,是哥混蛋!是哥自私!哥怕你考上大学走了,没人管爸妈;哥也嫉妒,嫉妒你能有出息,能走出这个穷地方……”他哽咽着,眼泪流了下来,“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好受。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脸上臊得慌。我不敢跟你提,我怕你恨我,怕你这辈子都不认我这个哥。”
“阳阳他妈……她那时候刚怀上孩子,心思重,怕家里负担大。是我没主见,听了她的话,做了那件混账事。你要怪,就全怪我一个人,跟她没关系。”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维护着李娟。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感动,还是觉得可笑?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他脸上的皱纹,鬓角的白发,都在诉说着岁月的艰辛。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身强力壮、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哥哥,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的农民。
恨意,在这一刻,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无奈和悲凉的情绪。
“哥,”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我不是原谅了他,我只是……放过了我自己。我不想再让这段沉重的过去,继续拖累我未来的人生。
“阳阳的事,你和嫂子也别逼得太紧。”我继续说,“他是个好孩子,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方向。你们越逼他,他越反感。你们自己吃了一辈子没文化的苦,不想让他重蹈覆覆辙,我理解。但时代不一样了,通向未来的路,也不止读书这一条。多跟他聊聊,听听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陈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在老家住,还是坐末班车回了县城。坐在摇晃的车上,我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回到家,周明正陪着女儿月月看书。看到我,他关切地问:“怎么样?”
“都说开了。”我换了鞋,在他身边坐下,“我哥道歉了。”
“那你……原谅他了?”
我想了想,摇摇头:“谈不上原谅。只是觉得,没必要再恨下去了。我们都在被生活推着走,他有他的身不由己,我有我的无可奈何。就……这样吧。”
周明揽过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身上。
“你能想通就好。”他说,“至于陈阳,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别有顾虑。”
我点点头。经过这次回乡,我对陈阳,对这个家庭,似乎有了新的认识。我决定,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问题学生”,而是试着去理解他,引导他,像对待我班上任何一个处于迷茫期的少年一样。
我的角色,终于从一个背负着历史恩怨的姑姑,回归到了一个纯粹的老师。而这,正是我最擅长,也最愿意做的事。
第6章 一封未寄出的信
和我哥在老家那次摊牌之后,我和他一家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地讨好,我也卸下了心里的防备。陈阳在学校见到我,眼神不再躲闪,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姑姑”,然后又补上一句“陈老师”。
我对他的态度也变了。我不再紧盯着他的成绩,而是开始观察他这个人。我发现他其实很聪明,尤其是在一些需要动手和逻辑思维的方面。班里组织大扫除,他总能最快地把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学校搞科技节,他用废旧纸板做出来的模型,比谁的都精致。
只是,他对课本上的知识,确实提不起兴趣。尤其是语文,那些需要反复背诵的古文,那些需要揣摩作者意图的阅读理解,在他看来,比修理一辆自行车要枯燥一万倍。
我没有再强迫他,只是在课堂上,会有意无意地多提问他一些开放性的问题。比如讲到《卖油翁》,我问他:“‘我亦无他,惟手熟尔’,陈阳,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熟练的技能?”
他愣了一下,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脸红着站起来,小声说:“我……我修东西挺厉害的。”
“很好。”我点头鼓励他,“这就是你的‘手熟’。无论是卖油翁的倒油技术,还是你修理东西的本领,都需要长时间的练*和专注。学*也是一样,只要你肯花时间,没有学不会的。请坐。”
他坐下时,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期中考试,他的语文成绩虽然仍在下游,但比上次进步了十几分。最让我惊喜的是他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手熟”》。他没有写空洞的理想,而是详细地描述了他如何把一台收音机拆开,又如何凭着记忆和摸索,把它重新组装起来的过程。文字虽然朴实,但情感真挚,细节生动。
我在他的作文本上,用红笔写下了我执教以来最长的一段评语:
“陈阳同学,你的这篇作文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你对机械的热爱和专注,非常可贵。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读书考试固然重要,但能找到自己真正热爱并擅长的事情,更为难得。希望你能保持这份热爱,同时也不要放弃文化课的学*,因为知识是你未来道路上最有力的工具。加油!”
我不知道他看到这段评语时是什么心情。但我知道,当我写下这些话时,我是真诚的。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渴望得到理解和支持的自己。我没能得到的,我希望他能得到。
然而,生活的平静很快被再次打破。期中考试后,学校要开家长会。我提前给陈伟打了电话,通知他来参加。
家长会那天,来的却是李娟。
她看起来比上次来学校时憔悴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小静,阳阳他爸……去外地打零工了,活儿紧,回不来。我来听听。”她解释道。
我点点头,让她在陈阳的座位上坐下。
家长会的过程很顺利。我总结了班级的整体情况,表扬了进步大的学生,也指出了普遍存在的问题。在谈到个别学生时,我提到了陈阳。
“……陈阳同学这次的进步很大,尤其是在写作上,能够结合自己的生活,写出真情实感。这说明他很有潜力,希望家长能多鼓励,少指责,帮助他建立自信。”我看着李娟,一字一句地说。
李娟低着头,不停地用手搓着衣角,看不清表情。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李娟却留了下来。她走到讲台前,从那个熟悉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我。
“小静,这是……我前两天去庙里给你求的护身符。听说很灵的,你当老师辛苦,戴着能保平安。”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护身符,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我没有接。
“嫂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能要。”我平静地说。
“为什么?”她急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小静,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这些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我一闭上眼,就想起你当年哭的样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说着,竟然“扑通”一声,就要给我跪下。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我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却抓着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静,你就原谅我吧。你要是不原谅我,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阳阳他爸走了之后,跟我说,说你都原谅他了。我知道,你只是原谅了他,没原谅我。这事是我挑的头,是我坏……我嫉妒你,嫉妒你长得好看,书读得好,我怕你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这个家受苦……”
她的哭诉,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里来回地割。我没有愤怒,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为她,也为我自己。我们都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被贫穷和狭隘的眼界困在原地,互相伤害。
“嫂子,”我抽出我的手,给她递了张纸巾,“你起来。当年的事,我已经不想再提了。我没有怪你,也没有原谅你。我只是……接受了这件事。它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没办法把它割掉,只能带着它往前走。”
“至于陈阳,我是他老师,我会尽我的职责教导他。这跟你我之间的事,没有关系。你不用求我,更不用给我送什么东西。你只要回家,好好跟他沟通,理解他,支持他,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我的话,可能太过冷静和理智,让她感到了更深的绝望。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她明白了,有些裂痕,是永远无法修复的。一句“对不起”,换不来一句“没关系”。
她最后还是走了,那个护身符被她遗忘在了桌子上。我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布包,久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李娟的眼泪和哭诉,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我拿出纸笔,开始写信,一封我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嫂子:
今天,你哭了,也道歉了。你说你嫉妒我,怕我远走高飞。我信。在那个贫瘠的年代,一个农村妇女的恐惧和不安全感,我如今或许能够理解一二。
但是,理解不代表原谅。
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张被你藏起来的准考证,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一张纸,它是光,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你把它藏起来,就像亲手关上了我头顶唯一的天窗,让我坠入无边的黑暗。
在你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和未来的生活盘算时,我正在经历一场人生的凌迟。我听着村里的拖拉机载着别的考生去县城,那声音,像碾在我心上一样。那几天,我没有吃饭,没有说话,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死了。
后来,我活过来了。我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走了很多弯路,吃了很多苦,才走到了今天。我有了我的事业,我的家庭,我成了你口中‘有出息’的文化人。
可你知道吗?每当我取得一点成绩,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如果当年……会怎么样?这个‘如果’,像一个幽灵,跟了我半辈子。
你今天求我原谅,是想让你自己心里好过。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句‘对不起’,如何能抵消我三十年的意难平?
我不会再恨你了。因为恨,太消耗能量,我不想再为你的过错,消耗我自己的人生。但我也无法拥抱你,说一声‘没关系’。我们之间,隔着的,是我一整个被改写的青春。
陈阳是个好孩子。我会教他,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而是因为我是他的老师。我希望他能拥有一个不被强迫、不被绑架的人生。这是我作为一个教育者,唯一能为他做的。
至于我们,就这样吧。做一对客客气气的亲戚,逢年过节,互相问候。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宽容。”
写完这封信,天已经快亮了。我把它折好,放进一个旧的信封里,然后锁进了书桌最深处的抽屉。
我知道,我与过去的那场漫长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没有胜利者,我们都输给了生活。
第7章 考场内外的凝望
初三的下半学期,时间像按下了快进键。一次次的模拟考试,一张张写满分数的排名表,将毕业班的紧张气氛推向了顶点。陈阳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上课走神,也不再沉迷于游戏。虽然他的成绩依然算不上顶尖,但每一科都在稳步前进。
他会主动来办公室问我问题,大多是关于作文的。他会拿着他的作文本,认真地问我:“老师,这个地方,我应该怎么写才能更生动?”或者“这个词,用在这里合适吗?”
我看着他那张严肃又认真的脸,总会耐心地给他讲解。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像一对纯粹的师生。他不再叫我“姑姑”,在学校的任何场合,他都恭恭敬敬地称呼我“陈老师”。
我哥陈伟打工的地方很远,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了一趟。他瘦了,也黑了,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没再提过去的事,只是在临走前,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
“小静,哥也没啥能耐。这点钱,你拿着,给月月买点东西。阳阳的事,多亏了你。”他说完,就匆匆走了,像怕我拒绝。
我捏着那个信封,心里很不是滋味。最后,我用这笔钱,给陈阳买了一套全新的工具箱和几本机械原理的入门书籍,托人带给了他。
中考前的最后一次家长动员会,李娟又来了。她还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会后,她没有再找我,只是在走廊里碰到时,对我局促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疏离。
我明白,我们之间,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距离。不远不近,互不打扰,只在必要的时候,以“老师”和“家长”的身份,进行礼貌的交流。
中考那天,天气格外晴朗。作为送考老师,我一大早就到了学校。学生们穿着校服,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交织的表情,在操场上集合。我看到了人群中的陈阳,他背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表情很平静。
他看到我,朝我这边走过来。
“陈老师。”他站定在我面前。
“准备好了吗?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
“嗯。”他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那是一个用易拉罐和废旧零件做成的小风车,做工非常精巧,风一吹,就“呼啦啦”地转了起来。
“这是……我做的。送给您。”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接过那个小风车,心里一暖。“谢谢你,陈阳。我很喜欢。”
“老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爸妈的事……对不起。”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会代替他的父母,对我说出这句道歉。
我看着他那张已经褪去稚气,开始显露棱角的脸,摇了摇头,笑了。
“那不是你的错。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去吧,好好考试,为你自己的人生,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转身,汇入了奔赴考场的中。
我站在考场外,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走进那扇决定他们命运的大门。阳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背影上,像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我的目光追随着陈阳,直到他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那一刻,我的眼前又浮现出1977年的那个夏天。同样是考场,同样是充满希望的年轻人。只是,那扇门,我没能走进去。
三十多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村口大槐树下,满心绝望的自己。我想对她说:别哭,你看,三十多年后,你虽然没能走进那个考场,但你把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亲手送了进去。你的人生,没有被毁掉,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绽放出了别样的光彩。
一阵风吹来,手里的小风车飞快地旋转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举起它,对着阳光,看着那些彩色的叶片,在光影中变幻出绚烂的图案。
我的眼眶湿润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与过去的和解。
我没有走进那个考场,但我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我没有成为作家,但我教会了无数孩子如何用文字表达自己。我的人生,有遗憾,但并不失败。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考场里涌出。他们的脸上,有兴奋,有沮丧,有如释重负。陈阳走在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朝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我也朝他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们之间,不再有复杂的过去,不再有沉重的恩怨。我只是一个老师,他只是一个刚刚完成人生中一次重要考验的学生。
这就够了。
第8章 我自己的毕业礼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学期末的资料。陈阳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姑姑!我考上了!我考上县一中了!”
“真的?太好了!考了多少分?”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他报了一个分数,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出不少。虽然离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还有差距,但以他原来的基础,能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已经是一个奇迹。
“你最想感谢谁?”我笑着问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认真又有些羞涩的声音:“最想感谢您,姑姑,也是陈老师。”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过几天,陈伟和李娟带着陈阳,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再次登门。这一次,他们脸上的笑容,不再是尴尬和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质朴的喜悦。
“小静,周明,快坐!”陈伟把东西放下,声音洪亮,“多亏了小静,要不是你,这小子哪有今天!”
李娟也跟着说:“是啊是啊,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阳阳能有你这么个姑姑,是他的福气。”
我给他们泡了茶,笑着说:“哥,嫂子,你们别这么说。陈阳能考上,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那不一样!”陈伟摆摆手,“是你让他开了窍,让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现在跟我们说了,他想好了,将来要考大学,学机械工程,当个工程师。”
我看向陈阳,他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我欣慰地点点头:“这是个很好的目标。有目标,就有动力。”
那天的晚饭,气氛是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融洽和轻松。我们聊着陈阳的未来,聊着月月的学*,聊着乡下的收成,就像一对最普通的亲人。那段不堪的往事,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多年的石头,棱角已经被磨平,虽然还在那里,却不再硌人了。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陈阳落在最后。他走到我面前,郑重地向我鞠了一躬。
“姑姑,谢谢您。”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高中,要更努力才行。”
他点点头,转身追上了他父母。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忽然明白,我教导陈阳的这一年,不仅仅是在完成一个老师的职责,更是在完成一场对自己的救赎。
我治愈了一个迷茫的少年,也治愈了那个困在往事中三十年的自己。
暑假里,我把这三十年的经历,以及我和陈阳之间的故事,整理成了一篇长长的文章,投给了我一直订阅的一家教育杂志。我没想过会发表,只是想给这段经历,画上一个句号。
没想到,开学前,我收到了杂志社的用稿通知。我的文章,将以头条的形式,刊登在下一期的杂志上。编辑在信里说,我的故事真实而深刻,充满了人性的复杂和教育的温度,会给很多老师和家长带来启发。
拿着那封信,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静静地坐了很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仿佛看到,那张在1977年夏天消失的准考证,此刻正化作一张印着我名字和文章的杂志内页,在我面前闪闪发光。
这,或许就是我迟到了三十多年的,另一场高考。而这一次,我交上了一份让我自己满意的答卷。
新学期开学,我又站在了初三的讲台上。下面,又是一张张崭新而充满朝气的脸。
“同学们好,我叫陈静,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你们未来一年的班主任。”我微笑着,开始了我的自我介绍。
我的目光扫过全班,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看到了曾经的陈阳,也看到了无数个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我的人生,因为那场错过而转了一个弯,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如今,我站在这里,成了这片风景里的一部分,为后来者指引方向。
我想,这或许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那张被藏起来的准考考证,曾是我半生挥之不去的噩梦。而现在,它成了我人生勋章上,最深刻的一道刻痕。它提醒我,人生的路有千万条,错过了太阳,你还能收获满天星光。
而我,已经拥有了属于我自己的,整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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