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两道杠
卫生间的门,我反锁了三道。

那根小小的验孕棒,被我攥在手心,汗把塑料外壳都浸得温热。
上面是两道清晰的红杠。
像两道通往未知命运的铁轨。
我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听着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结婚三年,陆斯年和他妈晏筝,明里暗里催了我无数次。
说他们陆家三代单传,到他这儿可不能断了香火。
说我作为媳妇,最大的任务就是给陆家开枝散叶。
现在,我终于完成了这个“任务”。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客厅里,传来陆斯年和他妈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斯年,你那个方案,单位领导怎么说?”
这是晏筝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妈,你就放心吧,这次的副科长,十拿九稳。”
陆斯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就好,那就好,等我们斯年当了领导,看那温语冰还敢不敢天天给我们甩脸子。”
我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甩脸子?
我只是下班回家累了,不想说话而已。
我只是在他又一次嫌弃我做的菜咸了淡了的时候,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道歉重做而已。
我只是在他妈又一次数落我,说我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是个不下蛋的鸡的时候,回了句“正在努力”,而不是唯唯诺诺地听着而已。
这就成了甩脸子。
“她就是闲的,一天到晚没事干,净想些有的没的。”
陆斯年的声音冷了几分。
“等这次事儿办妥了,就让她把工作辞了,在家好好待着,准备生孩子,别出去丢人现眼。”
我握着验孕棒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辞职。
我的工作,在我眼里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在他眼里,却是丢人现眼。
就因为我只是个小公司的文员,一个月三千五,比不上他机关单位的“铁饭碗”。
水箱的管道里传来一阵水流声,那是楼上有人在冲马桶。
轰隆隆的,像压在我心上的一块巨石。
我站起身,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才二十八岁,看着却像熬了半辈子。
我拉开卫生间的门,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斯年和晏筝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审视。
“去个厕所这么久,掉里头了?”
晏筝阴阳怪气地开口。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沙发前,从我的帆布包里,拿出另一件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斯年面前。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狐疑地拿起那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酒店的入住水单,上面清清楚楚地打印着他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一个陌生的女性名字。
入住时间,是上周三。
那天,他告诉我,他要陪单位领导去邻市出差,两天一夜。
我当时还特地给他准备了换洗的衣服。
陆斯年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不再是得意和傲慢,而是惊慌。
“你……你从哪儿弄到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陆斯年,你真当我傻吗?”
其实,我早就怀疑了。
从他手机换了密码开始,从他回家越来越晚开始,从他身上总有不属于我的香水味开始。
直到上周末,我给他洗那件“出差”穿回来的衬衫。
口袋里掉出了这张揉成一团的水单。
像是老天爷终于看不下去,递给我一把刀。
晏筝一把抢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就尖叫起来。
“伪造的!这肯定是伪装的!”
她把那张纸撕得粉碎,狠狠地扔在地上。
“温语冰,你安的什么心?我们家斯年马上就要提副科长了,你这时候拿出这种东西,你是想毁了他吗?”
她不说提副长还好。
一说,我心里的火就压不住了。
为了他这个副科长,我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人情,陪了多少笑脸,替他打点了多少关系。
我爸妈留给我压箱底的五万块钱,都让他拿去“走动关系”了。
现在,他功成名就了,就带着别的女人去酒店庆祝了。
“我毁了他?”
我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妈,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他自己做了什么?”
陆斯年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温语冰,你闹够了没有?”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
“家里事,家里说,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难看?”
我甩开他的手。
“你带着别的女人去开房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看?”
“我那是……”
他卡壳了,眼神躲闪。
“我那是应酬!是工作需要!你懂什么?”
真是个不错的借口。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跟一个满嘴谎话的男人,有什么好掰扯的。
我转身,想回房间。
身后传来晏筝的声音。
“站住!话还没说清楚,你上哪儿去?”
“温语冰我告诉你,我们陆家是正经人家,绝对不允许你这种无风三尺浪的女人败坏门风!”
“斯年马上就是领导了,你作为他的妻子,就应该安分守己,别整天疑神疑鬼!”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妈,你的意思是,就算他在外面有人了,我也得忍着?”
“男人嘛,逢场作戏总是难免的。”
晏筝的声音理直气壮。
“只要他心里有这个家,知道回家,不就行了?”
“你看看你,要工作没个像样的工作,要孩子也生不出来,斯年没跟你离婚,你就该偷着乐了,还敢在这儿闹?”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这就是我嫁的男人,这就是我伺候了三年的婆婆。
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忍耐,都一文不值。
我只是一个会给他们丢脸,还占着位置不下蛋的附属品。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们母子俩。
一个惊慌失措,一个理直气壮。
像两只拙劣的跳梁小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验孕棒,想狠狠地摔在他们脸上。
告诉他们,我怀上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孙子。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不。
不能说。
现在说了,只会让他们更有理由把我绑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家里。
他们会用这个孩子,控制我一辈子。
我慢慢地,把验孕棒重新放回口袋。
然后,我走回茶几前,从我的帆布包里,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
我把它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陆斯年和晏筝都吓了一跳。
“这……这又是什么?”
陆斯年结结巴巴地问。
我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陆斯年,这是我送你的,第二份礼物。”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信封。
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从里面滑了出来。
鲜红的封皮上,几个大字龙飞凤舞。
沪市大学。
成人高等教育,汉语言文学专业。
陆斯年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你……你什么时候……”
“就你每天嫌我碍事,让我早点滚去睡觉的时候。”
我淡淡地说。
“就你妈每天骂我闲着没事干,只知道看废书的时候。”
“我把高中的课本,重新捡了起来,一页一页地看,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陆斯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安于现状,混吃等死吗?”
他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手抖得厉害,像是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不可能……这肯定是假的!跟你那张水单一样,都是你伪造的!”
晏筝扑过来,想抢那张通知书。
我先她一步,把通知书拿了回来,小心地放回信封里。
“是真是假,你去学信网上查查我的学籍信息,不就知道了?”
我拍了拍信封,看着陆斯年惨白的脸。
“开学日期,九月一号。”
“也就是,后天。”
“所以,陆斯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离婚吧。”
02 他的算盘
“离婚?”
陆斯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露出了荒谬和不屑的神情。
“温语冰,你脑子坏掉了?”
“就凭这个?”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信封。
“一个破成人高考的通知书,你还真当自己是大学生了?”
“你以为你是谁?想去上海就去上海?你想离婚就离婚?”
晏筝也反应了过来,双手叉腰,像一只好斗的母鸡。
“离什么婚?我告诉你温语冰,我们陆家没有离婚的男人!”
“你想走?可以啊!你净身出户!”
“这房子,是我们斯年单位分的!你没份!”
“这车子,是我们斯年贷款买的!你也别想!”
“还有你这些年吃的穿的,都是我们陆家给的,你休想带走一针一线!”
我冷静地看着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
这些话,我早就预料到了。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依附者,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说完了吗?”
我等他们都喘匀了气,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就听我说。”
我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似乎给了他们一种错觉,以为我服软了,要谈判了。
陆斯年也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恢复了他惯常的、高高在上的姿态。
“语冰,我知道你今天心里有气。”
他放缓了语气,开始打感情牌。
“那张水单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但那真的是逢场作戏,我心里只有你和这个家。”
“你看,我马上就要提副科长了,我们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你这时候闹离婚,不是把我们这个家往火坑里推吗?”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录取通知书信封,轻轻推到我面前。
“还有这个,我知道你心里有遗憾,当年没上大学。”
“你想学*,是好事,我支持你。”
“但是,没必要非得去上海吧?那么远。”
“我们陵州也有电大,夜大,你想上哪个,我都支持你,学费我给你出。”
“你去上海,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生活?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个为我着想的体贴丈夫。
如果不是我亲耳听到他和他妈的对话,如果不是我手里还攥着那张验孕棒,我可能真的会动摇。
“家?”
我轻轻重复着这个字。
“陆斯年,在你心里,什么是家?”
“是我每天早起给你做早饭,晚上等你回家做晚饭,给你洗衣服,打扫卫生,伺候你和你妈,这就是家吗?”
“是我放弃了自己的梦想,陪你在陵州这个小地方,熬了整整三年,这就是家吗?”
“还是说,是你和你妈计划的那样,让我辞掉工作,关在家里,给你生孩子,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家庭主妇,这才是你想要的家?”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陆斯年的心里。
他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你……你都听到了?”
“是啊,听到了。”
我点点头。
“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让我别出去给你丢人现眼。”
空气,瞬间凝固了。
晏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心虚了。
陆斯年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温语冰,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们那也是为你好!”
“女人,终归是要回归家庭的。”
“你那个工作,一个月才挣几个钱?累死累活的,有什么意思?”
“我当了副科长,工资奖金都会涨,我一个人就能养活你和孩子,你就在家享清福,不好吗?”
“享清福?”
我笑了。
“是享你和你妈的白眼,还是享你外面彩旗飘飘的福?”
“你!”
陆斯年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温语冰,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还来劲了是吧?”
“我告诉你,离婚,你想都别想!”
“你要是敢走,我就去你单位闹,去你爸妈家闹,我看你这张脸往哪儿搁!”
这就是他的真面目。
一旦伪装被撕破,就只剩下威胁和恐吓。
我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陆斯年,你尽管去。”
“你去我单位闹,我正好辞职。”
“你去我爸妈家闹,我正好让他们看看,他们当初夸赞的好女婿,是个什么德行。”
“你……”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晏筝见儿子落了下风,立刻冲了上来。
“反了你了!温语冰!”
“你吃的我们陆家的,住的我们陆家的,现在翅膀硬了,想飞了?”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除非你把这些年花我们家的钱,全都吐出来!”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我花他们家的钱?
结婚时,我爸妈陪嫁了十万块钱,说是给我傍身用的。
结果,刚结婚半年,陆斯年说要买车,钱不够,从我这拿走了八万。
后来,他说要打点关系,又从我这拿走了剩下的两万。
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几百块零花,剩下的全都上交,当做家用。
现在,他们竟然有脸说,是我在花他们家的钱。
我不想再跟他们争辩这些烂账。
毫无意义。
我站起身,准备回房间收拾东西。
“等等。”
陆斯年突然开口了。
他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虚伪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算计。
“语冰,我们夫妻一场,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他走过来,试图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他也不尴尬,继续说。
“这样吧,你不是想离婚吗?”
“你不是想去上海吗?”
“我成全你。”
我愣住了。
连晏筝都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斯年,你疯了?你真要跟她离婚?”
陆斯年冲他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话。
然后,他转向我,眼神“诚恳”得可怕。
“语冰,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是我对不起你。”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再强留你,也没意思。”
“但是,我们毕竟夫妻一场,好聚好散,行吗?”
我看着他,心里警铃大作。
陆斯年不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
他这么快松口,一定有诈。
“你想怎么样?”我问。
“你看,”他指了指房产证的方向,“这套房子,虽然是我的婚前财产,但我们毕竟一起住了三年。”
“这样吧,我们先去办个手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们办一个‘假离婚’。”
“假离婚?”我皱起眉头。
“对。”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越发“真诚”。
“现在不是有政策吗?为了买二套房,很多人都这么操作。”
“我们就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这样,从法律上讲,你就跟我没关系了。”
“这套房子,也就彻底跟你没关系了。”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你想去上海读书,我也不拦着你。”
“等你读完书,要是还想回来,到时候我们再复婚。”
“要是你不想回来了,那我们就真的散了。”
“你看,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你拿到了自由,我也解决了房子的问题,免得以后有纠纷。”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的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晏筝在一旁听着,也渐渐明白了儿子的意图,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赞许。
“对对对,斯年这个办法好!”
“温语冰,你看我们斯年多大度!都这样了,还替你着想!”
“你就签个字,办个手续,对你又没什么损失!”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表演,心里冷笑。
假离婚?
说得真好听。
一旦离了婚,领了那本绿色的本子,就再也没有“假”的说法了。
到时候,房子是他的,车子是他的,我温语冰,就真的成了净身出户。
他打的算盘,无非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兵不血刃地把我踢出局,同时还能保全他自己的财产和名声。
甚至,他可能还想着,等我出去碰了壁,灰溜溜地回来求他,他再以一个“宽宏大量”的姿态,决定要不要“收留”我。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你想演,那我就陪你演。
看谁,能笑到最后。
我沉默了片刻,装作一副被说动的样子。
“真的……只是假离婚?”
陆斯年见我态度松动,立刻加了一把火。
“当然!我发誓!”
“语冰,我心里还是有你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你就当,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那……财产怎么办?”
“财产?”他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一挥手,“我们之间还谈什么财产?”
“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的,车贷也是我在还。”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另外再给你五万块钱,当做你去上海的生活费,怎么样?”
五万块。
就把我这三年的青春,我为这个家所有的付出,全都打发了。
真是慷慨。
我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好。”
我轻轻地说。
“我答应你。”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03 民政局见
陆斯年的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伸手想来抱我。
“语冰,委屈你了。”
我侧身躲开,径直走回了房间,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晏筝压低了声音的、兴奋的话语。
“儿子,还是你聪明!”
“就这么几句话,就把她打发了!”
“五万块,买她净身出户,值!”
陆斯年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得意。
“妈,你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
“听见怕什么?她明天就不是我们陆家的人了!”
“这下好了,等她一走,你就可以把小莉接回来了,那姑娘肚子可等不了人……”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也不想听了。
小莉。
原来,那个女人叫小莉。
原来,她也怀孕了。
原来,陆斯年这么着急跟我“假离婚”,不是为了买什么二套房,而是为了给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腾位置。
我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是孕早期最常见的恶心。
我冲进房间自带的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还没出生,他的亲生父亲,就已经在为另一个孩子,谋划未来了。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地砸进洗手池。
不能哭。
温语冰,你不能哭。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你哭了,只会让门外那对母子更得意。
我擦干眼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语冰?这么晚了,怎么了?”
是程今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当年我为了陆斯年放弃高考,她考去了上海,现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今安,我……”
我的声音一出口,就带了哭腔。
“怎么了?是不是陆斯年那个混蛋又欺负你了?”
程今安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再也忍不住,把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都跟她哭着说了一遍。
从验孕棒,到酒店水单,再到录取通知书,最后到陆斯年的“假离婚”计划。
电话那头,程今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语冰,”她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你现在,立刻,马上,听我说。”
“第一,孩子的事,除了你我,不要告诉第三个人,尤其是陆斯年和他妈。”
“第二,那个录取通知书,收好,这是你离开的船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关于那个‘假离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想演,你就陪他演。”
“但是,我们不能让他占到任何便宜。”
“你现在,打开电脑,我发一份文件给你。”
“这份文件,叫做‘婚内财产协议’。”
“明天,你把它打印出来,藏在身上。”
“到了民政局,你想办法,让他把这份协议签了。”
我愣住了。
“婚内财产协议?他会签吗?”
“他会的。”程今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
“像陆斯年这种自作聪明又极度自负的男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本离婚证上。”
“他认定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家庭妇女,认定你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明天,他会把离婚协议书准备好,让你签字。”
“你就找个机会,把你手里的这份,换上去。”
“只要他签了字,摁了手印,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打开了邮箱,看到了程今安发来的那份文件。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条都像一把锋利的刀。
协议规定,鉴于男方陆斯年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严重过错(出轨),导致夫妻感情破裂。
双方约定,名下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但不限于位于陵州市幸福小区的房产(虽然是婚前财产,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车牌号为陵AXXXXX的大众轿车,以及双方名下的所有银行存款,全部归女方温语冰所有。
男方陆斯年,自愿放弃以上所有财产的分割权。
我看着这份协议,手心都在冒汗。
“今安,这……这能行吗?”
“这套房子,是他的婚前财产……”
“婚前财产不假,但你们婚后是不是一起还了三年的贷款?”
程今安的声音不容置疑。
“这三年,你上交的每一分工资,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都参与了还贷。”
“所以,还贷部分以及对应的房产增值部分,你都有权分割。”
“这份协议,就是让他自愿放弃这部分权利,并且把夫妻共同财产全部给你。”
“只要他签字,就具备法律效力。”
“语冰,这是他欠你的。”
“这三年,你为他,为那个家,付出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是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的时候了。”
挂了电话,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
我仿佛能看到三年前的自己。
那个为了所谓的爱情,义无反顾地撕掉大学志愿表,穿上婚纱,以为自己嫁给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何其天真,又何其愚蠢。
我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打印键。
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在为我奏响出征的号角。
我将那份协议,连同程今安发给我的另一份空白离婚协议书,一起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然后,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我的东西不多。
几件常穿的衣服,几本我最喜欢的书。
还有那个装着录取通知书的牛皮纸信封。
我把它们都装进一个半旧的行李箱。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一夜没睡,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疲惫。
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决绝。
上午八点半,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陆斯年和晏筝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看到我手里的行李箱,晏筝的嘴角撇了撇,眼里是掩饰不住的轻蔑。
陆斯年则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语冰,真的……决定了?”
我点点头。
“走吧,别错过了时间。”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很“体贴”地放到了汽车后备箱。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很诡异。
陆斯年开着车,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我。
我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我曾经以为,我会在这里,生老病死,一辈子。
现在,我才发现,我对它没有丝毫的留恋。
九点整,我们准时到达了民政局门口。
民政局那栋灰色的小楼,看起来庄严肃穆。
门口有几对情侣在排队,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只有我们,像是来奔丧的。
陆斯年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语冰,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拟好了。”
“我们进去,直接签字办手续就行。”
“速战速决,对大家都好。”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上了台阶。
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手心里,全是汗。
成败,在此一举。
04 礼物
民政局里人不多。
办理离婚的窗口,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和旁边热闹的结婚登记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大姐,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们一眼。
“离婚?”
“是的。”陆斯年抢着回答,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协议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
陆斯年连忙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递了过去一份,另一份推到我面前。
“语冰,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后面签字吧。”
我拿起那份协议。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双方自愿离婚。”
“婚生子女:无。”
“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无。”
“债权债务:无。”
好一个“无”。
把我这三年的存在,抹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陆斯年,他正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以为我看不懂这些条条框框。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女人。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攥着我自己的那个文件袋。
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分神,让我可以偷天换日的机会。
我拿起笔,假装要在协议上签字。
笔尖落下的前一秒,我突然捂住了嘴,脸色变得惨白。
“呕……”
我猛地站起来,冲向不远处的垃圾桶,发出了剧烈的干呕声。
“语冰?你怎么了?”
陆斯年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
工作人员大姐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
“没……没事……”
我扶着垃圾桶,虚弱地摆摆手。
“可能……可能是早上没吃东西,有点低血糖。”
我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桌上的那两份协议。
就是现在!
我趁着陆斯年和工作人员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的时候,另一只手迅速地从我的文件袋里,抽出了程今安帮我准备好的那份“婚内财产协议”,以及那份空白的离婚协议。
我将那份空白的离婚协议,和我自己准备的财产协议,压在了陆斯年原来那份协议的上面。
然后,我直起身子,装作缓过来了的样子,慢慢走回座位。
“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我的动作很小,很轻。
陆斯年完全没有察觉。
他只是不耐烦地催促道:“没事吧?没事就赶紧签字,别耽误时间。”
“好。”
我点点头,重新拿起笔。
我把我面前的那一叠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先签吧。”
“我手有点抖,怕签不好。”
陆斯年没有丝毫怀疑。
在他眼里,我大概是被离婚这件事打击得失魂落魄了。
他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在最上面的那份空白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一份,他很自然地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到一边。
然后,他看到了下面那份,也就是我准备的“婚内财产协议”。
他愣了一下。
“咦?怎么还有一份?”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刚……刚才大姐不是说,协议都要一式三份吗?一份给你们,我们一人一份。”
我胡乱地找着借口,紧张得手心冒汗。
工作人员大姐大概是见多了我们这种拉拉扯扯的夫妻,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赶紧签!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陆斯年被她一催,也来不及多想。
他大概扫了一眼标题,“婚内财产协议”几个字,可能在他看来,和“离婚协议”也差不了多少。
反正都是要分的。
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赶紧办完手续,去迎接他的新生活。
他没再犹豫,大笔一挥,在签名处写下了“陆斯年”三个大字。
然后,他拿起印泥,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我看着那个鲜红的指印,就像看着一个胜利的徽章。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轮到我了。
我拿起笔,也在那两份文件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一份,是空白的离婚协议。
另一份,是能让我获得新生的财产协议。
我把那份空白的离婚协议,递给了工作人员大姐。
大姐看了看我们俩的签名,又看了看我们,摇了摇头,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而那份签了字的“婚内财产协议”,一式两份,我迅速地收起了一份,放进了我的文件袋。
另一份,我留在了桌上。
陆斯年已经拿到了他那本崭新的,墨绿色的离婚证。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看都没看桌上剩下的那份文件,直接站起身,对我伸出手。
“语冰,合作愉快。”
“以后,各自安好。”
我没有去握他的手。
我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斯年。”
我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嗯?”他心情很好地应了一声。
我从我的包里,拿出了那个被我藏了一路的东西。
那根验孕棒。
我把它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送给你。”
“就当是……我们夫妻一场,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陆斯年的目光,落在了那两道刺眼的红杠上。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两道杠。”
我平静地说。
“恭喜你,陆斯年,你要当爸爸了。”
“爸爸?”
他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看看那根验孕棒,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狂喜和不敢置信。
“我……我要当爸爸了?”
“语冰!你怀孕了?!”
他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让我喘不过气。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有孩子了!”
他语无伦次,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周围的人都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工作人员大姐更是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先生,你们已经离婚了。”
她冷冰冰地提醒道。
“离婚?”
陆斯年像是才反应过来。
他松开我,拿起桌上的离婚证,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懊悔和痛苦。
“不!不离了!我们不离了!”
他冲到窗口,把离婚证拍在桌子上。
“同志!我们不离了!我们要复婚!现在就复婚!”
工作人员大姐白了他一眼。
“复婚去那边排队。”
陆斯年不管不顾,拉着我的手就要往结婚登记处跑。
“语冰,走!我们去复婚!”
“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我不该跟你提离婚!”
“我们有孩子了,我们不能离婚!”
我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
“陆斯年,你冷静点。”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拿起我的包,还有那个装着世界上最重要文件的文件袋。
“你不是说,我们只是‘假离婚’吗?”
“你不是说,等我读完书,我们还可以复婚吗?”
“现在,我只是想出去冷静一下。”
“你让我走吧。”
我用他刚才对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陆斯年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离婚证,再看看那根验孕棒,脑子显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狂喜,懊悔,慌乱,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最终,对孩子的渴望,战胜了一切。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语冰,你说得对。”
“是该冷静一下。”
“那你……那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安胎最重要。”
“上海……上海就别去了吧?你一个人,还怀着孩子,我不放心。”
“我先回家。”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
“我有点累了。”
“好好好,我送你回去!”
他立刻就要来扶我,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
“不用了。”
我再次躲开他。
“我想自己走走。”
“你先回去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
我把“妈”这个字,咬得特别重。
一提到晏筝,陆斯年的脸上又露出了狂喜。
“对对对!我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她盼孙子盼了这么多年,肯定要高兴坏了!”
他被即将到来的巨大喜悦冲昏了头脑,再也顾不上我。
他拿起他的离婚证和公文包,兴高采烈地冲出了民政局。
我看着他的背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慢慢地,把桌上那份属于他的“婚内财产协议”,叠好。
然后,我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阳光,刺眼得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我没有回家。
而是拉着我的行李箱,走到了马路对面。
然后,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05 沪市,我来了
出租车在陵州不算宽阔的街道上穿行。
窗外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那些我每天都会路过的商店,那些我吃了无数次的小吃摊,此刻看起来,都像是上个世纪的风景。
我的手机,在包里疯狂地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陆斯年打来的。
他大概是回到了家,发现我不在。
又或者,他已经把“喜讯”告诉了晏筝,那对母子正沉浸在即将有后代的巨大喜悦里,想跟我分享这份“天伦之乐”。
我没有接。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车子经过了我们小区的门口。
我看到了陆斯年那辆黑色的大众轿车,就停在楼下。
很快,这辆车,就要属于我了。
还有那套房子,那个我付出了三年青春,却只换来一身伤痕的“家”。
也要属于我了。
我没有丝毫的快意。
心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这些,都只是我拿回来的,我应得的补偿。
而出卖这一切的,是陆斯年自己。
用他的愚蠢,和他的自负。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火车站。
陵州只是个小城市,火车站也小小的,甚至有些破旧。
售票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方便面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售票窗口。
“你好,一张今天去沪市的票,越快越好。”
售票员看了我一眼,在键盘上敲打着。
“今天只剩下一班高铁了,晚上七点半的,二等座还有票,要吗?”
“要。”
我拿出身份证和银行卡。
那张银行卡里,是我这几年偷偷攒下的所有积蓄。
还有我爸妈给我的,那十万块嫁妆的利息。
不多,但足够我撑到开学,找到新的生活。
拿到那张薄薄的车票,我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这是一张单程票。
通往我的新生。
距离开车还有好几个小时。
我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我终于拿了出来。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陆斯年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
“语冰,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回家?”
“我把我们有孩子的事告诉妈了,她高兴得都哭了!”
“你快回来吧,妈说要给你炖鸡汤补补身子。”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上海我们不去了好不好?你安心在家养胎,等孩子生下来,我保证,我哪儿也不去,天天陪着你和孩子。”
“语冰,你回个话啊!你别吓我!”
我看着这些信息,只觉得讽刺。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如果我没有怀孕,如果我没有拿到这张录取通知书,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搂着那个叫小莉的女人,在庆祝自己恢复单身了?
我没有回复。
我只是把他,还有晏筝,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世界,瞬间清净了。
然后,我给程今安发了条微信。
“今安,我成功了。”
“车票买好了,晚上七点半的车。”
程今安的电话,秒回了过来。
“太好了!语冰!你简直是我的偶像!”
她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喜悦。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陆斯年那个傻子,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他还没发现。”我轻声说。
“我把验孕棒给他了,他现在,正为了自己喜当爹而高兴呢。”
电话那头,程今安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干得漂亮!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让他先高兴一会儿,等他发现真相,从天堂掉到地狱,那才叫刺激!”
“你现在在哪儿?吃饭了吗?”她问。
“在火车站,还没吃。”
“快去吃点东西,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能饿着。”
“到了上海,直接来我家,地址我发给你。这几天你先住我这儿,学校那边我帮你联系,住宿舍还是在外面租房子,我们再商量。”
“今安,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
“语冰,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我,还有你肚子里的宝宝。”
“从今天起,你要为自己,为孩子,好好活。”
挂了电话,我的眼睛有些湿润。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会让你觉得,人间值得。
我在候车大厅的快餐店,点了一份牛肉面。
热腾腾的汤面下肚,我感觉自己冻僵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深蓝。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地亮起。
我所在的这个角落,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而我,也正准备,遗忘这个世界。
晚上七点,检票的广播响了起来。
我拉着行李箱,汇入人流,走向站台。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起我的头发。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
再见了。
我所有的屈辱和不甘。
再见了。
我那死去的爱情和婚姻。
再见了。
陆斯年。
高铁准时驶离了站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哐当”声。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带,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我的手机,被我调成了飞行模式,安静地躺在包里。
我知道,此时此刻,陆斯年一定已经急疯了。
他找不到我,打不通我的电话,他会去我爸妈家,会去我所有的朋友那里。
但是,没用的。
在我决定离开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借着车厢里微弱的灯光,我再次打开了那张录取通知书。
“温语冰同学,兹录取你为我校汉语言文学专业20XX级新生……”
我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上面我的名字。
为了这几个字,我熬了多少个夜晚,做了多少本*题集。
陆斯年以为我在看闲书。
晏筝以为我在不务正业。
他们不知道,我在为自己,铺一条逃离地狱的路。
我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回信封。
然后,我拿出了那份,签着陆斯年大名的“婚内财产协议”。
白纸,黑字,红手印。
触目惊心。
这是我的战利品。
也是我新生活的启动资金。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绪,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把手,放在我的小腹上。
“宝宝,别怕。”
“妈妈带你去一个新地方。”
“从今以后,我们只有彼此了。”
“我们会过得很好,很好。”
一夜无眠。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的脸上时,广播里响起了温柔的女声。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沪市虹桥站……”
我睁开眼睛。
窗外,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由无数高楼大厦组成的钢铁森林。
太阳,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金色。
沪市。
我来了。
06 他慌了
陆斯年是在晚上八点钟,才真正开始慌的。
从民政局出来,他先是兴冲冲地开车回家,准备和母亲晏筝分享这个天大的喜讯。
一路上,他把那根验孕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他要做爸爸了!
他们陆家有后了!
这个消息,足以冲淡离婚带来的那一点点不快。
甚至,他觉得,这个婚,离得值!
温语冰肯定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给他一个下马威。
没关系,女人嘛,耍点小性子很正常。
等她气消了,哄一哄,再把复婚证一领,一切就都回到正轨了。
到时候,他儿女双全,左拥右抱,那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温语冰回来,他一定要好好表现,把她哄得开开心心的。
至于小莉那边……先稳住她,给她点钱,让她把孩子打了。
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怎么能跟给他生下嫡长子的温语冰比?
他哼着小曲,打开了家门。
“妈!我回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晏筝从厨房里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什么好消息?离婚办妥了?”
“办妥了!不过,妈,我们又要复婚了!”
陆斯年献宝似的,把那根验孕棒递到晏筝面前。
“您看!语冰怀孕了!您要当奶奶了!”
晏筝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一把抢过验孕棒,对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
“两道杠……真的是两道杠!”
“老天开眼啊!我们陆家有后了!”
晏筝激动得老泪纵横,抱着陆斯年又哭又笑。
母子俩在客厅里高兴了好半天,才发现一个问题。
“哎?语冰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晏筝问。
“哦,她说她想自己走走,冷静一下。估计还在为我之前做的事生气呢。”
陆斯年满不在乎地说。
“女人家,心眼小,让她自己待会儿也好。”
“那你还不赶紧去把她找回来!”
晏筝用锅铲敲了一下他的胳膊。
“现在可是金贵身子!万一在外面磕了碰了怎么办?快去!”
“好好好,我这就去。”
陆斯年拿出手机,开始给温语冰打电话。
第一个,无人接听。
第二个,还是无人接听。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不停地打,打了十几遍,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机械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了?
陆斯年的心,咯噔一下。
他立刻给温语冰发微信,结果,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他被删了。
陆斯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妈,她把我拉黑了!”
“什么?”晏筝也慌了,“这死丫头想干什么?她还怀着我们陆家的种呢!”
“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陆斯年开始给温语冰的父母,朋友,所有他知道的联系人打电话。
结果,都是一样的。
要么不接,要么就说不知道。
从下午,到晚上。
陆斯年开着车,把整个陵州都快翻过来了。
温语冰常去的书店,她公司楼下,她父母家门口……
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他都找遍了。
没有。
温语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夜幕降临,陆斯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家里,一片死寂。
晏筝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桌上,摆着一锅已经冷掉的鸡汤。
“怎么样?找到了吗?”
陆斯年摇摇头,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没有。电话不接,微信拉黑,谁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这个温语冰,真是无法无天了!她以为她是谁?想跑到哪儿去?”
晏筝气得直拍大腿。
“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孙子呢!她敢!”
陆斯年没说话,他走到茶几前,想倒杯水喝。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茶几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
是昨天温语冰拿出来的那个。
他记得,里面装的是一张什么……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当时他根本没当回事。
现在,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个信封。
他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张鲜红的,烫金的,沪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
他展开那张纸。
标题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婚内财产协议”。
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签的那份空白离婚协议。
他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把那份协议看了一遍。
当他看到,协议规定,他们名下所有的房产,车辆,存款,全部归女方温语冰所有时。
当他看到,他自愿放弃所有财产的分割权时。
当他看到,最后面那个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和那个鲜红的,刺眼的手印时。
他的大脑,“轰”的一声,炸了。
手里的纸,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他想起来了。
在民政局,温语冰突然干呕。
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她似乎做了一些小动作。
他当时没有在意。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在他眼里,温顺、愚蠢、好拿捏的女人,竟然给他设了这么大一个局!
“啊!!!”
陆斯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疯了一样,冲进卧室,拉开所有的柜子。
房产证,不见了。
他的银行卡,不见了。
车钥匙,也不见了!
他冲回报废的电脑桌前,那里放着他今天刚拿到的,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
离婚证的旁边,静静地躺着那根验孕棒。
两道红杠,在灯光下,显得那么的讽刺。
他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他都明白了。
温语冰,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她用一个还不存在的孩子,换走了他全部的身家!
“温语冰!!!”
他凄厉地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晏筝被他吓坏了,跑过来扶住他。
“斯年,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啊!”
陆斯年一把推开她,通红着双眼,抓起桌上的手机,再次拨打了那个已经刻在他脑子里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竟然通了。
“嘟……嘟……”
那两声等待音,像是对他的凌迟。
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
是温语冰的声音。
平静,冷漠,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温语冰!!!”
陆斯年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你在哪儿?!!”
07 新生
电话那头,很安静。
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轮船的汽笛声。
“陆斯年。”
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没有一丝波澜。
“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他还在嘶吼,像一头困兽。
“看到你亲手签下的那份协议。”
我淡淡地说。
“你这个贱人!你算计我!”
电话那头的陆斯年,声音已经因为愤怒而完全变形。
“温语冰,你给我回来!立刻!马上!”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的东西?”
我轻笑了一声。
“陆斯年,那份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是你,自愿放弃所有财产。”
“是你,亲手签的字,按的手印。”
“现在,那些都是我的东西了。”
“你放屁!那是假的!是你骗我签的!我不认!”
“你去法院告我啊。”
我说。
“看看法官,是信你口说无凭,还是信这份有你亲笔签名的法律文件。”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他显然是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孩子……孩子是我的!”
他终于想起了他最后的筹码。
“温语冰,你别忘了,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种!是我们陆家的种!”
“你敢不回来,我就去告你,我要跟你抢抚养权!”
“是吗?”
我走到窗边,拉开了酒店房间的窗帘。
窗外,是璀璨的黄浦江夜景。
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闪烁着五彩的光芒。
“陆斯年,你凭什么觉得,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呢?”
我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脸上的表情,该有多精彩。
“你……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可以在外面逢场作戏,难道,我就不能吗?”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不是那种人……你不会的……”
“人,是会变的。”
我看着窗外的那片繁华。
“尤其是,被伤透了心之后。”
“温语冰!你这个毒妇!”
他终于崩溃了,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所有恶毒的词语都用上了。
我没有挂电话。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个男人,如何把他最后的体面,撕得粉碎。
直到他骂累了,声音嘶哑了。
我才重新开口。
“骂完了吗?”
“陆斯年,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听你骂我。”
“我是来通知你。”
“明天,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办理房产和车辆的过户手续。”
“我劝你,最好配合一点。”
“不然,我不介意把那份酒店水单,连同你和那位‘小莉’小姐的亲密照片,一起寄到你单位的纪委去。”
“顺便,再给你未来的岳父岳母,也寄一份。”
“你……”
他只说出了一个字,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了晏筝的哭喊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
一片混乱。
真好。
“就这样吧。”
我说。
“陆斯年,祝你和你的小莉,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完,我没有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果断地,挂掉了电话。
然后,我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带着黄浦江水汽的晚风,吹了进来,吹动了我的长发。
楼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这个城市,充满了无限的可能和希望。
我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是程今安。
“搞定了?”
“嗯,搞定了。”
“感觉怎么样?”
“前所未有的好。”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笑了。
“今安,谢谢你。”
“傻瓜。”
她在那头也笑了。
“快睡吧,明天我带你去学校报到,然后我们去吃最好吃的小笼包。”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扔到了床上。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个城市的呼吸。
小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
我把手轻轻地放在上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再见了,陵州。
你好,沪市。
我的新生,从今天,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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