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前些日子,我读到一本名为《漫长的播放》的书。在这本书里,媒体人汤姆·加蒂邀约几十位当代作家,请他们谈了谈自己“最不能忘怀的一张唱片”。
我从中读到音乐对作家的影响,比如科尔姆·托宾说,年轻时喜欢的乐队在很多年后成为了自己小说的主人公,比如德博拉·利维说,大卫 ·鲍伊对自己的陶染胜过列夫 ·托尔斯泰。

我边读边好奇,那些我们更熟悉的作家,珍爱的歌曲都有哪些?
余华
巴赫《马太受难曲》
多少年过去了,巴赫仍然生机勃勃,他成为了巴洛克时代的骄傲,也成为了所有时代的骄傲。
我第一次听到的《马太受难曲》,明白了叙述的丰富在走向极致以后其实无比单纯,就像这首伟大的受难曲,将近三个小时的长度,却只有一两首歌曲的旋律,宁静、辉煌、痛苦和欢乐地重复着这几行单纯的旋律,仿佛只用了一个短篇小说的结构和篇幅表达了文学中最绵延不绝的主题。
1843年,柏辽兹在柏林听到了它,后来他这样写道:“每个人都在用眼睛跟踪歌本上的词句,大厅里鸦雀无声,没有一点声音,既没有表示赞赏,也没有指责的声音,更没有鼓掌喝彩,人们仿佛是在教堂里倾听福音歌,不是在默默地听音乐,而是在参加一次礼拜仪式。人们崇拜巴赫,信仰他,毫不怀疑他的神圣性。”
——余华《音乐影响了我的写作》
史铁生
陕北民歌
我在《插队的故事》那篇小说中说过,陕北民歌中常有些哀婉低回的拖腔,或欢快嘹亮的呐喊,若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大山里,这拖腔或呐喊便可随意短长。比如说《三十里铺》:“提起这家来家有名……”比如《赶牲灵》:“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儿哟三盏盏的那个灯……”“提起”和“骡子儿哟”之后可以自由地延长,直到你心里满意了为止。
根据什么?我看是根据地势,在狭窄的沟壑里要短一些,在开阔的川地里或山顶上就必须长,为了照顾听者的位置吗?可能,更可能是为了满足唱者的感觉,天人合一,这歌声这心灵,都要与天地构成和谐的形式。
民歌的魅力之所以长久不衰,因为它原就是经多少代人锤炼淘汰的结果。民歌之所以流传得广泛,因为它唱的是平常人的平常心,它从不试图揪过耳朵来把你训斥一顿,更不试图把自己装点得那么白璧无瑕甚至多么光彩夺目,它没有吓人之心,也没有取宠之意,它不想在众人之上,它想在大家中间,因而它一开始就放弃拿腔弄调和自命不凡,它不想博得一时癫狂的喝彩,更不希望在其脚下跪倒一群乞讨恩施的“信徒”,它的意蕴是生命的全息,要在天长地久中去体味。
——史铁生《黄土地情歌》
韩江
韩国作家,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代表作《素食者》《植物妻子》。
《月亮代表我的心》
有位好心人把我喜欢的歌做成了1小时循环播放的视频,我是以感激的心在听。这首歌是吴赫在音乐节目上唱过两分多钟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反复听这首歌,会进入一种奇怪的状态,像是某个人怀抱着一份爱在不停地赶路,歌词也是那样,“你问我爱你有多深”,回答是这样的,“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是这样的歌词。
歌的节奏本身也很像一种步伐,写长篇对于我来说也像是赶一场远路,我必须带着某种一致性写好多年,没有爱的话,是写不下去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更多地去思考爱,要走好那段路,得需要爱才行。即使看起来很顺利,但如果没有爱的话,那个人可能已经崩溃了,我是这样想的。
——《文学社区》节目访谈
班宇
作家,辽宁沈阳人,代表作《冬泳》《逍遥游》。
惘闻《海洋之心》
这是惘闻的一首大歌,来自于2016年的专辑《岁月鸿沟》,(专辑)英文名叫《Sweet Home,Go!》。我跟他们乐队很熟,看过很多次他们的演出,他们是“大连之光”,“中国后摇之光”。
我的小说《逍遥游》里有一个段落:女主角许玲玲独立登上山海关澄海楼的时候,望见的眼前风景是庞然、幽暗的大海,云雾被吹成了各种不同的形状。我在小说里面写的是“有霞光从云中经过,此刻正照耀着我,金灿灿的,像黎明,也像暮晚,让人只想落泪,只想被风带走,只想纵身一跃游向深海,从此不再回头”,我想跟这一段适配的音乐就是惘闻的《海洋之心》。
我觉得这首歌也是一首特别写实的歌曲,它的演奏就像文字,像图像一样,非常精确地描绘了我们面对深海的那些感受。
比如,里面有一些声响很像是船坞码头的低吼,重重的机械砸向地面,又壮阔,又危险。然后整个曲子就像是黄昏,在你面前大规模地起飞和降落一般。我之前看惘闻,写过一篇小小的东西,发在了微博上,说惘闻有灿烂的自闭和近乎恢宏的自白。
——播客《西海之声》访谈
科尔姆·托宾
爱尔兰当代小说家、剧作家、记者、诗人、评论家,被誉为“英语文学中的语言大师”,代表作《大师》《布鲁克林》。
The Johnstons《Give a Damn》
约翰斯顿乐队是一支爱尔兰民谣乐队,由一位哥哥和他的两个妹妹组成,姐妹俩唱密集和声。后来哥哥退出乐队,两位爱尔兰最令人敬畏的歌手保罗 · 布雷迪和米克 ·莫洛尼随之加入。乐队与独立厂牌跨大西洋唱片签约,于1969 年的一天同时发行了两张专辑。
那年我 14 岁,还买不起黑胶唱片,多亏了一位慷慨的姑妈来访,我才得以购入《毫不在乎》(Give A Damn)。这张翻唱专辑里有更多的当代歌曲,我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一直到唱片被我听坏掉。
在爱尔兰东南部一个小镇的边缘地带,我独自待在一座小房子的前屋里,想象着这些歌曲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艾德丽安演绎的《嘿,没有办法说再见》(Hey, That’s No Way to Say Goodbye)是整张专辑里我的最爱。大多数时候都是艾德丽安一个人在唱,吉他伴奏轻盈朦胧,一点不抢她的戏,其他几位每到最后一句才进来唱和声。艾德丽安没有用美国口音演唱固然重要,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乐队的四名成员都奉行爱尔兰传统——认为歌大于歌手,并且鼓励清唱,尤其是忧伤的歌。
约翰斯顿乐队并没有让这首莱昂纳德 ·科恩的作品听起来像爱尔兰民谣——它的曲风非常现代,但是歌声里有种赤裸裸的东西,这种不加掩饰的东西对那个孤独的小镇少年很重要。
多年以后,我试图创作一篇名为《著名的蓝雨衣》的短篇小说,主人公就是一支约翰斯顿这样的乐队。
——汤姆·加蒂《漫长的播放》
三毛
《甜蜜的家庭》
我的朋友,我想再问你一句已经问过的话,有谁,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独的生,不是孤独的死?
青春结伴,我已有过,是感恩,是满足,没有遗憾。
再说,夜来了,我拉上窗帘,将自己锁在屋内,是安全的,不再出去看黑夜里满天的繁星了,因为我知道,在任何一个星座上,都找不到我心里呼叫的名字。
我开了温暖的落地灯,坐在我的大摇椅里,靠在软软的红色垫子上,这儿是我的家,一向是我的家。我坐下,擦擦我的口琴,然后,试几个音,然后,在那一屋的寂静里,我依旧吹着那首最爱的歌曲——甜蜜的家庭。
——三毛《明日又天涯》
大卫·米切尔
英国小说家、剧作家,已经发表九本长篇小说,其中《九号梦》(Number 9 Dream)和《云图》(Cloud Atlas)先后入围 2002 年、 2004 年布克奖短名单,后者于 2012 年被改编成电影。
Joni Mitchell《Blue》
1987 年 6 月的一天,我走进老家大莫尔文镇的一家唱片店。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买琼尼·米切尔那盘落灰的磁带《蓝》。歌手的姓氏引起了我的注意,原因显而易见。
封面是歌者的头像,蓝底白脸,很有格调——不是那种急于吸睛的头像照。就在前一天,我考完了高考最后一门,我的学校生活从此告一段落。在八月正式放榜之前,我的生活是一块空白的拼字板。我对琼尼的蓝底白脸说:“好吧,今天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我付了钱,把磁带插入我的冒牌随身听,按下播放键。
开场曲《我想要的一切》(All I Want)是一首情歌,但跟《流行之巅》 或我父母的尼尔 ·戴蒙德和芭芭拉 ·史翠珊唱片里的歌曲全然不同。歌词由日常词汇押韵而成,“为你洗头发”(shampoo you)、“给你换新颜”(renew you)——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歌词。
我这才意识到大多数歌手写的词是多么敷衍,而她教给我的第一件事便是:如果你写得好,人们就会认真看下去,生怕错过下一个新鲜的乐趣。
《蓝》是唱给谁听的?“蓝”是一个人,她的另一位情人,抑或她自己?厌倦了成功和放纵?或者仅仅就是指蓝色?非明确性和含糊性不是一回事,前者可以迷住并唤起你。
就像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这首歌没有回答它提出的问题。我记得我在一棵栗树下停下脚步,躲避突如其来的阵雨,磁带的静态嘶嘶声盖过了雨声。这与记忆中透过薄雾的阳光不符,但这就是我的记忆。
——汤姆·加蒂《漫长的播放》
德博拉·利维
英国小说家、诗人、剧作家。已出版八部长篇小说,其中《游泳回家》 (Swimming Home)和《热牛奶》(Hot Milk)分别于 2012 年和 2016 年入围布克奖短名单,《目睹一切的男人》(The Man Who Saw Everything)入围 2019 年布克奖长名单。著有回忆录《生活的代价》(The Cost of Living)。
David Bowie
大卫·鲍伊《齐格·星尘与火星蜘蛛之兴衰》。
大卫·鲍伊的声音里有一种歇斯底里的感觉。他告诉我,我还剩下五年的时间哭泣,因为地球正在毁灭(现在依然如此)。尽管透着隐晦和绝望,我还是被开篇曲《五年》(Five Years)中那句迷人的歌词吸引住了,“我想我在一家冰激凌店瞥见过你,喝着一大杯冰奶昔……”西芬奇利哪儿有冰激凌店?最好是午夜时分,鲍伊坐在里面。
毫无疑问,齐格即将带我离开郊区,前往一个怪异又迷人的广阔天地。
20 世纪 70 年代,当女孩被迫成为男孩希望娶的那种女孩时,齐格·星尘完全打破了性别的界限。这太完美了,因为我们都陷入了困境。鲍伊在《摇滚自杀者》(Rock'n'Roll Suicide)里释出信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悲伤,你还没绝望到准备抽完最后一支烟,和你的哥哥说再见。”
我跟着鲍伊唱哦啦啦,代入到《星尘女士》(Lady Stardust)里自怨自艾,把《女权之城》( Suffragette City)的音量调到最大的时候,我哥正在他屋里听男子气概十足的布鲁斯 ·斯普林斯汀。
最重要的是,在我开始构思小说人物时,齐格星尘时期的鲍伊那狂放不羁的想象力给予了我灵感。在我看来,大卫 ·鲍伊是一位文豪。他对我的陶染胜过列夫 ·托尔斯泰。
——汤姆·加蒂《漫长的播放》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ifengbook
编辑:马京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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