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就为了个房间?
一
电脑屏幕上,那个遥远的城市名,像一颗冰凉的钉子,被我用鼠标点选,钉进了未来的版图。

两千一百公里。
我用地图软件精确测量过,一趟绿皮火车要坐三十一个小时,飞机直达也要三个半钟头。
一个完美的距离。
一个足以隔绝掉所有我不想听见的声音,不想看见的表情,不想参与的,沉默的战争的距离。
身后,客厅的空气凝滞了。
我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解。
“墨墨,”我爸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学校……是不是太远了点?”
我妈没说话,她只是走过来,弯腰,视线和我电脑屏幕上的城市名齐平。
她的沉默比我爸的问话更有压迫感。
“就为了一个房间?”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白纸,不起一丝褶皱,却也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我爸立刻帮腔:“家里又不是没你的房间!你嫌小,我们把书房给你打通,做个套间都行。”
“对啊,墨墨,离家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我和你爸怎么放心?”
他们一唱一和,像排练了无数次的双簧。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地名,轻轻说:“不只是为了一个房间。”
是为了一个,不会在深夜听见叹息和压抑哭声的房间。
是为了一个,空气里没有谎言发酵味道的房间。
是为了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安全的,干净的,四面墙围起来的,绝对的领地。
这些话,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我只是关掉网页,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爸林卫东,著名的建筑设计师,此刻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慈父的担忧”。
我妈苏沁,曾经的律所合伙人,如今的家庭主妇,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审视一份有漏洞的合同。
他们是我血缘上的父母,是我法律上的监护人,是我在这个家里,朝夕相处了十八年的“室友”。
而此刻,他们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给我一个理由。”苏沁说,这是她的口头禅。凡事讲求证据,讲求逻辑闭环。
我给了她一个。
“我想独立。”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充满了政治正确的光辉。
苏沁审视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拿出当年在法庭上的气势,一条条驳斥我的“论点”。
但她没有。
她只是点点头,说:“好。”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起来,像一头怪兽,吞噬了客厅里所有尴尬的沉默。
我爸愣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厨房的方向,最后搓了搓手,也跟着进去了。
我知道,他们要去开一个“紧急会议”。
而我,是会议的核心议题,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映出我平静的脸。
我的平静,是装的。
我的心里,正下着一场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那场雨,是从两天前开始下的。
二
时间倒退四十八小时。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同样的暴雨,敲打着城市的每一扇窗。
我爸有个应酬,说是设计院的庆功宴,晚上回不来吃饭。
苏沁炖了一锅骨头汤,白瓷锅里,汤汁奶白,玉米和胡萝卜沉浮,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给我盛了一碗,自己却没有动。
我们俩隔着一张红木长桌,安静地吃饭。
电视开着,新闻里字正腔圆的播报,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背景音。
这样的场景,我已经*惯了。
自从苏沁三年前辞职回家,我们家的饭桌就越来越安静。
她把所有的精力和才华,都从法庭上的唇枪舌剑,转移到了厨房里的一日三餐。
她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准确计算着营养配比,准时准点地开饭,把这个家打理得像个一尘不染的样板间。
而我爸,回来的时间却越来越晚。
“应酬”、“项目”、“开会”,理由永远冠冕堂皇。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中年夫妻的常态。激情褪去,只剩下责任和亲情,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直到我看见他手机上的那个名字。
晚上十一点,我爸还没回来。
苏沁在客厅看书,一本厚厚的《民法典》,她看得极其专注,仿佛明天就要上考场。
我的手机忽然没电了,班级群里老师正要发一份重要的复*资料。
我爸的手机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和他那串冰凉的车钥匙放在一起。
“妈,我用一下爸的手机。”我喊了一声。
苏沁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拿起手机,解锁。密码是我的生日,这是我小小的虚荣心。
我打开微信,准备登录我自己的账号。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跳出一条新的通知。
不是微信,是航旅APP的推送。
“林卫东先生,您关注的航班动态有更新。”
我不是有意要窥探他的隐私。
但那条推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常用同行人:小安”。
小安。
一个很亲昵的称呼。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像坠入深海。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APP。
不需要密码,指纹解锁。
我看见了。
过去半年,整整六次,飞往同一个南方滨海城市的航班记录。
每一次,出行人都是两个:林卫东,安然。
安然。
我点开“常用同行人”的管理页面,看见了她的身份证号码。
开头是2001。
比我只大三岁。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几乎要握不住。
窗外的雨声,客厅里苏沁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所有声音都像潮水一样退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名字,并排排列,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讽刺。
林卫东。
安然。
我爸。
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几乎和我同龄的女孩。
我退回主屏幕,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相册。
最近项目里,没有隐藏。
我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在海边,落日熔金,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笑得灿烂又明亮,她的头发被海风吹起,眯着眼睛,看着镜头。
拍照的人,一定离她很近,很近。
近到能捕捉到她眼里的光。
那不是我爸会拍我的角度。
他拍我,永远是游客照式的,呆板,僵硬,保持着一个“父亲”该有的安全距离。
我迅速地,把那张照片,连同航班记录的截图,通过微信文件传输助手,发到了我自己的手机上。
然后,我删掉了发送记录,清理了APP的后台。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摆成原来的角度,仿佛它从来没有被动过。
我做完这一切,手脚冰凉,心脏却跳得像要挣脱胸膛。
我像一个偷了东西的贼。
不。
我只是一个,无意中闯入犯罪现场的,第一目击者。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充上电,开机。
我点开那张截图,那个女孩的笑脸,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爸生日,我送了他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
他说很喜欢,很合身。
但他一次都没穿过。
而照片里,那个叫安然的女孩身后,沙滩的椅子上,就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羊绒衫。
和我送的那件,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精心准备了很久的,自以为是的,充满温情的笑话。
而戳破这个笑话的,是我自己。
三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
我爸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餐桌边喝粥,他换了身干净的居家服,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苏沁把煎好的鸡蛋和牛奶放在他面前,动作流畅自然,像演练了千百遍。
“昨晚回来很晚?”她随口问。
“嗯,院里几个老家伙,非拉着多喝了几杯。”我爸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以后少喝点,伤身体。”
“知道了。”
多么平淡无奇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夫妻间的对话。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我大概会觉得很温馨。
但现在,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谎言。
我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墨墨,昨晚没睡好?脸色这么差。”我爸抬头看我,眼神里流露出关切。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我熟悉了十八年的脸。
我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一些心虚,一些破绽。
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坦然而温和,就像一个真正的,关心女儿的好父亲。
我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一个人,要有多强大的心理素质,才能在不同的角色之间切换得如此天衣无缝?
在那个叫安然的女孩面前,他是什么样子的?
也是这样温和,这样体贴吗?
“可能有点感冒。”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喉咙口的腥甜。
我没有把证据拿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我像个审判官一样,把手机拍在桌子上,质问他:“这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那太难看了。
我妈苏沁常说一句话:“体面是成年人最后的铠甲。”
我不想亲手撕碎我们家这层,虽然薄如蝉翼,但至少还存在的“体面”。
我把这个秘密,像一颗滚烫的石头,吞进了肚子里。
它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整个周六,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题。
我需要用理性的,有标准答案的,黑白分明的数学公式,来对抗现实世界里那些混沌的,无法言说的,灰色的东西。
下午,苏沁敲门进来,给我送了一盘切好的水果。
石榴。
红色的果粒,晶莹剔剔,像一颗颗红宝石。
她坐在我床边,看我做题。
“志愿想好报哪里了吗?”她问。
“还没。”我说。
“你爸的意思,是让你报本市的建筑大学,以后好继承他的衣钵。”
“我不想学建筑。”我立刻说。
“嗯,”她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学法律吧,像我。”
我停下笔,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是疲惫?是落寞?还是……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不甘心?
“当律师,不好吗?”我问。
“好,”她说,“好在,永远相信证据,永远不用靠猜测和感觉去判断一件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一个很简单的铂金圈,磨损得已经失去了光泽。
“人是会骗人的,”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但证据不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应该把证据交给谁。
这个家里,真正有资格,有能力,去处理这件事的人,不是我。
是她。
晚上,等我爸去书房打电话的时候,我走进了主卧。
苏沁正在卸妆。
镜子里,她一丝不苟地用卸妆棉擦拭着脸颊,眼线,口红,一点点褪去,露出那张略显苍白的,属于她自己的脸。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我的手机,放在了她的梳妆台上。
屏幕是亮着的。
上面是我昨天晚上,保存下来的,航班记录,和那个女孩的照片。
然后,我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我把“法庭”还给了“法官”。
而我,只是一个提交了证据的,证人。
接下来,就看她如何宣判了。
四
周日。
这一天,我们家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安静得可怕。
我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一整天都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好几次想找苏沁说话,但苏沁要么在厨房里忙碌,要么戴着耳机在跑步机上跑步。
她用一道无形的墙,把他隔绝在外。
午饭,是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红烧排骨。
都是我爸爱吃的菜。
但苏沁把排骨,都夹到了我的碗里。
“高三辛苦,多吃点,补补脑子。”她说。
我爸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伸向了那盘番茄炒蛋。
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吃完饭,我爸想帮忙收拾碗筷。
“我来吧。”苏沁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擦台面,把每一个不锈钢的龙头都擦得锃光瓦亮,能照出人影。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终于忍不住了。
“苏沁,我们……谈谈?”
苏沁关掉水龙头,用干毛巾擦了擦手,每一个指缝都擦得干干净gān净。
她转过身,看着他。
“好啊,”她说,“你想谈什么?”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去书房谈吧,”苏沁说,“墨墨还在外面。”
她越过他,走出了厨房。
我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但我没有关严门,我留了一道缝。
我听见他们走进书房,门被关上了。
我听不见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我只知道,那扇门,像一道分界线。
推开它之前,我们还是一个完整的,体面的,看起来很美满的家庭。
关上它之后,一切都将分崩离析。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了多久。
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坐在书桌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的耳朵里,充满了各种想象出来的声音。
争吵,哭泣,摔东西的声音。
但现实里,什么都没有。
书房的隔音很好,好到让我觉得恐慌。
终于,门开了。
我爸先走出来。
他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灰败。
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他看了我房间的方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走进了客房。
接着,苏沁走了出来。
她的表情,和进去时一模一样,平静,克制。
她走到我门口,敲了敲门。
“墨墨,出来一下。”
我打开门,跟她走到客厅。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A4纸,放在茶几上。
最上面一行,是加粗的黑体字。
“婚内忠诚协议”。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看见了下面的条款。
一条一条,清晰,严谨,像一份真正的法律文书。
第一,关于共同财产。林卫东名下所有房产、车辆、股权,即日起,全部转为与苏沁共同持有,未经苏沁书面同意,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抵押、转让、赠与。
第二,关于个人收入。林卫东每月收入,除保留百分之十作为个人开销外,其余全部上交至夫妻共同账户,由苏沁统一管理。重大开支需提前报备。
第三,关于忠诚义务。林卫东承诺,断绝与安然(身份证号:XXXX)的一切不正当关系,包括但不限于见面、通话、信息联系。如因工作需要无法避免,需提前向苏沁报备,并提供第三方在场证明。
第四,关于行踪报备。林卫东承诺,每日下班后按时回家,晚于七点需说明理由。所有出差行程需提前三天报备,并提供详细的行程单与酒店信息。
第五,关于违约责任。如林卫东违反以上任何一条,视为严重违约。届时,林卫东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的分割权,净身出户。同时,女儿林墨的抚养权、监护权,归属苏沁。
……
我一条条看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一份协议。
这是一份,用法律条文写成的,最冰冷的“镣铐”。
它锁住的,不是一个人的心,而是一个人的全部身家,全部社会关系,全部的,下半生。
在协议的最下方,我爸已经签了字。
“林卫东”。
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妈……”我艰涩地开口。
“他同意了。”苏沁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所有手续,明天我会让律师去办。”
“你……不离婚?”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苏沁看了我一眼。
“墨墨,婚姻有时候,像一家公司。发现一个高管有异心,你首先要做的,不是把他开除,而是收回他手里的股权和决策权,让他变成一个没有威胁的,只能拿固定薪水的普通员工。”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用刀慢慢地削着皮。
“离婚,是最简单,也是最愚蠢的做法。那相当于公司直接破产清算,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在你马上要高考这个关键节点上。”
苹果皮,被她削成完整的一长条,没有断。
“我要的,不是一个空洞的道歉,也不是一个廉价的承诺。我要的是,让他为他的错误,付出他付不起的代价。这样,他才不会再犯。”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吃吧。”
我没有接。
我看着她,这个我叫了十八年“妈妈”的女人。
我第一次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她。
她的冷静,她的理智,她的手腕,都让我感到陌生,甚至……害怕。
“那……那个女孩呢?你见她了吗?”我问。
“见了。”苏沁淡淡地说,“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她给我送石榴之前。
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单枪匹马地,去处理了这场危机。
“你们……谈了什么?”
“我只是去告诉她一些事实。”苏沁说,“比如,她所迷恋的那个成熟稳重、事业有成的男人,他的车,他的房,他带她去旅游的钱,每一分,都属于婚内共同财产。而我,作为合法妻子,有权追回。”
“我还告诉她,她很年轻,很漂亮,未来有无限可能。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大好前程,和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婚内过错而净身出户的男人,捆绑在一起。”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苏沁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她听懂了。”
我无法想象那个场景。
苏沁,像一个女王,冷静,优雅,却字字诛心。
而那个叫安然的女孩,在她的面前,会是怎样的溃不成军。
“我不是在教你残忍,墨墨。”苏沁忽然说,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是在教你,如何保护自己。”
“永远不要把你的喜怒哀乐,你的未来,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良心’上。因为‘良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你要相信的,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条款,是可以量化的,违约的代价。”
她说完,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协议,锁进了书房的保险柜。
那个晚上,我爸没有回主卧。
我们家的那张双人床,中间仿佛隔开了一条楚河汉界。
而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了。
它变成了一个,由一纸协议维系着的,冰冷的,契约关系的共同体。
而我,是这个共同体里,最尴尬的见证人。
五
接下来的两天,就是我填报志愿的日子。
也就是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当我点下那个两千公里外的城市时,我的心里,其实只有一个念头:
逃离。
逃离这个充满了压抑、谎言和“条款”的家。
我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的,不含杂质的空气。
苏沁的“好”,和林卫东的沉默,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他们没有权利,再用“为你好”和“舍不得你”这样的亲情枷傅,来捆绑我的人生。
因为他们,已经亲手打碎了那个“家”的温情滤镜。
之后的日子,很平静。
平静得诡异。
我爸开始准时下班,回家。
他会主动做家务,拖地,洗碗,笨拙地学着煲汤。
他不再有“应酬”,不再有“会议”。
他的手机,会*方方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屏幕朝上,随时接受苏沁的检阅。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愧疚和讨好。
他给我买最新款的手机,给我买名牌的运动鞋,仿佛想用这些物质,来弥补些什么。
我照单全收,但从不说“谢谢”。
苏沁,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是比以前更像一个完美主妇。
她每天研究菜谱,给我和林卫东搭配营养均衡的一日三餐。
她会插花,会烘焙,把家里打理得像一本家居杂志。
她不再看《民法典》了,她开始看一些旅行和时尚杂志。
她和我爸之间,有了客气的对话。
“今天辛苦了。”
“这个汤味道不错。”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电影?”
他们像一对努力扮演“恩爱夫妻”的演员,台词精准,表情到位。
只是,他们再也没有牵过手。
他们坐在一起看电视,中间永远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他们晚上,依然分房睡。
我爸睡在客房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他说他打呼,怕吵到苏沁休息。
一个多么体贴的,漏洞百出的借口。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我们三个人,共同维持着这个家的“体面”。
为了我。
为了我即将到来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以为他们的表演,天衣无缝。
他们不知道,我才是那个,拥有第一排VIP座位的,唯一的观众。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场漫长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默剧。
我不再愤怒,也不再悲伤。
我只是觉得,很累。
比刷一整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要累。
我愈发地,渴望我的那个房间。
那个两千公里外的,小小的,自由的房间。
高考结束,估分,填志愿。
我没有丝毫犹豫,第一志愿,就填了那个学校。
专业是新闻。
苏沁想让我学法律,我拒绝了。
我不想和她一样,用冰冷的法条去构建自己的人生壁垒。
我也不想学建筑,我不想和我爸一样,为别人设计了那么多坚固的房子,却盖不好自己的家。
我想学新闻。
我想去记录,去探寻,这个世界上,那些藏在“体面”之下的,最真实的,最鲜活的东西。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红色的EMS信封,像一张喜帖。
我爸比我还激动,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眼眶都红了。
“我女儿,有出息了。”他喃喃地说。
苏沁站在旁边,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真实的笑容。
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准备一下吧,我和你爸,送你去学校。”
那一刻,我们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阳光很好,父母慈爱,女儿乖巧。
一切都那么美好。
像一个易碎的,美丽的梦。
六
梦,终究是要醒的。
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晚上,苏沁帮我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用真空袋抽干空气,塞进行李箱。
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她都给我备齐了。
“那边气候和家里不一样,湿冷,记得多穿点。”
“给你带了电热毯和烘干机,宿舍潮。”
“生活费每个月一号打你卡上,不够随时说。”
她絮絮叨叨,像所有即将送孩子远行的母亲一样。
我爸站在门口,也想插几句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墨墨,爸给你买了块玉坠,开过光的,保平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锦囊,递给我。
是一块小小的,成色很好的和田玉,雕成了平安扣的样式。
我接过来,冰凉的触感,很舒服。
“谢谢爸。”我说。
这是那件事之后,我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谢谢”。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欸,欸,好,好。”他语无伦次。
苏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整理我的东西。
忽然,她从我的一堆书里,拿起一个相框。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在我十岁生日时拍的。
在游乐园,背景是旋转木马,我们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的我爸,还没有那么深的眼袋和皱纹。
那时的苏沁,还留着长发,眼神明亮,不是现在这样,古井无波。
“这张照片……”她摩挲着相框的边缘,“不要带了。”
“为什么?”我问。
“都过去了。”她说,把相框从我的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回了我的书桌上。
我爸的脸色,又暗了下去。
我看着苏沁的背影。
我知道,她不是过去了。
她是,过不去了。
那根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拔不出来,也无法忽视。
它会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瞬间,提醒她,曾经有过的背叛和伤害。
那份“协议”,可以约束一个人的行为,却无法修复一颗破碎的心。
我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赢了那场战争,守住了她的“公司”,她的“财产”,她的“家庭完整”。
但她,也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
晚上,我躺在自己睡了十八年的床上。
明天,这里就不再是我的常住地了。
我将拥有一个全新的,属于我自己的房间。
我应该高兴的。
但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拿出手机,点开我和苏沁的聊天框。
我想对她说些什么。
说“谢谢”,说“保重”,说“你也对自己好一点”。
但我打了很多字,又一个个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四个字过去:
“妈,我睡了。”
很快,她回了过来。
只有一个字。
“嗯。”
这就是我们母女之间的交流方式。
克制,内敛,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标点符号的背后。
就在我准备关机睡觉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苏沁。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
我点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墨同学,你好。我是安然。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可以见一面吗?”
安然。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我午夜的房间里,轰然炸响。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
她想告诉我什么?
是来示威?是来道歉?还是……另有隐情?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不该回复。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个看似已经尘埃落定的故事,这个被我妈用一份协议强行画上句号的,家庭的疮疤。
似乎,并没有真正愈合。
它只是被一层“体面”的纱布,暂时遮盖住了。
而现在,有人要亲手,揭开它。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两个字过去。
“时间。地点。”
无论她想说什么,我想,我都有权利知道。
因为,我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了。
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从头到尾的,清醒的旁观者。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往我的新生活。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知道,我离开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家”。
我到底是在逃离一个谎言,还是在逃离一个,比谎言更复杂的,真相。
那个夜晚,我再一次,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爸和苏沁,开车送我去机场。
一路上,他们都在嘱咐我各种事情。
要好好学*,要和同学搞好关系,要注意安全,要按时吃饭。
我一一应下。
我的心里,却装着另一件事。
我和安然,约在机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告诉爸妈,我和一个老同学约了告别,让他们先进去办托运。
他们没有怀疑。
我走进那家咖啡馆,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和照片上一样,年轻,漂亮,充满了生命力。
只是,没有了那种明亮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林墨?”她站起来,有些局促。
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你想说什么?”我开门见山。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和她绕圈子。
她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她问,声音很轻。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我说。
“我知道,我错了。”她说,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我不该……介入你们的家庭。”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求得我的原谅?”
她摇摇头。
“我不是来求原谅的。”她说,“我是来……把一些东西,还给你们。”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林叔叔,这两年,以我的名义,投资的一个项目的全部资料和收益证明。”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没有给我买过包,没有给我买过首饰,他给我的每一笔钱,都让我签了借条,然后用这些钱,去做了一个天使投资。”安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说,他不能毁了我。他说,女孩子要独立,要有自己的事业。他教我做项目计划书,教我看财报,教我怎么和投资人谈判。”
“这个项目,上个月成功退出了。这是所有的本金和收益,税后的,都在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把一张银行卡,和那个文件袋,一起推给我。
我彻底懵了。
这和我妈告诉我的版本,和我自己想象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没有包养,没有挥霍,没有不堪的权色交易。
反而像一个……“创业导师”和他的“学生”?
这太荒谬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艰难地问。
“他说,在你妈妈身上,他看到了一个才华横溢的女人,为了家庭,放弃事业的遗憾。他不想让我也走那条路。”
“他说,他和我在一起,觉得很轻松,很快乐,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种感觉,他在家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了。”
“他说,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但他控制不住。”
安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承认,我一开始,的确是被他的成熟,他的才华吸引。他给我一种……安全感。”
“但是后来,我发现,他才是那个,最没有安全感的人。”
“他活得很累,很压抑。在公司,他要当一个好领导。在家里,他要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他跟我说,家对他来说,有时候像一个装修得非常精致,但是没有窗户的房间。很漂亮,很安稳,但是……透不过气。”
透不过气。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忽然想起,我爸的书房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苏沁不让他抽烟,他只能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一根接一根。
我忽然想起,他无数次在阳台上,一个人,一站就是半个小时,只是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不说话。
我忽然想起,他曾经那么热衷于和我讨论电影,讨论音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话题,只剩下了“学*”和“成绩”。
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
或者说,是我们这个家,变了?
“这些东西,你拿给你妈妈吧。”安然擦干眼泪,站起身。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去国外读书。”
“这张卡,算是……我对他,也是对你们家,一个交代。”
“还有,这个。”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件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士羊绒衫。
“这件衣服,我一次都没让他穿过。”
“这是你的心意,我不能让他穿着你送的温暖,来拥抱我。”
“对不起。”
她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桌上,是那个文件袋,那张银行卡,和那件羊绒衫。
每一件,都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我手足无措。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场简单的,非黑即白的,背叛与被背叛的故事。
我爸是过错方,我妈是受害者,安然是介入者。
逻辑清晰,角色分明。
但现在,这个故事,变得复杂,变得模糊,变得……让我看不懂了。
我拿起那件羊绒衫,是我熟悉的触感。
我把它放进我的背包里。
然后,我拿起文件袋和银行卡,走出了咖啡馆。
机场的广播里,正在催促飞往我那个城市的旅客登机。
我爸和苏沁,正在安检口等我,一脸焦急。
我朝他们跑过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苏沁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妈,”我看着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个,给你。”
苏沁愣住了。
她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地浏览着。
她的脸色,一点点地变了。
从惊愕,到疑惑,再到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深沉的悲哀。
我爸也凑过来看,当他看到那些文件和那张银行卡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
“是安然给我的。”我说。
我把刚才在咖啡馆里,安然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我没有加任何个人情绪,我只是一个,冷静的转述者。
我说完了。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我们三个人,却站在原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静默的三角。
很久很久,苏沁才抬起头。
她没有看我爸。
她看着我。
“墨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觉得,你需要那个两千公里外的房间吗?”
我看着她,又看看我爸。
我爸的眼眶红了,他看着苏沁,嘴唇翕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忽然明白了。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房间。
我想要的,是一个可以让我自由呼吸的,充满了爱和理解的,家。
我以为逃离,是唯一的解药。
但现在我发现,有些问题,逃是逃不掉的。
你必须,回过头,去面对它,理解它,然后,试着去解决它。
“妈,”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想改签。”
尾声
我没有走。
我办了休学一年。
我爸搬回了主卧。
苏沁把那份“婚内忠诚协议”,当着我们的面,用碎纸机,碎掉了。
她说:“林卫东,我们的公司,现在面临破产重组。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不是作为员工,而是作为合伙人。我们一起,重新创业。”
我爸哭得像个孩子。
安然给的那笔钱,苏沁没有动。
她以我们三个人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助学基金,专门资助那些有才华,但家境贫困的女大学生。
我们家的饭桌上,又开始有了笑声。
我们会讨论电影,讨论新闻,讨论我爸公司里那些有趣的设计。
苏沁也重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公益法律援助中心,做顾问。
她又变回了那个,眼睛里有光的,神采飞扬的苏沁。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们都在努力地,重建我们这个家。
用理解,用沟通,用一种笨拙但真诚的方式。
直到昨天晚上。
我给苏沁送牛奶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她的手机屏幕亮着。
是一条新收到的微信。
备注是:“周律师”。
信息内容很短:
“苏姐,查到了。那笔钱,不是投资收益。是林工上个月,把他名下唯一没有登记在你那里的,他婚前持有的那部分设计院原始股,全部套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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