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做梦也没想到，2020 年秋天那个迟到的夜晚，推开门撞见的英语老师，会是高中时总用红笔圈我试卷、把 “陈老夫子” 外号贴我脑门上的陈雪，更没想到三年后，她会穿着白裙子站在民政局门口，跟我领了结婚证，而现在的我，每天醒来都要面对一张写满 “家庭考核标准” 的便签，上面的字迹和当年她批改我英语作业时一模一样。
2010 年高二，我叫李伟，在县城一中读理科，英语是我的死穴。满分 150 分，我常年徘徊在 70 分上下，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英语课代表的座位说：“李伟，以后陈雪帮你补*，她英语每次都能考 140 多，你要是再不及格，就别想参加篮球队。” 我当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陈雪在班里是出了名的 “死板”，上课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连说话都带着语法感，我偷偷给她起了个外号叫 “陈老夫子”，还在她的英语笔记本上画过小乌龟，结果被她发现，直接告到了班主任那里，我被罚抄了 50 遍英语单词，从那以后，我对她只有敬而远之。
第一次补*是在教室后面的空座位上，她把我的英语试卷摊开，红笔在上面划得密密麻麻，“你看这里，‘interesting’少写了一个‘e’，‘environment’拼写错误，还有这个句子，主谓不一致，初中就该会的知识点，你到现在还错。” 她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眼睛盯着试卷，一点情面都不留。我坐在旁边抠手指，心里嘀咕 “不就是个破英语吗，至于这么较真”，但想到篮球队的训练，只能硬着头皮听。她讲语法的时候会拿尺子在本子上划横线，把主谓宾分得清清楚楚，讲单词的时候会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我读，我读错了她就让我重复十遍，直到发音标准为止。有一次我实在不耐烦，把笔一扔说 “不学了，大不了不打篮球”，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生气，只是说 “你现在放弃的不是篮球，是以后的选择”，然后捡起笔，重新翻开我的笔记本，“再试一次，这个单词我陪你写五遍”。
真正对她改观是在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傍晚。我放学路上被三个校外混混堵在巷子里，他们要抢我的篮球鞋，我不肯，就被推搡着按在墙上。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喊不出声音，就在这时，陈雪突然从巷口跑过来，手里还抱着一摞英语作业本，她站在离我们三米远的地方，大声喊 “你们干什么！我已经给班主任打电话了，他马上就到！” 混混们愣了一下，看她是个女生，本来没当回事，但她眼神特别坚定，一点都不害怕，还往前走了两步说 “你们再不放手，我现在就报警”。可能是她的气势镇住了对方，也可能是怕真的引来老师，混混们骂骂咧咧地松开我，跑了。我狼狈地站起来，衣服上都是灰尘，她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说 “以后别走这条小巷子了，绕远路安全”，然后蹲下来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我看到她的手背被作业本边缘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应该是跑过来的时候太急蹭到的。我想说谢谢，结果她先开口了：“明天补*别迟到，我给你带了新的单词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 “陈老夫子” 这个外号有点过分，她其实一点都不死板，只是比我们都认真，连见义勇为都带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
高考结束后，我考上了省内一所专科学校，学的市场营销，陈雪则去了南方的师范大学，读英语教育专业。毕业聚会上，她给我递了一张同学录，上面写着 “英语很重要，别放弃”，我在她的本子上写了 “谢谢陈老师，以后发达了请你吃饭”，然后互相留了 QQ 号，就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断了联系。我偶尔会在空间里看到她发的动态，都是关于学*和支教的照片，她穿着朴素的衣服，在山区小学的黑板上写英语单词，笑容特别干净。而我在大学里过得浑浑噩噩，专业课马马虎虎，英语更是扔到了九霄云外，毕业时连英语三级都没考过，只能在老家找了份销售工作，跑业务、喝酒、陪客户，日子过得不算差，但总觉得少了点方向。
2017 年，我和朋友合伙开了家小型外贸公司，主要对接东南亚的客户，做家居用品出口。一开始生意还不错，靠着手底下几个懂英语的员工，订单能正常运转，但好景不长，有个员工突然离职，没人对接核心客户，我只能硬着头皮上。第一次和泰国客户视频会议，我连 “quantity” 和 “quality” 都分不清，客户说要 5000 件货物，我听成了要高质量的货物，结果发过去 500 件高端产品，客户拒收，不仅亏了两万块运费，还丢了这个大客户。更糟的是，有一次给马来西亚客户发合同，我把 “delivery time” 写成了 “deadline”，导致客户误以为货物要提前半个月送达，我们赶不出货，赔偿了一笔违约金，公司差点倒闭。合伙人拍着桌子跟我说：“李伟，你必须补英语，不然这公司没法做了，要么你学，要么咱们散伙。”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段时间我愁得睡不着觉，翻遍了手机里的英语 APP，试了几天都坚持不下来，太枯燥了。后来听朋友说家附近有个成人夜校，专门教职场英语，老师都是有经验的，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上课。2020 年 9 月 15 日，我第一次上课就迟到了，路上堵车，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七点半，我急急忙忙推开教室门，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和我差不多大的职场人，讲台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的女人，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教案，正在讲英语语法。我刚想找个位置坐下，就听到她开口了：“同学，迟到了三十分钟，下次注意时间，找个空位坐下吧。”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我抬头一看，瞬间愣在原地，是陈雪。她也认出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又恢复了平静，继续讲课。我尴尬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心脏砰砰直跳，看着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和高中时那个扎着马尾辫、拿着红笔的英语课代表重叠在一起，又完全不一样。她讲课很有条理，把复杂的语法拆解得很简单，还会结合职场案例，比如怎么写邮件、怎么和客户沟通价格，底下的同学都听得很认真。我却没心思听课，满脑子都是高中时她帮我补*、替我解围的画面，还有自己当年给她画小乌龟的蠢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课铃响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想等她走了再溜，结果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我的报名表，“李伟，没想到是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公司做外贸，英语太差，实在没办法，只能来补课了。” 她点点头，翻了翻我的报名表，“基础测试得分 32 分，确实很差，跟高中时差不多。” 我脸一红，她说得没错，这么多年我英语一点没进步。“既然来了，就好好学，别像以前那样混日子，” 她的语气和高中时一样，带着点严肃，但又多了点温和，“我这里有本高频词汇手册，你拿去，每天背 20 个，下次上课我抽查。”
从那天起，我的英语补*之路就变成了 “大型社死现场”。每次上课，陈雪都会特意点名让我回答问题，“李伟，这个单词怎么读？”“李伟，用刚才讲的语法造个句子。” 我经常答不上来，站在那里脸红脖子粗，底下的同学都偷偷笑，有个大哥课后跟我说：“兄弟，你跟陈老师以前认识啊？她对你也太严格了。” 我只能苦笑着点头。但她的严格是真的有用，每天晚上我都会背她给的单词，不会的就发微信问她，不管多晚，她都会回复我，有时候还会发语音教我发音。有一次我把 “negotiate”（谈判）读成了 “negociate”，她特意录了一段音频，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我，还说 “这个单词以后跟客户谈价格会常用，必须读准”。
除了学*，我们偶尔也会聊起高中的往事。有一次课后她要加班整理教案，我留下来问她问题，聊到当年给她画小乌龟的事，我跟她道歉，她说 “我早就忘了，不过你当年确实很调皮，英语作业从来没按时交过”。我问她怎么回老家教书了，她说是因为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在外地教了三年中学，每次打电话都听我妈说身体不舒服，放心不下，就回来了，先在夜校代课，顺便考编制。” 我跟她聊我创业的难处，客户的刁难，资金的压力，她虽然不懂生意，但会认真听，然后说 “做事就像学英语，一步一步来，不能急，基础打牢了才能走得远”。
慢慢的，我们的接触越来越多。她经常帮我补*到很晚，错过晚饭时间，我就请她去学校附近的面馆吃碗面，她每次都点番茄鸡蛋面，不加辣，和高中时一样。有一次我公司接到一个大订单，客户是印度的，要求视频会议确认细节，我心里没底，提前找陈雪帮忙，她花了两个晚上帮我整理了会议常用语，还陪我模拟对话，纠正我的发音和语法错误。会议当天，我虽然还是有点紧张，但大部分内容都能听懂，也能简单回应，订单顺利签下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给她发微信报喜，她回复我说 “恭喜，看来没白教你”，后面加了个笑脸表情，这是她第一次给我发表情，我看着手机，心里有点甜。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对陈雪的感觉变了。不再是高中时的敬畏和调皮，而是一种莫名的依赖和喜欢。她认真、执着、有责任心，不管对工作还是对生活，都有着明确的目标，而这些都是我缺少的。我开始主动约她吃饭、看电影，一开始她有点犹豫，说 “我们是同学，又是师生，这样不太好”，我说 “现在是下班时间，你不是老师，我也不是学生，就是两个老同学一起吃饭”。她拗不过我，答应了。我们一起去看喜剧电影，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和课堂上严肃的样子完全不同；一起去逛公园，她会指着路边的花告诉我英文名字，教我怎么拼写；一起去见我的朋友，朋友们都调侃我说 “李伟，你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把英语老师拐到手了”，她会脸红，然后笑着说 “我们只是同学”。
2021 年春节前，我鼓起勇气跟她表白了。那天是她的生日，我订了个小蛋糕，在她下班的路上等她，“陈雪，高中时谢谢你帮我补*，工作后谢谢你教我英语，更谢谢你听我抱怨、陪我度过最难的时候。我知道我们的关系有点特殊，从同学到老师，但我是真心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拒绝。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 “我也喜欢你，从高中你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英语笔记本，还替我挡了一下差点砸过来的篮球开始”。我愣住了，没想到她竟然记得这么久以前的事，那天晚上，我牵着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确定关系后，我们的恋爱并没有想象中顺利。最大的阻力来自她的父母。陈雪的爸妈都是老师，思想比较传统，觉得我们的关系跨度太大，从同学到师生再到恋人，而且我的工作是个体户，不如体制内稳定。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她妈妈就直接问我：“李伟，你公司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订单稳定吗？以后能不能给陈雪稳定的生活？” 她爸爸则说：“我听说你高中时英语很差，现在真的学好了吗？以后孩子的英语教育，你能帮上忙吗？” 我只能如实回答，“阿姨，我公司现在每月净利润大概五万左右，订单在慢慢稳定，我会努力让陈雪过上好日子；叔叔，我现在英语虽然不能说特别好，但和客户沟通没问题，以后孩子的英语教育，有陈雪在，肯定没问题，我也会跟着学。” 陈雪在旁边帮我说话，“爸妈，李伟很努力，他这一年进步很大，而且他对我很好，我相信他。” 那天的饭吃得有点压抑，但好在她爸妈没有直接反对，只是说 “再观察观察”。
为了让她爸妈放心，我更加努力地工作，公司规模慢慢扩大，从原来的三个人变成了十个人，还租了更大的办公室。同时，我也没有放弃英语学*，在陈雪的帮助下，我通过了大学英语四级考试，还能流利地和客户进行商务谈判。2022 年夏天，陈雪考上了老家重点中学的英语编制，成为了正式老师，她爸妈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同年 10 月，我在她生日那天求婚了，在我们第一次吃番茄鸡蛋面的面馆里，我拿出戒指，说 “陈雪，从高中时的红笔，到夜校的教案，再到现在的生活，你一直都在教我成长，我想让你一辈子教我，嫁给我吧”，她哭着点点头，答应了。
2023 年 5 月，我们结婚了。婚礼当天，高中同学来了很多，有人开玩笑说 “李伟，你这是赚大了，不仅英语及格了，还娶到了当年的英语课代表”，我笑着说 “是我运气好，遇到了陈雪，她不仅教会了我英语，还教会了我怎么做人、怎么做事”。陈雪穿着婚纱，站在我身边，笑得特别温柔，我以为我们的幸福生活会就此开始，没想到婚后的日子，却充满了 “惊喜” 和矛盾。
陈雪的职业*惯已经深入骨髓，把家里当成了课堂，把我当成了永远的学生。家里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我随手扔的袜子会被她叠好放在床头，还附上一张纸条 “下次自己放好，家庭考核扣 1 分”；我的公司文件，她会帮我检查英语邮件，有错别字就用红笔圈出来，还会写评语 “语法错误，下次注意”；甚至我和朋友出去喝酒，她都会规定回家时间，“最多到十点，喝酒伤身体，而且你明天还要处理订单，超时扣 5 分”。一开始，我觉得这是她爱我的表现，有人管着我，挺好的，但时间长了，我越来越觉得压抑。
有一次，我想给员工发年终奖，每人发两万块，陈雪却不同意，她拿出公司的财务报表，用英语标注出各项支出和利润，说 “现在公司正在扩大规模，需要资金周转，年终奖可以少发点，每人一万，剩下的钱用来采购新的设备，这样明年才能赚更多钱”。我跟她争论，“员工跟着我辛苦了一年，年终奖应该多发点，鼓舞士气”，她却坚持自己的观点，“做企业要理性，不能感情用事，就像学英语一样，要按规则来”。最后，我还是听了她的，员工虽然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有点失望，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更让我头疼的是婆媳关系。我妈妈来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她*惯了随手放东西，晚上喜欢看点广场舞视频，声音有点大。陈雪就制定了 “家庭规章制度”，上面写着 “物品要摆放整齐，晚上十点后禁止大声喧哗”，还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我妈妈觉得有点不舒服，跟我说 “小雪这孩子，怎么跟老师管学生一样管着我们”，我只能劝妈妈 “小雪就是这个性格，认真惯了”。有一次我妈妈做饭，不小心把盐放多了，陈雪直接说 “妈，盐放多了对身体不好，下次按菜谱上的量放，我已经把菜谱翻译成英语了，上面有精确的克数”，我妈妈当场就有点不高兴，说 “做饭哪能那么精确，差不多就行了”，那天晚上，我妈妈跟我说想回老家住，我心里特别难受，一边是妻子，一边是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调和。
最让我纠结的是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我们打算明年要孩子，陈雪已经制定了详细的教育计划，从三岁开始学英语，每天背十个单词，五岁开始学钢琴和绘画，报四个兴趣班，小学阶段要考上重点小学，初中要进实验班。我觉得孩子应该有快乐童年，不用这么早就背负这么大的压力，跟她争论，“陈雪，我们小时候也没这么多补*班，不也挺好的吗？让孩子自由成长不好吗？” 她却反驳我，“现在竞争这么激烈，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我是老师，知道什么样的教育对孩子好，你高中时英语差，吃了多少亏，难道想让孩子重蹈覆辙吗？”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但心里还是不认同她的教育方式。
上个月，高中同学聚会，以前喜欢陈雪的班长张昊也来了。张昊现在是外企高管，英语说得特别流利，事业有成，还没结婚。看到我们，他笑着说 “陈雪，你还是这么厉害，不仅教好了李伟的英语，还把他管得服服帖帖”，然后又对我说 “李伟，你可得好好对陈雪，当年我追了她三年都没追上，你小子真是好福气”。我笑着回应，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聚会结束后，我和陈雪在路上吵架了，“张昊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他说你把我管得服服帖帖，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是学生还是老公？”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说 “我只是想让你变得更好，让这个家变得更好，我有错吗？”“你没错，但你能不能别总用老师的方式管我，我需要的是妻子，不是永远的班主任！”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睡了一夜，看着墙上的婚纱照，陈雪笑得温柔，但我突然有点迷茫。
我想起高中时她拿着红笔圈我的试卷，想起夜校里她帮我补*到深夜，想起求婚时她含泪点头的样子，这些画面都很美好，但现在的生活，却让我越来越窒息。我不知道这场从同学到老师再到妻子的缘分，到底是命中注定的圆满，还是一场需要不断妥协的修行。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报那个英语夜校，没有遇到陈雪，我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也许我还在为英语发愁，公司可能早就倒闭了，但我会不会过得更自由？
昨天晚上，陈雪给我递了一张 “家庭年度考核表”，上面列着我的英语水平、工作业绩、生活*惯等各项指标，要求我签字确认。看着上面熟悉的红笔字迹，我突然有点恍惚，自己娶的到底是妻子，还是永远的班主任？我签了字，心里却五味杂陈。现在的我，英语流利，事业有成，有房有车，在外人看来是人生赢家，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失去了曾经的随性和自由。
我不知道这场跨越十二年、身份三次转变的感情，未来会走向何方。是我太不知足，还是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无法调和的矛盾？当陈雪拿着英语试卷般的家庭规则让我遵守时，当她用教育学生的方式教育我时，我真的很想问她，也问自己：我们之间的爱，到底是基于彼此的欣赏，还是基于一场长达十二年的 “补课”？而这场补课，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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