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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和竹马约爬山,他临时爽约,转天,转校生的朋友圈火遍全校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检查明天春游要带的零食清单。

“妈妈,草莓酸奶要两盒。”女儿趴在我膝盖上,仰着脸说。

高考前和竹马约爬山,他临时爽约,转天,转校生的朋友圈火遍全校

我点头,手指在购物清单上划掉一项。

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陈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截图。

我点开。

山顶的日出,云海翻涌,两个并肩的剪影,靠得很近。配文是:“和重要的人,看第一场日出。”发布时间,今天清晨五点二十一分。

发这条朋友圈的人,头像是只卡通兔子,昵称“安安”。

我认识这个头像。

上周陈序手机落在家里,屏幕亮着,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学长,明天图书馆见?”发信人就是这只兔子。

我当时把手机放回玄关,什么也没问。

女儿摇我的手臂:“妈妈,爸爸明天真的不能来参加亲子活动吗?”

“爸爸出差。”我说,声音平稳,“妈妈陪你去。”

“可是老师说最好爸爸妈妈一起……”

“妈妈一个人也能陪你赢。”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刷牙睡觉。”

女儿嘟着嘴走了。

我重新看向手机。截图是陈序从我们共同的高中群里保存的,已经有不少同学在下面点赞评论。

“哇!这不是陈序吗?”

“旁边是转校生林安?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高考前还约爬山,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只有我注意到‘重要的人’这个说法吗?[吃瓜]”

最后这条评论后面,跟了三个偷笑的表情。

我关掉图片,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序的号码。

拨通。

响到第七声,他才接起来。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室外。

“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你在哪?”我问。

“刚……刚见完客户,准备回公司。”他说,“怎么了?”

“明天女儿的亲子活动,你确定来不了?”

“真来不了,这次的项目很重要,对方老板只明天有空。”他的语气里满是歉意,“下次一定补上,我答应她。”

“好。”我说,“早点回来。”

挂断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女儿从浴室出来,穿着小熊睡衣:“妈妈,我刷完牙了。”

“来。”我招手。

她跑过来钻进我怀里,头发湿漉漉的,带着儿童洗发水的甜香。我拿起毛巾,慢慢帮她擦干。

“妈妈。”她小声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可是你都没笑。”

我顿了顿,低头看她。七岁孩子的眼睛清澈见底,什么都能映出来。

“妈妈只是在想事情。”我说,“去睡吧。”

哄她睡着后,我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

工作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我逐一回复。最后点开公司内部系统,调出陈序的出差申请记录。

系统显示,他提交的出差时间是明天,目的地邻市,事由是“项目洽谈”。

审批状态:已通过。

我关掉页面,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兔子头像。

点进朋友圈。

权限是“全部可见”。

最新一条就是那张日出合影。往下滑,半个月前,一张图书馆的照片,桌角露出一截男人的手腕,戴着一块我熟悉的表。

再往下,一个月前,深夜的街道路灯,配文:“迷路的时候,幸好有光。”

评论里有人问:“谁是你的光呀?”

她没有回复。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序的助理小赵的电话。

拨过去。

“喂,周姐?”小赵接得很快。

“小赵,打扰了。陈序明天出差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啊?陈总明天出差?”小赵的声音有些茫然,“我没接到通知啊。他今天下午就请假走了,说是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

“对,好像是……孩子学校有事?”小赵不太确定,“周姐,要不您直接问陈总?”

“不用了,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说,“谢谢你。”

挂断电话。

雨下得更大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手机震动。

陈序发来消息:“睡了吗?”

我回复:“还没。”

“早点休息,别太累。”

“你也是。”

对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走进书房。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本厚重的相册,封面是皮质,边缘已经磨损。

翻开。

第一页就是高中毕业照。

十七岁的陈序站在第三排左边,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我站在女生堆里,隔着他五六个人的距离,表情拘谨。

那时候我们还不熟。

同班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他是班长,成绩好,打球帅,身边总是围着人。我是那种埋头读书,存在感很低的女生。

唯一的交集,是高考前三个月。

那天放学,我在教室多做了一套卷子,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走到车棚,发现自行车胎瘪了。

正不知所措,陈序推着车走过来。

“怎么了?”

“车胎好像破了。”

他蹲下来检查:“是被扎了。这么晚,修车铺都关门了。”

“我走回去。”我说。

“你家住哪?”

“西山小区。”

“顺路。”他跨上车,“我载你。”

我犹豫。

“上来吧。”他说,“再晚不安全。”

我侧坐在后座,手抓着座垫下的弹簧。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一路无话。

到我家楼下,我跳下车:“谢谢。”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他说,“反正顺路。”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笑了笑,骑车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真的出现在楼下。

就这样,他载了我整整一个月,直到高考前两周。

那段时间,我们的话渐渐多起来。聊模拟考的题,聊想报的大学,聊未来的打算。他说他想学建筑,我说我想学法律。

他说:“那我们以后可以合作,你负责合同,我负责盖楼。”

我说:“好。”

高考前最后一周,是个周六。

他约我去爬山,说西山后面有座小峰,看日出特别美。“放松一下,不然弦要绷断了。”

我答应了。

约好早上四点在山脚等。

我三点半就起床,收拾好背包,装了水和饼干。四点钟准时到山脚,他没来。

等到四点半。

等到五点。

天开始蒙蒙亮。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最后我一个人爬了上去,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我坐在石头上,把带来的饼干吃完,然后下山。

周一回学校,听说他周末发烧,去医院吊水了。

他跟我道歉,我说没事。

但之后直到高考,他没再提载我上学的事。

我也没问。

后来我们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他学建筑,我学法律。大二那年同学聚会,又见面了。

他主动要了我的联系方式。

开始偶尔聊天,从学业到生活,再到实*和未来。

毕业后我们都留在了这座城市,他进了设计院,我进了律所。工作第三年,他开始追我。

送花,约吃饭,每天发消息。

朋友都说,他很好,你们很配。

我也觉得他很好。

稳定,踏实,有上进心。看我的眼神里有温度。

恋爱两年,结婚。

婚礼上,他握着我的手说:“我会让你幸福。”

我相信了。

婚后第一年,很甜蜜。

第二年,他升了项目经理,开始频繁出差。

第三年,我怀孕,生下女儿。

第四年,他跳槽去了一家更大的设计公司,更忙了。

第五年,我升为律所合伙人,也忙。

第六年,我们的话越来越少。

第七年,也就是今年,女儿上小学了。

我们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在短暂的相拥后,又朝着各自的方向奔去。只是还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

相册翻到最后。

是去年全家福,女儿六岁生日,在儿童摄影棚拍的。陈序搂着我的肩,我抱着女儿,三个人都在笑。

那笑容看起来,挺真的。

合上相册。

手机又震了。

是林安发来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周姐姐,我是林安,陈序学长的……朋友。有些事情,想跟您聊聊。”

我盯着那个省略号。

点了通过。

几乎立刻,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发来一段很长的话。

“周姐姐你好,冒昧打扰。我是陈序学长的高中学妹,最近才联系上。今天发的朋友圈可能造成了误会,真的很抱歉。我和学长只是普通朋友,一起去爬山是因为……我之前心情不好,学长人好,答应陪我散心。日出照片是我执意要拍的,学长可能不好意思拒绝。希望没有影响到你们。”

我看着这段话。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回:“知道了。”

她秒回:“您不生气吧?”

“不生气。”

“那就好[笑脸]。学长经常提起您,说您特别优秀,是他最敬佩的人。”

“谢谢。”

“那我不打扰了。晚安。”

对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走进卧室。

女儿已经睡熟了,抱着那只破旧的兔子玩偶。那是陈序在她三岁生日时买的,她一直抱着睡。

我轻轻躺下,关掉台灯。

黑暗中,雨声清晰。

想起刚才林安的话——“学长人好”。

是啊,他一直是个“好人”。

对谁都好,不懂拒绝,怕让人失望。

当年载我上学是这样。

现在陪别人爬山也是这样。

只是有些“好”,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山脚。

代价是女儿期待落空的眼神。

代价是婚姻里那些无声裂开的缝隙。

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生物钟准时叫醒我。

给女儿准备早餐,煎蛋,热牛奶,切水果。她揉着眼睛走出来,坐在餐桌前。

“妈妈,爸爸昨晚回来了吗?”

“没有。”我把牛奶推到她面前,“快吃,要迟到了。”

送她到学校,看着她背着小书包跑进校门,我才转身去律所。

上午有个并购案要开会,对方律师很难缠。我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一条条驳倒对方的条款。

助理小林在旁边记录,偷偷给我竖大拇指。

中午休息时,陈序发来消息:“亲子活动怎么样?”

“很好。”我回复,“女儿得了三个第一。”

“真棒!替我亲亲她。”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飞机。”

“好。”

对话再次结束。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案卷。

下午见了两个客户,审了三份合同。下班时已经七点,去接女儿放学。

兴趣班老师看见我,笑着说:“晨晨妈妈,今天亲子活动,晨晨可厉害了,一个人完成两人任务!”

女儿骄傲地昂着头。

我摸摸她的脑袋:“谢谢老师。”

回家的路上,女儿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趣事,我一边听一边开车。等红灯时,手机亮了一下。

林安又发来消息。

是一张照片。

咖啡厅的角落,陈序坐在对面,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照片的角度像是偷拍的,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配文:“今天又麻烦学长帮我改设计图,他真的好厉害[崇拜]。”

我盯着照片。

陈序身上那件灰毛衣,是我去年冬天给他买的。他说喜欢,常穿。

现在穿着它,在帮另一个女人改图。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踩下油门。

“妈妈?”女儿小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坐好。”

到家,给女儿洗澡,讲故事,哄睡。

然后我拨通了陈序的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

“喂?”背景很安静。

“在酒店?”我问。

“对,刚洗完澡。”他说,“怎么了?”

“设计图改得顺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设计图?”

“林安发朋友圈,说你帮她改图。”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在出差见客户吗?”

更长的沉默。

我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她……她是我一个客户的妹妹,学设计的,有些问题问我。”他解释,“正好今天客户那边会议取消,我就抽了点时间……”

“陈序。”我打断他,“我们结婚七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他不说话。

“我最讨厌撒谎。”我说,“尤其是拙劣的谎言。”

“我没有撒谎!”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确实在出差,只是顺便……”

“顺便陪客户妹妹爬山?顺便帮她改图?顺便让她发那种暧昧的朋友圈?”

“那朋友圈不是我让她发的!”他急了,“我也很尴尬,我跟她说了不要发,她说只是记录生活……”

“所以你知道那条朋友圈。”

他噎住了。

“你看到了,但没有处理。”我慢慢说,“没有删除,没有澄清,任由它在同学群里发酵。为什么?”

“我……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是不想闹大,还是不想拒绝?”

“周薇!”他喊了我的全名,“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婚姻束缚了你,我们可以谈。”我说,“但不要用这种方式。”

“我没有觉得束缚!”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对女儿的承诺可以轻易放弃,对别人的请求却从不拒绝?”

“那是工作!”

“陪人爬山也是工作?改图也是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好,我承认,我处理得不好。但我和林安真的没什么,她就是个小孩,对我有点依赖,我已经在疏远了。”

“怎么疏远?”我问,“是删掉微信,还是下次她找你时你说‘不行’?”

“我会跟她说清楚。”

“什么时候说?”

“回去就说。”

“好。”我说,“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

我走到阳台,打开窗户。

夜风很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

林安。

我接了。

“周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条朋友圈会让您误会……”

“你没有误会。”我说。

“啊?”

“你知道他有家庭,知道他有女儿,但还是选择凌晨约他爬山,拍那种照片,发那种文字。”我一字一句,“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在乎。”

她抽泣起来:“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他了。从高中就喜欢,他当年那么优秀,那么耀眼……我转学过来时一个人都不认识,是他帮我搬书,带我熟悉校园。我一直记得他的好……”

“那是他的事。”我说,“现在他是我的丈夫。”

“我知道我不对。”她哭得更凶,“但我控制不住……他说他婚姻不幸福,说他很累,说只有在我这里才能放松……”

我握紧了手机。

“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只是为了孩子在维持。他说他每天回家都觉得压抑,像在完成任务……”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周姐姐,我不是想破坏你们的家庭,我只是心疼他……”

“心疼到凌晨陪他爬山?”

“他说他想看日出,说很多年没看过了……”

是啊。

很多年没看过了。

上一次我们计划看日出,是七年前,婚礼前夕。我们说好去海边,结果那天我临时有案子要出差,没去成。

后来再也没提过。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他说他有时候想,如果当年高考前那次爬山他没生病,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她小声说,“他说那是他最大的遗憾。”

我闭上眼睛。

原来他记得。

记得那个约定,记得他失约。

记得“如果”。

“周姐姐,您骂我吧,打我也行。”她还在哭,“但我求您别怪他,他真的很好,他只是……太累了。”

“我不怪他。”我说,“也不怪你。”

她愣住了:“什么?”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我平静地说,“如果他觉得累,觉得压抑,那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你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裂缝里。”

“那……那您会离婚吗?”

“这是我和他的事。”我说,“林安,我只有一个建议。”

“您说。”

“离有妇之夫远一点。”我说,“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看起来多可怜。因为最后受伤的,一定是你。”

不等她回答,我挂了电话。

站在阳台上,很久。

直到手脚冰凉,才回到屋里。

女儿翻了个身,喃喃梦语:“爸爸……”

我给她掖好被角。

手机屏幕亮着,陈序发来好几条消息。

“薇薇,我们谈谈。”

“我和林安真的没什么。”

“给我一次机会。”

我一条都没回。

第二天照常上班。

处理案子,见客户,开会。中午休息时,我约了律所的心理咨询师,也是我的老朋友沈晴。

我们在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稀客啊。”沈晴坐下,“怎么,终于想通了来做婚姻咨询?”

“不是咨询。”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沈晴听完,搅着咖啡:“你怎么想?”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理智上,我知道这不算实质出轨。情感上,我觉得被背叛了。”

“信任裂了。”

“对。”

“想离婚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女儿还小。”

“为了孩子不离婚,是最糟糕的理由。”沈晴说,“孩子比我们想象中敏感。你们不开心,她感觉得到。”

“我知道。”

“那你在犹豫什么?”

“七年。”我说,“七年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感情还是*惯?”

“都有。”

沈晴叹了口气:“薇薇,你一直都是最清醒的人。工作上杀伐决断,怎么到感情上就优柔寡断了?”

“因为工作错了可以重来。”我苦笑,“婚姻错了,代价太大。”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和他谈谈。”我说,“不是吵架,是真正地谈一次。”

“然后呢?”

“然后看结果。”

沈晴看了我一会儿:“需要我帮你约他吗?”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下午四点,陈序发来航班信息。

晚上七点到。

我回复:“我去接你。”

他显然很意外:“不用,我打车就行。”

“我去接。”

他没再推辞。

下班后,我先去接了女儿,告诉她爸爸晚上回来。

“真的吗?”她眼睛亮了。

“真的。”

“那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吗?”

“可以。”

回到家,我简单做了几个菜。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陈序爱吃的。

女儿帮忙摆碗筷,很兴奋。

七点十分,门铃响了。

女儿跑去开门:“爸爸!”

陈序抱着她进来,手里还提着行李箱。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洗手吃饭。”我说。

整顿饭,女儿都在叽叽喳喳说话,陈序耐心地回应,给她夹菜。我安静地吃,偶尔附和两句。

气氛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得有些诡异。

吃完饭,女儿缠着陈序讲故事。我收拾碗筷,进厨房洗碗。

水哗哗地流。

陈序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薇薇。”

“嗯。”

“我们谈谈。”

“等女儿睡了。”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九点,女儿睡着后,我们坐在客厅。

沙发很长,我们各坐一端,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林安给我打电话了。”我开门见山。

他脸色一白:“她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婚姻不幸福,说很累,说只有在她那里才能放松。是真的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要听真话。”我说。

“……是真的。”他终于承认,声音嘶哑,“但不是全部。”

“那全部是什么?”

“全部是……”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我确实觉得累。工作压力大,每天加班,回家还要面对各种琐事。你也很忙,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不像夫妻,像合租的室友。”

“为什么不说?”

“怎么说?”他苦笑,“说‘老婆我累了,你能不能多陪陪我’?你也在拼事业,女儿也要人照顾,我说不出口。”

“所以你去跟别人说。”

“不是故意的。”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是那次同学聚会,她主动加我微信,说现在在做设计,有些问题想请教。我一开始只是礼貌回复,后来她越聊越多,说自己工作不顺,感情受挫……我不知道怎么就说了那些。”

“她让你想起年轻的时候?”我问,“想起高中,想起那些轻松的日子?”

他沉默了。

答案写在脸上。

“陈序。”我慢慢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但我们可以往前看。”我说,“如果你还想继续这段婚姻的话。”

他猛地看向我:“你想离婚?”

“我在问你。”

“我不想!”他急急地说,“薇薇,我真的没想离婚。我和林安什么都没有,就是聊聊天,爬山那次也是她说想散心,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重复这个词,“那下次呢?下下次呢?总会有下一个‘林安’出现,总会有你觉得‘累’的时候。”

“我不会了!”

“拿什么保证?”

他语塞。

我起身,从书房拿出两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婚姻协议。”我说,“我下午起草的。”

他拿起来看。

第一条:双方承诺保持婚姻忠诚,不与异性发展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关系。

第二条:如一方违反,自愿放弃婚后共同财产中属于自己的一半,并支付对方精神损害赔偿。

第三条:每月至少安排两次单独相处时间,不谈论工作或家庭琐事。

第四条:每年至少一次家庭旅行,双方均不得以工作为由缺席。

第五条:涉及女儿的重要活动(家长会、亲子活动等),必须至少一人参加,优先双方共同参加。

……

一共十二条,每一条都具体,可执行。

最后是签字栏。

“你要我签这个?”陈序抬头看我。

“对。”

“这算什么?合同?”

“婚姻本来就是合同。”我说,“只是我们当初签的时候,没有细看条款。”

他放下文件:“薇薇,你不信任我。”

“信任是结果,不是前提。”我说,“现在的结果是,你失信了。要重建信任,需要新的规则。”

“所以你要用合同约束我?”

“是约束我们。”我纠正,“我也要签。”

他盯着文件,很久。

“如果我签了,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我实话实说,“原谅需要时间。但签了,我愿意给时间。”

“如果不签呢?”

“那就离婚。”我说,“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争取女儿的抚养权。你知道我能做到。”

这不是威胁。

是陈述事实。

他当然知道。这些年我在业内的名声,他比谁都清楚。

“你早就想好了。”他声音发涩。

“从昨晚开始想的。”我说,“七年婚姻,我不想轻易放弃。但也不想苟延残喘。”

“所以这是最后通牒。”

“是选择。”我说,“签,我们一起努力修复。不签,我们好聚好散。”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陈序拿起笔,在签字栏停顿了很久。

最终,签下了名字。

我也签了。

一式两份,我们各执一份。

“明天去公证。”我说。

“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需要。”我说,“法律的意义,就是让承诺有据可依。”

他苦笑:“你还是没变,什么事都要讲规则。”

“你也没变。”我说,“什么事都怕伤人,结果伤得最深。”

他怔住了。

“早点睡吧。”我收起自己那份协议,“明天还要上班。”

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才允许自己颤抖。

刚才的冷静,是装的。

手心里全是汗。

但我知道,必须这么做。

婚姻就像一栋房子,裂缝出现了,要么修补,要么推倒重建。

我选择了修补。

用最笨拙,也最牢固的方式——合同。

或许不浪漫。

但真实。

第二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吃早餐,送女儿上学。

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序主动收拾了碗筷,送女儿出门时蹲下来帮她系好鞋带。

这些小事,他以前也会做。

但今天格外认真。

送完女儿,他说:“我送你上班。”

“不顺路。”

“绕一下。”

我没拒绝。

车上很安静。

快到律所时,他开口:“那个协议,我会遵守。”

“嗯。”

“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别把这件事告诉爸妈?”他说,“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好。”

他松了口气。

车停在律所楼下,我解开安全带。

“薇薇。”他叫住我。

我回头。

“对不起。”他说,“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有愧疚,有疲惫,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用行动道歉。”我说。

然后下车。

上午,我把协议拿去公证处做了公证。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完内容,抬头看我:“姑娘,婚姻不是做生意。”

“我知道。”我说,“但做生意需要合同,婚姻也需要。”

“这样会伤感情的。”

“感情已经伤了。”我平静地说,“合同是为了防止伤得更深。”

她叹了口气,盖了章。

走出公证处,阳光很好。

手机震动,是陈序发来的消息。

“晚上我去接女儿,你加班的话不用赶。”

我回复:“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买路边摊的炸串,她上次吃了拉肚子。”

“记住了。”

对话结束。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挣扎,自己的选择。

没有完美的婚姻。

只有不断调整的两个人。

回到律所,我继续工作。

下午开完会,助理小林凑过来:“周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她小声说,“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事。”我笑笑,“就是最近比较忙。”

“那就好。”她放心了,“对了,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案例,我找到了……”

我们讨论了一会儿工作。

下班时,陈序发来照片。

他和女儿在超市,推车里装着菜和水果。女儿举着一盒草莓,笑得很开心。

配文:“她说想吃草莓蛋糕,我试试。”

我放大照片。

陈序的手搭在推车上,无名指的婚戒清晰可见。

我保存了照片。

回家时,他们已经在了。

厨房里飘出焦糖的味道,女儿跑过来:“妈妈!爸爸在做蛋糕,但是好像失败了!”

我走进厨房。

操作台上一片狼藉,碗盆堆得到处都是。陈序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正对着烤箱发愁。

“温度太高了。”我看了眼烤箱。

“你怎么知道?”

“表层焦了,里面还没熟。”我说,“调低温度,延长时间。”

他照做。

女儿拉着我去看她的新拼图。

半个小时后,蛋糕出炉了。

卖相不佳,但能吃。

我们坐在餐桌前,女儿兴奋地插上蜡烛:“虽然不是我生日,但是我想许愿!”

“许吧。”陈序说。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我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永远开心。”

然后吹灭蜡烛。

我和陈序对视一眼。

谁都没说话。

切蛋糕时,女儿突然问:“爸爸,你以后还会出差吗?”

“会。”陈序说,“但爸爸保证,不会错过你的重要活动。”

“拉钩!”

“拉钩。”

我看着他们的小指勾在一起。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松动。

晚上,哄睡女儿后,陈序在书房加班画图。

我端了杯牛奶进去。

“谢谢。”他接过,揉了揉眉心,“这个项目月底要交,这几天得赶工。”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专业的事。”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坐这儿陪陪我?”

我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拿起一本书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点击鼠标的声音,和我翻书的声音。

偶尔抬头,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

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我也常这样陪他加班。

后来工作都忙,就没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十一点,他保存文件,伸了个懒腰。

“完了?”

“嗯。”他看向我,“谢谢。”

“不客气。”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在卧室门口,他停下脚步:“薇薇。”

“嗯?”

“协议第三条,每月两次单独相处。”他说,“这周末,你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有。”

“那我们……去看电影?”他试探地问,“或者你想做什么都行。”

“看电影吧。”我说。

“好,我订票。”

洗漱完,躺在床上。

我们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条缝隙。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陈序轻声说:“你还记得高考前那次爬山吗?”

“……记得。”

“那天我发烧了,三十九度二。”他说,“早上我妈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昏迷了。送去医院,吊了一天水。”

我转过身。

他也转过来,在黑暗中看着我。

“醒来后我给你打电话,想道歉,但不知道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后来回学校,看你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做题,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就更不敢提了。”

“我以为你忘了。”

“没忘。”他说,“那是我第一次约女生,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结果搞砸了。”

“为什么后来不载我上学了?”

“因为觉得没脸。”他苦笑,“承诺了没做到,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就因为这个?”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那时候听说,隔壁班有个男生在追你。我以为你生气了,不想理我了。”

我愣住了。

“谁说的?”

“不记得了,反正有人传。”他说,“我想,也好,反正我要去外地读大学了,别耽误你。”

“所以你后来大学四年都没找我?”

“找过。”他说,“大二同学聚会,我特意去的。看见你还是一个人,才敢要联系方式。”

我沉默了很久。

“陈序。”

“嗯?”

“你真是个傻子。”

他笑了:“现在才知道?”

“早就知道了。”我说,“只是今天更确定了。”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薇薇。”

“嗯。”

“如果当年我没生病,我们一起去看了日出……”他问,“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人生没有如果。”我说,“我们走的是实际发生的这条路,路上有误会,有错过,但也有相遇,有婚姻,有女儿。”

“你不遗憾吗?”

“遗憾。”我诚实地说,“但遗憾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我的手。

握紧。

“那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他说,“不逃了。”

“好。”

那一夜,我们握着彼此的手入睡。

没有更多的话。

但足够了。

周末,我们去看电影。

是个爱情片,讲一对夫妻中年危机又重修旧好的故事。

很俗套,但我哭了。

陈序默默递来纸巾。

散场后,我们去吃了火锅。

热气腾腾中,他忽然说:“林安辞职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她说想离开这座城市,去南方发展。”陈序说,“昨天给我发了告别消息,说谢谢我这些年的照顾,以后不联系了。”

“你回了什么?”

“祝她一切顺利。”他说,“然后删了微信。”

我抬头看他。

“协议第一条。”他说,“不与异性发展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关系。前客户妹妹,已经超出了。”

“所以删了?”

“删了。”

我继续吃菜。

“不问为什么吗?”

“你想说自然会说。”

他笑了笑:“其实她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

“嗯。”

“她说,她羡慕你。”

我挑眉。

“她说,你冷静,强大,知道自己要什么。”陈序慢慢说,“她说如果她是男人,也会选你这样的妻子。”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是佩服。”他说,“我也佩服。”

我没接话。

“薇薇。”他放下筷子,“我知道签协议的时候,你很难过。”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手在抖。”他说,“虽然你装得很镇定,但签字的时候,笔尖在颤。”

我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我也很难过。”他低声说,“不是难过要签协议,是难过自己把你逼到这一步。”

“都过去了。”

“没过去。”他说,“我会用以后的时间,慢慢弥补。”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邻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笑着喂男孩吃牛肉丸。

我们曾经也那样。

现在坐在这里,讨论着婚姻的裂缝和修补。

或许这就是成长。

从热烈到平淡,从浪漫到现实。

但未必是坏事。

因为平淡里有默契,现实里有担当。

回家路上,等红灯时,陈序忽然说:“下个月女儿生日,我想请爸妈过来一起过。”

“好。”

“我妈要是又唠叨生孩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协议的事,我会用行动证明。但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不满意,可以改条款。”

我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怎么改?”

“比如……”他想了想,“把每月两次单独相处改成三次?或者每年两次家庭旅行?”

“贪多嚼不烂。”我说,“先做到协议上的,再说。”

“好。”

车继续向前开。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忽然想起沈晴问我的话:“你想怎么办?”

现在我有答案了。

我想给这个婚姻一次机会。

给这个我认识了十七年,爱了九年,共同生活了七年的男人一次机会。

也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

不是凑合,是认真经营。

用合同,用规则,也用残存的感情和共同的回忆。

或许有一天,协议会变成废纸。

因为信任已经重建,不再需要条款约束。

但在这之前,我愿意遵守这份冰冷的文件。

因为它承载着两个人继续走下去的决心。

到家时,女儿已经睡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她画的画:爸爸妈妈牵着她的手,三个人的头顶有*的太阳。

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家。

陈序拿起画,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他说。

“嗯。”

“挂起来吧。”

“好。”

我们选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把画贴上去。

然后并肩站在那儿看。

“薇薇。”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他说,“谢谢你还愿意相信。”

我没说话。

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协议的第一页,我写了一段话:

“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开始学会包容,学会沟通,学会在平淡中寻找意义。开始明白,承诺不是一句话,而是一辈子的践行。”

现在,践行开始了。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我们会一起走。

第二天是周一。

送女儿上学后,陈序照例送我去律所。

下车时,他叫住我:“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看着做。”

我点点头,走进大楼。

电梯里遇到同事,笑着打招呼:“周律师,今天气色不错啊。”

“是吗?”

“嗯,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

确实,眉头不再紧锁,嘴角也有了弧度。

原来放下防备,是这样轻松。

一整天的工作都很顺利。

下午收到陈序的消息:“临时要开会,可能晚点接女儿。你先去?”

我回复:“好。”

然后给女儿的老师打电话,说会晚点到。

老师笑着说:“晨晨爸爸刚才也打电话来了,说会晚,让你别着急。你们夫妻俩真默契。”

我愣了愣。

默契吗?

或许吧。

七年的共同生活,总会在某些时刻同步。

下班后我去接女儿,她正在教室画画。

“妈妈!”她跑过来,“老师表扬我今天举手回答问题!”

“真棒。”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问:“妈妈,你和爸爸和好了吗?”

我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爸爸今天早上亲了你。”她说,“我看到的。”

我脸一热。

“而且你们说话不吵架了。”她认真地说,“我喜欢不吵架的爸爸妈妈。”

“我们以后尽量不吵架。”我说。

“拉钩!”

“拉钩。”

晚上陈序回来时已经九点,带回一个蛋糕。

“客户送的,说很好吃。”

女儿已经睡了,我们坐在餐桌前吃蛋糕。

很甜。

“薇薇。”陈序忽然说,“我升职了。”

“嗯?”

“今天开会,老板说下个月开始,我升设计总监。”他说,“工资涨百分之三十,但会更忙。”

“恭喜。”

“但我拒绝了。”

我抬头看他。

“我跟老板说,我想减少出差,多陪家人。”他笑了笑,“他不太高兴,但同意了。”

“为什么?”

“因为协议第五条。”他说,“女儿的重要活动,必须参加。我算了一下,如果升职,至少一半的活动会错过。”

“你可以请假的。”

“请假和主动出席,不一样。”他看着我,“我想做到协议上的每一条,不只是勉强达标。”

我没说话。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而且……”他顿了顿,“我想把当年错过的日出,补给你。”

“什么?”

“下个月你生日,我订了海边的酒店。”他说,“我们去看日出,就我们俩。”

我看着他眼里的认真。

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空无一人的山脚。

想起等了两个小时的自己。

想起后来很多年的遗憾。

“好。”我说。

他笑了,像少年时那样灿烂。

蛋糕吃完,我们一起收拾厨房。

他洗碗,我擦台面。

配合默契,像排练过无数次。

其实没有排练。

只是七年的共同生活,早已把彼此的*惯刻进骨子里。

他知道我擦台面要从左到右。

我知道他洗碗要先冲一遍再放进洗碗机。

这些细节,构成了婚姻的肌理。

或许不够浪漫,但足够真实。

睡觉前,陈序拿出一个盒子。

“差点忘了,客户送的茶叶,说是顶级的。”

我打开,是龙井。

“你不是不爱喝茶吗?”

“你爱喝。”他说。

很简单的三个字。

但我听懂了。

他记得我的喜好,记得我不经意说过的话。

这些记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关灯后,我们依旧背对背。

但这次,他转过身,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我没有推开。

“晚安。”他说。

“晚安。”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

只是在天快亮时,隐约感觉他起身,轻轻给我掖了掖被角。

然后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

但我感觉到了。

协议执行的第一个月,陈序做到了所有条款。

他参加了女儿的家长会,虽然中途接了三个工作电话。

他安排了两次单独约会,一次看电影,一次去公园散步。

他减少了加班,每周至少三天回家吃晚饭。

他甚至学会了做几道新菜,虽然味道一般。

女儿悄悄跟我说:“妈妈,爸爸变好了。”

“怎么好了?”

“他会陪我拼图,还会讲笑话。”她说,“虽然笑话不好笑。”

我笑了。

是啊,他在努力。

用他的方式,笨拙但真诚地努力。

我也在努力。

努力不再用审视的眼光看他,努力相信他的改变,努力给这段婚姻注入新的温度。

协议像一条轨道,让我们这辆偏离的列车,重新回到正轨。

虽然速度很慢,但方向正确。

月底,沈晴约我吃饭。

“怎么样?”她问。

“还行。”

“协议管用吗?”

“管用。”我说,“至少现在,我们都在认真经营。”

“那就好。”沈晴松了口气,“说真的,当初听你说要签协议,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

“因为太像你了。”她笑,“永远理性,永远用规则解决问题。”

“理性不好吗?”

“好,但婚姻需要一点感性。”

“感性让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说。

沈晴想了想:“也是。不过薇薇,你有没有想过,协议总有到期的时候?”

“到期?”

“等你们重新建立信任,等婚姻回到正轨,那份协议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我沉默了。

“我的意思是,”沈晴认真地说,“规则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你们能真正地彼此信任,彼此依赖。”

“我知道。”

“所以,别让协议成为新的枷锁。”

我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沈晴说得对。

协议是拐杖,但人不能永远拄着拐杖走路。

总有一天,我们要扔掉它,靠自己的力量前行。

但那天还没到。

现在,我们需要这根拐杖。

到家时,陈序正在辅导女儿作业。

“这道题错了,再算一遍。”

“爸爸,我好累。”

“做完这题就可以休息。”

我站在门口看着。

温暖的灯光,父女俩靠在一起的背影,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我们的家。

不完美,但真实。

陈序抬头看见我:“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女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爸爸好凶。”

“哪里凶?”

“他不让我看电视。”

“作业写完了就可以看。”

“可是我想先看电视再写作业。”

“不行。”我和陈序异口同声。

女儿嘟着嘴:“你们又一样!”

我们相视一笑。

或许,婚姻的真谛,就是在无数个这样的瞬间里,找到共鸣。

晚上,陈序拿出一个本子。

“这是什么?”

“协议执行记录。”他翻开,“你看,第一条,保持忠诚,本月满分。第二条,无违约。第三条,两次约会完成。第四条……”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笑。

“你至于吗?”

“至于。”他说,“我想让你看到,我在认真做。”

“我看到了。”

“还不够。”他合上本子,“薇薇,下个月是你生日,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不是去看日出吗?”

“那是其中之一。”他神秘地笑笑,“还有别的。”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没追问。

但心里有了期待。

生日前的周末,陈序带女儿去游乐园,让我在家休息。

我难得清闲,做了个面膜,看了部老电影。

下午,门铃响了。

是快递,很大一个箱子。

寄件人写着陈序。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相框,装裱着一幅手绘的建筑图。

仔细看,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小区。

但又不完全一样。

图纸的角落有一行小字:“给薇薇的家——永远有阳光、有花香、有爱的地方。设计者:陈序。”

我愣住了。

翻到背面,还有一张卡片。

“薇薇,结婚时我说要给你一个家。这些年忙于工作,忘了家的本质不是房子,是温暖。这张图是我重新设计的,把书房扩大,给你更好的工作空间;把阳台改成花园,种你喜欢的玫瑰;把客厅的墙打通,让阳光能照进每个角落。虽然现在还不能实现,但我会努力,在未来的某一天,给你这个理想的家。生日快乐。爱你的,陈序。”

我拿着卡片,站了很久。

直到眼睛模糊。

陈序回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图。

“收到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嗯。”

“喜欢吗?”

“喜欢。”我抬头看他,“谢谢你。”

他松了口气,笑了:“喜欢就好。我还怕你觉得不实际。”

“很实际。”我说,“而且很美。”

女儿跑过来:“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我们的新家。”陈序抱起她,“等爸爸攒够钱,我们就搬到大房子里,给你一个自己的游乐室。”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拉钩。”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头碰头,一起看那张设计图。

女儿指着花园说:“我要在这里种草莓。”

陈序指着书房说:“这里给妈妈放书。”

我指着主卧的窗户说:“这里要能看到日出。”

陈序握住我的手:“一定能。”

生日那天,我们去了海边。

把女儿托付给爷爷奶奶,两个人开车出发。

三个小时的车程,陈序准备了歌单,全是老歌。

我们跟着唱,像回到大学时代。

到酒店时已经是傍晚。

海边的夕阳很美,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我们沿着沙滩散步,手牵着手。

没有太多话,只是安静地走。

偶尔相视一笑。

晚上在酒店餐厅吃饭,陈序点了蜡烛。

“许愿吗?”他问。

“许一个。”

我闭上眼睛。

希望家人健康。

希望婚姻稳固。

希望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睁开眼睛时,陈序正看着我。

“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不问。”他笑,“吃蛋糕吧。”

蛋糕很小,但精致。

上面写着:“薇薇,生日快乐。”

我切了一块,递给他。

“第一块给寿星。”他说。

“你吃。”

我们推让着,最后一人一半。

很甜。

吃完饭,我们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夜空。

海风很轻,星星很亮。

“薇薇。”陈序忽然说。

“嗯?”

“谢谢你。”

“又说谢谢。”

“这次是谢谢你还愿意爱我。”他说,“我知道我不够好,但我会努力变好。”

“你已经很好了。”

“不够。”他摇头,“我要更好,好到配得上你。”

我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温柔而坚定。

“陈序。”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我说。

不是修复,不是凑合。

是重新开始。

像十七岁初遇那样,带着期待和勇气,重新认识彼此,重新相爱。

他愣住,然后眼睛亮了。

“好。”

我们握紧彼此的手。

海潮声阵阵,像心跳。

凌晨四点,闹钟响了。

我们穿上外套,来到海滩。

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海平线有一丝微光。

我们并排坐着,等待日出。

“冷吗?”他问。

“有点。”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你穿。”

“我不冷。”

我们依偎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边渐渐泛白,云层染上金边。

然后,太阳探出了头。

一点一点,跃出海面。

光芒万丈。

整个海面都被照亮了,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

我屏住呼吸。

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

陈序握着我的手,轻声说:“薇薇,你看。”

“嗯。”

“这是我们一起看的第一个日出。”他说,“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我靠在他肩上。

是啊,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很多个日出,很多个日落,很多个平凡又珍贵的日子。

我们错过了十七岁那场日出。

但等到了三十四岁这场。

或许,有些遗憾,就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温柔地弥补。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回程的路上,我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陈序的外套,车已经停在家楼下。

“到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他笑,“走吧,女儿该想我们了。”

进门,女儿扑过来:“爸爸妈妈!你们看到日出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那下次带我去!”

“好。”

陈序抱起她:“下次我们全家一起去。”

女儿欢呼。

我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协议还在抽屉里,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都在努力,朝着同一个方向。

晚上,陈序在书房加班,我端了水果进去。

“薇薇。”他叫住我。

“嗯?”

“这个,给你。”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我打开,是一份新的协议。

标题写着:“婚姻补充协议”。

翻开,只有一条:

“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原《婚姻协议》自动失效。双方承诺,以爱和信任为基础,共同经营婚姻,不离不弃。”

下面有两个签字栏。

他已经签了名。

我抬头看他。

“拐杖该扔了。”他笑着说,“我们现在,可以自己走了。”

我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们把原来的协议拿出来,一起撕碎,扔进垃圾桶。

碎片纷飞,像一场告别仪式。

告别猜忌,告别不安,告别需要用规则维系的脆弱。

然后拥抱。

紧紧地,像要把彼此揉进生命里。

“薇薇。”他在我耳边说。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这一次,不是*惯,不是责任。

是重新确认的心意。

女儿在门外敲门:“爸爸妈妈,我可以进来吗?”

我们分开,陈序去开门。

女儿抱着故事书:“爸爸,讲睡前故事。”

“好。”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女儿床边。

陈序念着童话,女儿渐渐睡着。

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无比平静。

这就是我要的。

平凡,温暖,真实的日子。

有波折,但总能度过。

有争吵,但总会和好。

有遗憾,但总会被新的美好覆盖。

夜深了。

我们回到卧室。

陈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还有一件生日礼物。”

我打开,是一对新的婚戒。

简洁的款式,内圈刻着我们的名字缩写,和一行字:“日出至日落,余生皆是你。”

“原来的戒指旧了,换新的。”他说,“新的开始,新的承诺。”

我伸出手。

他郑重地为我戴上。

尺寸刚好。

我也为他戴上。

戒指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薇薇。”

“嗯?”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嗯。”

关灯。

相拥而眠。

这一次,没有背对背,没有隔阂。

只有紧密相贴的心跳。

第二天是周一。

照常送女儿上学,照常上班。

但在律所楼下,陈序叫住我。

“晚上我来接你。”

“好。”

我下车,走进大楼。

电梯里,我看着无名指上的新戒指,笑了。

同事问:“周律师,换戒指了?”

“嗯。”

“真好看。”

“谢谢。”

是啊,真好看。

因为它不只是一枚戒指。

它是一个承诺,一个重新开始的象征,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上午的工作间隙,我收到林安的消息。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南方的海边,阳光很好。

配文:“周姐姐,我在这里找到了新工作,一切都好。谢谢你当时的提醒,也祝你们幸福。”

我回复:“谢谢,你也保重。”

然后删除了对话框。

有些人和事,就该留在过去。

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中午,陈序发来午餐照片。

“公司的盒饭,很难吃。”

我回复:“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我想吃红烧肉。”

“好。”

简单的对话,却透着暖意。

下班时,他真的在楼下等我。

车流中,他靠着车站着,低头看手机。

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我走过去。

他抬头,笑了:“下班了?”

“嗯。”

“回家。”

“好。”

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电台里放着老歌。

我们跟着哼唱。

红灯时,他握住我的手。

“薇薇。”

“嗯?”

“我觉得很幸福。”

“我也是。”

是啊,幸福。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完美无缺。

是经历了波折后,依然选择彼此。

是看透了彼此的缺点后,依然愿意拥抱。

是把平淡的日子,过出温度。

这就是婚姻。

我们的婚姻。

曾经破碎,但正在愈合。

曾经迷茫,但已找到方向。

曾经冰冷,但重新有了温度。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我们会牵紧彼此的手。

日出至日落。

余生皆是你。

车继续向前开。

驶向家的方向。

驶向我们的,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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