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油灯
那封信是村里的邮递员满头大汗送来的。
薄薄的,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红戳盖着“公函”两个字。

大哥张卫山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不敢拆。
“给谁的?”
嫂子李秀莲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根沾着面粉的擀面杖。
“卫国的。”
大哥的声音有点闷。
我叫张卫国,那年我十九岁。
我的名字是我爹起的,他没读过书,只盼着儿子能保家卫国,有点出息。
我从大哥手里接过信,手心全是汗。
信封的边角已经被捏得有点软了。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更薄的纸,油墨印的字,通知我去镇上领取恢复高考的准考证。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冷得特别早。
可我捏着那张纸,感觉浑身的血都烧开了。
“考大学?”
嫂子走了过来,盯着我手里的纸,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嗯。”
我点点头,声音都在抖。
我们家穷。
穷得像村口那几棵掉了叶子的老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筋骨。
爹娘走得早,是大哥张卫山把我拉扯大的。
他比我大十岁,为了这个家,早早就不读书了,跟着村里的施工队上山开石头,一天挣几个工分。
他的手,一年四季都是肿的,裂着一道道黑色的口子。
嫂子是邻村的,嫁过来的时候,我们家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
她没怨过,只是更拼命地干活,想把日子过好。
家里的一切,都是她和我哥用血汗换来的。
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读书人。
初中毕业的时候,老师拉着我哥的手,说这娃是块料,别耽误了。
我哥一句话没说,回家就把他攒了半年准备买拖拉机零件的钱,给我交了高中的学费。
从那天起,我就没日没夜地读书。
我知道,我身上背着的,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前途。
现在,机会真的来了。
“考大学好啊。”
大哥咧开嘴笑了,露出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像是要把他所有的希望都拍进我的骨头里。
“咱老张家,要出大学生了。”
嫂子也跟着笑。
“可不是嘛,卫国出息了,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
她一边说,一边回厨房,没一会儿,端出来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白面条。
在那个年代,这就算是顶天的美味了。
“快吃,补补脑子。”
我埋头吃面,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看见,我哥和我嫂子在我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复杂,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从那天起,家里最要紧的事,就是我复*迎考。
大哥把朝阳最好的那间房让给了我,那是他和嫂子的婚房。
他自己搬到了漏风的西厢房。
嫂子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黑面馍馍里会偷偷给我夹上一点咸菜,玉米糊糊里会多放一把糖。
村里人都羡慕。
“卫山啊,你这弟弟要是考上了,你可就熬出头了。”
大哥总是憨厚地笑。
“应该的,应该的。”
晚上,全家都睡了。
我一个人在桌子前看书。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很小,像一颗豆子。
为了省油,灯芯捻子被我调到最低。
光线昏暗,看久了眼睛就又酸又疼。
我常常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有一天夜里,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身上的衣服被人披上了。
屋里有个人影。
是嫂子。
她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给煤油灯里添油。
然后,她把灯芯捻子往上调了调。
火苗“噌”地一下亮了起来,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热了。
“嫂子。”
我轻声叫她。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醒了?快看书吧,别管我。”
“油……”
“没事,你哥又托人从镇上多买了一斤,够你用的。”
她给我掖了掖衣服,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我看着那盏明亮的油灯,心里暗暗发誓,等我考上了,一定要让我哥我嫂子过上好日子。
再也不用为一斤煤油算计。
考试前一天,我去镇上拿了准考证。
那是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有我的照片,我的名字,还有考场的地址。
我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回家后,我郑重地把它交给了嫂子。
“嫂子,你帮我收着,我怕我毛手毛脚弄丢了。”
嫂子接过去,笑得比我还开心。
“放心吧,嫂子给你放在最稳当的地方。”
她当着我的面,把准考-证用一块红布包了好几层,然后塞进了她陪嫁的那个大红木箱子,还上了锁。
我彻底放了心。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我梦见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大哥和嫂子在站台上冲我挥手,笑得满脸是泪。
第二章 空手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哥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给我磨豆浆。
石磨转动的声音,沉重又踏实。
嫂子在厨房里忙活,饭香一阵阵飘出来。
“卫国,快来,吃两个煮鸡蛋,讨个好彩头。”
嫂子把两个滚烫的鸡蛋塞到我手里。
我心里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我准备出发去镇上的考场。
“嫂子,我的准考证。”
我伸出手。
嫂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哦,哦,你等等,我给你拿。”
她转身进了里屋。
我站在院子里,心情有点激动。
我能听见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嫂子还没出来。
大哥停下了手里的石磨,朝屋里喊。
“秀莲,找到了没?别耽误了卫国考试。”
“就……就快了。”
嫂子的声音有点慌。
又过了一会儿,她空着手出来了,脸色煞白。
“卫国……那……那准考证……”
我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了?”
“找不到了。”
这三个字,像一个炸雷,在我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怎么会找不到了?不是你放进箱子里的吗?”
我冲进屋里,看见那个大红木箱子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明明就放在这里的。”
嫂子跟了进来,带着哭腔。
“我昨晚还看了一眼呢,怎么就没了呢?”
大哥也进来了,看着这一片狼藉,一拳砸在门框上。
“是不是遭贼了?”
“不可能啊,门窗都好好的,家里也没少别的东西。”
嫂子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胸口。
“都怪我,都怪我没给你收好,卫国,我对不起你啊。”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我只知道,没有准考证,我就进不了考场。
我这一年多的心血,我哥我嫂子的期盼,我们全家的未来,全都没了。
“再找找,肯定就在屋里,再仔细找找。”
大哥红着眼,开始带头翻找。
我们三个人,把整个家翻了个底朝天。
床底下,柜子顶上,米缸里,柴火堆……
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遍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张小小的准考证,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我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大哥停下手,看着我,满眼都是痛苦和愧疚。
“卫国……是哥对不住你。”
嫂子已经哭倒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我看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能怨谁呢?
怨嫂子粗心?
她为了我,起早贪黑,人都瘦了一圈。
怨大哥没本事?
他为了我,把自己的腰都累弯了。
我谁都不能怨。
我只能怨我自己的命不好。
我走出屋子,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终于忍不住,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村里要去考试的几个青年,已经结伴走在了去镇上的路上。
他们看见我,还冲我招手。
“卫国,快点啊,要迟到了。”
我没理他们。
我慢慢地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我只记得,大哥在我身边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
嫂子给我端来了饭,我一口也吃不下。
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盏为我亮了无数个夜晚的煤油灯,就放在桌上,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
我的世界,也跟着一起黑了。
之后的几天,家里安静得可怕。
没人提考试的事,也没人提准考证的事。
那件事,成了一个禁忌。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几天后,大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劣质的白酒。
他在我床边坐下,给我倒了一碗,也给他自己倒了一碗。
“卫国,喝点吧。”
我没动。
“是哥没用。”
大哥一口把酒干了,眼圈通红。
“哥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咱爹娘。”
“哥知道你心里苦,你想打哥骂哥都行,别这么憋着自己。”
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那天,我们兄弟俩喝得酩酊大醉。
我抱着我哥,哭得像个孩子。
我哭我逝去的梦想,哭我不公的命运。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随着我的眼泪,烂在我的肚子里,成为一个永远的遗憾。
我太天真了。
第三章 咸菜缸
高考失利后,我没脸再待在家里。
第二年春天,我跟着村里的人去了县城的建筑工地。
我什么都干。
搬砖,和水泥,扛钢筋。
我想用最重的体力活,来麻痹自己心里的痛。
每天累得像条死狗,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就再也不想动了。
我很少回家。
也很少给我哥写信。
我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
偶尔从同村的工友那里,听到一些家里的消息。
说嫂子怀孕了,我哥高兴得见人就笑。
说我哥为了多挣点钱,去给人家挖煤,差点被埋在里面。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一年后,嫂子生了个儿子。
我哥给我寄了封信,信纸上都是喜悦。
他给孩子取名叫张志强,希望他意志坚强,比我们这一代都有出息。
我看着“志强”两个字,心里被刺了一下。
我回了封信,往里面夹了二十块钱。
那是我在工地上攒了小半年的钱。
之后的几年,我从一个工地辗转到另一个工地。
从县城,到市里,再到更远的省城。
我把所有挣来的钱,大部分都寄回了家。
我知道,家里多了一张嘴,开销更大了。
我哥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
我没再想过高考的事。
我觉得,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工地上看到一个夜校的招生简章。
招收有高中学历的社会青年,参加成人高考。
我心里那点熄灭的火星,好像又被风吹了一下,冒出了一点点火光。
我报了名。
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就去夜校上课。
工棚里没有桌子,我就趴在自己的铺位上,借着昏暗的电灯泡看书。
工友们都笑我。
“卫国,都多大岁数了,还折腾这个干啥?”
“读了书还能当干部不成?”
我只是笑笑,不跟他们争辩。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为了当干部。
我只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的人生,就永远被困在那个没有准考证的早晨。
两年后,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师范专科学校。
是脱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很久。
我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哥。
我怕他们为我的学费发愁。
我用自己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交了学费,然后靠着在学校打零工,勉强维持生活。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市里的一所中学当老师。
我终于,用另一种方式,圆了自己的大学梦。
我有了自己的工资,有了自己的宿舍。
我成了一个体面的城里人。
那几年,我很少回家。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看到我哥那张日渐苍老的脸。
我怕看到嫂子那双躲闪的眼睛。
我给他们寄钱,寄东西,却唯独不寄自己回去。
直到那年冬天,我接到了村里的电报。
四个字。
“母病,速归。”
我当时正在给学生上课。
我看到电报的时候,手里的粉笔“啪”的一声断了。
我请了假,买了最快一班的火车票。
等我赶到家的时候,娘已经走了。
她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床她用了几十年的旧被子。
她的脸很安详。
我跪在床前,一声都哭不出来。
我哥扶着我,拍着我的背。
“卫国,别太难过了,娘走的时候没受罪。”
嫂子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留在家里,帮着哥嫂处理娘的后事。
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很忙乱。
送走了娘,家里又恢复了冷清。
我准备回城里了。
临走前,我想把娘生前住的屋子收拾一下。
那间屋子,又小又暗,堆满了各种杂物。
我一件一件地往外搬。
墙角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咸菜缸。
那是娘用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缸沿都磨出了豁口。
我想把它也搬出去,洗干净。
那缸太重了。
我把里面的咸菜都掏了出来,准备把剩下的咸菜汤倒掉。
就在我伸手进去捞最后一点咸菜疙瘩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
被油腻的咸菜汤泡得滑溜溜的。
我心里一动,把它捞了出来。
那东西被一层油纸包着。
我撕开湿漉漉的油纸,一层又一层。
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已经发黄变脆的卡片。
卡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的黑白照片。
那张脸,又陌生,又熟悉。
是十九岁的我。
照片下面,是我的名字。
张卫国。
旁边,是考场地址和考试时间。
一九七七年。
是那张我以为人间蒸发了的准考证。
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被咸菜汤泡得微微发胀。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我还是能清楚地看见。
我拿着那张准考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屋子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这些年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我的命不好。
原来,不是老天爷跟我开玩笑。
原来,那不是一场意外。
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我能想象到。
那个夜晚,嫂子是怎样一边假装给我添油,一边趁我不注意,从我的书包里偷走了它。
我也能想象到。
第二天早上,她是如何一边假装惊慌失措,一边在心里冷笑。
我甚至能想象到。
我哥,我的亲大哥,他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或者,他是不是早就知情,却选择了沉默?
那个为我磨豆浆的背影,那个为我砸门框的拳头,那个陪我喝酒流泪的夜晚……
哪一个是真的?
哪一个是假的?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慢慢地转过身。
嫂子就站在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准备递给我。
她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尽了。
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她一脚,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准考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四章 名册
我没有跟我嫂子说一句话。
我也没有去质问我哥。
我把那张准考证,小心地擦干净,放进了我的贴身口袋里。
然后,我收拾好我的东西,离开了那个我出生长大的家。
我走的时候,我哥追了出来。
他跟在我身后,一声声地喊我的名字。
“卫国,卫国……”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问他一句“为什么”。
我怕听到那个我无法承受的答案。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我换了工作,从中学调到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当讲师。
我换了住址。
我断绝了和家里的一切联系。
我只是偶尔,会把那张发黄的准考-证拿出来看一看。
每一次看,心都会被重新凌迟一遍。
上面的照片,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眼神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不知道,他最亲的人,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折断他的翅膀。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这句话是骗人的。
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只会在阴雨天,反复地疼。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我从一个毛头小伙,变成了一个鬓角染霜的中年人。
我成了学生们口中受人尊敬的张教授。
我有了自己的家庭,妻子温柔贤惠,女儿聪明可爱。
我的人生,看起来很圆满。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填不满的黑洞。
那个黑洞,就是一九七七年的那个冬天。
我以为,我会带着这个秘密,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直到那年九月。
又是一个开学季。
我教的是大学一年级的古代文学史。
开学第一堂课,按照惯例,是师生互相认识,点名。
我拿着新学年的学生名册,站在讲台上。
“王浩。”
“到。”
“李静。”
“到。”
我一个一个地念下去。
学生们一个个地站起来,青涩的脸上,带着对大学生活的好奇和向往。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我的目光,落在名册中间的一个名字上。
张志强。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不及防地扎进了我的眼睛。
我顿了一下。
我以为是同名同姓。
天下姓张的那么多,叫志强的也那么多。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张志强。”
教室的后排,一个男生站了起来。
他个子很高,皮肤有点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局促。
“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看着他。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张脸。
那张和我哥张卫山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
像,太像了。
二十多年的时光,在我眼前飞速地倒流。
我仿佛又看到了我哥年轻时的样子。
那个会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看村里演社戏的哥哥。
那个会在我被人欺负时,为我出头的哥哥。
那个在我床前,流着泪说“是哥对不住你”的哥哥。
是他。
一定是他。
我哥的儿子。
我的亲侄子。
他竟然考上了我教书的大学,成了我的学生。
这是怎样的命运安排?
是老天爷嫌我这二十多年的煎熬还不够,要再给我心上添一道更深的伤口吗?
我捏着名册的手,在微微发抖。
名册的纸张,被我捏得变了形。
全教室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学生们大概在奇怪,为什么教授盯着一个新生,看了那么久,一句话都不说。
那个叫张志强的男生,被我看得更加不知所措。
他低下头,两只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能失态。
我是一个教授。
我在上课。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继续往下念。
“赵思雨。”
“到。”
……
后面的名字,我念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他。
真的是他。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哥和我嫂子,他们知道吗?
他们是故意让他来找我的吗?
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求得我的原谅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一个残忍的巧-合?
那堂课,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讲完的。
我只记得,我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的后排。
飘向那个叫张志强的男生。
他听得很认真,一直在低头做笔记。
他的笔,是一支很旧的英雄牌钢笔,笔帽上的漆都掉了。
他的本子,是那种最便宜的练*本。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和我当年一样的,贫穷而倔强的气息。
下课铃响了。
我合上教案,对学生们说。
“下课。”
学生们陆续走出了教室。
张志强也收拾好东西,跟在人群里往外走。
他经过讲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敬畏和一点点的好奇。
他并不知道我是谁。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的心里,翻江倒海。
二十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把过去埋葬了。
可现在,过去却派了一个人,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该怎么办?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学生?
还是,去跟他相认,然后去面对那段我逃避了二十年的往事?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是秋日明媚的阳光。
可我只觉得,浑身冰冷。
第五章 一段往事
我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逃避。
第二天,我让班长把张志强叫到了我的办公室。
他来的时候,很忐忑。
大概以为是自己第一堂课的表现不好,要被老师批评了。
“张……张教授,您找我?”
他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不敢看我。
“坐吧。”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的办公室很大,很安静。
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各种典籍。
和他当年在他家,我那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小屋,天差地别。
他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紧紧的。
“别紧张。”
我给他倒了杯水。
“你的入学资料我看了,你是从咱们省北边的那个县考过来的?”
“嗯,是的,教授。”
“家里……都还好吗?”
我状似不经意地问。
“都好,都好。我爸妈身体都还行,就是我爸,前几年下煤窑,把腰给砸了,干不了重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我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不明白我为什么问这个。
但他还是老实回答了。
“我爸叫张卫山。”
“你母亲呢?”
“我妈叫李秀莲。”
都对上了。
我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叔叔?”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张志强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叔叔?我……我没听我爸妈说过我还有个叔叔啊。”
他摇了摇头。
“我们家亲戚里,好像没有姓张的叔叔。”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没有叔叔。
原来,在这二十年里,我已经从他们的生命里,被彻底抹去了。
张卫国这个人,对于我的侄子来说,根本就不存在。
多干净。
多彻底。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单纯的年轻人。
他享受着父母全部的爱和资源,顺利地考上了大学。
他不知道,他的这份顺遂,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和牺牲之上的。
他更不知道,那个被牺牲的人,就坐在他的面前。
我突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我想把那张发黄的准考证拍在他面前。
我想告诉他,你的父亲,你的母亲,是怎样偷走了我的人生。
我想看他震惊,看他愧疚,看他痛苦。
我想让他替他的父母,来偿还这笔血债。
可是,我看着他那双清澈又迷茫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有什么错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是一个受害者,被蒙蔽了二十年的受害者。
我把这滔天的恨意发泄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那我又和当年偷走我准考证的李秀莲,有什么区别?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志强开始坐立不安。
“教授,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心里的惊涛骇浪,慢慢平息了下去。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的决定。
“没什么。”
我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我看你的入学成绩很好,尤其是语文,是你们县的状元。”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就是喜欢看书。”
“很好。”
我点点头。
“大学和高中不一样,不能只满足于课本。要多读书,读好书。”
“我这里有些书,你可以拿回去看看,写一篇读书报告给我。下周这个时候,交给我。”
我从书架上,抽出了几本很厚的大部头。
《史记》,《资治通鉴》,《文心雕龙》。
都是专业性很强,啃起来非常费劲的古籍。
张志强看着那几本像砖头一样的书,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
“教授,这个……是不是太难了点?”
“难吗?”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做学问,没有容易的路。你父亲把你送到这里来,不是让你来享福的。”
“你叫张志强,对吧?志当存高远,人当自强不息。别辜负了你的名字。”
我的话,似乎说到了他的心里。
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接过了那几本书。
书很重,他抱在怀里,有些吃力。
“我知道了,教授。我一定好好读,好好写。”
“去吧。”
我挥了挥手。
他抱着书,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是的,我不会告诉他真相。
那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讨回这笔债。
张卫山,李秀莲,你们不是偷走了我的大学梦,想让你们的儿子来替你们实现吗?
好啊。
我就来当你们儿子的老师。
我会用最严苛的标准来要求他。
我会把我这二十年所学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我会把他打磨成一块最闪亮的璞玉。
我会让他站上一个你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然后,我会让他知道,他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踩在他那个被你们抹去的叔叔的尸骨上得来的。
我要让你们,看着你们最骄傲的儿子,一辈子都活在对我的愧疚里。
这,就是我对你们最残忍的报复。
也是我对我自己,最慈悲的救赎。
从那天起,张志强成了我重点“关照”的对象。
我的课堂上,我提问最多的人是他。
我的作业,要求最严格的人是他。
别人写三千字的论文,我要求他写一万字。
别人一个星期交,我要求他三天就交。
他写的报告,我永远不会一次性通过。
总会用红笔在上面画满各种修改意见,让他拿回去重写。
一遍,两遍,三遍。
整个中文系都知道,张教授对一个叫张志强的新生,格外“青睐”。
一开始,张志强还很有干劲。
但渐渐地,他有些撑不住了。
他变得越来越憔悴,眼窝深陷,人也瘦了一大圈。
有一次,他半夜十二点,抱着一篇改了五遍的论文来找我。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眼圈通红。
“张教授,我……我真的尽力了。我不知道您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一丝绝望。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我只是冷冷地把论文扔回给他。
“我想要的,是你对学问的敬畏之心,而不是这种敷衍了事的垃圾。”
“回去重写。什么时候写到我满意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他捡起地上的论文,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在深夜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很苦。
就像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
我没有告诉他。
他的第一稿,其实已经写得很好了。
比班上任何一个学生都好。
我只是,不想让他那么轻易地过关。
我想让他尝一尝,什么叫绝望。
什么叫拼尽全力,也看不到希望的滋-味。
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第六章 门外
张志强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他身上那股子倔劲,像极了我哥。
或者说,像极了当年的我。
他开始适应我的高压。
他不再抱怨,只是默默地去完成我布置的所有任务。
他泡在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提交的论文,也越来越有深度。
我能看到,他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
他是一块璞玉。
一块只需要最严厉的雕琢,就能焕发出万丈光芒的璞玉。
我一边折磨他,一边又忍不住为他的才华而感到欣喜。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我备受煎熬。
大二那年,我把他推荐到了一个全国性的大学生文学竞赛。
他凭借一篇关于杜甫的论文,拿了一等奖。
那是我们学校,第一次有学生拿到这个奖项。
他成了学校的名人。
他拿着奖杯和证书来找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张教授,谢谢您。”
他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路还长,别骄傲。”
我淡淡地说。
大学四年,在他的毕业论文答辩会上,我给了他全场最高分。
他以无可争议的优秀,留校任教,成了我的同事。
他终于,活成了他父母期望的样子。
甚至,比他们期望的还要好。
报复的时刻,到了。
那天,我把他叫到我的办公室,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我给他泡了一杯茶。
“志强,这几年,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我为什么对你那么严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您是为我好,严师出高徒。”
“不。”
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为你好。”
我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用手帕精心包裹的东西。
我把它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那张发黄的准考证,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你看看这个。”
张志强疑惑地拿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开始慢慢地变化。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这……这是……”
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我的准考证。一九七七年的。”
我平静地说。
“本来,二十多年前,我也应该和你一样,坐进大学的考场。可是,在考试那天早上,它不见了。”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在我家老屋的咸菜缸底,找到了它。”
我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他。
“我今天,不是想跟你讲一个故事。”
“我是想告诉你,偷走它的人,是你的母亲,李秀莲。而知情不报,默认了这一切的人,是你的父亲,张卫山。”
“他们偷走了我的人生,把你送进了大学,送到我的面前。”
“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你的学业,你的工作,你的前途,都是偷来的。”
“是建立在你那个,你从来都不知道存在的,叫张卫国的亲叔叔的痛苦之上的。”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射进张志强的身体里。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手里的准考证,掉在了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书柜上。
书柜上的书,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愧疚,和彻底的崩塌。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我爸妈……他们不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你回家问问他们,就知道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
“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下了逐客令。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我的办公室。
我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虚。
我赢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们三个人,都输了。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
是我哥。
“卫国……是我。”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沙哑。
我没有说话。
“志强……他都跟我们说了。”
“卫国,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我能想象到,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电话另一端,是怎样的老泪纵横。
“你嫂子……她病了,自从志强回来那天,她就一病不起了,水米不进,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你。”
“卫国,我知道我们错了,我们混蛋,我们不是人。”
“可当年……当年家里实在是太穷了啊,你嫂子她……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她怕你考上大学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就我一个人,养不活她和孩子啊……”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这些解释,在二十多年前,或许能让我动容。
但现在,听起来只觉得苍白又可笑。
“你们想怎么样?”
我冷冷地打断他。
“我们……我们想来见见你,当面给你磕个头,认个错。”
“我们不求你原谅,我们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他的声音里,带着卑微的乞求。
我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
我挂掉了电话。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一个星期后,我的妻子告诉我,我们家楼下,来了两个乡下人。
一男一女,看起来很老了,提着一些土鸡蛋和自己种的蔬菜,就站在单元门口,也不上来,也不走。
问他们找谁,他们就说,找我。
我知道,是他们来了。
我走到办公室的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花园旁,站着两个佝偻的身影。
我哥的背,已经驼得很厉害了,头发全白了。
嫂子更是老得不成样子,瘦得像一根枯柴,风一吹就要倒。
他们就那样站着,仰着头,望着我办公室的方向。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深深的绝望。
就像两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我看了他们很久。
我看到我哥从口袋里掏出烟叶,卷了一根旱烟,手抖得厉害,半天点不着火。
我看到我嫂子靠在他身上,用手帕不停地擦着眼泪。
我看到张志强跑下楼,想把他们拉走,他们却固执地不肯动。
我的心,突然就那么疼了一下。
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这一天。
幻想他们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快意。
我只觉得,很累。
这纠缠了我们半生的恩怨,也该结束了。
我没有下楼。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张志强。
“带他们走吧。”
“告诉他们,我不想见他们。”
“还有,告诉他们,当年的事,过去了。”
“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拉上了办公室的窗帘,隔绝了楼下那两道让我心烦意乱的目光。
我重新坐回到我的书桌前,摊开一本书。
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一辆出租车,缓缓地驶离了校园。
那两个苍老的身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他们终究,还是没能走进这道他们儿子用前途换来的大学校门。
而我,也终究,没有给他们一个当面说“对不起”的机会。
或许,这才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结局。
我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书。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泛着金色的光芒。
我的人生,早已在另一个赛道上,重新开始了。
至于那些过去,就让它,永远地埋在那个咸菜缸里吧。
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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