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陈爷爷走后的第十年,我丈夫周建明在整理旧物时,从箱底翻出了那件我买给他、他却一次也舍不得穿的崭新棉袄。他摩挲着那依然硬挺的蓝色卡其布料,沉默了许久,才转过头,轻声对我说:“晚秋,当年……是我错了。”
我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热。心里却清楚,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过去了。从1985年那个绝望的夏天,到陈爷爷安详地在我身边闭上眼,这三十多年的时光,是一笔还不清的账,也是我一生无法卸下的、最温暖的行囊。

一切,都要从那个知了声嘶力竭,而我的世界一片死寂的午后说起。
第1章 榜落平阳夏
1985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把人世间所有的希望和水分都一并榨干了。
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红色的榜单贴在镇中学的公告栏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我挤在人群里,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来来回回三遍,直到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眼花,也没找到“林晚秋”那三个字。
一瓢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我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火苗。我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一步步挪回家。我们家在镇子最边上的巷子里,一栋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风一吹,屋顶的茅草就簌簌地往下掉。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我妈王秀英正在灶台前拉着风箱,烟火气燎得她满脸通红。她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秋儿,咋样?”
我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点期盼的光,在她眼里瞬间就灭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把风箱拉得更响了,呼啦呼啦的声音,像要把满心的失望都扇出去。
我爸林大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把烟锅在门槛上磕得“梆梆”响,一声比一声重。
我哥林建国刚从外面回来,一身的汗味,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一撇,凉凉地开口:“我就说吧,一个女娃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白白浪费家里的钱。”
我爸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滚进去!”
林建国不服气地嘟囔着进了屋。我知道他说的是家里所有人的心声,包括我爸妈。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能让我读到高中毕业,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现在我落榜了,仿佛就印证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老话,我成了家里一个失败的投资品。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没人骂我,也没人安慰我,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伤人。我妈的叹气声越来越频繁,我爸抽的烟越来越多,我哥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你看吧,我早就知道”的轻蔑。
我成了家里的闲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喂猪、做饭、下地,想用无休止的劳作来麻痹自己,来证明我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废物。可每到夜深人静,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残月,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课本里的世界那么大,那么精彩,我才刚刚踮起脚尖看了一眼,门就“哐当”一声在我面前关上了。
复读?我连想都不敢想。家里已经为了我哥说媳妇的事焦头烂额,哪还有闲钱供我再读一年。
那天下午,我妈让我去河边洗一大盆衣服。夏日的阳光毒辣,晒得河边的石头滚烫。我把衣服一件件在搓衣板上用力的搓着,肥皂的泡沫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流进清澈的河水里,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就在我快要洗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破旧三轮车发出的“嘎吱嘎吱”声。我回头一看,是陈爷爷。
陈爷爷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收破烂的,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只知道他一个人住在镇子口那个废弃的窑洞里,每天蹬着一辆破三轮,走街串串地喊:“收——破烂——喽——”
他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背已经驼了,黝黑的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褂子,裤腿上沾满了泥点。他很少说话,别人跟他讨价还价,他也只是憨厚地笑笑,从不多争辩。
他把三轮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走到河边,蹲下来,用一个破瓦罐舀了些水,“咕咚咕咚”地喝着。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善意的光。
“丫头,洗衣服呢?”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红肿的眼睛。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听说……大学没考上?”
镇子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第二天就能传遍。我的事,恐怕早成了邻里间的谈资。我的脸一阵发烫,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爷爷叹了口气,说:“丫头,别灰心。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就爱看书,是个读书的料。一次考不上,不打紧。”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轻轻地淌过我冰冷的心。这是我落榜以来,听到的第一句安慰的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搓衣板上。
他没再劝,只是默默地蹲在我身边。等我哭够了,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丫头,拿着。”
我愣住了,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沓钱,有大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皱皱巴巴,带着一股汗味和废纸的霉味。我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块钱。
在1985年,五十块钱,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对于靠收破烂为生的陈爷爷来说,这可能是他攒了小半年的积蓄。
“陈爷爷,这……我不能要!”我吓得赶紧把钱推回去。
他却把手一缩,不容置疑地说:“拿着!丫头,去复读。你不能就这么算了。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考上大学,有出息了,再还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手,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无比真诚的眼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他把钱硬塞进我手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丫头,我这辈子没读过书,是个睁眼瞎,吃了没文化的亏。你不一样,你是能飞出去的鸟,不能让这点坎就把翅膀给折了。去吧,去读书,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就守着一堆破烂。”
说完,他转身就走,蹬上他那辆破三轮,嘎吱嘎吱地远去了,只留下一个佝偻而坚定的背影。
我攥着那五十块钱,手心里滚烫。那钱的温度,仿佛能一直烙进我的心里去。我蹲在河边,看着远去的陈爷爷,再一次泪流满面。
那一天,我知道,我的人生,因为这个收破烂的老人,被强行扳回了另一条轨道。
第2章 窑洞里的光
我攥着那五十块钱回到家,手心里的汗把钱都浸得有些潮了。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这钱,是希望,也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把钱的事跟我爸妈说了。
我妈王秀英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钱,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陈老头?收破烂的那个?他哪来这么多钱?他图啥啊?”
我爸林大山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过了很久,他才闷声闷气地说:“这钱,不能要。无亲无故的,人家凭啥帮你?这人情债,以后拿啥还?”
我哥林建国在一旁听着,嗤笑一声:“爸,你就是死脑筋。有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白给的钱干嘛不要?正好,这钱拿来给我盖新房娶媳妇,不比让她去读那没用的书强?”
“你给我闭嘴!”我爸吼了一声,把烟袋锅往桌上重重一磕。
屋子里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知道我爸说得对,人情债最难还。可陈爷爷那番话,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那是除了课本之外,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是能飞出去的鸟。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窗外的虫鸣声,院子里的风声,都像在问我同一个问题:林晚秋,你到底要不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找到我爸,把钱递给他,说:“爸,这钱,我还是要用。我会去复读。陈爷爷的恩情,我以后自己还。考上了,我工作还他钱;考不上,我打一辈子工也还他。”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爸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无奈,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没再反对,只是摆了摆手,说:“你自己决定的事,以后别后悔。”
我妈虽然嘴上还在嘀咕“这叫什么事儿”,但还是默默地把钱收了起来,我知道,他们算是默许了。
拿着家里的户口本和这笔“巨款”,我去镇上的高中报了复读班。学费和书本费花去了三十多块,剩下的钱,我妈一分不少地还给了我,让我留着当生活费。
开学前一天,我觉得我必须去见陈爷爷一面。我揣着几个我妈刚烙好的玉米饼,第一次走向了那个我平时都会绕着走的、镇子口的废弃窑洞。
窑洞在一个小土坡上,洞口被一些破木板和塑料布遮挡着,显得阴森森的。走近了,能闻到一股废品堆积发酵的酸腐气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掀开了那块破旧的门帘。
“陈爷爷,你在吗?”我小声喊道。
“哎,在呢。”里面传来陈爷爷沙哑的声音。
我走了进去,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窑洞里的景象。里面比我想象的要整洁。靠墙的一边,废纸、塑料瓶、旧铜烂铁分门别类地堆放着,码得整整齐齐。另一边,是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床上铺着一床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被子。一张小破桌子,一个小煤炉,就是全部的家当了。
最让我惊讶的是,窑洞的墙壁上,竟然糊满了旧报纸。有的已经泛黄发脆,有的还是新的。陈爷爷正戴着一副镜腿用线绑着的老花镜,凑在一张报纸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得极其认真。
看到我进来,他连忙摘下眼镜,有些局促地站起来:“丫头,你咋来了?”
“我……我来谢谢您。我报名了,过两天就开学。”我把用布包着的玉米饼递给他,“这是我妈烙的,您尝尝。”
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像是接过了什么宝贝。他咧开嘴笑了,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好,好,报名了就好。丫头,好好读,争口气!”
我看着他墙上的报纸,忍不住问:“陈爷爷,您……识字?”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识不得几个。就是捡破烂的时候,看到有字的纸,就舍不得卖,留下来贴墙上。看着这些字,就觉得心里敞亮。”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却对文字有着最原始的敬畏。他把那些他不认识的字,当成光,贴满了自己黑暗的窑洞。而他,也想把这份光,传递给我。
“陈爷爷,”我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以后,我念报纸给您听。”
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好。”
从那天起,那个阴暗的窑洞,在我心里不再可怕,它成了一个存放着希望和光亮的地方。
复读的生活是艰苦的。我成了班里年纪最大的学生之一,每天面对的是做不完的*(和同学异样的眼光。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我走了“狗屎运”,被一个收破烂的“老光棍”看上了,指不定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得我生疼。有好几次,我委屈得想哭,想放弃。但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陈爷爷窑洞里贴满的报纸,想起他那句“你是能飞出去的鸟”。
我把所有的委屈和精力都化作了学*的动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教室熄灯了,我就在宿舍的走廊里,借着昏暗的声控灯光继续做题。我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每个周末,我都会回家。回家前,我都会先绕到陈爷爷的窑洞。我会把我省下来的一个馒头,或者一个鸡蛋带给他。他总是不肯要,我就硬塞给他。然后,我会坐在他的小破桌子前,拿出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
他听得特别认真,遇到不懂的词,就会像个小学生一样问我。我给他讲国家大事,讲科学新发现,讲山外面的世界。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眼睛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念完报纸,我帮他整理废品,他会把他攒下的、比较干净的旧本子和铅笔头挑出来给我。那些在本子上写满了字的背面,就成了我的草稿纸。
那段日子,陈爷爷的窑洞成了我的避风港。在那里,没有闲言碎语,没有鄙夷的目光,只有一个老人无条件的支持和一个女孩笨拙的回报。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他用他微薄的力量,为我撑起一片天;我用我贫乏的知识,为他打开一扇窗。
那束从窑洞里透出的光,微弱,却足以照亮我整个青春里最黑暗的路。
第3章 红色的通知书
1986年的夏天,比前一年更热。
第二次走进高考考场,我的心异常平静。过去一年的苦读,像一层厚厚的铠甲,包裹住了我所有的紧张和不安。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晚秋,你不能输,你输不起。你身后,站着一个收破烂的老人。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激动地对答案,而是径直回了家。等待放榜的日子,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到了发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在巷子口响起时,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林晚秋!有你的信!”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上面盖着红色的邮戳。信封的左上角,印着一行烫金的大字:华东师范大学。
我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连信封都拆不开。我妈抢过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封口,抽出一张红色的纸。
“录取通知书!”我妈的声音也颤抖了,“秋儿,你考上了!你考上大学了!”
我一把抢过那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让我觉得那么不真实。“林晚秋同学,你已被我校中文系录取……”
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不是委屈,不是心酸,是压抑了一年多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抱着我妈,放声大哭。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抢过通知书,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好几遍,才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地笑了起来。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
我哥林建国也凑过来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嫉妒,但最终还是嘟囔了一句:“行啊,还真让你考上了。”
我们家,因为这张红色的通知书,第一次有了过节的气氛。我爸拿出他藏了很久的白酒,我妈杀了家里唯一一只准备下蛋的老母鸡。饭桌上,我爸喝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地说:“我闺女,有出息了!我闺女是大学生了!”
可我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个人。
晚饭后,我揣着那张被我摸得有些发烫的录取通知书,一路跑向镇子口的窑洞。
还没到洞口,就看到陈爷爷坐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正望着我家的方向。昏黄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看到我,他立刻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急切。
“丫头,是不是……是不是……”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
我跑到他面前,把那张红色的纸递给他,哽咽着说:“陈爷爷,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他接过通知书,那双捡了一辈子破烂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他把它捧在手心,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看不懂上面的字,但他认得那鲜艳的红色,认得那上面烫金的大学名字。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想笑,嘴角咧开了,眼泪却先流了下来。他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丫头行……”
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的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汗味和废纸的霉味,他的身体,瘦小而干瘪,可是在我心里,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大。
“陈爷爷,谢谢您。”我把脸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他也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就在陈爷爷的窑洞里,借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把录取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念给他听。他听得入了迷,仿佛那些文字描绘的,也是他自己的未来。
开学前,家里为我的学费犯了愁。虽然师范大学学费不高,但路费、生活费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爸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盘算了一遍,最后决定把那头准备留着过年的猪给卖了。
就在这时,陈爷爷又来了。他提着一个布袋子,直接找到了我爸。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的就是大团结。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给丫头上大学用。”陈爷爷看着我爸,语气不容置疑。
我爸和我妈都惊呆了。三百多块钱,在那个年代,足够在镇上盖一栋新房子了。一个收破烂的老人,竟然拿出了这么多钱。
我爸涨红了脸,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陈大哥,你已经帮得够多了,这钱我们说啥也不能要!”
“拿着!”陈爷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量,“丫头不是你一个人的丫头,也是我的丫头。我没儿没女,这钱留着也没用。让丫头安心去上学,比啥都强。”
他把钱硬塞给我爸,转身就走,我爸怎么拦都拦不住。
我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得让我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快要被压垮了。我追了出去,拉住陈爷爷的衣角。
“陈爷爷,这钱我不能要。您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温和而坚定:“傻丫头,我不要你还。我只要你好好的,有出息,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顿了顿,又说:“到了上海,是大地方,要好好学*,别惦记家里。也别……也别老说是我供你读书的,让人笑话你。”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为我付出了一切,却还在处处为我的自尊心着想。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发誓:陈爷爷,您放心,我林晚秋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
第4章 第一件棉袄
坐上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车窗外,熟悉的山峦和稻田渐渐远去,我的心里,一半是对未来的憧憬,一半是对家乡和陈爷爷的牵挂。
上海,这个只在书本和报纸上见过的城市,用它的繁华和喧嚣,给了我这个从乡下来的丫头一个巨大的冲击。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又自卑。
我牢记着陈爷爷的话,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中。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图书馆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我常常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离开。
除了学*,我一刻也不敢闲着。我申请了学校的勤工俭学岗位,打扫教室、整理图书,一个月能有十几块钱的补助。周末,别的同学去看电影、逛公园,我就去做家教。给一个小学生补*语文,虽然辛苦,但能赚到一笔可观的收入。
我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吃饭只打最便宜的素菜,衣服都是从家里带来的旧衣服,缝缝补补又一年。同宿舍的女孩都有新裙子、新皮鞋,我不是不羡慕,但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资格。我的每一分钱,都承载着陈爷爷的期望。
我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和陈爷爷写信。给家里的信,报喜不报忧,说我在学校一切都好,让他们放心。给陈爷爷的信,我会写得很长很详细。我给他描述上海的高楼,描述大学的图书馆,给他讲我学到的新知识,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我知道他不识字,这些信,都要麻烦邻居家的孩子念给他听。但我坚持写,因为这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
大一的寒假,我没有回家。为了省下来回的路费,也为了能多赚点钱,我留在了上海。除夕夜,宿舍楼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吃着白天买的两个冷馒头,想家,想陈爷爷,眼泪不知不觉就湿了枕头。
转眼到了大二的冬天,上海的冬天是湿冷的,冷到骨头缝里。我身上穿的,还是从家里带来的那件薄棉袄,洗得已经发白,里面的棉花也结了块,根本不保暖。
那天,我拿到了我做家教攒下的第一笔“巨款”——八十块钱。攥着这笔钱,我走在南京路上,看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我走进一家百货商店,径直走到了男装区。我看中了一件蓝色的卡其布棉袄,面料厚实,针脚细密,一看就很暖和。我问了价钱,五十五块。这个价格让我心疼得抽了一下,这几乎是我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但我没有犹豫。我想象着陈爷爷穿着这件新棉袄,在冬日的寒风里,能暖和一点,再暖和一点。我咬了咬牙,付了钱。
我把剩下的钱,小心翼翼地放好,又去邮局,给家里寄了十五块钱,给我哥林建国寄了十块。我知道,他快要结婚了,我这个做妹妹的,总得有点表示。
做完这一切,我的口袋里,只剩下几块钱了。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踏实。
我把那件棉袄,用一个大包袱包好,寄回了家。在给陈爷爷的信里,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穿上,天冷,别冻着。
信寄出去后,我天天盼着他的回信。半个多月后,我终于收到了他的信,是托邻居代写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丫头,钱收到了,棉袄也收到了。我在上海一切都好,不用惦记。你在外面,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别苦了自己。”
信里只字未提他有没有穿那件棉袄。
直到第二年暑假,我回到家,才终于知道了答案。
我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陈爷爷。他的窑洞还是老样子,只是墙上的报纸又多了几张新的。他看到我,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问这问那。
我问他:“陈爷爷,我给您买的棉袄呢?穿着合身吗?暖和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支吾着说:“合身,暖和,暖和着呢。”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趁他不注意,我翻了翻他床头的那个旧木箱。箱子一打开,我就看到了那件棉袄,崭新地躺在最上面,连折痕都和我当初寄来时一模一样。吊牌还好端端地挂在上面。
他根本一次都没穿过。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又酸又涩。我把棉袄拿出来,举到他面前,眼圈红了:“陈爷爷,您为什么不穿?”
他看着那件棉袄,局促地搓着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过了好半天,他才小声说:“这么好的衣裳……我一个收破烂的,穿着糟蹋了。再说,我干活出汗,穿脏了,不好洗。留着,留着等你以后嫁人了,当个念想。”
“什么念想!”我的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带着哭腔喊道,“我辛辛苦苦赚钱给您买的,是让您穿在身上暖和的,不是让您放在箱子里看的!您要是再不穿,我……我以后再也不理您了!”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发脾气。
他被我吼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已经磨出了毛边的旧褂子,我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默默地接过棉袄,脱下旧褂子,有些笨拙地把新棉袄穿在了身上。盛夏时节,他穿着厚厚的棉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
“丫头,你看,穿上了,穿上了。”他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别生气,别生气。”
我看着他穿着新棉袄,在闷热的窑洞里热得满头大汗,却还在对我讨好地笑着,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走上前,帮他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哽咽着说:“陈爷爷,对不起,我不该对您发脾气。但是,您要答应我,天冷了,一定要穿。您要是不穿,我这学,就上得不安心。”
他用力地点着头,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烁。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对于陈爷爷来说,我的好,他舍不得“享用”,只想好好地“珍藏”。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我以为用金钱就可以开始偿还,但我错了。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第5章 那个叫周建明的男人
大学四年,转瞬即逝。毕业后,我被分配回了我们县城的重点中学,成了一名语文老师。捧上铁饭碗,成了我们林家几代人里第一个吃“公家饭”的,我爸妈走路都带风。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年攒下的工资和做家教的钱,凑了一千块,用布包好,送到了陈爷爷的窑洞。
“陈爷爷,这是我还您的第一笔钱。”我把钱放在他面前。
他却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不要,不要!丫头,我说了,我不要你还钱。你能当上老师,有出息,比给我金山银山都强。”
“不行,这钱您必须收下。”我态度坚决,“您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丫头了。”
我们俩为了这钱,推来搡去,争执了半天。最后,他拗不过我,只从中抽了一百块钱,说:“丫头,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一百块,就算你还清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以后嫁人要用。”
我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我只能把钱收回来,心里暗暗决定,以后要用别的方式来报答他。
我每个周末都会去看他,给他带去好吃的,帮他洗衣做饭,打扫窑洞。我想把他接到我学校分的单身宿舍去住,但他死活不肯。他说他*惯了窑洞,也离不开他的那堆“宝贝疙瘩”。
我工作稳定后,上门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我家的门槛。我妈整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女孩子家,工作再好,终究要有个归宿。
在这些相亲对象里,我遇到了周建明。
周建明是县水泥厂的技术员,比我大三岁,个子高高的,戴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他是城里人,父母都是工人,家庭条件比我们家好太多。第一次见面,他话不多,但看我的眼神很真诚。
我们开始约会,一起看电影,逛公园。他很体贴,懂得照顾人。跟他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他知道我的家庭情况,也知道我高考复读的经历,但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瞧不起的意思,反而很欣赏我的坚韧。
交往了半年,他向我求婚了。
在决定嫁给他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把他带到了陈爷爷的窑洞。那是我第一次带外人去那里。
周建明看着那破败的窑洞和满院子的废品,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
我把他介绍给陈爷爷:“陈爷爷,这是我对象,周建明。”
然后我又对周建明说:“建明,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陈爷爷。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陈爷爷显得很局促,不停地在自己那件旧褂子上擦着手。周建明却很自然地走上前,主动伸出手,握住陈爷爷的手,说:“陈爷爷,您好。我经常听晚秋提起您,谢谢您。”
陈爷爷愣了一下,也紧紧地回握住他。
那天,我当着周建明的面,对陈爷爷说:“陈爷爷,以后,建明会和我一起孝敬您。”
周建明在一旁,微笑着点了点头。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打消了。我觉得,周建明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他善良,懂得尊重,他能理解我生命中这份最重要的情感。
我和周建明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县城的饭店摆了几桌。婚礼上,我坚持要给陈爷爷留一个主位。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坐在我父母身边,显得很不自在,但脸上一直挂着淳朴的笑容。敬酒的时候,我拉着周建明,一起给陈爷爷敬了一杯酒。我哽咽着说:“陈爷爷,我嫁人了。这是我孝敬您的女婿。”
他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端着酒杯的手不停地抖。
婚后的生活,平静而幸福。周建明对我很好,我们单位分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我们把它布置得温馨又舒适。不久,我怀孕了,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们给她取名叫周念。
女儿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陈爷爷也时常来看她,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他自己攒下的鸡蛋,或者从乡下收来的土特产。女儿也很喜欢他,咿咿呀呀地总爱让他抱。
那些年,是我人生中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周建明对我孝敬陈爷爷的行为,一直很支持。我每个月都会给陈爷爷送去生活费,给他买新衣服,他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但脸上的笑容却是藏不住的。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但生活,总会在你最安逸的时候,给你布下意想不到的暗礁。
随着女儿渐渐长大,家里的开销也越来越大。周建明在厂里的效益开始下滑,工资时常拖欠。而我,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工资也只是勉强够用。我们开始为了柴米油盐的琐事争吵。
矛盾的第一次爆发,是在我们决定买房的时候。单位的房子太小,女儿长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我们看中了县里一个新开发的小区,但首付还差一大截。我们俩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是差两万块钱。
那段时间,周建明愁得整晚睡不着觉。我看着他日渐憔悴的脸,心里也很难受。我想到了我工作后攒下的一笔私房钱,那是我准备留着给陈爷爷养老用的,大概有三万多。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拿出来解燃眉之急。我跟周建明说:“建明,我这里还有些钱,你先拿去用吧。”
他问我哪来的钱,我告诉他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他很高兴,但随口问了一句:“够不够?要是还差,你跟陈爷爷那边,能不能先缓缓?”
就是这句无心的话,像一根刺,瞬间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看着他,冷冷地说:“陈爷爷那里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有些不高兴:“晚秋,你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什么事不能商量?陈爷爷那边,你每个月都给钱,他一个老人,也花不了多少,先停一两个月怎么了?”
“不行!”我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周建明,我们结婚前我就跟你说过,陈爷爷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要报。你可以不理解,但你不能阻止我。”
“我没阻止你!”他也来了火气,“我只是就事论事。现在是买房的大事,关系到我们一家三口未来的生活!你能不能分清轻重缓急?”
“在我心里,孝敬陈爷爷,就是最重要的事!”
那是我和周建明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虽然第二天我们就和好了,房子最终也想办法买了,但那根刺,却深深地埋在了我们俩的心里。
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曾经对我承诺会和我一起孝敬陈爷爷的男人,在现实的压力面前,也开始有了计较。他爱我,但他无法真正理解,陈爷爷这三个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第6章 一句伤人的话
买了新房后,我们的经济压力更大了,每个月要还房贷,还要应付女儿上学的各种开销。周建明的工作越来越不稳定,厂子效益差到了极点,他开始整天唉声叹气,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我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
而此时,陈爷爷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年纪大了,年轻时干活又太拼命,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天气一变,他的关节就疼得厉害,咳嗽也越来越频繁。
我带他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他有严重的气管炎和风湿病,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住在那个阴暗潮湿的窑洞里了。
我决定把他接到我们家来住。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周建明时,他沉默了。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才抬起头,看着我,说:“晚秋,我知道陈爷爷对你好。但是……把他接过来,真的方便吗?我们家就这么大,念念也要有自己的空间。而且,一个老人生病了,照顾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方便也要接。”我的语气很坚决,“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在窑洞里受罪。念念可以先跟我睡一个房间,这都不是问题。”
“这不是房间的问题!”周建明的声音有些激动,“是生活*惯的问题!我们和他……毕竟不是一家人,住在一起,时间长了,肯定会有矛盾。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想过这个家的感受?”
“我就是想过这个家,才更要接他来。”我看着他,眼睛有些发红,“周建明,你忘了我们这个家是怎么来的吗?没有陈爷爷,我连大学都上不了,更不可能认识你,有我们现在的家。我们现在有能力了,难道不应该让他安享晚年吗?”
“我不是说不让他安享晚年!”周建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们可以给他租个好点的房子,请个保姆照顾他,钱我来想办法。非要住在一起吗?”
“他不是我的包袱,他是我的亲人!”我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就是要亲自照顾他!”
那次谈话,我们再次不欢而散。周建明虽然最终没有再反对,但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因为这件事,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还是把陈爷爷接了过来。我把女儿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换上了全新的被褥。刚开始,陈爷爷很不*惯,总觉得自己给我们添了麻烦,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周建明表面上还算客气,但那种刻意的疏离感,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很少和陈爷爷说话,下班回家,也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家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陈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后来发展到下不了床。我每天除了上班,还要给他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我毫无怨言,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但我的辛苦,在周建明眼里,却成了对这个家的忽视。
他开始抱怨我没时间管女儿的学*,抱怨家里总是有一股药味,抱怨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一个外人”身上。
终于,在一个我因为照顾陈爷爷而忘记去给他交电话费的晚上,他彻底爆发了。
他冲进房间,指着躺在床上的陈爷爷,对我低吼道:“林晚秋,你到底有完没完?为了一个收破烂的,你连自己的家都不要了吗?我真是受够了!”
“一个收破烂的”,这六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
躺在床上的陈爷爷,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想为我辩解什么。
我看着周建明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这个我爱了多年、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原来,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过我的内心世界。他不懂,也不屑于懂,那个被他轻蔑地称为“收破烂的”老人,是我生命的根。
我没有哭,也没有跟他吵。我只是觉得,彻骨的寒冷。
我平静地走过去,帮陈爷爷掖好被子,柔声对他说:“陈爷爷,您别激动,好好躺着。”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周建明,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声音说:“周建明,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两个字。他脸上的愤怒褪去,换上了一丝慌乱:“晚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一时糊涂……”
“你不是一时糊涂。”我打断他,“你心里一直就是这么想的。在你眼里,他就是个收破烂的,是我甩不掉的包袱。既然我们过不到一起,那就分开吧。这个房子,是你的。我和陈爷爷,明天就搬出去。”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房间。那一夜,我和女儿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一夜未眠,听着周建明在卧室里辗转反侧的叹息声,和隔壁房间里陈爷爷压抑的咳嗽声,我的心,像被撕裂成了两半。
我爱我的家,爱周建明,爱我们的女儿。但是,我不能背叛我的良心。如果守护这份恩情,需要以我的婚姻为代价,那么,我认了。
第7章 最后的时光
第二天,周建明没有去上班。他红着眼睛,坐在客厅里,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好几岁。
“晚秋,别走。”他声音沙哑,“昨天是我混蛋,我说错了话。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提离婚,行吗?为了念念,也为了我们这么多年……”
我看着他,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女儿也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妈妈,你不要走,我不要你们分开。”
我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
就在这时,陈爷爷房间的门开了。他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他看着我们,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丫头……别……别因为我……散了家……我……我走……”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我赶紧冲过去扶住他,眼泪再也忍不住:“陈爷爷,您别动,您哪儿也别去!”
周建明也快步走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陈爷爷面前。
“陈爷爷,对不起!”他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是我混账,是我不是人!您对晚秋的恩情,就是对我们这个家的恩情。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您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陈爷爷浑浊的眼睛里老泪纵横,他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扶周建明,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他看着我,又看看周建明,最后,只是不停地摇头,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快起来……不怪你,不怪你……”
那一天,我们三个人,哭成了一团。
那场风波,像一场暴雨,冲刷了这个家,也冲开了我们彼此心里最后的那道隔阂。周建明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主动地照顾陈爷爷,给他喂饭,陪他聊天,甚至学会了帮他按摩缓解疼痛。
他私下里对我说:“晚秋,我想明白了。我以前,是嫉妒。我嫉妒陈爷爷在你心里的位置,比我还重要。是我太自私了。以后,我跟你一起,给他养老送终。”
听到他这番话,我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烟消云散了。我抱着他,哭了很久。我知道,我们的家,保住了。
在我和周建明的精心照料下,陈爷爷的身体有过短暂的好转。那段时间,家里充满了久违的笑声。他会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到处闯荡的故事,虽然那些故事大多是关于饥饿和贫穷,但他讲得津津有味。他会拉着女儿念念的手,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虽然讲得颠三倒四,但念念听得入了迷。
他甚至开始教周建明,如何分辨不同种类的废品,哪个值钱,哪个不值钱。周建明也听得一本正经,还拿出小本子记下来。
那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一段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入冬后,陈爷爷的病情急转直下。他开始长时间地陷入昏迷,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医生告诉我们,老人家的油灯,快要耗尽了,让我们准备后事。
我请了长假,和周建明一起,二十四小时守在他身边。
一个下着小雪的午后,他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花,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清明。
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小得像一片羽毛。
“丫头……”他轻声叫我。
“哎,陈爷爷,我在这儿。”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别……别难过……”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这辈子……值了……收了一辈子破烂……最后……收了个最宝贝的……大学生……丫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我……想回家了……想回……我的窑洞……”
我知道,他是想落叶归根。我含着泪,点了点头:“好,陈爷爷,我带您回家。”
周建明开着借来的车,我们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上车,带他回到了那个他住了一辈子的窑洞。窑洞里很冷,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那些泛黄的报纸,依然贴在那里。
他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木板床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安详的笑容。他看着我,又看看周建明,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窑洞的墙壁上,那些他一个字也看不懂,却敬畏了一生的方块字上。
他的呼吸,渐渐地,平缓了下去。
握着我手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1998年的冬天,陈爷爷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没有哭得撕心裂肺,只是静静地守着他,一夜未眠。我知道,他不是离开了,他只是化作了那窑洞里的光,化作了我生命里永不熄灭的灯塔。
我和周建明,一起为他操办了后事。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我教过的学生,有我们的同事邻居。我哥林建国也来了,他沉默地上了三炷香,对着陈爷爷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我们把他安葬在镇子后面那片向阳的山坡上。墓碑上,我亲自刻下了几个字:
恩重如山。
第8章 那件新棉袄
陈爷爷走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却永远地改变了。
我和周建明之间,再也没有过激烈的争吵。我们都变得更加珍惜彼此,更加懂得体谅对方。那道因为陈爷爷而产生的裂痕,最终,因为对陈爷爷共同的怀念,而被填平,甚至成了一条更深的纽带,把我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周建明像换了一个人,他不再抱怨生活的压力,而是变得更加努力和乐观。后来,水泥厂倒闭了,他没有消沉,而是用我们所有的积蓄,加上从朋友那里借来的钱,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店。他记得陈爷爷教他的那些“生意经”,为人实在,童叟无欺,生意渐渐地好了起来。
女儿念念,也考上了大学,学的是我当年最想学的法律。她常常说,是陈爷爷的故事,让她明白了什么是正义和善良。
我依然在我的岗位上,教书育人。每当有学生因为家境贫困而想要放弃学业时,我都会给他们讲一个收破烂的老人和一个落榜女孩的故事。我告诉他们,知识是改变命运唯一的光,而善意,是点亮这束光最温暖的火种。
我用我的工资,设立了一个小小的助学金,专门帮助那些和我当年一样,有梦想却被现实困住的孩子。我给它取名叫“广生助学金”,用了陈爷爷的名字,陈广生。这是我后来费了好大劲,才从派出所的档案里查到的。
广济众生,他虽然不识字,却用他的一生,践行了这个名字的意义。
时光荏苒,一晃又是十几年。我们搬了新家,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那个曾经承载了我们所有争吵和和解的小房子,被我们卖掉了。
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周建明从箱底翻出了那件我买给陈爷爷的蓝色卡其布棉袄。它被我洗得干干净净,用塑料袋封着,保存得很好。崭新得,仿佛昨天才从商店里买回来。
周建明摩挲着那依然硬挺的布料,沉默了许久,才转过头,轻声对我说:“晚秋,当年……是我错了。”
我摇了摇头,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件棉袄,紧紧地抱在怀里。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陈爷爷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水和旧书报的味道。
“不怪你,”我轻声说,“是我们都太年轻,不懂得生活的沉重,也不懂得恩情的重量。”
有些事,只有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真正看清。年轻时,我以为报恩就是还钱,就是物质上的给予。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报恩,是把那份善意和希望传递下去,让那束微弱的光,去照亮更多的人。
周建明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理解。他走过来,轻轻地拥抱着我和那件棉袄。
“晚秋,”他说,“我们周末,带上念念,一起去看看爸吧。”
他口中的“爸”,我知道,他说的是陈爷爷。从陈爷爷去世后,周建明就坚持这样称呼他。每年清明,也都是他主动张罗着,带上祭品,和我一起去给陈爷爷扫墓。
我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常常在想,如果1985年的那个夏天,没有遇到陈爷爷,我的人生会是怎样?或许,我会像村里大多数女孩一样,早早地嫁人,生子,在日复一日的农活和柴米油盐中,耗尽一生。我永远不会知道山外的世界有多大,永远不会体会到知识带给我的力量和尊严。
是陈爷爷,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收破烂的老人,用他佝偻的脊背,为我扛起了一片天空。他给我的,不仅仅是复读的学费,更是一个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一份无价的尊严和希望。
这笔账,我确实一生都还不清。
但我知道,他一定不希望我背着这个包袱沉重地活着。他希望看到的,是我能飞得更高,更远,然后,也能成为别人的光。
我把那件棉袄,重新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木盒里。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它会提醒我和我的后代,永远不要忘记,我们从何而来,我们曾被怎样一份伟大的、不求回报的爱,温柔地托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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