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那张印着红边框的高考准考证塞给了弟弟！
一九七七年的秋天，风里带着股子刚收完玉米的干爽气。我蹲在院子里搓玉米棒子，手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玉米须，黄澄澄的，蹭到衣服上拍都拍不掉。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晾好的米汤，上面还飘着几粒小米。
“招娣，歇会儿，喝口汤。” 娘的声音总是温温软软的，带着点常年累月操持家务磨出来的沙哑。
我直起腰，后腰 “咔嗒” 响了一声，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接过碗一饮而尽。米汤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解了半天的干渴。
“娘，村头广播说明天开始报高考名了。” 我放下碗，眼睛亮了亮。这话在我心里憋了好几天，今天总算说出口了。
娘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往屋里看了一眼。弟弟建国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都快磨平了，还在使劲儿划拉。
“你想报？” 娘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家里就这点积蓄，要是两个人都考，报名费不说，往后复*的纸笔、点灯的煤油，都是开销。”
我心里一沉，手指攥紧了衣角。我知道家里难，爹在公社砖窑厂干活，腰不好，挣的工分刚够一家人糊口。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娃，从小就被爹娘捧在手心，娘总说，建国是李家的根，将来要考大学当干部，光耀门楣。
“我…… 我想试试。” 我咬着嘴唇，声音有点发颤，“娘，我念到高中就辍学了，那些课本我都还留着，晚上点灯复*就行，不耽误干活。”
正说着，爹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肩上的锄头把都被磨得发亮。他黝黑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头发粘在皮肤上，进门就灌了一大瓢凉水。
“爹，广播说明天报高考名。” 我赶紧迎上去，帮他拿下锄头。
爹抹了把脸，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的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招娣，你是姐姐，让着点建国。”
我愣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慌。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弟弟想要我的花布书包，爹让我让着他；弟弟抢我的窝头，娘让我让着他；现在，我盼了这么多年的高考机会，爹还是让我让着他。
“爹，高考不是别的，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啊！” 我急了，声音都拔高了，“我也想考大学，我也想走出这个村子！”
屋里的建国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点不服气：“姐，你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啥？将来还不是要嫁人，不如让我考，我考上大学了，将来给家里盖砖瓦房，让爹娘享清福。”
“你胡说！” 我气得眼圈都红了，“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不能考大学了？我比你早念两年书，我的成绩一直比你好！”
“行了！” 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都晃了晃，“家里的事我说了算！建国是男娃，必须让他考！招娣，你当姐姐的，要懂事！”
娘拉了拉我的胳膊，低声劝：“招娣，听话，将来建国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姐？”
我看着爹娘坚决的眼神，看着弟弟得意的表情，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转身跑进厨房，趴在灶台边偷偷哭，眼泪掉在冰冷的锅台上，砸出一个个小湿痕。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跟着爹娘去了村部。建国兴高采烈地填了报名表，交了报名费，手里拿着那张崭新的准考证，笑得合不拢嘴。我站在旁边，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回家的路上，娘偷偷塞给我五块钱：“招娣，这钱你拿着，要是实在想复*，就买点纸笔，娘知道你心里苦。”
我攥着那五块钱，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五块钱，是娘攒了好久的鸡蛋钱，她自己都舍不得买块布做件新衣服。
从那天起，我白天跟着爹娘下地干活，晚上就坐在煤油灯底下复*。我把高中的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都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弟弟却不怎么用功，每天要么出去跟村里的小子疯跑，要么就趴在炕上看小人书。
有一次，我发现我的数学课本不见了，翻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找到。后来才在弟弟的床底下发现，课本被他撕了好几页，用来叠纸飞机。
“建国！你干啥撕我的课本？” 我拿着课本，气得浑身发抖。
弟弟头也不抬：“我看着没用，叠飞机玩呗。”
“你知道这课本对我有多重要吗？” 我声音都带着哭腔，“这是我唯一的希望啊！”
娘听见动静跑过来，看了看课本，只是轻轻说了弟弟一句：“下次别撕了，招娣还要用呢。” 然后又转过头来劝我，“招娣，算了，建国还小，不懂事。”
我看着娘偏袒的样子，心里的寒一点点蔓延开来。是啊，在这个家里，弟弟永远是对的，我永远要让着他。
高考前几天，弟弟突然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说头晕得厉害。娘急得团团转，又是请医生，又是熬姜汤，爹也特意请了假在家照顾他。
“娘，我头晕，怕是考不了试了。” 弟弟有气无力地说，眼睛却偷偷瞟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娘一下子就哭了：“这可咋整？建国，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啊，这高考关系到你的一辈子！”
爹皱着眉头，突然看向我：“招娣，建国这样肯定考不了了，要不…… 你拿着他的准考证去考？”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这不行啊，准考证上是建国的名字，照片也是他的，怎么能让我去考？” 我下意识地拒绝。
“管不了那么多了！” 爹一拍大腿，“只要能考上，先把名额占了再说，到时候跟学校说说，说不定能改过来。招娣，你成绩比建国好，你去考，肯定能考上！”
娘也赶紧说：“是啊招娣，就当帮你弟弟一把，他要是考不上，这辈子就完了。你放心，将来他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
我看着躺在床上 “虚弱” 的弟弟，他眼里的算计都快藏不住了。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想考试，他是故意装病，想让我替他去考。
“我不去。” 我咬着牙，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作弊，我不能干这种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爹生气了，指着我的鼻子骂，“家里白养你这么大了？让你帮你弟弟一把都不肯？”
“爹，不是我不肯帮，是这事儿根本就不对！” 我红着眼睛反驳，“高考是多严肃的事，怎么能作弊？要是被发现了，两个人都完了！”
“能有啥事儿？” 爹不以为然，“到时候你就说是建国，照片上长得像，监考老师不一定能看出来。招娣，你就当为了这个家，行不行？”
娘也在一旁抹眼泪：“招娣，娘求你了，你就去考吧。建国要是考不上，娘也活不成了。”
看着爹娘苦苦哀求的样子，看着弟弟假装难受的表情，我心里像被千万根针在扎。我知道，我要是不答应，这个家就永无宁日了。我从小到大，就没违抗过爹娘的意愿，这一次，好像也不能例外。
“我…… 我去。” 我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娘一下子就笑了，拉着我的手说：“招娣，你真是个好闺女，娘没白疼你。”
弟弟也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样子，对着我嘿嘿一笑：“姐，谢谢你啊，等我上了大学，一定给你寄好吃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冰凉。我知道，我这是把自己的命运，亲手交到了别人手里。
高考那天，我穿着弟弟的旧褂子，揣着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准考证，忐忑地走进了考场。监考老师看了看准考证，又看了看我，皱了皱眉头。我心里怦怦直跳，生怕被认出来。
“你是李建国？” 老师问。
“是…… 是我。” 我声音都在发抖。
老师没再多问，让我找位置坐下。考试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笔都快握不住了。我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大部分都会做，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不是我的考试，我是在替别人完成梦想。
考完试出来，爹娘和弟弟都在考场外等着。弟弟急忙跑过来：“姐，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
“还行，大部分都会。” 我淡淡地说。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的等待。我还是每天下地干活，晚上继续复*，好像高考跟我没什么关系一样。爹娘却天天盼着通知书，逢人就说他们家建国要考大学了。
一个月后，通知书寄到了村里。村支书敲着锣在村里喊：“李建国，考上大学了！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了！”
爹娘高兴得合不拢嘴，爹抱着通知书，手都在发抖，娘一边哭一边笑：“我们家建国出息了！终于出息了！”
弟弟更是得意忘形，在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接受着大家的祝贺。有人问他：“建国，你可真厉害，将来当了干部可别忘了乡亲们啊。”
他拍着胸脯说：“放心吧，等我毕业了，肯定回来给大家谋福利！”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欢庆的样子，心里空荡荡的。那张通知书，本该有我的一份，可现在，却成了弟弟的荣耀。
临走那天，家里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鸡汤。娘给弟弟夹了块最大的鸡腿：“建国，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缺钱了就给家里写信。”
爹也嘱咐道：“到了省城，别跟人打架，好好跟同学相处，将来毕业了找个好工作。”
弟弟一边吃一边点头：“知道了爹，知道了娘。姐，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照顾爹娘，等我放假就回来。”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只是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弟弟背着行李，在爹娘的护送下，离开了村子。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以为，他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放假就回来，会记得我这个姐姐。可我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弟弟到了学校，一开始还会给家里写信，说学校的情况，说他过得很好。爹娘每次收到信，都会让我念给他们听。信里，他从没提过我替他考试的事，也没提过要谢谢我。
后来，他的信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两个月一封，再后来，半年都见不到一封信。爹娘每次问起，我都只能安慰他们：“可能学校功课忙，没时间写信。”
可我心里清楚，他是不想回来了。他在省城过着崭新的生活，那里有高楼大厦，有宽敞的教室，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而我们这个穷村子，我们这个贫穷的家，已经配不上他了。
有一次，娘生病了，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着觉。爹想让弟弟回来看看，可写信寄出去，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爹又让我给弟弟拍了电报，说娘病重，让他速归。可电报寄出去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娘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招娣，建国是不是忘了我们了？他是不是不想认我们了？”
我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强忍着眼泪说：“娘，不会的，弟弟肯定是太忙了，等他忙完了就回来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弟弟早就把我们忘了，忘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家，忘了爹娘的养育之恩，更忘了我这个替他考上大学的姐姐。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农民，生了两个孩子。爹娘渐渐老了，身体也越来越差。他们还是时常念叨着建国，盼着他能回来看看。
有一年，爹得了重病，躺在床上，眼看就要不行了。他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招娣，帮我…… 帮我找找建国，我想…… 我想再看看他。”
我心里酸酸的，点了点头。我托人打听建国的消息，终于知道他毕业后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不错的单位，娶了城里的媳妇，还买了房子。
我按照打听来的地址，给建国写了一封信，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了他，说爹快不行了，想见他最后一面。
信寄出去后，我每天都在盼着回音。可一天天过去，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直到爹去世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封回信，还有一张汇款单。信是建国写的，字里行间透着疏离和冷漠。
“姐，我现在工作很忙，实在抽不开身回去。爹的病，你们就好好照顾，汇款单上有五百块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在城里有自己的生活，以后就不常联系了，希望你们不要打扰我。”
看着信上的话，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五百块钱，他就想用五百块钱买断我们之间的姐弟情，买断爹娘的养育之恩！
我拿着信，跑到爹的病床前，哽咽着说：“爹，建国…… 建国他不回来了，他说他忙，给寄了五百块钱。”
爹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第二天，爹就去世了。他到死，都没能再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儿子。
娘因为爹的去世，身体更差了，整天以泪洗面，没过几年，也跟着爹去了。
娘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招娣，娘这辈子…… 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当初…… 当初不该让你把准考证给建国，是娘害了你……”
“娘，不怪你。” 我抱着娘，泪水止不住地流，“都怪我自己，当初不该答应的。”
爹娘走后，我就再也没有了建国的消息。有人说，他后来升了官，过得越来越好；也有人说，他跟媳妇离婚了，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可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在村里守着爹娘留下的老房子，守着我的丈夫和孩子，过着平淡的日子。每天下地干活，照顾孩子，闲暇的时候，就会想起一九七七年的那个秋天，想起那张被我亲手递给弟弟的准考证。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答应替他考试，如果当初我坚持自己去考，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可人生没有如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弟弟，你在省城过得还好吗？你有没有偶尔想起过家里的爹娘？有没有想起过我这个姐姐？你拿着本该属于我的准考证，走进了大学的校门，改变了你的命运，可你却忘了，是谁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你，是谁为了你，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我不恨你，只是觉得不值。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换来的却是你的冷漠和疏远。你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所谓的成功，是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的。
如今，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也考上了大学，离开了村子。每次送他们去上学，我都会想起当年送弟弟的场景。我告诉我的孩子们，无论将来过得多么好，都不能忘了根，不能忘了家里的亲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渐渐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我心里的那个疙瘩，却从来没有解开过。
那张小小的准考证，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你飞黄腾达，我平凡一生。只是，我想问你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丝愧疚？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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