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乔苒。
高考那天,我没有走进考场。

我坐在医院惨白的长廊里,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刺得我眼睛发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人闻了就想吐。
陆嘉明躺在病床上,刚刚做完急性阑尾炎手术,麻药劲儿还没过,睡得像个孩子。
他的妈妈张美玲坐在床边,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我,那眼神里带着七分审视,三分不易察觉的满意。
“小苒啊,真是辛苦你了。”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语气客气又疏离,“嘉明这孩子,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唉,都是命。”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姨,没事,嘉明要紧。”
“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嘉明能有你这样的女朋友,是他的福气。”
她嘴上说着福气,可脸上没有半分真诚的笑意。
我知道,她从来就没看上过我。
我们家是小县城里最普通的工薪阶层,我爸妈辛辛苦苦一辈子,就盼着我能考个好大学,走出这个地方。
而陆嘉明家,他爸是本地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他妈自己开着一家生意不错的服装店。
用张美玲的话说,我们是“门不当,户不对”。
如果不是因为我次次考试都稳坐全校第一的宝座,是板上钉钉的清北苗子,她大概连正眼都不会瞧我一下。
陆嘉明追我的时候,全校轰动。
他是那种张扬的、浑身散发着荷尔蒙的少年,篮球打得好,家境又优越,身边从不缺女孩。
而我,是那种只会埋头读书的“书呆子”,除了成绩,一无所有。
他每天早上给我带豆浆油条,晚自*后坚持送我回家,在我被难题困住的时候,会笨拙地给我讲冷笑话。
他说:“乔苒,你别总皱着眉,你笑起来的样子,像我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的花,特别好看。”
我沦陷了。
十八岁的年纪,爱情来得像一场高烧,不由分说地席卷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们约定好,一起考去北京。
以我的成绩,是十拿九稳。而他,需要拼尽全力,再加一点点运气。
高考前一个月,张美玲单独找我谈了一次。
咖啡馆里,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姿态优雅,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冰碴子。
“小苒,阿姨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嘉明他……压力太大了。他要是考不上,以他的性子,肯定会觉得配不上你,到时候你们……”
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给他一点信心,让他觉得你们的未来是牢牢绑在一起的,他或许就能放下包袱,超常发挥。”
我那时候太年轻,也太天真。
我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以为牺牲是爱一个人的最高表现形式。
于是,在陆嘉明因为阑尾炎被推进手术室,哭着对我说“苒苒,我完了,我赶不上高考了,我们去不了北京了”的时候。
我握着他的手,做出了一个让我后来悔断肠子的决定。
“没关系,你不考,我也不考了。我们明年一起。”
他愣住了,随即眼眶通红,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苒苒,你真好。我这辈子一定不会辜负你。”
张美玲站在一边,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计划通得逞的、欣慰的笑容。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多少算计和轻蔑。
我像个傻子一样,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前程,还以为自己是在为爱奔赴。
高考结束的铃声,仿佛隔着一个世界传来。
同学们在狂欢,在庆祝解放。
而我,在医院里,给陆嘉明擦汗,喂他喝粥,听他畅想我们复读一年的美好未来。
他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能下地走动了。
那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
女孩长得很清秀,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一进来,就熟稔地跟张美玲打招呼:“张阿姨。”
张美玲一看到她,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晓婷来了,快坐快坐。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陆嘉明看到她,眼神也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
“孙晓婷,你怎么来了?”
那个叫孙晓婷的女孩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白了他一眼:“怎么,不欢迎啊?听说你差点把自己作没了,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嘴上说着损人的话,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她拧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病房。
“我妈亲手给你炖的,喝点吧,补补元气。”
张美玲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你孙阿姨的手艺可好了。快,嘉明,趁热喝。”
我站在原地,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没人介绍我,也没人理会我。
孙晓婷盛了一碗汤,很自然地递给陆嘉明,然后才像刚发现我一样,歪着头问:“这位是?”
陆嘉明看我一眼,眼神有些闪躲,含糊地介绍:“这是我同学,乔苒。”
同学?
我的心,像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
张美玲笑着打圆场:“这是嘉明的女朋友。小苒,这是晓婷,我们两家是世交,她跟嘉明从小一起长大的,跟亲兄妹一样。”
亲兄妹?
我看着孙晓婷喂陆嘉明喝汤时那亲昵自然的姿态,心里一阵阵发冷。
没有哪个“妹妹”,会用自己的勺子,去撇掉“哥哥”碗里的油花,再送到他嘴边的。
孙晓婷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挑衅和炫耀。
“原来是嫂子啊,你好。我跟嘉明哥从小就玩得好,你别介意啊。”
我能说什么?
我只能僵硬地点点头:“你好。”
那天下午,我就像个透明人,看着他们三个人其乐融融地聊天,聊他们小时候的糗事,聊他们共同认识的朋友。
那些话题,我一个都插不进去。
陆嘉明全程没有看我几眼,他的注意力,全在孙晓婷身上。
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打点热水。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水房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水龙头下,任由冰冷的水冲刷着我的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心里的那股不安,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我提着空空的热水瓶往回走,脚步很慢。
快到病房门口时,我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
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是孙晓婷的声音,带着一丝娇嗔:“嘉明哥,你真行啊,为了躲她,连阑尾炎这种借口都想得出来。”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着,是陆嘉明带着笑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没办法,她缠得太紧了。要是不来这么一出,我怎么甩得掉她?”
甩掉我?
我?缠着他?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张美玲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得意的炫耀:“还是我聪明吧?高考这几天,把他弄进医院,她一个女孩子,肯定得鞍前马后地伺候。等高考一结束,她没学上了,我们嘉明也跟她撇清关系了,一了百了。”
“到时候,她一个没考上大学的,跟我们嘉明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她自己就会知难而退的。”
孙晓婷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却又像淬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
“阿姨,你这招可真高。那个乔苒,一看就是个死读书的傻子,被你们卖了还帮你们数钱呢。她放弃高考的时候,是不是特感动啊?”
“那可不,”陆嘉明的声音里满是轻蔑,“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要等我一年,跟我一起复读呢。蠢得可笑。”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场由我深爱的男友和他亲爱的妈妈,联手为我量身定做的骗局。
我的牺牲,我的深情,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蠢得可笑”的笑话。
我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彻骨的寒冷。
我没有冲进去质问他们,也没有哭闹。
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我将手里的热水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热水瓶四分五裂,滚烫的水溅出来,烫得我脚踝生疼。
可我感觉不到。
我只觉得,那个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乔苒,连同那个热水瓶一起,摔碎了。
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我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没有眼泪。
我的眼泪,在那天决定放弃高考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催促,我才像个行尸走肉一样站起来。
回到病房时,他们已经停止了交谈。
孙晓婷已经走了,张美玲在收拾东西。
陆嘉明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怎么才回来?水呢?”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热水瓶不小心打碎了。”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的男孩,此刻他的脸在我眼里,变得无比陌生和丑陋。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放弃了我的前程,放弃了我十几年的寒窗苦读?
就为了这么一个自私、凉薄、把我当傻子耍的男人?
张美玲走过来,假惺惺地关心道:“小苒,没烫到吧?哎呀,一个热水瓶而已,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小苒啊,你看嘉明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家里的情况,阿姨也知道。你爸妈供你读书不容易,你总这么在医院待着,也不是个事儿。”
“这样吧,我给你拿点钱,你先回家去。等嘉下星期出院了,我们再联系。”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看厚度,大概一两千块。
她想用这点钱,打发我。
打发掉我为他们家儿子放弃的前途,打发掉我这段时间尽心尽力的照顾。
我看着她手里的钱,突然笑了。
我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美玲被我笑得有些发毛:“你……你笑什么?”
我止住笑,伸手,推开了她递过来的钱。
“阿姨,不用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我照顾陆嘉明,是因为我爱他,不是为了钱。”
“既然他现在没事了,我也该走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母子一眼,转身就走。
陆嘉明在我身后喊了一声:“乔苒!你去哪儿?”
我没有回头。
去哪儿?
去把那个被我亲手埋葬的自己,一点一点,从坟墓里挖出来。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那些穿着校服、刚刚结束高考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脸上洋溢着轻松和对未来的憧憬。
曾几何时,我也应该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我爸小心翼翼的声音:“苒苒啊,考……考完了吧?”
他不敢问我考得怎么样,他怕给我压力。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决堤。
“爸,我没考。”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好久,我爸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
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平静地陈述。
我说完,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我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此刻会是怎样的心痛和愤怒。
“苒苒,”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现在在哪儿?爸去接你。”
“我在市医院门口。”
“在那儿等着,别动。爸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边,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半个小时后,我爸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他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擦去我脸上的泪痕。
“回家。”他说。
就两个字,却让我瞬间找到了归属。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坐在电瓶车后座,紧紧地抱着我爸的腰。
他的背,不再像我记忆中那么宽阔挺拔了。
为了我,他和我妈,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
而我,却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差点毁了他们所有的期望。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看到我爸带着我回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苒苒回来啦?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我爸把我拉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然后沉着脸,对我妈说:“秀英,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妈解下围裙,疑惑地走了出来。
我爸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对我妈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冲进了厨房。
我以为她是要拿刀。
结果,她端着一碗刚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到了我面前。
“苒苒,先吃饭。”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里的心疼,却像潮水一样,快要溢出来了。
“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我看着那碗面,上面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还撒了翠绿的葱花。
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吃的。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进面碗里。
我一边哭,一边大口大口地吃面。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咸的一碗面。
吃完饭,我妈收拾了碗筷。
我爸坐在我对面,给我递过来一杯水。
“苒苒,现在,你想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妈布满愁容的脸。
他们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抱怨,从始至终,他们担心的,只有我。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爸,妈,我想复读。”
我爸和我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
“好。”我爸说,“爸支持你。钱的事你不用担心,砸锅卖铁,爸也供你。”
我妈也点点头:“对。咱不蒸馒头争口气。他们瞧不起我们,我们就做出个样子给他们看!”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迷茫和软弱,都烟消云散了。
我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的傻瓜乔苒。
我是乔建国和何秀英的女儿。
是那个曾经无数次站在全校第一领奖台上的乔苒。
我失去的,我要亲手拿回来。
他们欠我的,我要让他们加倍奉还。
第二天,我回了学校一趟,办理复读手续。
班主任看到我,痛心疾首。
“乔苒啊乔苒,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分数,清华北大是稳的啊!”
“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低着头,诚恳地道歉,“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班主任看着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我的复读申请表上,签了字。
“乔苒,老师相信你的实力。但是,复读这一年,压力会非常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老师,我准备好了。”
从学校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手机店,用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支小小的录音笔。
然后,我打车,再次去了市医院。
我到的时候,陆嘉明正在办出院手续。
张美玲和孙晓婷都在。
三个人有说有笑,气氛好不热闹。
看到我,他们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乔苒?你怎么又来了?”陆嘉明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厌烦。
我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张美玲面前。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缴费单,递到她面前。
“阿姨,这是陆嘉明住院这几天的费用,一共三千六百八十二块。钱是我找同学借的,麻烦您还给我。”
张美玲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算账来了?”
“不是算账。”我平静地看着她,“只是觉得,我们之间,还是算清楚一点比较好。”
“毕竟,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
陆嘉明走过来,一把将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乔苒,你闹够了没有?非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丢人现眼?陆嘉明,到底是谁在丢人现眼?”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你为了跟你的青梅竹马双宿双飞,设计陷害我,让我放弃高考。你敢把你做过的这些事,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吗?”
陆嘉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我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小小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那个乔苒,一看就是个死读书的傻子,被你们卖了还帮你们数钱呢……”
“……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要等我一年,跟我一起复读呢。蠢得可笑……”
孙晓婷和陆嘉明那熟悉又刺耳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医院的大厅里。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陆嘉明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张美玲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竟然录音!”
“对。”我坦然地承认,“我不但录了音,我还准备把这段录音,发到我们学校的贴吧里,发到你们单位的家属群里。”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陆家,是怎么教育儿子的。是怎么把一个女孩子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当成儿戏,随意践踏的!”
“你敢!”张美玲尖叫起来。
“你看我敢不敢。”我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乔苒!”陆嘉明终于怕了,他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录音笔。
我早有防备,后退一步,躲开了他。
“陆嘉明,我们到此为止。”
“你和你妈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铁青的脸色,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医院。
身后,是张美玲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并没有真的把录音发到网上去。
那只是吓唬他们。
对我来说,把他们搞得身败名裂,并不是我的最终目的。
我的目的,是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我,是如何一步一步,重新站起来,站到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终生。
复读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
我被分到了复读班,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
曾经的老师和同学,看到我,眼神里都带着同情和惋 ઉ。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为爱冲昏头脑”的反面教材。
我没有去解释。
解释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东西。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中。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背古诗文。
晚上十二点睡觉,脑子里还在过着白天做的错题。
我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运转着。
我爸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爸则承包了所有的家务活,不让我分心。
他们从不问我学*上的事,只是在我熬夜的时候,默默地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
我知道,他们是我最坚强的后盾。
期间,陆嘉明来找过我几次。
第一次,是在学校门口堵我。
他瘦了也憔悴了,没有了以前的意气风发。
“苒苒,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绕开他,准备走。
他拉住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苒苒,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陆嘉明,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是我妈,都是我妈逼我的!”他急切地解释,“我根本就不喜欢孙晓婷,我爱的人一直是你!”
“是吗?”我看着他,眼神冰冷,“那你为什么要说我‘蠢得可笑’?”
他噎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我那是气话!”
“好一个气话。”我甩开他的手,“陆嘉明,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吧。从你决定算计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仇恨了。”
“别再来烦我。否则,我不保证那段录音,会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他又来过几次,都被我拒之门外。
再后来,我听说,他和孙晓婷订婚了。
是张美玲一手操办的,订婚宴办得很隆重。
这个消息,是我以前的同桌告诉我的。
她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我:“乔苒,你……没事吧?”
我正在做一套数学卷子,头都没抬。
“我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你不知道,那个孙晓婷,现在可得意了。在同学群里炫耀她那个超大的订婚钻戒呢。”
“哦。”
“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
我停下笔,认真地想了想。
好像,真的没有。
我的心里,已经装不下那些情情爱爱了。
现在占据我整个世界的,只有一件事——学*。
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我要拥有最光明的未来。
我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伤害过我的人,再也无法望其项背。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又是一年高考季。
再次走进考场,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一次,我是为自己而战。
考试的过程很顺利。
那些我曾经日夜奋战的知识点,此刻都化作了笔下的字符,清晰而流畅。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走出考场,看到了等在门口的爸妈。
我妈的眼圈是红的,我爸的鬓角,又多了几缕白发。
我朝他们跑过去,给了他们一个*的拥抱。
“爸,妈,我考完了。”
“好,好,考完了就好。”我妈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但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焦虑。
我每天帮我妈做做饭,陪我爸下下棋,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查分那天,是我爸陪我一起查的。
当看到屏幕上那个“718”的数字时,我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了。
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女儿……我女儿有出息了……”
我也哭了。
这一年的委屈、辛酸、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喜悦的泪水。
我做到了。
我没有辜负自己,也没有辜负我的父母。
我的分数,是全省理科状元。
清华和北大,都向我抛来了橄榄枝。
那几天,我们家的门槛,都快被前来道贺的亲戚朋友和记者踏平了。
我爸妈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我最终选择了北京大学的光华管理学院,那是全国最好的商学院之一。
也是陆嘉明曾经梦寐以求,却连边都摸不到的地方。
而他,去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
听说,还是张美玲托了不少关系,才进去的。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了一场盛大的升学宴。
宴会上,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苒苒,你是爸爸的骄傲。”
我看着他通红的脸,心里酸酸涨涨的。
就在这时,酒店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陆嘉明和张美玲。
他们怎么会来?
我没有邀请他们。
张美玲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贵重的礼盒。
“小苒啊,恭喜恭喜!状元郎啊,真是了不起!”
她一边说,一边把礼盒塞到我手里,“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可一定要收下。”
我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得恶心。
我把礼盒推了回去。
“张阿姨,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个礼物,我不能收。”
“我们家虽然穷,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张美玲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陆嘉明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颓废了。
曾经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如今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
“乔苒,”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但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做朋友?
我差点笑出声。
“陆嘉明,你觉得,我们还做得成朋友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毁了我一次高考,毁了我对爱情所有的美好想象。你让我成了全校的笑柄,让我父母为我担惊受怕一整年。”
“现在,你轻飘飘地一句‘让它过去吧’,就想抹掉所有的一切?”
“你凭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周围的宾客,都停下了交谈,看着我们这边,议论纷纷。
“这不是陆家的那个小子吗?听说去年就是他,害得乔苒没参加高考。”
“可不是嘛!现在看人家考上状元了,又跑来攀关系了。真是不要脸。”
“他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多看不起人家乔苒啊。”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张美玲和陆嘉明的耳朵里。
张美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挂不住了。
她拉着陆嘉明,就想走。
“等等。”我叫住了他们。
我走到他们面前,看着陆嘉明。
“陆嘉明,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做的卷子,堆起来比我还高。”
“我不敢生病,不敢偷懒,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因为我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你在电话里,用那种轻蔑的语气,说我‘蠢得可笑’。”
“你知道吗?这句话,支撑着我度过了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深夜。”
“所以,我应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谢谢你让我变得更强大。”
“现在,我考上了北大,我即将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你,陆嘉明,你将永远活在我的阴影之下。”
“你会一辈子记得,你曾经为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放弃了一个本可以陪你走向巅峰的女孩。”
“这份悔恨,将伴随你一生。”
“这,就是我对你,最好的报复。”
说完,我不再看他惨白的脸,转身回到了我的座位上。
我爸妈走到我身边,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妈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看到,陆嘉明和张美玲,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狼狈地逃离了酒店。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那些伤害过我的人,终于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
而我,也终于可以,彻底地放下过去,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大学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在北大,我遇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最优秀的一群人。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死读书的女孩。
我参加了学生会,加入了辩论社,还利用课余时间,做了几份兼职。
我用自己赚的钱,给我爸妈换了新手机,还给家里添置了一台大彩电。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还通过了学院的交换生项目,得到了一个去哈佛大学交流半年的机会。
出发去美国前,我回了一趟家。
县城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我在街上,偶然遇到了孙晓婷。
她正在跟一个男人吵架,那个男人,不是陆嘉明。
她看起来很憔悴,穿着廉价的衣服,脸上画着浓妆,也掩盖不住眼角的疲惫。
她也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嫉妒和不甘。
我朝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她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后来,我听我妈说起。
陆嘉明和孙晓婷,最终还是没能走到一起。
据说,孙晓婷家里出了点事,生意破产,欠了一大笔债。
张美玲立刻就翻了脸,逼着陆嘉明跟她分了手。
而陆嘉明,在大学里浑浑噩噩地混了两年,挂了好几科,差点被退学。
毕业后,他爸托关系给他找了个清闲的工作,每天上班摸鱼,下班打游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啃老族”。
张美玲到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可高不成低不就,一直单着。
有一次,她在一个饭局上,遇到了我爸。
她喝多了,拉着我爸的手,哭着说,她后悔了。
她说,如果当初没有做那些糊涂事,现在,她就可以骄傲地跟所有人说,她的儿媳妇,是北大的高材生,是哈佛的交换生。
我爸回来后,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我听。
我听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后悔吗?
当然会后悔。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这是他们,应得的。
从哈佛回来后,我顺利地拿到了几家顶尖投行的offer。
我最终选择留在北京。
工作很忙,很累,但我很享受这种充实的感觉。
我靠自己的努力,在北京付了首付,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套房子。
虽然不大,但那是我亲手打造的、温暖的家。
我也会谈恋爱。
对方是我在工作中认识的一个律师,叫梁川。
他成熟,稳重,有责任心。
他知道我所有的过去,但他从不介意。
他只是心疼地抱着我,说:“苒苒,以后,有我。”
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他向我求婚了。
求婚那天,他没有准备鲜花和钻戒。
他只是拿出两本房产证,和一张银行卡,放到了我面前。
“苒苒,房子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卡里的钱,是我所有的积蓄。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一颗真心,和全部的身家。”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笑着流下了眼泪。
我点点头:“我愿意。”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只请了双方的亲人和最好的朋友。
婚礼上,我爸把我交到梁川手上。
他拍着梁川的肩膀,眼眶通红:“我把我的宝贝女儿,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梁川郑重地点头:“爸,您放心。”
那一刻,我看着台下为我祝福的亲朋好友,看着身边这个我将要托付一生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我很感谢当年的那场背叛。
是它,让我脱胎换骨。
是它,让我明白,女人的价值,从来都不是依附于男人。
而是来自于自身的独立和强大。
只有当你自己足够优秀,你才能遇到同样优秀的人,才能拥有势均力敌的爱情,和真正幸福的人生。
至于陆嘉明,他早已成了我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我甚至,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听说,他后来相亲,娶了一个家境普通的女孩。
婚后的生活,一地鸡毛。
张美玲嫌弃儿媳妇不会持家,儿媳妇抱怨婆婆太过强势。
陆嘉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有一次,我们大学同学聚会,有人提起了他。
说他现在变得沉默寡言,满脸沧桑,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半分神采。
有人问我:“乔苒,你现在看到他这样,会不会觉得解气?”
我摇摇头。
“不。”
“我只觉得,他很可怜。”
一个把自己人生的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的男人,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
而我,早已将命运,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我和梁川的婚后生活,很幸福。
我们是夫妻,也是战友。
我们一起打拼事业,也一起经营我们的小家。
我们会在周末的午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也会在某个心血来潮的傍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会在我来例假的时候,默默地给我煮好红糖姜茶。
我也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给他留一盏灯,和一碗热腾腾的宵夜。
我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
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有一次,我们回老家。
在超市里,我意外地,又遇到了陆嘉明。
他推着购物车,身边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他的妻子。
看起来很憔悴,脸上带着生活磋磨过的疲惫。
他怀里的孩子在哭闹,他手忙脚乱地哄着,显得很是狼狈。
他也看到了我。
我正挽着梁川的胳膊,在挑选水果。
梁川正低着头,温柔地问我:“想吃草莓还是车厘子?”
我笑着说:“都要。”
“好,都买。”他宠溺地捏了捏我的鼻子。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陆嘉明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羡慕,有懊悔,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深的落寞。
我只是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挽着梁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他妻子不耐烦的抱怨声。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给孩子拿尿不湿!”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我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人生,是下坠的抛物线。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路向上。
晚上,我和梁川躺在床上。
他突然问我:“今天在超市里遇到的那个男人,就是他吧?”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
“他看你的眼神,好像还爱着你。”
我笑了:“那不是爱,是得不到的不甘心。”
“如果当初我没有考上状元,没有来北京,没有遇到你,而是选择留在那个小县城,跟他纠缠不清。你信不信,他现在,连正眼都不会瞧我一下。”
“人性就是这样,永远在追逐自己得不到的,却不懂得珍惜自己拥有的。”
梁川把我搂进怀里,亲了亲我的额头。
“幸好,你没有。”
“是啊,”我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轻声说,“幸好。”
幸好,我没有在泥潭里沉沦。
幸好,我选择了勇敢地站起来。
幸好,我最终,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那段被背叛的青春,就像一场高烧。
烧得我遍体鳞伤,但也烧掉了我所有的天真和软弱。
让我得以涅槃重生,百炼成钢。
如今的我,有爱我的家人,有珍惜我的伴侣,有热爱的事业,有光明的未来。
我不再需要用别人的肯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因为我知道,我,乔苒,本身就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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