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昆仑山，玉虚宫。
九龙沉香辇静静地停在殿外，辇上的五色神光，此刻看来竟有些黯淡。大殿之内，白鹤童子与南极仙翁垂手侍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胜利的钟声早已响彻三界，封神榜上三六五位正神归位，截教万仙阵飞灰湮灭，大商王朝气数已尽。这是一场谋划万载，席卷天地的辉煌大胜。
然而，高坐于云床之上的元始天尊，却没有半分喜悦。他指尖轻捻，那双看透古今未来的圣人眼眸，正死死盯着面前悬浮的金榜。榜上，阐教十二金仙的名字，或隐或现，光芒残缺。他赢了，可他的道统根基，几乎被连根拔起。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三十三重天，望向那紫霄宫的方向，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哪里是胜？这分明是局。一个以天地为棋盘，以圣人为棋子，以道统为赌注的，必死之局。
01
“师尊。”
南极仙翁见元始天尊久久不语，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愈发幽深，不由得上前一步，轻声唤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圣人一念动，则天道为之摇曳，此刻元始天尊心绪不宁，整个玉虚宫上空的气运都仿佛凝结成了冰。
元始天尊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南极仙翁身上，眼神平静得可怕。“此战，我阐教折损几何？”
“回师尊，”南极仙翁躬身，不敢抬头，“十二金仙之中，惧留孙师兄……身入西方。太乙师弟、玉鼎师弟虽保全性命，但门下弟子哪吒、杨戬皆已肉身成圣，不归山门。黄龙师兄……道行折损严重。其余众位师兄，亦是元气大伤。三代弟子，十不存一。”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元始天尊的心头。
他亲手挑选的衣钵传人，他引以为傲的玉虚道统，如今七零八落。封神榜上，多的是截教门人，可他阐教的根基，也同样被刨空了。
“西方教呢？”元始天尊又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西方教……教主接引、准提二位，在此次封神大劫中‘广开方便之门’，度走了截教三千红尘客，更有长耳定光仙这等叛教之辈，携六魂幡投奔。如今西方极乐世界，佛光普照，气运之盛，已……已不在我东方之下。”南极仙翁的声音越说越低。
殿内一片死寂。
白鹤童子吓得将头埋得更深，大气不敢出。
一场本是为解决阐、截二教杀劫而起的大战，最终的结果，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阐教惨胜，截教覆灭，而那偏居一隅、素来贫瘠的西方教，却成了最大的赢家。
这不合常理。
圣人不死不灭，万劫不磨，所争者，无非气运与道统。他与通天师弟相争，乃是道统之争，是天数注定。可为何，这天数的结果，却是让外人占尽了便宜？
元始天尊闭上双眼，神念如潮水般铺开，逆溯时光长河，追忆起点点滴滴。
封神榜……
杀劫……
紫霄宫……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高坐云端，身与道合的老师——鸿钧道祖的身影。
道祖召集三教圣人共签封神榜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时，他只觉得是为应劫，为定三界秩序。可如今回看，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南极，”元始天尊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清明，却也一片冰寒，“备辇，我要再入混沌，去一趟紫霄宫。”
南极仙翁心中一惊，老师这是要去质问鸿钧道祖？圣人之上的存在，岂是能随意质问的？
但他不敢多言，只能恭敬地应道：“是，弟子遵命。”
然而，当他刚刚转身，元始天尊却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空洞：“罢了，不必去了。”
南极仙翁愕然回头。
只见元始天尊慢慢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云海翻腾的昆仑。
“去了，又能如何？”他喃喃自语，“棋局已终，棋子……又岂有质问棋手的资格？”
南极仙翁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棋子？堂堂天道圣人，盘古元神所化，竟自比为棋子？那执棋之人，又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元始天尊没有再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亘古不变的石像。他知道，紫霄宫去不得。道祖身合天道，无情无私，他若去问，得到的只会是“天数如此”四个字。
要破局，必先知局。
他必须自己想明白，这盘棋，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是如何，将他一步步引向这看似胜利的败局。
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一切开始的地方。
02
混沌深处，紫霄宫。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永恒的道韵在流转。
元始天尊、太上老君、通天教主，三位师出同门的圣人，分坐于鸿钧道祖座下。
“量劫将至，仙神杀戒，无可避免。”鸿钧道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尔等三教，门下弟子众多，因果纠缠，正应此劫。今有昊天上帝泣诉于我，言天庭空虚，无人可用。故立‘封神榜’，以全天庭之职，以应杀劫之数。”
鸿钧一挥手，一卷金色的榜文悬浮在三人面前。
“榜上有名者，死后魂归封神台，受封为神，虽无仙道之逍遥，却也得享天庭香火，神位永固。榜上无名者，或可凭道行躲过此劫，或身死道消，化为飞灰。”
太上老君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乃无为之道，门下仅玄都一人，此劫与他干系最小。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他执掌阐教，讲究顺天应人，门下弟子皆是根行深厚、福缘深重之辈。他自忖，只需好生约束，当能安然度过。
唯有通天教主，眉头紧锁。
“老师，”他开口道，声音洪亮，“弟子截教，有教无类，门下万仙，虽多为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却也一心向道，未曾作恶。若因此劫而尽数上榜，岂非不公？”
鸿钧道祖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天道之下，皆为蝼蚁。根行深浅，自有定数。”
元...始天尊闻言，心中对通天更多了几分不屑。他素来看不惯通天那“有教无类”的做派，将好好的仙家道场，弄得乌烟瘴气。在他看来，那些妖邪之辈，本就该上榜应劫。
“师弟此言差矣。”元始天尊淡然道，“天数运转，自有其理。我等身为圣人，正该顺天而行，约束门下，静诵黄庭，方为正道。若心存侥幸，妄图逆天，只怕会惹来更大祸患。”
“好一个顺天而行！”通天教主怒极反笑，诛仙四剑的剑意在他身后若隐若现，“二师兄，你门下弟子个个跟脚不凡，我门下弟子便该死么？这封神榜，分明就是为你我二教量身定做！大师兄清静无为，西方二圣远在蛮荒，凭什么只让我东方玄门自相残杀？”
“放肆！”元始天尊面色一沉，“此乃老师法旨，岂容你在此置喙！”
“够了。”
鸿钧道祖轻轻吐出两个字，通天教主身后沸腾的剑意瞬间平息。
“封神榜在此，你三教共签之。”鸿钧的目光扫过三人，“或按名签押，或各凭本事。天机如此，多说无益。”
说罢，他身形便渐渐淡去，消失在宫殿之中，只留下一句缥缈的话语。
“去吧。圣人之下，皆有入榜之危。”
……
回忆到此，元始天尊猛地睁开了眼。
他一直以为，老师最后那句话，是对通天的警告。警告他不要仗着诛仙剑阵，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
可现在想来，那句话……又何尝不是对他说的？
圣人之下，皆有入榜之危。
他的十二金仙，不正是“圣人之下”吗？
他忽然记起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细节。在紫霄宫议事之时，西方教的接引和准提二圣，并未被召集前来。老师给出的理由是，此事乃东方玄门内部之事。
可后来，封神大战之中，准提道人却频频现身东方，以“你与我西方有缘”为由，强行度走了多少截教、甚至阐教的门人？
若真是玄门内部之事，为何又要允许西方教插手？
若不是允许，以老师身合天道的无上威能，又岂会察觉不到准提的动作？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元始天尊心中升起。
或许，从一开始，西方教的入局，就不是一个意外。
而是……计划的一部分。
03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如藤蔓般疯长，缠绕住元始天尊的整个心神。
他开始疯狂地推演，将封神大战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人物，都置于这全新的猜想之下。
为什么他会默认让自己的弟子姜子牙下山主持封神？因为姜子牙仙道难成，命格最适合执掌打神鞭。这是天数，也是他身为师尊的安排。
但现在看来，正是这个安排，将整个阐教都拖入了大战的泥潭。姜子牙修为低微，每逢大战，必得上昆仑山求援。他的师兄们，那些本该在洞府中静修的十二金仙，便一次又一次地被动入劫。
杀劫，杀劫。
原来，不是劫难自己找上门，而是他亲手将弟子们一个个推入了劫中。
他想起了广成子三谒碧游宫，激怒了通天教主。他想起了赤精子丢了太极图，引得太上师兄都不得不出手。他还想起了他自己，为了破诛仙剑阵和万仙阵，两次亲下凡尘，以大欺小，彻底撕破了圣人脸皮。
每一步，都看似合情合理，是为护短，是为阐教颜面。
可每一步，都让阐、截二教的仇恨越结越深，直至不死不休。
而每当战局陷入胶着，死伤最为惨重之时，西方教的人，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他们不直接参与核心的厮杀，却像秃鹫一般，盘旋在战场上空，专门捡拾那些重伤垂死、或是心灰意冷的修士。
“道友，你尘缘已尽，仙道无望，不如随我往西方极乐世界，享无量清净。”
这句话，准提道人究竟对多少人说过？
三千红尘客，就这么被“度”走了。
截教的核心弟子，如龟灵圣母，被蚊道人吸食干净，便宜了西方。
阐教的惧留孙，最终也叛教而去，成了西方的过去佛。
他元始天尊，亲手打破了通天的万仙阵，将通天的道统毁于一旦。可那些本该上封神榜的截教门人，却有相当一部分，成了壮大西方教的基石！
他赢了通天，却输掉了整个东方玄门的未来。
“呵呵……呵呵呵呵……”
元始天尊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震动整个昆仑山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阐教与截教的战争。
这是一场针对整个东方道门的“削藩”！
鸿钧道祖，他的老师，要的根本不是哪一教的胜利，而是两败俱伤！阐教势大，截教更盛，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老师要的是两虎俱残！
然后，再引入一只来自西方的饿狼，形成新的平衡。
天道，讲究的便是平衡。
一家独大，是为不稳。两强相争，亦是动荡。唯有三足鼎立，才是最稳固的结构。
所以，阐教必须被削弱，截教必须被摧毁，而西方教，必须大兴！
他元始天尊，从头到尾，都只是老师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他用这把刀，砍向了自己的师弟，也砍向了自己。
当他终于“功成身退”之时，才发现自己满手鲜血，而刀刃，也已是豁口满布。
“师尊！师尊息怒！”
南极仙翁与白鹤童子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圣人之怒，引得天象剧变，昆仑山上空电闪雷鸣，风云倒卷，仿佛末日降临。
元始天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愤怒无用。
他已经身在局中，成了败者。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老师的布局，真的完美无缺吗？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封神大战中，有一个人的存在，似乎一直游离于所有算计之外。
那便是，他的三代弟子，杨戬。
杨戬肉身成圣，不入封神榜，听调不听宣。他师从玉鼎真人，却身怀八九玄功，变化无穷。在大战中，他屡次化险为夷，甚至连圣人法宝都奈何他不得。
最关键的是，他的出身——玉帝的亲外甥。
当年，瑶姬仙子私下凡间，引得玉帝震怒，将其压在桃山之下。杨戬劈山救母，与天庭结下大仇。
这一切，看似是一场家庭悲剧。
可现在，元始天尊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玉帝为何早不哭诉，晚不哭诉，偏偏在量劫将至时，去紫霄宫求老师做主？
杨戬与天庭的仇恨，会不会……也是棋局的一部分？
元始天尊指尖掐动，天机在他眼中流转。他要看的，不是未来，而是过去。他要看一看，杨戬这位应劫而生的弟子，在他完美的棋局推演中，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然而，当他的神念触及到与杨戬相关的最深层因果时，却被一股浩瀚无边的力量，轻轻地弹了回来。
那股力量，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鸿钧。
04
神念被弹回的一瞬间，元始天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他感到寒冷。那股力量并非强硬地阻挡，而是如春风拂面，轻柔地将他的探查拨开，仿佛在说：此路不通。
这说明，杨戬这条线，从一开始就被老师亲自蒙蔽了天机。
一个三代弟子，何德何能，需要道祖亲自出手？
除非，他本身就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一枚连他这个执棋的圣人都不能窥破的“暗棋”。
元始天尊坐在云床之上，一动不动，但他的脑海中，无数的画面和信息正在以超越光的速度进行重组和推演。
他想起了杨戬的师父，玉鼎真人。
十二金仙中，玉鼎真人最为低调，也最为神秘。他不争强好胜，不轻易出手，但在阐教之中，谁也不敢小觑他的实力。他将一身所学倾囊传授给杨戬，尤其是那门堪称三界第一护身玄功的“八九玄功”。
这门玄功，练至大成，元神寄托虚空，万法不侵，滴血重生。几乎是不死之身。
为何玉鼎要传授如此逆天的功法？是为了让弟子在杀劫中保命？
可杀劫之中，连金仙都自身难保，一个三代弟子，凭什么能例外？
除非……杨戬的命，是必须被保下来的。
元始天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开始重新审视封神之战中，杨戬的每一次出场。
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解决最棘手的敌人。无论是梅山七怪，还是魔家四将，许多连金仙都感到头疼的对手，最终都倒在了他的三尖两刃刀下。
他看似是姜子牙的得力助手，但他的行动，却有着惊人的自主性。他从不盲从命令，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他更像一个“清道夫”。
一个专门负责清理战场上“意外因素”的清道夫。
那些可能脱离剧本、扰乱棋局的棋子，都被他一一清除了。
而他与天庭的仇恨，也让他顺理成章地站在了西岐一方，为周伐商，名正言顺。
可大战之后呢？
昊天上帝，也就是玉帝，成了三界主宰。而杨戬，这位与他有杀母之仇的外甥，最终却被封为“清源妙道真君”，在灌江口享受人间香火，听调不听宣。
一个看似无法调和的死仇，最后竟以这样一种微妙的方式达成了平衡。
玉帝得到了面子，天庭的威严得以维护。杨戬得到了里子，逍遥自在，不受管束。
这哪里是仇人，分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双簧！
元始天尊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
他想到了自己的另一位弟子，哪吒。莲花化身，同样不入封神榜，同样是肉身成圣。
哪吒的背后，站着的是太乙真人。
杨戬的背后，站着的是玉鼎真人。
而太乙和玉鼎，又是他元始天尊最信任的弟子之二。
他一直以为，这是他为阐教保留的火种。
可现在看来，这两颗火种，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属于他。
他们是老师安插在他身边的，确保棋局顺利进行下去的“监工”。
他元始天尊，是明面上的主帅。而杨戬和哪吒，则是暗中的保险。
一明一暗，确保这场“削藩”大计，万无一失。
何等讽刺！
他自以为算尽天机，却不知自己才是被算计得最深的那一个。他自以为在为阐教谋划未来，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为他人做嫁衣。
他精心培养的弟子，成了别人手中的刀。他费尽心力赢下的战争，成全了对手的道途。
那么，老师的目的，仅仅是削弱东方，扶持西方，达成三足鼎立的平衡吗？
不，或许还有更深的一层。
元始天尊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封神之后，人道大兴。西周建立，礼乐制度确立，人间王朝的更迭，从此有了自己的一套规则。仙神不得随意干涉凡间。
这又是谁的意志？
是鸿钧。
封神榜，不仅是神道的枷锁，也是仙道的枷KL。它将仙、神、人三界，彻底隔离开来。
从此以后，仙人再难从人间吸收香火信仰之力。而神，则完全依赖于天庭和人间的香火。
西方教，在此次大劫中转变为佛教，其教义更易在人间传播，吸收信仰。
一退，一进。
此消彼长之下，他东方道门的根基，将被从最底层开始动摇。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是一场战争的胜负，而是万万年气运的此消彼长。
老师，要的不是平衡，而是……换天！
他要用一个新兴的、更听话的道统，来取代已经盘根错节、渐生骄横的东方玄门。
元始天尊猛地站了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看着阐教的道统，在未来的万年岁月里，被一点点蚕食干净。
可他能做什么？
对抗老师？那是螳臂当车。
他唯一的盟友，或许只剩下了一个。
一个他曾经最看不起，也伤得最深的敌人。
他的师弟，通天。
05
碧游宫早已不复存在。
金鳌岛上，那座曾有万仙来朝的恢弘道场，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诛仙剑阵被破，万仙阵被毁，通天教主座下弟子，或上封神榜，或被度往西方，或化为飞灰。
这位曾经执掌三界第一杀阵，连圣人都为之忌惮的截教教主，如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大战之后，他被老师鸿钧带回紫霄宫，禁足反省。
元始天尊知道，他若想见通天，只有一处可去。
那便是通天昔日的道场，这片已经化为废墟的金鳌岛。
他没有乘坐九龙沉香辇，没有带上任何一个弟子，仅仅是一步踏出，身形便已跨越无尽时空，出现在东海之上。
昔日仙气缭绕，灵光冲霄的金鳌岛，此刻死气沉沉，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和煞气笼罩。这是万仙陨落后，不散的执念所化。
元始天尊一步步走上岛屿，脚下是破碎的玉石和焦黑的土地。
他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之下，埋葬了多少不甘的灵魂。
他曾对这些灵魂的主人不屑一顾，视他们为“披毛戴角之辈”。可此刻，他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轻视，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在老师的眼中，他阐教的弟子，与这些截教的门人，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可以被牺牲的棋子罢了。
他穿过倒塌的宫门，走过杂草丛生的广场，最终，在碧游宫主殿的废墟前，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穿一袭青色道袍，背对着他，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身形萧索。
正是通天教主。
他似乎早已察觉到元始天尊的到来，却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用手摩挲着石碑上的裂痕。
“二师兄，你来这里做什么？”通天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是来看我的笑话吗？看我这万仙来朝的碧游宫，如今是何等的凄凉？”
“师弟，”元始天尊缓缓开口，“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哦？”通天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转过半边脸，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那你是来做什么？来炫耀你的胜利？你的阐教，踩着我截教的尸骨，扶持了西周，完成了封神大业。你元始天尊，是这场大劫唯一的赢家。怎么，赢家不好好在你的玉虚宫里享受胜利果实，跑到我这败军之将的坟头来做什么？”
元始天尊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赢家？师弟，你我……真的分出胜负了吗？”
通天闻言，动作一滞。
他缓缓地转过身，正视着元始天尊。
这是大战之后，两位圣人的第一次对视。
没有了往日的敌意和争锋，元始天尊的眼中，是一种通天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那是洞悉真相后的疲惫、悲哀，以及一丝……同病相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通天皱起了眉头。
“我阐教十二金仙，折损近半，根基动摇。你截教万仙覆灭，道统断绝。”元始天尊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通天心上，“而西方教，度走你我门人三千，佛法将兴，气运鼎盛。你说，谁是赢家？”
通天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一直沉浸在道统覆灭的巨大痛苦和对元始天尊的怨恨之中，不愿去深思。
如今被元始天尊赤裸裸地点破，他心中的那层壁垒，开始寸寸龟裂。
“这……这是天数！”通天咬着牙说道，像是在说服元始，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截教门人违逆天数，合该有此一劫！”
“天数？”元始天尊冷笑一声，“是天数，还是……老师的算计？”
“住口！”通天猛地站起，身上杀气迸发，“不许你污蔑老师！”
“污蔑？”元始天尊迎着他的杀气，不退反进，走上前去，直视他的双眼，“师弟，你我斗了无尽元会，你何时见过我元始，会主动来向你低头？你好好想一想，从紫霄宫共签封神榜开始，我们走的每一步，是不是都早已被安排好了？”
“我让你闭嘴！”通天怒吼一声，一拳挥出。
圣人一拳，足以崩裂天地。
然而，元始天尊却不闪不避，任由那蕴含着无尽怒火与悲愤的拳头，停在了自己面前三寸之处。
拳风吹得他的发丝狂舞，但他眼神依旧平静。
通天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打不下去。
因为他知道，元始天尊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心中那被刻意压制的怀疑，正在疯狂地滋生。
元始天尊看着他，缓缓地，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师弟，你告诉我，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你我两败俱伤，唯有西方得利的棋局，除了老师，三界之内，还有谁……能布得出来？”
通天的身躯剧烈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死死地盯着元始天尊，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元始天尊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黑暗、最不敢触碰的那个房间。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不合常理的巧合，那些来自紫霄宫的、不容置疑的“天意”，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真相。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眼中的怒火与杀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悲哀。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向后退了一步。
元始天尊没有再逼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通天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许久，废墟之上，才响起通天那梦呓般沙哑的声音。
然而，他问出的，却不是关于鸿钧，而是另一个，让元始天尊都始料未及的名字。
“大师兄……他，知道吗？”
06
太上老君。
道门三清之首，无为之道的化身。
当通天教主问出这个名字时，元始天尊的心猛地一沉。他光顾着计算自己和通天的得失，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位从始至终都仿佛置身事外的大师兄。
是啊，大师兄他……知道吗？
封神之战，太上老君看似出力最少，只在关键时刻出手。他一气化三清，协助自己破了诛仙剑阵；他用太极图，收走了不少截教仙人。从表面上看，他坚定地站在了阐教这一边。
可如今想来，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将阐截二教的矛盾推向了最高潮。他看似在“帮助”元始，实则是在“拱火”，确保这场战争能按照预定的剧本，惨烈地进行下去。
而他自己呢？门下唯一的弟子玄都大法师，自始至终未曾入劫。他的八景宫，没有折损一兵一卒。大战之后，他依旧是那个清静无为的太上道祖，仿佛三界的血流成河，都与他无关。
元始天尊的喉咙有些发干。
如果说他和通天是棋盘上相互搏杀的“车”与“马”，那大师兄太上老君，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同样被蒙蔽的棋子，还是……协助棋手布局的“裁判”？
“他……知道。”元始天尊艰难地吐出三个字。这不是推测，而是肯定。
以大师兄的智慧和道行，他不可能看不透这其中的玄机。他之所以一言不发，顺水推舟，只有一个解释：他默认了老师的安排。
或者说，他认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通天教主听到这个答案，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了一阵比哭更难听的笑声，笑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好，好，好一个三清一体！”他指着元始，又指了指三十三天外的兜率宫方向，眼中流出血泪，“一个算计我，一个旁观我！这就是我的好师兄！我通天今日，总算是看明白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充满了绝望。被敌人打败，他可以不服。但被自己最亲近的师长和兄长联手算计，这种背叛，足以摧毁一位圣人的心志。
“师弟。”元始天尊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通天，“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木已成舟，道统凋零，我们……都输了。”
通天的笑声渐渐停歇，他甩开元始天尊的手，眼神却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们都是傻子吗？”
“不。”元始天尊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是来告诉你，棋局，还没有结束。”
通天一怔，抬起头看着他。
“老师要的是平衡，是西方大兴，东方衰落。他赢了第一局，但只要我们还活着，这场棋，就要继续下下去。”元始天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能布万年之局，我们，便陪他弈十万年，百万年！”
通天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不是希望之光，而是复仇的火焰。
“怎么下？”他哑声问道，“老师身合天道，言出法随。我们拿什么跟他斗？你我的道统都已成废墟，门人弟子死的死，叛的叛，拿什么去跟气运正盛的西方教争？”
“明面上，我们争不过。”元始天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所以，我们不能在明面上争。老师要我们斗，我们就偏不斗。老师要西方兴，我们就让他在兴盛的路上，多出几块绊脚石。”
他看着通天，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日起，你我二人，立下混沌盟约。对外，我们依旧是生死仇敌。但暗中，你我的力量，将拧成一股。”
通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看着元始天尊。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这位二师兄。以前，他只觉得元始迂腐、高傲、护短。但此刻，他看到的，是一个在绝境之中，依旧能冷静布局的枭雄。
“我凭什么信你？”通天问道。
“你不需要信我。”元始天尊坦然道，“你只需要相信，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仇恨。阐教的根基是我毕生心血，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被西方教一点点蚕食。而你，难道就甘心看着你的弟子，在西方极乐世界，念着那诘屈聱牙的佛经，忘了自己截教的根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通天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圣人颜面，却不能不在乎那些跟随他万年的弟子。
“好。”通天终于点头，眼中杀气与决意交织，“我答应你。但你要告诉我，我们的第一步，该怎么走？”
元始天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第一步，是‘藏’。”他缓缓说道，“老师以为我们已经元气大伤，再无威胁。那我们就如他所愿，彻底沉寂下去。我回玉虚宫，宣布闭关，约束门下，万年不出。而你……”
元始天尊看向通天，“你截教道统已失，正好可以化整为零。你的‘有教无类’，在仙界行不通，但在人间，却大有可为。”
通天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元始的意思。
“人间……”他喃喃道。
“不错，人间！”元始天尊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封神之后，仙凡相隔，圣人不得轻易插手。这既是枷锁，也是我们的机会。西方教要在人间传播教义，吸收信仰，我们就去人间，跟他们争这人道气运！你的教义，截取一线生机，不问出身，更适合在底层传播。你可以化身万千，将截教的道，融入百家学说之中。不必与佛门正面冲突，只需在人心中，埋下一颗属于我们东方道门的种子。”
“一颗……怀疑的种子。”通天接口道，他的思维已经跟上了元始的节奏。
“对！”元始天尊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当所有人都信佛时，那个唯一不信，并提出疑问的人，就是我们的胜利。我们要做的，不是重建一个庞大的截教，而是培养出无数个敢于挑战权威、敢于截取那一线生机的‘通天’！”
两位曾经的死敌，在碧游宫的废墟之上，达成了三界之内最隐秘，也最可怕的同盟。
一场席卷未来无尽岁月的暗战，于此刻，悄然拉开了序幕。
07
混沌盟约，无形无质，却比任何法宝神器都更加牢固。它以两位圣人的道心起誓，以对共同敌人的仇恨为基石。
“老师既然要平衡，我们就给他一个更加‘平衡’的局面。”元始天尊的计划，在与通天达成共识后，变得愈发清晰和大胆，“他引西方入局，形成三足鼎立。那我们，就在这三足之外，再立第四足，第五足……”
通天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
“百家争鸣。”元始天尊吐出四个字。
“封神之后，人道将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思想大爆发。儒家、道家、法家、墨家……各种学说将会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这其中，有我大师兄无为而治的影子，也有我阐教顺天应人的思想。师弟，这便是你的机会。”
元始天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未来的景象：“你可以将你‘截取生机，有教无类’的思想，融入其中。比如，化身为一位游侠，倡导‘兼爱非攻’；或者成为一位隐士，宣扬‘道法自然’。你甚至可以将截教的阵法、炼器之术，简化为人间的机关术、营造法。不要让他们知道截教，不要让他们知道通天，只需让他们在血脉里，传承一种不信神佛、只信自己的力量。”
通天教主豁然开朗。
他一直以为，道统的传承，必须要有山门，要有师徒，要有明确的教义。但元始天尊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道，可以无形。
只要思想还在，精神还在，那道统，就永远不会断绝。
“我明白了。”通天缓缓点头，身上的死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坚韧的生机，“西方教要的是信徒，是香火。而我们，要的是人心，是薪火。”
“正是。”元始天尊道，“香火有尽时，而薪火可燎原。这盘棋，我们要换一种下法。不争一城一池，只争千秋万代。”
“那你呢？”通天看向元始，“我入世，你便出世？”
“不错。”元始天尊颔首，“我阐教经此一役，名声太盛，也太招摇。我必须沉寂下去，让所有人都以为阐教已经一蹶不振。我会宣布闭关，禁止门下弟子再插手三界之事。一方面是为保存实力，休养生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麻痹老师和西方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更重要的是，我要借此机会，清理门户。”
通天心中一凛：“清理门户？”
“惧留孙叛教，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元始天尊的声音冰冷，“我阐教门下，并非所有人都道心坚定。此战之后，谁是忠臣，谁是贰臣，已一目了然。我要用这万年沉寂，将那些心志不坚、与西方暗通款曲之辈，一一剔除。未来的阐教，不需要十二金仙这样强大的个体，但需要十二颗绝对忠诚的心。”
通天默然。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子长耳定光仙，在万仙阵最关键的时刻，卷走了六魂幡，投靠了西方教，给了截教最致命的一击。
背叛，有时比敌人的刀剑更加伤人。
“好。”通天没有再多问，“你整顿仙界，我搅动人间。只是……大师兄那边……”
“不必理会他。”元始天尊摆了摆手，“大师兄的道，是‘无为’。只要我们不做出格之事，不打破他所认可的‘平衡’，他便不会出手。他默认了老师的第一次‘平衡’，也同样会默认我们为了自保而进行的第二次‘平衡’。在他眼中，只要不是天翻地覆，一切皆可‘无为’。”
两位圣人，在这一刻，都洞悉了他们那位大师兄的本质。太上老君所求的，是道的存续，而非某个教派的兴衰。只要东方玄门的根还在，无论是阐教还是截教，对他来说并无太大区别。
“最后一个问题。”通天教主看着远方，那里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方向，“接引和准提，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到人间的变化，若他们不顾圣人颜面，强行出手干预，你我当如何？”
“他们会的。”元始天尊对此毫不意外，“准提连圣人脸皮都不要，四处打秋风，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但是，他们越是着急，就越说明我们的路走对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他们若出手，我们便退。他们若逼迫，我们便让。永远不要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我们就像水，渗透进人间的每一寸土壤。他们可以用巨石阻挡江河，却挡不住地下的暗流。时间，在我们这边。”
“而且……”元始天尊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师要的是平衡，他扶持西方，是为了制衡我们。可如果西方做得太过火，打破了新的平衡，你猜……老师会怎么做？”
通天教主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连环计。
他们要利用鸿钧道祖自己定下的“平衡”规则，来反制西方教。
只要他们做得足够隐蔽，将自己伪装成“弱者”，而西方教因为他们的暗中阻挠而变得急躁、冒进，就等于将西方教推到了鸿钧的对立面。
到时候，无需他们出手，那位高高在上的道祖，为了维护他亲手建立的平衡，自己就会敲打西方教。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通天教主看着眼前的元始天尊，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佩服”二字。
这位二师兄，在顺境时，或许骄傲自负。但在逆境时，他所展现出的隐忍、智谋和狠辣，却足以让任何圣人都为之胆寒。
“我走了。”通天教主说完，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废墟之中，再无踪迹。
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回荡。
“二师兄，下一次见面，或许……便是在人间了。”
元始天尊静立良久，随后也转身离去。
金鳌岛，再度恢复了死寂。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一颗最危险的种子，已经在这里，被悄然种下。
08
自金鳌岛归来，元始天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颁下了一道震动三界的法旨。
法旨内容很简单：阐教自即日起，封山万年。玉虚宫关闭，所有门下弟子，无论金仙还是三代弟子，皆入洞府闭死关，非有教主法旨，不得外出。
这道法旨，由南极仙翁亲自送往天庭，昭告三界。
一时间，仙神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阐教作为封神大战的胜利者，理应趁势扩张，广收门徒，将道统发扬光达。谁也没想到，元始天尊竟会选择激流勇退，而且退得如此彻底。
天庭，凌霄宝殿。
新晋的三界主宰昊天上帝，看着手中的法旨，眉头紧锁。他身旁，瑶池金母亦是面带疑色。
“陛下，元始圣人此举，是何用意？”瑶池金母轻声问道。
昊天沉吟不语。他本以为，封神之后，他最大的依仗便是阐教。可如今阐教封山，等于断了他一条臂膀。他看向殿下侍立的，那些由封神榜敕封的新神，大多是截教出身，对他阳奉阴ាវ，根本不堪大用。
“圣人行事，非我等所能揣度。”良久，昊天叹了口气，“或许……是此战折损太过严重，圣人也感疲惫了吧。”
他也只能这么想了。
而在西方，极乐世界，八宝功德池畔。
接引道人面带疾苦，准提道人手持七宝妙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师兄，这元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赢了大战，不思庆祝，反而封山自闭？这不合常理。”准提道人百思不得其解。
接引道人缓缓摇头：“看不透。元始此人，向来高傲。此次大战虽胜，但门下金仙陨落，惧留孙又叛入我门，想来是让他颜面大失，无颜见人，故而选择闭关。”
“哼，死要面子活受罪。”准提冷笑一声，“不过，他封山，对我们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东方玄门两大教派，一个覆灭，一个自闭，正是我们佛法东传，普度众生的最好时机！”
接引道人闻言，脸上的疾苦之色稍缓，点了点头：“师弟言之有理。此事不宜迟，你我当立刻安排，拣选有慧根的弟子，前往东土，传播我西方妙法。”
“善！”准提道人抚掌而笑，“师兄放心，不出万年，我定要让那东土之地，人人皆颂我佛号，处处皆是我佛寺庙！”
两位西方教主，都将元始天尊的举动，理解为一种胜利后的“赌气”和“疗伤”。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背后隐藏着一个针对他们的巨大阴谋。
此时的玉虚宫，却是一片肃杀。
元始天尊高坐云床，下方，南极仙翁、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等所有在昆仑山的阐教门人，尽皆跪伏。
“法旨，尔等都已清楚。”元始天尊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自今日起，万年之内，谁敢私自踏出昆仑一步，休怪我清理门户，将其打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弟子遵命！”众仙叩首，心中却都充满了疑惑和不甘。
“师尊，”广成子作为大师兄，忍不住抬头问道，“我教方逢大胜，为何……”
“大胜？”元始天尊冷冷地打断他，“广成子，你看看你身边，十二金仙，如今还剩几人？你再看看你自己，番天印虽在，但你的道行，折损了多少？这就是你所谓的‘大胜’？”
广成子被问得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了头。
元始天尊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弟子：“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从今天起，忘了那场战争，忘了你们的功劳。你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修炼！”
“将你们在此次大劫中亏损的元气，给我补回来！将你们被外物扰乱的道心，给我重新稳固！万年之后，我若看到谁的道行不进反退，便亲自送他上封神榜，补个闲职！”
众仙闻言，无不心中一凛。他们从未见过师尊如此严厉。
“尤其是你，黄龙。”元始天尊的目光，落在了黄龙真人身上。
黄龙真人浑身一颤。他在十二金仙中，道行最弱，法宝最少，封神之战中屡战屡败，几乎成了阐教的笑柄。
“你乃龙族之身，根行本就浅薄。此次大劫，你更是屡屡受挫，道心已然不稳。”元始天尊的声音如冰，“我罚你入玉虚宫后山思过崖，面壁千年。千年之内，若不能斩却心魔，重塑道心，便自去龙宫，不要再称是我玉虚门下。”
黄龙真人脸色惨白，却不敢有半分辩驳，重重叩首：“弟子……领罚。”
元始天尊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玉鼎真人身上。
“玉鼎。”
“弟子在。”玉鼎真人躬身。
“杨戬那边，你如何看？”
玉鼎真人沉吟片刻，答道：“回师尊，杨戬虽肉身成圣，听调不听宣，但他毕竟是弟子一手教导。其心性，弟子还是信得过的。他与天庭有隙，不会真心为昊天效力。”
“信得过？”元始天尊嘴角泛起一丝莫名的笑意，“好，很好。你便传信于他，告诉他，为师很‘欣赏’他。让他好生在灌江口，当他的清源妙道真君。无事，不要回昆仑。”
玉鼎真人心中一动，他听出了师尊话语中的深意。这不像是在夸奖，更像是一种……警告和疏远。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应道：“是。”
一场雷厉风行的内部整顿，就此展开。
元始天尊以铁腕手段，将整个阐教彻底按了下来。他要用这万年时间，将这艘在战争中破损的巨轮，重新修复，并且，将船上所有不牢固的零件，全部更换掉。
他静静地坐在玉虚宫深处，神念却早已与通天教主，在另一片战场上，悄然汇合。
09
人间，东周。
自武王伐纣，建立周朝，天下初定。礼乐制度被确立为治国之本，整个社会都在寻求一种新的秩序。
思想的种子，在这片历经战火的土地上，开始萌发。
曲阜之地，一个姓孔的青年，开始周游列国，宣扬他的“仁义礼智信”。他认为，人与人之间，君与臣之间，都应该有明确的伦理纲常。他的学说，隐隐有阐教“顺天应人”的影子，却更加贴近人间的统治。
而在乡野之间，一个骑着青牛，须发皆白的老者，留下了一部五千言的《道德经》，飘然西去。他宣扬“无为而治”，“道法自然”，其思想的根源，直指太上老君。
同时，在市井、在军旅、在工匠之中，也开始流传起各种各样奇特的学说。
有人倡导“兼爱非攻”，认为天下之人皆应相亲相爱，反对一切不义的战争。其领袖人物，被尊称为“墨子”。他的门徒，纪律严明，善于守城和制造各种精巧的器械，隐隐有截教阵法和炼器术的影子。
有人宣扬“法、术、势”，认为治理国家，必须依靠严酷的法律和君主的权威，不讲人情，不信鬼神。
……
百家争鸣的时代，悄然到来。
这些学说的创始人，谁也不知道，他们思想的火花中，有不少，都源自一位在人间游荡的、不知名的青衣道人。
这位道人，有时是慷慨悲歌的游侠，有时是沉默寡言的工匠，有时是辩才无碍的纵横家。他从不宣扬自己的名字，也从不建立任何门派，只是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将一些截教的、改良过的思想，如种子般播撒出去。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些充满反抗和自我意识的念头，开始在人心中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来自西方的佛教，也开始了他们的东传之路。
第一批来到东土的僧人，发现这片土地比他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他们宣扬轮回果报，众生皆苦，要人放弃今生，追求来世的极乐。
这种教义，在战乱之后，对一些失去希望的民众，确实有吸引力。
但很快，他们就遇到了阻力。
儒生们质问他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尔等剃发出家，不事生产，不孝父母，是何道理？”
墨者们挑战他们：“尔等只知个人解脱，于家国社稷何益？若有强敌来犯，尔等是念经退敌，还是坐视同胞被屠戮？”
道家门徒更是嗤之以T：“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自然，便是大道。尔等却要人断情绝欲，背离人伦，岂非本末倒置？”
佛教的传播，在百家争鸣的浪潮中，显得步履维艰。他们每发展一个信徒，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与各种本土学说进行激烈的辩论。
西方，极乐世界。
准提道人看着宝镜中显示的东土景象，气得脸色发青。
“岂有此理！这东土之人，怎地如此冥顽不灵！我佛门妙法，他们竟视若敝屣！”他对着接引道人抱怨道，“师兄，你看那儒家、墨家，分明就是在处处与我们作对！尤其是那墨家，其思想之顽固，行事之果决，颇有截教的遗风！”
接引道人面色依旧疾苦，眼中却多了一丝凝重。
“师弟，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他缓缓说道，“百家争鸣，看似是人道自发。但我总感觉，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这只手，将所有矛头，都引向了我们。”
“师兄是说……有人在暗中捣鬼？”准提道人一惊，“会是谁？元始已经封山，通天被囚紫霄宫，难道是太上？”
“不似太上。”接引摇头，“太上无为，不会做这等琐碎之事。我担心的……是通天。”
“不可能！”准提立刻否定，“他道统已毁，门人尽丧，被老师禁足，他拿什么来捣鬼？”
“圣人之能，不可揣度。”接引叹了口气，“或许，是我们都小看了他。也或许……是我们小看了元始。”
两位圣人，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他们感觉到，东方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他们就像一个闯入别人家院子的外人，每走一步，都会被各种看不见的藤蔓和石块绊倒。
“师兄，那我们该怎么办？任由这些邪魔外道，诋毁我佛门吗？”准提不甘心地问道。
接引道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只能来硬的了。”他冷冷地说道，“传我法旨，让迦叶、阿难等弟子，准备入东土。若遇巧言令色之辈，阻我佛法传播，当以雷霆手段，显我佛门威严，令其知晓，何为正法！”
他这是准备，要用神通法力，来强行推行教义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这番对话，透过层层空间，被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玉虚宫深处，元始天尊缓缓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鱼儿……上钩了。”
10
当佛教决定在东土“显圣”，动用神通之力来压服异见时，他们就已经输了半局。
人间之事，最忌仙神直接插手。这是封神大战后，鸿钧道祖亲自定下的铁律。
最初，佛教的“神迹”确实震慑了不少凡人。枯木逢春，死而复生，天花乱坠，地涌金莲。这些对于凡人而言无法理解的景象，让许多人跪倒在地，叩首皈依。
儒、墨、道等学派的辩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一时间，佛法似乎真的要在东方大兴了。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佛教声势最盛之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九天之上，降临到了西方极乐世界。
这股压力，没有敌意，没有杀气，却浩瀚如烟海，无可抵挡。它源自天道，源自紫霄宫。
接引和准提两位圣人，同时心头一震，脸色大变。
他们收到了来自鸿钧道祖的警告。
警告的内容很简单：过界了。
平衡，是鸿钧最看重的规则。他扶持西方，是为了让其与东方玄门形成平衡，而不是让其一家独大，更不是让其用圣人级的力量去碾压凡人。
佛教在人间动用神通，已经打破了“仙凡之隔”的规矩，破坏了人道思想“自然发展”的平衡。
这是在挑战鸿钧亲手制定的秩序。
接引和准提冷汗涔涔。他们这才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他们被逼得急了，用了最直接也最愚蠢的办法，正好撞在了鸿钧的规矩上。
而那个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人，却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师兄，我们……”准提又惊又怒，却不敢有任何不满。
“收手。”接引道人闭上眼睛，满脸痛苦，“立刻传令所有在东土的弟子，隐匿神通，不得再显圣于人前。一切……回归原样。”
他们不敢违抗鸿钧的意志。
于是，东土大地上，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辉煌寺庙，一夜之间，神迹消失。无论信徒如何跪拜，佛陀再也没有降下任何“恩典”。
这种巨大的落差，比从未有过神迹更加致命。
人们开始怀疑，之前的神迹，是不是只是幻术？这位来自西方的神，是不是已经抛弃了他们？
而此时，那些曾经被打压的百家学说，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他们不再与佛教辩论神佛的有无，而是开始从根本上，构建属于人族自己的道德体系和世界观。
“子不语怪力乱神。”——儒家，将人的道德修养，置于鬼神之上。
“非攻兼爱。”——墨家，用实践和互助，来对抗虚无的来世许诺。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家，让人回归本心，寻求与天地的和谐。
这些思想，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人族的文化血脉之中。它们不排斥神佛，却将神佛的地位，从“主宰”降为了“参考”。
人，开始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
这正是通天教主想要的结果。
而这一切的背后，元始天尊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通天化身的千万，在人间播撒着思想的火种。
他看到，西方教在碰壁之后，变得小心翼翼，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到，他的大师兄太上老君，依旧在兜率宫中炼丹，对人间的一切不闻不问，仿佛默认了这个新的“平衡”。
他也看到了自己的玉虚宫。
万年的沉寂，足以发生很多事。
黄龙真人面壁千年，终于斩却心魔，出关之时，虽道行未增，但眼神中的怯懦尽去，多了一分坚毅。
广成子、赤精子等金仙，也都在闭关中，洗去了大战带来的浮躁与杀气，道心愈发圆融。
更重要的是，元始天尊利用这段时间，悄无声息地，将一些他曾经看不上，但心性坚韧、绝对忠诚的二代、三代弟子，提拔到了核心位置。
阐教的内部，完成了一次换血。
新的阐教，不再锋芒毕露，却变得更加坚固，更加团结。
万年之期，悄然而至。
昆仑山，玉虚宫。
元始天尊站在大殿门口，望着云海。他的身后，是全新的阐教核心。
就在此时，一道青色的流光，从天外飞来，落入他的手中。
那是一枚普通的玉简，上面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元始天尊展开玉简，只见上面只有一个字：
“始。”
——开始了。
这是来自通天的讯息。他们在人间的第一阶段布局，已经完成。人道思想的根基，已经牢牢扎下。
元始天尊微微一笑，将玉简捏成了齑粉。
他抬头望向紫霄宫的方向，那丝熟悉的、冰冷的苦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而深邃的自信。
封神之战，他输了。
但那只是第一局。
真正的棋局，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元始天尊，与他的师弟通天，将以这天地为盘，以万世为人质，与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师，下一盘永不终结的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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