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夏天,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知了在窗外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焦躁都喊出来。

我叫李天,那一年,我十八岁。
十八岁,对于我们这种小镇青年来说,只有一个代名词——高考。
那是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役,桥的对岸,是父母口中金光闪闪的未来。
我的未来,尤其沉重。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是那种最彻底的离开,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我妈一个人,在镇上支了个小面摊,靠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把我拉扯大。
她的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揉面,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但就是这双手,给我撑起了一片天。
所以,高考对我来说,不是选择,是唯一的出路。
我得考出去,考到北京去,让我妈不用再在凌晨四点,就在氤氲的热气里弯着腰。
我得让她那双被岁月和辛劳侵蚀的手,能好好歇一歇。
我的成绩,还算争气。
模拟考的排名,稳稳地踩在北大清华的分数线附近,是老师眼里的种子选手,是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每一分,都是用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书桌上那盏旧台灯,灯罩已经泛黄,像一个疲惫的老人,陪我度过了无数个寂静的深夜。
灯光下,是我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课本和一沓沓做过的卷子,它们堆起来的高度,几乎要淹没我。
高考前一晚,我妈破天荒地收了摊,早早回了家。
她没说什么,只是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着。
香味一阵阵飘出来,是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那晚,她给我夹了满满一碗肉,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藏得很深的疲惫。
“天儿,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她搓着围裙,话说得有些磕磕巴巴,“妈……妈相信你。”
我扒拉着饭,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看到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会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窗外的月光,像水一样流进来,洒在我的书桌上。
我能清晰地听到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一遍遍地在脑子里过着公式,背着古诗词,却又一遍遍地走神。
我想到我妈在面摊前忙碌的背影,想到她冬天里冻得通红的双手,想到她偶尔因为站得太久而捶打后腰的动作。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
我告诉自己,李天,你只能赢,不能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妈比我醒得更早,她已经准备好了早饭,两个鸡蛋,一根油条。
寓意一百分。
她替我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准考证、身份证、文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慌,慢点吃,时间来得及。”
她的紧张,比我还厉害。
我能看到她眼里的红血丝,知道她也一夜没睡好。
我吃下那份沉甸甸的早餐,感觉胃里像坠了块石头。
出门前,我妈把我送到门口,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
“去吧,儿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点头,转身,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通往考场的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那天早上的阳光格外刺眼,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还没开门,只有零星的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
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仿佛在为我们这些即将奔赴战场的考生,举行一场无声的壮行。
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心里默念着英语作文的模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我拐过最后一个街角,马上就能看到考点那标志性的红色拱门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老人,就在我前方不远处,突然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手里拎着的一袋子西红柿,“哗啦”一声,滚了一地。
红彤彤的,像一颗颗破碎的心。
我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刹车,自行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周围没有人。
清晨的街道,空旷得让人心慌。
我看了看手表,距离开考还有四十分钟。
从这里到考场,骑车只要五分钟。
时间,是够的。
我犹豫了。
真的,我犹豫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一分钟。
我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声嘶力竭地对我喊:“李天,快走!那是你的高考!是你和你妈的未来!你迟到了,一切都完了!”
另一个声音却很微弱,但很执着:“去看看他,他可能需要帮助。万一……万一出事了呢?”
我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老人,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身体。
他倒在那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妈有一次因为低血糖晕倒在面摊前。
那种无助和恐惧,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咬了咬牙,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冲了过去。
“大爷!大爷您怎么了?”我蹲下身,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人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发紫,呼吸很微弱,带着一种奇怪的“嗬嗬”声。
我学过一点急救知识,知道这情况很危险。
我摸了摸他的脖子,脉搏很弱,几乎感觉不到。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必须马上去医院!
我环顾四周,这条路上平时就很少有出租车经过,更别说现在这个时间。
我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按错了解锁密码。
120。
我拨通了急救电话,用最快的语速报了地址和情况。
电话那头说,救护车马上就到,但因为早高峰,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
又是时间!
我看着手表上的分针,它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
三十分钟。
距离开考,只剩下三十分钟。
我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不仅老人危险,我的高考也完了。
我站起身,冲到马路中间,挥舞着手臂,希望能拦下一辆过路车。
一辆,两辆,三辆……
私家车都摇上车窗,加速驶过,仿佛我是什么瘟神。
他们的冷漠,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的心越来越凉,越来越绝望。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蓝色小货车,吱呀一声,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胡茬的大哥探出头来。
“小兄弟,咋了?”
“大哥!求求你!我这儿有个老人晕倒了,急着送医院!能不能帮个忙?”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哥二话没说,跳下车,帮我一起把老人抬上了副驾驶。
“去哪个医院?”
“最近的,市人民医院!”
小货车发出一声怒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起来。
我坐在后面露天的车斗里,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紧紧地抓着车沿,看着路边的景象飞速倒退。
我看到我的考场,那道红色的拱门,像一张巨大的嘴,无声地嘲笑着我。
我看到穿着同样校服的考生,正陆陆续续地走进考场,他们的脸上,是和我一样的紧张和憧憬。
而我,却在背道而驰。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将我紧紧包裹。
我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大脑。
我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我妈十几年的含辛茹苦,就在今天早上,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画上了一个潦草而可笑的句号。
值吗?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当时骑车走了,把那个老人丢在地上,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到了医院,我和司机大哥手忙脚乱地把老人送进了急诊室。
护士和医生冲了出来,推着车子,一阵风似的把老人推进了抢救室。
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亮了起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司机大哥拍了拍我的手,手心都是汗。
“小兄弟,人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我那车货还等着送呢。”他憨厚地笑了笑,“你是个好样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他就转身走了,留下一个宽厚的背影。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我看了看手表。
九点十五分。
开考已经十五分钟了。
按照规定,迟到十五分钟,取消当科考试资格。
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世界依然在运转,车来车往,人声鼎沸。
只有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没有回家,我不敢。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妈,怎么面对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我像一个游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走过我熟悉的街道,走过我每天上学都会经过的公园,走过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改变我命运的考场。
考场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安静得可怕。
我能想象到里面,我的同学们,正在为自己的未来奋笔疾书。
而我,一个本该坐在里面的人,却被一扇无形的门,永远地隔绝在外。
我在考场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抱着头,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滚烫的,带着我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绝望。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那铃声,在往日的我听来,是解放的号角。
但那天,它像一声丧钟,为我的高考,也为我的未来,敲响了最后的挽歌。
考生们像潮水一样从考场里涌出来,他们的脸上,有兴奋,有懊恼,有轻松。
各种各样的表情,唯独没有我这种,死一般的灰败。
我站起身,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往家的方向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条回家的路,我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青菜,却没有择。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望夫石。
看到我,她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青菜掉了一地。
“天儿……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她,看着她瞬间变得煞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我再也撑不住了。
“妈……”我只喊了一声,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等待着审判。
我以为,她会骂我,会打我,会对我歇斯底里。
毕竟,我毁掉的,是她全部的希望。
但她没有。
她只是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在颤抖,比我还厉害。
“没事了……没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我把所有的委...
我把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都哭进了她的怀里。
我断断续续地,把早上的事情告诉了她。
我以为她会怪我,怪我的“多管闲事”。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然后,她抬起手,用她那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擦了擦我的眼泪。
“天儿,你做得对。”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不怪你。”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考试,明年还可以再考。但人命,只有一条。咱家是穷,但咱不能穷了良心。”
那一刻,我妈在我眼里,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面摊忙碌的,平凡的中年妇女。
她的身上,仿佛有光。
那束光,照亮了我坍塌的世界,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那天下午,我和我妈谁也没再提考试的事。
她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咸的。
但心里,却是暖的。
接下来的日子,很难熬。
我错过了第一门语文考试,后面的数学、英语、理综,自然也就没有了意义。
我的高考,以一种我从未预想过的方式,提前结束了。
很快,镇上传遍了我因为救人而错过高考的消息。
有同情的,有惋惜的,也有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傻的。
“这孩子,读书读傻了,为了个不相干的老头,把自己的前途都搭进去了。”
“就是啊,现在这社会,好人难做哦。”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时不时地扎在我心上。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不愿意面对那些复杂的眼神。
班主任来看过我一次,拍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他说,学校会试着向上面反映情况,但希望不大。
高考的规则,是铁打的。
我明白。
我开始为复读做准备。
我把那些看了一遍又一遍的课本,重新拿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心无旁骛的冲劲。
我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天的面,都比以前多加一个蛋。
她开始更晚地收摊,想多挣一点钱,为我攒复读的学费。
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背影和鬓角新增的白发,心如刀割。
我决定,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
我去找了一份临时工,在一家建筑工地上搬砖。
我想为我妈分担一点,也想用体力上的劳累,来麻痹心里的痛苦。
工头看我还是个学生模样,瘦瘦弱弱的,本不想要我。
我咬着牙说:“大哥,我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或许是我的眼神打动了他,他留下了我。
夏天的工地,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连吸进去的空气都是烫的。
我每天和一群皮肤黝黑的汉子们一起,搬砖,和水泥,推小车。
第一天下来,我的肩膀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晚上回到家,我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妈看着我肩膀上的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拿出红花油,一边给我揉,一边掉眼泪。
“天儿,咱不去了,啊?妈养得起你。”
“妈,我没事。”我强忍着疼,咧嘴笑了笑,“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知道,我必须撑下去。
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
在工地的日子,很苦,但也很简单。
工友们大多是和我爸差不多的年纪,他们话不多,但都很实在。
休息的时候,他们会分给我一支烟,虽然我不会抽。
他们会跟我讲他们家里的事,讲他们的老婆孩子。
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面貌。
一种不靠书本,而是靠汗水和力气,实实在在地活着的面貌。
我开始慢慢地,从错过高考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不再整天想着“如果当时我没有停下来会怎么样”。
人生没有如果。
我做了我的选择,我就要承担它的后果。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胳膊上也渐渐有了肌肉的轮廓。
我已经*惯了工地的生活,甚至开始觉得,如果考不上大学,就这样靠力气吃饭,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我能养活我和我妈。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一进门,就看到我妈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正在发呆。
看到我回来,她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天儿!天儿!你快看!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我走过去,接过那个信封。
很厚,很重。
信封的左上角,赫然印着几个烫金的大字——北京大学。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北京大学?
怎么可能?
我连考场都没进去,怎么会有北大的录取通知书?
是骗子吧?
现在骗子的手段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随手就想把信封扔到一边。
“别扔!”我妈一把抢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是真的!上面有你的名字!还有你的准考证号!”
我将信将疑地,重新拿过信封。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和那天早上在医院门口一样。
我颤抖着,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制作精美的录取通知书。
“李天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研究决定,你已被我校元培学院录取……”
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
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行字,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却怎么也理解不了。
我掐了自己一把,很疼。
不是做梦。
除了通知书,信封里还有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字迹苍劲有力。
信里,详细地解释了这次“破格录取”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天我救的那个老人,叫陈敬之。
他不是别人,正是北京大学的退休老教授,一位在物理学界泰斗级的人物。
那天他突发急性心梗,如果不是我及时把他送到医院,后果不堪设KOM。
他醒来后,向医生询问了救他的人的情况。
医生告诉他,是一个急着去参加高考的考生。
陈教授心里过意不去,便让他的儿子,也就是那天给我做手术的主治医生,想办法联系我。
但当时我走得匆忙,什么信息都没留下。
他们通过医院的监控,看到了我身上的校服,又辗转联系了市教育局,才最终找到了我。
当他们得知我因为救他而错过了高考时,陈教授沉默了很久。
他亲自给北大招生办写了一封推荐信。
他在信里说:“一场考试,考的是知识。但人生的考场,考的是品德。知识可以后天弥补,但一颗金子般的善良之心,是任何分数都无法衡量的。我们北京大学,需要的不仅仅是成绩优异的学生,更需要的是品格高尚的,能够担当社会责任的栋梁之才。李天同学,用他的行动,交出了一份满分的品德答卷。我以我一生的声誉,为他担保。”
信的最后,还附上了陈教授的联系方式,他希望我能去医院见他一面。
我拿着信,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是感动的,是难以置信的。
我妈在我旁边,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她抱着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个孩子。
“我儿子……我儿子有出息了……我儿子是北大的学生了……”她反复地念叨着。
那个晚上,我们家那盏昏黄的旧台灯,亮了一整夜。
我和我妈,谁也睡不着。
我们把那封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那张薄薄的纸,承载了太多的东西。
有我十几年的汗水,有我妈十几年的辛劳,有我一个月的绝望和挣扎,更有这个世界,出乎意料的温柔和善意。
第二天,我请了假,换上我最好的一件白衬衫,去了市人民医院。
我妈非要跟着我一起去,她说,一定要当面谢谢人家的救命恩人。
她还特意从面摊上,煮了一锅最好的牛肉和牛筋,用一个大保温桶装着。
她说,这是我们家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我提着沉甸甸的保温桶,心里也沉甸甸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位陈教授。
是他的善良和正直,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这份恩情,太重了。
按照信上的地址,我们找到了心外科的病房。
推开门,我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陈教授。
他比那天看起来精神多了,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睛很有神。
他正在看书,一本很厚的,全是外文的书。
看到我们进来,他放下了书,冲我们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很慈祥。
“你就是李天同学吧?”
我点点头,有些拘谨地走了过去。
“陈教授,您好。”
“快坐,快坐。”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我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有些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陈教授,我们……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牛肉,您尝尝,补补身子。”
陈教授笑着说:“大姐,你太客气了。应该是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教出了这么好的一个儿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目光,很深邃,仿佛能看透我的内心。
“孩子,委屈你了。”他说。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不委屈。”我摇摇头,“那天,换了谁,都会那么做的。”
“不。”他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每个人,都有在那种情况下,放下一切的勇气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听我儿子说了,你当时很犹豫。”
我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孩子,别觉得不好意思。”陈教授的语气,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犹豫,是人之常情。一边是自己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一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道选择题,太难了。但你最终,还是选择了善良。这就够了。”
“你的选择,证明了你的价值,远比一张考卷要高得多。”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流遍我的全身。
我所有的纠结、不甘、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他很高,很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当我看清他的脸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他。
那天在急诊室,那个冷静地指挥着抢救,那个告诉我“迟到十五分钟就不能进考场”的医生。
我对他印象太深了。
因为当时,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惋惜,和一丝……无奈。
医生也看到了我,他显然也认出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好,李天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爸,您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走到病床前,熟练地帮陈教授检查着仪器上的数据。
爸?
我的大脑,再一次当机了。
原来……原来他就是陈教授的儿子?
那个在信里提到的,帮我联系学校的,陈教授的儿子?
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陈教授笑着对我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陈默。”
陈默医生转过身,向我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陈默。那天在急诊室,情况紧急,没来得及跟你多说。谢谢你救了我父亲。”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您客气了,我……”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听说了你的事。”陈默看着我,眼神很真诚,“作为医生,我每天都在见证生死。但作为儿子,那天,我是真的害怕了。是你,给了我父亲第二次生命。所以,不要觉得我们为你做的,是一种施舍。这只是一个正直的人,对另一个善良的人,最基本的尊重和回馈。”
“你父亲的推荐信,起了很大作用。但最终能让招生办破格录取的,还是你自己。”他继续说,“他们调查了你高中三年的所有档案,你的每一次考试成绩,每一次的老师评语,甚至你参加的每一次义务劳动。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你是一个品学兼优,并且有着超越同龄人的责任感和同情心的学生。这,才是北大最看重的品质。”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平凡的过去,会被人如此郑重地对待。
原来,你走过的每一步路,都不会白费。
你付出的每一次善意,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给你最温暖的回报。
那天,我和我妈在病房里待了很久。
陈教授跟我聊了很多,从物理学,到文学,再到人生哲学。
他像一个智慧的灯塔,为我打开了一扇又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学*,可以不是为了分数,而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的奥秘。
原来人生,可以不是为了出人头地,而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临走的时候,陈教授让陈默医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支派克钢笔。
很旧了,笔杆上甚至还有一些划痕。
“这支笔,跟了我很多年了。”陈教授把笔递到我手里,“我用它写过论文,写过书,也写过给你...
我用它写过论文,写过书,也写过给你的那封推荐信。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到了大学,能用它,写下属于你自己的,精彩的人生篇章。”
我捧着那支笔,感觉它有千斤重。
那上面,承载的是一个学者的风骨,和一个长辈的期许。
“记住,孩子。”陈教授语重心长地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以后,当你面临选择的时候,希望你能永远记得你今天为什么能站在这里。永远,不要丢掉你心里的那份善良。”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很美。
我妈走在我身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地,偷偷抹一下眼泪。
我知道,她是高兴的。
回到家,我把那支派克钢笔,和我那封来之不易的录取通知书,郑重地放在了一起。
它们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一个,是我过去的见证。
另一个,是我未来的起点。
离开小镇去北京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妈坚持要送我到火车站。
她给我背了一个巨大的行囊,里面塞满了她亲手做的各种吃的,还有几件她新给我买的衣服。
在站台上,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要好好吃饭,要好好睡觉,要和同学搞好关系。
那些话,她已经说了无数遍了。
但我知道,她就是说不腻。
火车的汽笛声响了。
我该上车了。
我给了我妈一个*的拥抱。
“妈,我走了。您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等我放假,我就回来看您。”
“好,好……”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转身上了车,不敢再回头。
我怕看到她不舍的眼神,我会走不了。
火车缓缓开动,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她就那么站着,一直冲我挥着手,直到我再也看不见她。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翻开全新的一页。
我将要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去见识更多的人,去学*更多的知识。
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会忘记,那个在凌晨四点就起床为我做饭的母亲。
我不会忘记,那个在工地上陪我一起流汗的工友。
我不会忘记,那个给了我第二次机会的陈教授。
更不会忘记,那个在十八岁的夏天,让我学会了什么是选择,什么是担当的,一个普通的清晨。
我的口袋里,揣着那支派克钢笔。
它冰冷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陈教授对我说的话。
永远,不要丢掉你心里的那份善良。
火车在铁轨上飞驰,载着我的梦想,奔向远方。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一部无声的电影,放映着我的过去。
而前方,是未知的,充满挑战的,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我握紧了手里的钢笔。
北京,我来了。
新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北大,是一个真正可以称之为“殿堂”的地方。
这里有学识渊博的老师,有来自天南海北的,最优秀的同龄人。
每个人都像一本厚厚的书,充满了独特的见解和闪光的思想。
我所在的元培学院,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这里的课程,可以自由选择,给了我们最大的发展空间。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
我选了物理,因为陈教授。
我想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风景。
我也辅修了中文,因为我喜欢文字,喜欢用它来记录我的思考和感悟。
大学的生活很忙碌,也很充实。
我每天穿梭在不同的教学楼之间,泡在图书馆里,和同学们激烈地辩论。
我参加了志愿者社团,去敬老院,去孤儿院,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每一次,当我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时,我都会想起那个夏天的早晨。
我更加坚信,善良,是一种选择,更是一种力量。
它或许不能给你带来立竿见影的好处,但它能让你的内心,变得丰盈而温暖。
我和陈默医生,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他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关心着我的学*和生活。
有时候,他会邀请我去他家吃饭。
陈教授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他又重新拿起了他的研究课题。
每次去他家,我都能看到他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在稿纸上不停地演算着。
那种对知识的纯粹的热爱和追求,深深地感染着我。
他会考我一些物理学上的问题,也会和我聊一些时事和人生。
他的智慧,像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
我妈,依然在那个小镇上,守着她的面摊。
我每个星期都会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我用我拿到的第一笔奖学金,给她买了一台全自动的和面机。
我告诉她,不要再用手揉面了,太伤身体。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
我知道,她是开心的。
大一暑假,我没有回家。
我通过陈默医生的介绍,在一家科技公司找到了实*的机会。
我想早一点接触社会,也想早一点,靠自己的能力,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实*很辛苦,我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
但我不觉得累。
因为我知道,我每多付出一分努力,就离我的目标,更近一步。
时间,就像指缝里的沙,悄无声息地流逝。
转眼间,四年就过去了。
我以优异的成绩,从北大毕业,并且拿到了美国一所顶尖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可以去那里继续攻读博士学位。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第一个告诉了我妈。
她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我去了陈教授家。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
他很高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鼓励的话。
他说,我是他的骄傲。
离开北京前,我回了一趟家。
小镇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但我妈,却老了很多。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面摊,她还在开着。
她说,她闲不住。
我没有再劝她。
我知道,那个小小的面摊,是她的精神寄托。
我在家待了一个星期。
每天,我都陪着她,跟她聊天,帮她择菜,看她给客人下面。
我把我在北京的所见所闻,都讲给她听。
她听得津津有味,脸上一直挂着笑。
临走的前一晚,她又像我高考前那次一样,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她给我夹菜,不停地给我夹菜,仿佛要把我这几年在外面没吃到的,都补回来。
“到了美国,要好好照顾自己。”她说,“那边都是洋人,吃不惯就自己做。
妈给你带的那些调料,都记得怎么用吧?”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别老想着我们,啊?家里有我呢。你只要好好学*,就是对妈最大的孝顺。”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抱住了她。
“妈,等我。等我读完书,我就回来。我接您去北京,去美国,去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我再也不让您这么辛苦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哽咽着说:“好,妈等你。”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充满了不舍。
但我知道,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在美国的日子,是孤独的,也是挑战的。
语言的障碍,文化的差异,学业的压力,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我的身上。
我好几次都想过放弃。
但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拿出那支派克钢笔。
我会想起我妈期盼的眼神,想起陈教授的教诲。
我告诉自己,李天,你不能认输。
你身后,有那么多爱你的人,在支持着你。
我咬着牙,挺了过来。
我用最短的时间,攻克了语言关。
我用最拼的劲头,投入到我的研究中。
我的导师,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对我的勤奋和才华,赞不...
我的导师,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对我的勤奋和才华,赞不绝口。
他说,我身上有一种东方人特有的坚韧和智慧。
博士毕业后,我收到了很多世界顶级科技公司和研究机构的邀请。
他们开出的条件,都非常优厚。
但我都拒绝了。
我没有忘记我的承诺。
我要回家。
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回国的那天,陈默医生亲自来机场接我。
他比几年前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已经是心外科的主任了。
他给了我一个*的拥抱。
“欢迎回家。”
我回到了北京,进入了国家最高级别的物理研究所工作。
我把我妈,也接到了北京。
我给她买了一套大房子,有阳光充足的阳台。
我跟她说,妈,您以后再也不用开面摊了。您就在家养养花,跳跳广场舞,好好享福吧。
她一开始还不*惯,总觉得闲得慌。
但慢慢地,她也找到了自己的乐趣。
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每天跟她的小镇老姐妹们视频聊天,炫耀她的儿子。
每次看到她脸上那满足的笑容,我都会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陈教授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很少能下床了。
但他依然很清醒,很睿智。
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聊我的研究课题,给我提了很多宝贵的建议。
他说,他很高兴,能看到我走上这条路。
他说,科学的火炬,需要我们这一代人,继续传递下去。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走得很安详。
葬礼上,我作为他的学生代表,致了悼词。
我讲了那个夏天的故事,讲了他如何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命运。
我告诉所有人,陈教授不仅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更是一位伟大的人。
他的品格和精神,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后来,我把我的故事,写了下来。
我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记录了那段改变我一生的经历。
我把这篇文章,发表在了网上。
我没有想到,它会引起那么大的反响。
很多人给我留言,说他们被我的故事感动了。
他们说,我的故事,让他们重新相信了善良的力量。
有一个年轻的读者,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他说,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的考研,一度对人生感到绝望。
是我的故事,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说,他明白了,人生的路,不止一条。
一时的成败,也决定不了一生的命运。
重要的是,永远不要放弃希望,永远不要丢掉心里的那份善良。
看着那封信,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考场外,抱着头痛哭的少年。
我给他回了信。
我告诉他,人生就像一场马拉松,不在于你起跑时有多快,而在于你是否能坚持到最后。
挫折和失败,都只是沿途的风景。
只要你的心中有光,你就能照亮前行的路。
如今,我也已经不再年轻。
我也成为了别人口中的“李教授”。
我带着我的学生,在物理学的世界里,继续探索着未知的奥秘。
我常常会给他们讲那个夏天的故事。
我会告诉他们,知识很重要,但比知识更重要的,是品德。
一个人的能力,决定了他能走多高。
但一个人的品德,决定了他能走多远。
每年夏天,当知了又开始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着的时候,我都会恍惚一下。
仿佛,我又回到了那个十八岁的夏天。
那个炎热的,焦躁的,却又充满了奇迹的夏天。
我依然能清晰地记得,那个倒在地上的老人,那些滚落一地的西红柿,那辆疾驰的蓝色小货车,那扇紧闭的考场大门,和我妈那个温暖的拥抱。
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我的生命里,成为了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它们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人生,就是由无数个选择组成的。
有些选择,看似微不足道。
但或许,就在那个不经意的瞬间,你已经拨动了命运的齿轮。
而我,很庆幸。
在那个决定我一生命运的十字路口,我选择了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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