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我再也没包过低于两千块的红包,不是因为日子过得有多富裕,而是那个薄薄的、印着烫金“发”字的888块红包,像一根细长的冰刺,在我心里扎了整整十年。
那十年里,我从一个总想着用讨好和顺从来换取一丝温情的保姆,慢慢活成了一个只谈工作、不讲情分的家政工。这个过程,不激烈,甚至没有一声争吵,它就像厨房里那块用了很久的抹布,在日复一日的油污和清水搓洗中,悄无声息地变了颜色,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洁白。
故事,要从我儿子小辉和老板儿子林涛一同参加高考那年夏天说起。

第1章 风平浪静的夏天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刚过,空气里就滚着黏腻的热浪。我在林家做保姆,已经整整八个年头。林家住的是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平层,三百多平,四室两厅,窗明几净得能照出人影。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这三百多平的每一寸都维持在这种状态。
我的雇主,林先生和林太太,都是体面人。林先生自己开公司,沉稳少言,看我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家具。林太太方琴则是我主要打交道的人,她比我小几岁,保养得极好,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叫我“陈姐”,客气,却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这家里最重要的成员,是他们的独生子,林涛。一个被宠得有些骄纵,但本性不坏的大男孩。那年,他和小辉一样,都是高三考生,是家里绝对的“一级保护动物”。
为了林涛的高考,林家的空气都仿佛是经过过滤的,安静、昂贵,且高度紧张。方琴辞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亲自研究营养食谱,然后交给我来执行。早晨六点,我要准时把温好的牛奶和剥好壳的白煮蛋送到林涛房门口;中午,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必须用保温桶装着,由司机送到学校;晚上,除了丰盛的晚餐,雷打不动要炖一盅补脑的汤,有时是天麻乳鸽,有时是核桃乌鸡。
我常常在厨房里,一边小火慢炖着给林涛的汤,一边心里惦记着我的儿子,小辉。
我和小辉住的地方,是离林家三个街区外的一个老式居民楼,一室一厅,三十平米。房子是租的,朝向不好,白天也要开灯。小辉的书桌就挤在卧室的窗边,窗外是邻居家斑驳的墙壁和纠缠的电线。我给不了他天麻炖乳鸽,只能每天下班后,匆匆赶去菜市场,买点他爱吃的肉,用最简单的法子,红烧或者清炒,尽量让他吃得好一点。
我心里清楚,我和方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母亲。她用金钱和时间,为儿子的前程铺设了一条光鲜平坦的跑道;而我,只能用我微薄的工资和笨拙的关爱,在儿子身后,为他摇旗呐喊。
但小辉争气,从小到大,他都是我的骄傲。他念的是市里最好的公立高中,靠自己考进去的,没花一分择校费。他懂事,知道我辛苦,从不提任何物质上的要求。别的孩子玩手机、穿名牌,他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和几本翻烂了的辅导书。每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推开门,总能看到灯下他专注学*的背影。那个背影,是我全部的希望和奔头。
方琴偶尔也会问起小辉。
“陈姐,你家小辉学*怎么样?跟得上吗?”她会一边修剪着花瓶里的进口百合,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还行,他自己挺用功的。”我总是这样谦虚地回答,手里擦拭着光亮的红木家具,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骄傲。在这个家里,我早已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
“用功就好。不像我们家林涛,贪玩,得天天盯着。这不,我又给他请了个一对一的物理冲刺老师,一小时一千二呢,真烧钱。”她叹口气,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我嘴上应和着:“是啊,现在的孩子教育成本太高了。”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一小时一千二,那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我看着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娇嫩的花瓣,再看看自己因为常年浸泡在冷水里而有些粗糙变形的指节,一阵无声的酸楚涌上心头。
我们是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但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用金钱、地位和见识堆砌起来的鸿沟,宽阔得像一条无法逾越的河流。
高考前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更是紧张到了极点。林涛的情绪有些焦躁,时常会因为一道题解不出来而发脾气。方琴总是轻声细语地安慰,然后转头递给我一个眼神,我便立刻会意,端上一盘切好的水果或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有一次,林涛把卷子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吼道:“烦死了!考不上就考不上!”
方琴的脸白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儿子,别急,慢慢来。考不上也没关系,大不了让你爸送你出国,条条大路通罗马。”
我正在客厅角落里用抹布擦拭踢脚线,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条条大路通罗马。对林涛来说,是的。可对我的小辉来说,高考这条路,就是他唯一能通往“罗马”的独木桥。他没有试错的资本,没有退路,只能拼尽全力,奋力一搏。
我低下头,继续擦着地上的灰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我只是一个保姆,这个家的喜怒哀乐、前程未来,都与我无关。我只需要做好我的本分,拿到我的工资,然后用那份工资,去支撑起我儿子那座小小的、摇摇欲坠的独木桥。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睡不好,心里像揣着两只兔子,一只为林涛担忧,怕他考不好影响了方琴的心情,从而影响到我的工作;另一只,则为小辉揪心,怕他压力太大,怕他万一失手。
终于,高考结束了。林涛像一只出笼的鸟,把书本卷子扔了一地,抱着新买的游戏机在房间里玩了个天昏地暗。方琴也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她给了我五百块钱的奖金,说是“辛苦费”。
“陈姐,这两个月辛苦你了。等成绩出来了,再给你包个大红包。”她笑着说。
我连声道谢,心里却想着,等我们小辉成绩出来了,我也要给她和林先生报个喜。我在林家八年,看着林涛长大,心里多少也存了些情分。我觉得,他们应该也会为小辉高兴的。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人心换人心,八年的朝夕相处,总归是有些情谊在的。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一场即将来临的喜悦,会变成一块冰冷的试金石,毫不留情地试出了人心的温度,和那份情谊里掺杂的、令人心寒的杂质。
第2章 两份喜讯,两种温度
出成绩那天,我特意跟方琴请了半天假。她很爽快地答应了,还笑着说:“是该好好陪陪小辉,查分这种时候,最需要妈妈在身边了。有什么好消息,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啊,陈姐。”
“哎,好的,谢谢林太太。”我感激地应着,心里暖融融的。
我匆匆赶回家,小小的出租屋里,小辉正坐在电脑前,背挺得笔直,屏幕上是查分系统的登录界面。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下去。我看得出他的紧张,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儿子,别怕。考得好考不好,你都是妈的骄傲。”我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我的手心也在冒汗。
小辉深吸一口气,回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他点下了查询按钮。页面缓冲了几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一串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和小辉都愣住了。
语文135,数学148,英语147,理综290。
总分:720。
我盯着那个数字,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妈……”小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沙哑,“我……我考了720。”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喜悦和激动。我一把抱住儿子,泣不成声:“好样的……我的儿子……真是好样的……”
小辉也红了眼圈,他回抱着我,这个一向内敛的少年,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孩子般的脆弱和释放。我们母子俩在那个狭小、昏暗的房间里,相拥而泣。这十几年的辛苦、委屈、期盼,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尽情地流淌。
我们家没有电话,我用的是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喜悦稍微平复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方琴发短信。我想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分享给我认为的、除了亲人之外最亲近的人。
“林太太,小辉的成绩出来了,720分,我们都高兴坏了,也跟您分享一下喜悦。”我一字一句地编辑着短信,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短信发出去后,我便攥着手机,满心期待地等着回复。我想象着方琴看到短信时惊喜的表情,或许她会立刻打个电话过来,祝贺小辉,夸奖我教子有方。
然而,手机安静地躺在手心,许久没有动静。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方琴的电话才打了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像是正在外面。
“喂,陈姐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哎,林太太。”我激动的心情稍微冷却了一些。
“短信我看到了,720啊?那可真是太厉害了,恭喜恭喜啊。清华北大是稳了吧?你这儿子,真是给你长脸。”她的语气客套而公式化,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
“谢谢林太太,孩子自己争气。”我有些失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
“嗯,真不错。”她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兴奋和激动,“哎呀,陈姐,我正要跟你说呢,我们家林涛的成绩也出来了!680分!比预估的还高了十几分呢!他爸高兴坏了,我们现在正在外面订酒店,准备办升学宴呢!这孩子,总算没让我们失望!”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先生爽朗的笑声和林涛兴奋的叫喊声。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我们母子俩那份足以震动整个世界的喜悦,在她那里,不过是一粒被风吹过、未曾留下任何痕迹的尘埃。而林涛的680分,才是她世界里最璀璨的烟火。
我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迅速扩大成一片空落落的荒原。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林涛,恭喜林先生林太太。”
“同喜同喜!就这样啊陈姐,我这边忙着呢,你明天记得早点过来,家里要大扫除,准备招待客人。”说完,她便匆匆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小辉看着我,轻声问:“妈,怎么了?”
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林太太打电话来,说林涛考了680分,也考得很好,他们在外面庆祝呢。”
小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单,眼神里有光。我知道,他明白,但他选择了沉默,用这种方式保护着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那个下午,原本应该充满欢声笑语的出租屋,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半。我和小辉的喜悦,就像被困在了这片光影里,炽热,却无法传递到那个与我们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世界。
我忽然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悲欢,或许真的并不相通。我的倾盆大雨,在别人的屋檐下,可能连一滴水花都溅不起来。
第3章 1888元的诚意
第二天,我准时出现在林家。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喜庆气氛。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各种礼品盒,方琴正坐在沙发上,一边打电话,一边用笔在一个精致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陈姐,你来啦。”她看到我,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快,先别忙活,过来喝口水。”
这还是八年来,她第一次让我先休息再干活。我有些受宠若惊,拘谨地在沙发最边上坐下。
“你看,这都是亲戚朋友送来的贺礼,还有一些生意上的伙伴,都说要给林涛庆祝。”方琴指着满桌的礼物,语气里满是骄傲,“我们林涛这次真是争气,他爸昨晚一高兴,直接承诺给他买辆车当成人礼。”
我附和着笑了笑:“林涛是该奖励,考得这么好。”
“是啊。”方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哦对了,陈姐,这是之前说好的,给你的红包。这两个月你照顾林涛也辛苦了。”
我连忙摆手:“林太太,这可使不得,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
“拿着吧,应该的。”她把红包硬塞到我手里,“我们家不亏待做事的人。”
那句“做事的人”,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捏着那个厚实的红包,心里五味杂陈。回到厨房,我悄悄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二十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两千块。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为林涛的升学宴忙碌。家里要彻底打扫一遍,窗帘要拆下来洗,地毯要送去干洗,还要添置新的餐具和装饰品。方琴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我像个陀螺一样,从早忙到晚。
这期间,她也问起了小辉的志愿。
“陈姐,小辉打算报哪里啊?720分,清华北大随便挑了吧?”
“嗯,他想报北大的计算机系。”我一边擦着水晶吊灯,一边回答。
“哟,那可是最好的专业,以后出来年薪百万啊!”她夸张地赞叹道,“你可真是有福气,熬出头了。以后就等着享儿子的福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知道,她的话里,一半是客套,一半是真心的感慨。但那感慨,更像是对自己生活的一种确认——看,即使是我家的保姆,她的儿子那么优秀,最终的目标也不过是成为一个年薪百万的“打工人”,而我的儿子,生来就站在他们奋斗的终点。
升学宴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场面很大,宾客如云。我没有资格参加,那天方琴特意给我放了假,让我回家休息。
那天晚上,我给小辉做了一桌子他最爱吃的菜。吃饭的时候,我跟他商量:“小辉,你看林涛哥哥考上大学,咱们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
小辉抬起头,有些不解:“妈,我们?”
“是啊。我在林家做了这么多年,他们对我们……也还算可以。现在是人家大喜的日子,我们不能不懂礼数。”我说。这是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能长久。我不想让人家觉得我小家子气,不懂事。
“那……送什么?”
“送礼品人家也看不上,不如就包个红包,最实在。”我沉吟了一下,心里开始盘算。
我的工资一个月四千五,除去房租、水电和母子俩的吃穿用度,每个月能攒下的钱寥寥无几。这些年为了小辉读书,我几乎没有添置过一件新衣服。我的银行卡里,是我攒了七八年,准备给小辉上大学用的全部积蓄,一共三万六千块钱。
这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我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包1888块。‘要发发发’,吉利。既拿得出手,也显出我们的诚意。”我说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将近两千块,那是我将近半个月的工资,是小辉两个月的生活费。
小辉皱起了眉头:“妈,太多了。我们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我固执地说,“你林涛哥哥考了680分,是他们家天大的喜事。我们送上这份礼,是真心为他高兴。再说了,你考得比他还好,妈也想让你在他们面前……体面一点。”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很轻,却是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我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渴望我的儿子,能得到他们平等的看待和真正的尊重。我天真地以为,一份厚重的贺礼,可以弥补我们之间身份的差距,可以换来一份对等的珍视。
小辉看着我,眼神复杂。他最终没有再反对,只是默默地低头扒着饭。他知道我的脾气,也知道我那点可怜的、想用金钱来维护的尊严。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钱,特意换了崭新的钞票。我找了一个最大最漂亮的红包袋,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去,封好口,还在背面用笔写上了“祝林涛同学金榜题名,前程似锦”,落款是“陈兰,王辉贺”。
我把那个沉甸甸的红包放在包里,心里既有肉疼,也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我觉得我做了一件非常周全、非常体面的事情。
升学宴后的第二天,我把红包交给了方琴。
她刚做完美容回来,正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休息。看到我递上红包,她愣了一下,才坐起身。
“陈姐,你这是干什么?”
“林太太,这是我和小辉的一点心意,祝贺林涛考上好大学。我们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就包了个红包,图个吉利。”我双手递过去,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方琴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有当着我的面拆开,只是笑着说:“哎呀,陈姐你太客气了,你一个月挣钱也不容易,怎么还花这个钱呢?心意到了就行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是真心为你们高兴。”我连声说。
“那……我就替林涛收下了。你有心了,陈姐。”她把红包随手放在了茶几上,那堆价值不菲的礼品旁边。我的红包,红得那么扎眼,却又显得那么渺小和不合时宜。
她很快又聊起了别的话题,问我酒店的饭菜怎么样,说哪个亲戚又送了什么贵重的礼物。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问一句,红包里包了多少钱。
那一刻,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丝不安,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没有激起预想中的涟漪,只是“噗通”一声,便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湖底,无声无息。
第4章 漫长的等待与回忆
交出那个红包之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我依旧每天打扫、做饭、洗衣,林家的人也依旧对我客客气气。但我的心里,却像种下了一颗种子,在不安地等待着它发芽。
我在等一份回礼。
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收了别人的贺礼,尤其是这种大事的贺礼,是一定要有所表示的。要么是回请吃饭,要么是回赠礼物。对于小辈,长辈通常会给一份“回礼红包”,金额上可能会少一些,但代表的是一份心意和认可。
我心里盘算着,小辉考得比林涛还好,方琴就算不单独为小辉庆祝,也总该在我面前,郑重地表示一下祝贺,然后给小辉一个红包吧?这是人之常情,是礼尚往来。
我甚至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那个场景。或许某天我正在擦地,方琴会笑着走过来,把一个红包塞给我,说:“陈姐,这是给小辉的,祝贺他考上北大,阿姨的一点心意,让他买几本好书。”
我想,她会给多少呢?五百?八百?或者一千?金额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姿态。那份姿态代表着,她不仅仅把我当成一个“做事的人”,也把我的儿子,当成一个值得被祝贺的、优秀的晚辈。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方琴对此事绝口不提。她每天依旧安排我做这做那,谈论着要带林涛去哪里旅游,要给他买什么牌子的笔记本电脑,仿佛那件收红包的事,从未发生过。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那段等待的日子里,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八年前我刚来林家时的情景。
那时我刚带着小辉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丈夫因病去世,留下一屁股债。我走投无路,经老乡介绍,才找到了这份保姆的工作。第一次踏进林家那宽敞明亮的房子时,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方琴那时比现在要亲切一些,她看我带着个孩子不容易,特许我每天可以把中午的剩菜打包一些带回去给小辉吃。虽然只是剩菜,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小辉上小学三年级那年的冬天。他半夜突然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浑身滚烫,说胡话。我吓坏了,背起他就往医院跑。午夜的街头,根本打不到车。我抱着越来越沉的儿子,站在寒风里,急得直哭。
绝望之中,我想到了林先生。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我语无伦次地说明了情况。
没想到,不到二十分钟,林先生就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奥迪车出现在了街口。他二话不说,帮我把小辉抱上车,一路疾驰送到医院。挂号、缴费、找医生,都是他帮我跑前跑后。直到小辉打上点滴,烧慢慢退下来,他才离开。
临走前,他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塞给我,说:“先拿着应急,不够再说。”
第二天方琴也知道了,还特意打电话过来安慰我,让我安心在医院照顾孩子,工作不要担心,工资照发。
那件事,我记了很多年。在那些最艰难的岁月里,林先生和方琴就像是我的贵人,是照进我灰暗生活里的一束光。我觉得他们是善良的、有同情心的好人。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在林家干,用我全部的力气,来报答这份恩情。
我努力工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林涛也视如己出。我以为,八年的时间,足够我从一个单纯的雇员,变成一个类似“家人”的存在。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着超越雇佣关系的情分的。
所以,我才会那么毫不犹豫地包出那个1888元的红包。那不仅仅是礼金,那是我对我幻想中那份“情分”的确认和回馈。我把我的真心和诚意,小心翼翼地包裹在那些崭新的钞票里,满怀期待地递了过去。
可是,这份真心,为什么就石沉大海了呢?
我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她觉得我一个保姆,不配和他们讲究这些人情往来?是不是她觉得我送礼是别有用心,想攀附他们?还是说,在她心里,我儿子的720分,根本就不值一提,甚至……让她感到了不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会呢?小辉优秀,她应该为我高兴才对啊。
可我越想,心里越凉。我记起她夸小辉时那客套的语气,记起她谈论林涛时那发自内心的骄傲。我突然意识到,在她的世界里,或许早就设定好了一套秩序。她的儿子,天生就该是优秀的,是人中龙凤。而我的儿子,一个保姆的儿子,即便考了状元,也依旧是“保姆的儿子”,他的优秀,甚至可能会成为一种冒犯,一种对她所处阶层优越感的挑战。
这个想法像一条毒蛇,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只能每天更加卖力地干活,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心里的煎熬。我擦地板的时候,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用力,仿佛要把心里的那些杂念和委屈,都一并擦掉。
然而,我擦得掉地板上的污渍,却擦不掉心里的那层灰。
第5章 888元的冰点
小辉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寄到的。鲜红的封套,烫金的“北京大学”四个字,在昏暗的出租屋里闪闪发光。
我捧着那份通知书,手都在抖。我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这是我儿子用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换来的荣光,也是我这半辈子唯一的成就。
巨大的喜悦暂时冲淡了心中那份持续了半个多月的失落和不安。我决定,要为小辉庆祝一下。我跟方琴请了一天假,说要带小辉去买几件新衣服,再吃顿好的。
方琴听了,脸上露出了那种我熟悉的、温和的微笑。
“应该的,应该的。孩子考上这么好的大学,是该好好庆祝。”她说着,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心里一动,那个被压抑了许久的期待,又一次冒了出来。她是不是……要给我红包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果然拿着一个红包。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走到我面前,把红包递给我,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而温和。
“陈姐,这个你拿着。是给小辉的,恭喜他金榜题名。”她说。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之前的种种猜疑和不安,在这一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我就说嘛,林太太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忙,一时给忘了。
我连忙接过红包,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谢谢林太太,谢谢林太太!您太客气了,我……我代小辉谢谢您!”
“不客气。”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语气轻描淡写,“给孩子买点好吃的,添件衣服。农村出来的孩子,不容易,能考上北大,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以后到了北京,可得好好努力,别辜负了你这个当妈的辛苦。”
她的话,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我的头顶浇了下来。
“农村出来的孩子”、“祖坟上冒青烟了”,这些词从她那涂着精致口红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那么刺耳。那不是平等的祝贺,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施舍。她不是在为小辉的优秀而喝彩,而是在感慨一个底层家庭偶然的“好运”。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我捏着那个红包,感觉它突然变得无比烫手。
方琴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行了,那你快去吧。我约了人做SPA,也差不多要出门了。”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便魂不守舍地走出了林家的大门。
夏日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我却感觉浑身发冷。我走到小区楼下的一个僻静角落,靠着一棵大树,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红包。
里面是几张红色的钞票。我抽出来数了数。
八张。八百块。
还有一个八十八的零头,是用一张五十,三张十块,一张五块和三张一块凑的。
888。发发发。
多吉利的数字啊。
可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送的是1888,带着我全部的诚意和对一份虚幻情分的期盼。
她回的是888,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甚至有些敷衍的“礼貌”。
这不仅仅是数字上的差距。我给出的,是我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是我工资的将近一半。而她给出的,或许还不够她做一次SPA,不够她买一件衣服的零头。
更让我感到屈辱的,是那个零头。那凑出来的八十八块钱,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记得你送了多少,我也遵守“礼尚往来”的规则,但我就是不想给得更多。我的回礼,只是一种需要履行的程序,与尊重无关,与情分无关。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我以为的八年情分,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不对等的雇佣关系。我以为的真心换真心,在她看来,或许只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攀附。我的儿子考了720分,在她心中,其价值,就只值这888块钱的“打赏”。
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我儿子拼尽全力换来的荣耀,在这一刻,仿佛也被这个红包打了折,变得廉价了起来。
我靠着树干,慢慢地蹲下身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不是哭钱少,我是哭自己这八年来的天真和卑微。我像一个傻子,捧着一颗真心,去捂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石头。
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你在线的这一头,无论多么努力,多么真诚,都跨不过去。你以为的温情脉E脉,不过是人家心血来潮时的礼貌和消遣。
那个下午,我在那棵树下蹲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我才擦干眼泪,站起身。我把那888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了红包里,然后塞进了口袋的最深处。
我走进地铁站,汇入拥挤的人潮。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我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第6章 一场无声的对话
我没有立刻辞职。小辉马上去北京上学,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我不能意气用事,这份工作,是我目前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
但我整个人,都变了。
回到林家,我不再主动和方琴聊家常,不再关心她新买了什么首饰,也不再对她说的那些富人圈里的趣闻表现出任何兴趣。她跟我说话,我只答“是”、“好的”、“知道了”。她不说话,我便沉默地干活。
我的话变得很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我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高效地完成每一项工作,然后准时下班,不多停留一分钟。
方琴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陈姐,你这几天是不是家里有事啊?怎么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有一次,她状似关心地问。
我正在熨烫林先生的衬衫,头也没抬,淡淡地说:“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开心呢。”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我冷淡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之间的空气,变得微妙而尴尬。那层被我用八年的顺从和讨好维持着的、温情脉脉的窗户纸,被那个888元的红包彻底捅破了。如今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冷冰冰的雇佣关系。
小辉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那天晚上,他看着我把那888块钱单独放在一个信封里,写上“学费”两个字,然后压在了箱底。
“妈,林太太……给你钱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嗯”了一声。
“给了多少?”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八百八十八。”
小辉的眼神暗了一下。他那么聪明的孩子,瞬间就明白了这数字背后的一切。他没有像我一样感到愤怒和屈辱,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说:“妈,别想了。这钱,我们不要。”
“要,怎么不要?这是你凭本事考上大学,人家给你的贺礼。”我有些赌气地说。
“这不是贺礼,这是打发。”小辉一针见血,“妈,我们不欠他们的。你给他们家干活,他们付你工资,两不相欠。我们没必要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儿子的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他比我活得通透,也比我更有骨气。是啊,我们不欠他们的。我一直以来那种想要报恩、想要融入的心态,本身就是一种自轻自贱。
“以后,咱们不跟他们来往了。”小辉看着我,认真地说,“等我上了大学,我会申请助学贷款,也会去做家教,我能养活自己。妈,你不用那么辛苦了。你想辞职,就辞了吧。”
我看着儿子已经有了棱角的侧脸,心里一阵酸楚,又一阵欣慰。他长大了,懂事了,开始反过来保护我了。
“妈知道。等你开学了,妈就辞。”我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我开始有意识地和一些老乡、同行联系。其中一个叫张姐的,在另一个高档小区做钟点工,她听说了我的事,气得直拍大腿。
我们在一个快餐店里见面,张姐一边啃着鸡腿,一边为我打抱不平:“兰啊,我就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实诚!你把人家当亲人,人家把你当什么?一个下人罢了!你儿子考720,那是多大的本事,多大的荣耀!在她眼里,还不如她儿子那个花钱堆出来的680金贵。你送1888,那是你的情分;她回888,那是她的教养!不,她这叫没教养!”
张姐的话很糙,但却说出了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你说我图啥呢?我就是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处了这么多年,总该有点感情吧?”我红着眼圈说。
“感情?那是分对谁的。”张姐把鸡骨头往盘子里一扔,擦了擦嘴,“对他们这种有钱人来说,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对他们有用,你能把他们家伺候得舒舒服服。哪天你没用了,你看他们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你儿子考得比她儿子好,她心里指不定多不舒服呢,觉得你一个保姆,凭什么?她给你那888,都是在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张姐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是啊,我怎么忘了呢?阶层,是真实存在的。它就像一道无形的墙,竖在那里。我在这头,他们在另一头。我看得见他们的光鲜亮丽,他们却看不见我的喜怒哀乐。
那天和张姐聊完,我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我不再纠结,不再委屈,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开始默默地为离开做准备。我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地收拾好,分批带回出租屋。我工作时更加沉默,但也更加无可挑剔。我不再需要用额外的热情去换取虚假的温情,我只需要用我的专业,来换取我应得的报酬。
我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没有感情的保姆。
方琴似乎也*惯了我的这种状态。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再跟我聊家事,我也从不打听她的生活。我们只谈工作。
“陈姐,今天的鱼蒸老了。”
“好的,林太太,我下次注意。”
“陈姐,先生的书房该吸尘了。”
“好的,林太太,我下午就做。”
我们的对话,简短、高效,像两台机器在交换指令。那个曾经被我幻想成“第二个家”的地方,终于彻底变回了我的“工作场所”。
第7章 最后的晚餐
小辉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用那笔准备辞职后应急的积蓄,给他买了他一直想要的笔记本电脑,买了几身新衣服。看着他穿上新T恤和牛仔裤,像个真正的大学生一样,阳光又帅气,我心里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的儿子,他有光明的未来,他将要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至于林家的那些人和事,不过是他人生起飞前,跑道上的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脚,过去了,也就忘了。
临走前一天,我做了我在林家的最后一顿晚餐。
我像往常一样,准备了四菜一汤。有林先生爱吃的红烧肉,方琴喜欢的清蒸鲈鱼,还有林涛最爱的可乐鸡翅。每一道菜,我都做得格外用心,就像一个即将谢幕的演员,要演好最后一出戏。
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都在。气氛有些沉默。
最终,还是方琴先开了口。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陈姐,明天……就不来了吧?”
我点了点头:“嗯。小辉明天去北京,我想送送他。之后,我也不打算再做了。年纪大了,有点干不动了。”
这是一个体面的借口。我们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林先生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陈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平静地回答。
林涛也难得地没有玩手机,他抬起头,对我说:“陈阿姨,谢谢你。以后有空,回来看我……们。”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方琴沉默了很久,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陈姐,这是这个月的工资,还有我们额外的一点心意。感谢你这么多年的付出。”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推辞,直接收下了信封。我没有看里面有多少钱,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谢谢林先生,林太太。”我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那我先回去了。”
我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出了那扇我进出了八年的大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方琴隐约的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她是在为失去一个尽心尽力的保姆而惋惜,还是为那段被她亲手冷却的关系而感到一丝愧疚。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格外凉爽。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感觉自己从未如此轻松过。我脱下了一件穿了八年的、不合身的、沉重的外衣。
回到家,小辉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他看到我手里的信封,什么也没问。
“妈,我给你留了张纸条,在桌上。”他说。
我走过去,看到他的书桌上,压着一张纸。上面是儿子清秀的字迹:
“妈,我们不去看别人的风景,我们要成为自己的风景。——爱你的,辉。”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是释然的。
是啊,我为什么要去仰望别人的风景呢?我的儿子,就是我这辈子最美的风景。
第8章 成为自己的风景
第二天,我送小辉去了火车站。在拥挤的站台上,我一遍遍地叮嘱他要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和同学搞好关系。他一直微笑着听着,不时地点头。
火车即将开动,他给了我一个*的拥抱。
“妈,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忘了那些不高兴的事。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我含着泪点头。
火车缓缓开动,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儿子的脸在车窗后慢慢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我没有哭,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又被一种巨大的希望填满。
我的小鸟,飞走了。他飞向了属于他的那片天空。
送走小辉后,我没有急着找工作。我用林家给的最后一笔钱,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这是我这十几年来,第一次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回了一趟乡下老家,在父母的坟前,告诉他们,小辉考上北大了。我把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烧给他们,看着纸张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我觉得自己终于完成了对丈夫的承诺。
然后,我回到了这个城市。我租了一个小一点,但阳光更好的房子。我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学会了上网,学会了用微信和儿子视频。每次看到他在视频那头,在宽敞明亮的大学校园里,笑容灿烂,我就觉得,我吃过的所有苦,都值了。
后来,经张姐介绍,我找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公司做保洁。工作比在林家累,但同事都是和善朴实的普通人,大家在一起,有说有笑,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挣得少了些,但心里却踏实了、舒坦了。
我再也没有和林家联系过。他们就像是我生命中的一个旧房客,租期到了,便搬走了,了无痕迹。
偶尔,我也会在财经新闻或者社交晚宴的照片上,看到林先生和方琴的身影。他们依旧那么光鲜亮丽,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我只是平静地划过,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小辉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顶尖的互联网公司,拿到了很高的薪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个城市里,用贷款买了一套小小的两居室。拿到新房钥匙那天,他把钥匙交到我手里,说:“妈,这是我们的家了。”
我握着那串冰凉的钥匙,哭得像个孩子。
我们有了自己的家,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刻着我们自己名字的家。
搬家那天,我收拾旧物,翻出了那个被我压在箱底的、装着888块钱的红包。红包的红色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上面的烫金字迹依旧刺眼。
我拿着它,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连同那个写着“学费”的信封,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东西,是时候放下了。
后来,我的生活里,也开始有了需要送红包的场合。同事的孩子结婚,老乡的孙子满月。我每次都会包上两千块,或者更多。张姐笑我:“你现在可真是大方。忘了当年那888块钱给你的教训了?”
我笑着摇摇头。
我没忘。我永远都记得。
正是那个888元的红包,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尊严,不是靠别人施舍的,而是靠自己挣的。情分,也不是靠卑微讨好换来的,而是建立在平等和尊重的基础上的。
我之所以包出厚厚的红包,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攀比。我只是想告诉自己,也告诉这个世界:我,陈兰,一个曾经的保姆,靠自己的双手,和儿子的努力,我们过上了体面的生活。我们有能力,也有底气,去平等地对待每一份人情往来。
我们,终于活成了自己的风景。不再需要去仰望任何人。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