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三天前的傍晚。

我从法院出来时,雨刚停。
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站厅惨白的灯光。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拿出来,屏幕上是打车软件的行程分享——李叙发来的。
“已上车,二十分钟后到家。”
我点开,*惯性地查看详情。
司机信息,车型,车牌。
然后,我的手指停在了“常用同行人”那一栏。
一个陌生的头像。
粉色卡通兔子,咧着嘴笑。
备注是:“小安”。
历史同行记录:七次。
最近一次,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从“星河国际写字楼B座”到“云栖路海棠公寓”。
那条路线,我熟。
星河国际,是李叙的公司所在。
云栖路海棠公寓,是我们婚房的地址。
也是昨天下午,李叙给我发微信,说临时要见个重要客户,晚饭不回来吃。
我回:“好,别喝太多酒。”
他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站在地铁口,看着那行字。
雨后的风钻进脖颈,有点凉。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走进地铁站。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轰鸣的风。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玻璃窗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三十一岁。
结婚四年。
未育。
职业:律师。
擅长领域:民商法,婚姻家事。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自动调取数据。
李叙,三十二岁。
我的丈夫。
也是我的高中同学。
大学校友。
恋爱七年,结婚四年。
总计十一年。
“常用同行人”。
七次记录。
备注:“小安”。
昨天下午。
客户。
晚饭。
拥抱表情。
我睁开眼。
列车正驶入隧道。
窗外一片漆黑。
玻璃上,只剩我自己清晰的倒影。
脸色平静。
眼神很空。
两天前。
周六。
李叙难得不用加班。
我们约好去城西新开的家具店,看看书房的书架。
现在的书架,是我婚前买的,已经有些旧了。
板材开始变形,隔板微微下陷。
李叙提过几次,说该换了。
我一直说好,却总抽不出时间。
这次,是他先定的日子。
早上起来,他煮了咖啡。
我烤了面包。
餐桌上,阳光很好。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乱。
低头看手机时,嘴角带着笑。
我端着咖啡,看着他。
“笑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没什么,公司群里在发段子。”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是一张搞笑动图。
我笑了笑,低头喝咖啡。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嗯。”
“看完家具,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那家川菜馆?你上次说想吃的。”
“好。”
对话很平常。
和过去上千个周末的早晨,没什么不同。
吃完早餐,他收拾碗碟。
我回卧室换衣服。
经过书房时,我瞥了一眼那个旧书架。
最上层,放着一排相框。
其中一张,是高中毕业旅行时拍的。
在海边。
我和李叙,还有几个同学。
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他穿着蓝色的T恤。
两个人站得有点远。
中间隔着另一个女生。
照片里,大家都在笑。
青春洋溢,无忧无虑。
那时我十八岁。
他十九岁。
距离现在,十三年。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衣柜里,挂着我们两人的衣服。
他的衬衫,我的裙子。
颜色交错,布料相贴。
像一种无声的共生。
我选了件米色的针织衫,牛仔裤。
简单,舒适。
适合逛家具店。
换好衣服,我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还好。
眼神却有了细纹。
不是皱纹。
是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冷静的。
审视的。
我涂了点口红。
气色看起来好了些。
李叙在客厅喊:“好了吗?”
“马上。”
我拿起包,走出卧室。
他站在玄关换鞋。
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深蓝色的衬衫,卡其裤。
头发梳得整齐。
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是我去年送他的那款。
木质香调。
“走吧。”他说。
我点头。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面墙壁,映出我们并肩而立的样子。
看起来很登对。
朋友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
从校园到婚纱。
感情稳定,事业有成。
除了孩子,一切完美。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
-1层。
车库。
李叙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
买了三年。
平时他开得多。
我坐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
没有多余的装饰。
只有挂在后视镜上的一个小玉坠。
是我妈送的。
保平安。
他发动车子。
引擎声低鸣。
开出车库,阳光倾泻而下。
我眯了眯眼。
“音乐?”他问。
“随便。”
他开了电台。
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出来。
是那首《Fly Me to the Moon》。
我们都没说话。
车子汇入车流。
周末的街道,有些拥堵。
红灯。
他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节奏随意。
我看向窗外。
路边有家花店。
门口摆满了向日葵。
金黄灿烂。
“李叙。”我开口。
“嗯?”
“你最近……常加班吗?”
他顿了顿。
“还行吧。季度末,事情多点。”
“哦。”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看了我一眼。
“随便问问。”
“是不是怪我陪你的时间少了?”
“没有。”
“下周应该能空点。”他说,“到时候,我们去看电影?或者,短途旅行?”
“好。”
对话戛然而止。
爵士乐还在继续。
女歌手慵懒的嗓音,唱着关于月亮和星星的誓言。
家具店很大。
三层楼,按风格分区。
我们直接去了二楼的现代简约区。
导购是个年轻女孩,笑容热情。
“两位想看什么?”
“书架。”李叙说。
“这边请。”
她带我们走到一片展示区。
各种材质、款式的书架陈列着。
实木的,钢木结合的,玻璃的。
李叙走过去,仔细看着。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家具。
然后,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他微微弯腰,查看一块木板的厚度。
手指抚过边缘,动作认真。
衬衫的后背,因为动作绷紧,勾勒出肩线的弧度。
这个姿势,这个角度。
很熟悉。
我想起大学时,我们一起逛宜家。
也是这样。
他看家具,我看他。
那时我们刚恋爱。
一切都是新鲜的。
连挑选一个碗碟,都能讨论半天。
现在呢?
我们讨论书架的材质,承重,价格。
理性,务实。
像在谈判一份合同。
“这个怎么样?”他回头问我。
指着一个胡桃木色的书架。
线条简洁,带玻璃柜门。
“不错。”我说。
“尺寸量过了,应该放得下。”
“嗯。”
导购适时插话:“这款是我们卖得最好的,材质是北美黑胡桃,环保漆,甲醛释放量远低于国标。”
李叙看向我:“喜欢吗?”
“可以。”
“那就这个?”
“好。”
决定做得很快。
付款,留下地址,约定下周三送货安装。
全程不到半小时。
走出家具店,才上午十点多。
阳光更烈了。
“还早。”李叙说,“要不要去附近逛逛?”
“我想回去了。”我说。
“累了?”
“有点。”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那回家吧。”
回程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电台换成了新闻频道。
主播在播报国际局势。
声音平稳,不带感情。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像在梳理一宗案件的证据链。
“常用同行人”。
七次。
备注:“小安”。
昨天下午。
客户。
晚饭。
拥抱表情。
还有刚才。
在家具店。
他查看书架时,手机放在旁边的展示台上。
屏幕亮过一次。
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发送者头像:粉色卡通兔子。
内容看不全。
只看到前几个字:“昨晚谢谢你……”
然后屏幕暗了。
我睁开眼睛。
车子正驶过高架桥。
桥下是江。
江水浑浊,缓缓流淌。
像许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沉默地奔向远方。
到家后,李叙说要去书房处理点工作。
我进了卧室。
关上门。
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打开打车软件。
历史行程。
“常用同行人”。
那个头像,那个备注,那七条记录。
还在那里。
像一排安静的刺。
我截了图。
保存。
然后打开微信。
通讯录。
搜索:“小安”。
没有结果。
也许不是微信备注。
也许是别的称呼。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
跑着,笑着,声音清脆。
我和李叙,曾经也讨论过孩子。
刚结婚时。
他说想要两个。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说好。
但后来,一直没怀上。
去医院检查过。
双方都没有大问题。
医生说是概率,是压力,是时机。
开了药,建议放松心情。
我们试了两年。
每月算着日子,测排卵,量体温。
像完成一项精密的任务。
直到去年秋天,一次例假推迟。
我买了验孕棒。
两条红线。
很淡,但确实存在。
李叙高兴得像个孩子。
抱着我转圈。
那天晚上,他摸着我的肚子,说要做个好爸爸。
声音温柔得让我想哭。
一周后,我去医院抽血确认。
HCG值很低。
医生说,可能生化妊娠了。
意思就是,胚胎自然淘汰了。
连流产都算不上。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那张化验单。
李叙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
他的手很暖。
但我只觉得冷。
从那以后,我们不再刻意提孩子的事。
像一种默契的回避。
生活继续。
工作,家务,偶尔的约会。
表面平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像房间里的灯泡,明明还亮着,却总觉得光线暗了些。
中午,李叙点了外卖。
川菜。
辣子鸡,水煮鱼,麻婆豆腐。
都是我爱吃的。
但我们吃得沉默。
辣味刺激着味蕾,却冲不散空气中的滞重。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李叙放下筷子,看着我。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他顿了顿,“就是,话少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夹起一块鸡肉,慢慢咀嚼。
辣,麻,咸。
味道很足。
“工作有点累。”我说。
“案子麻烦?”
“嗯。”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对话又断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多吃点。”他给我夹了块鱼。
“谢谢。”
饭后,他收拾餐桌。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随意换着频道。
综艺节目里,明星们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声音很大。
填满了整个客厅。
却填不满某种空洞。
李叙洗好碗,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看什么?”
“随便看看。”
他靠进沙发里,手臂自然地搭在我身后的靠背上。
没有碰到我。
但那个姿势,像一种无形的圈占。
我们恋爱时,他常这样。
宣示主权,又保持礼貌的距离。
现在,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生疏。
像在复*一种久不使用的语言。
电视里,游戏进入高潮。
笑声,欢呼声,鼓掌声。
嘈杂得让人心烦。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瞬间安静。
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李叙。”我开口。
“嗯?”
“我们结婚四年了。”
“嗯。”
“你觉得,我们的婚姻,怎么样?”
他侧过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警觉。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他沉默了几秒。
“挺好的。”他说,“除了……孩子的事。”
“除了孩子的事?”
“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那个遗憾,就完美了。”
“所以,孩子是唯一的缺憾?”
“也不是唯一……”他斟酌着用词,“但确实是个大事。”
我点点头。
“如果,一直怀不上呢?”
他顿了顿。
“那……就我们两个人过。”他说,“也挺好。”
声音很轻。
像在说服自己。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他看向我,眼神认真,“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老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
求婚时。
婚礼上。
每次我因为怀孕的事低落时。
以前听,会觉得温暖。
现在听,却像一句程式化的安慰。
缺乏细节,缺乏温度。
像一份标准合同的通用条款。
“我知道了。”我说。
然后,我站起来。
“我去睡会儿。”
“好。”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没有锁。
但我知道,他不会进来。
这是我们之间的另一种默契。
我需要独处时,他从不打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灰尘在光里飞舞。
无声,无息。
像许多微小的心事。
我拿起手机。
打开相册。
翻到最底下。
那里有几张高中时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高考前一个月拍的。
在学校后山。
我和李叙,还有几个同学,约好去爬山放松。
出发前一天晚上,李叙给我发短信:“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见。”
我回:“好。”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那将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外出。
虽然还有其他同学,但在我心里,那就是约会。
清晨,我早早起床。
挑了最好看的裙子,梳了最精神的马尾。
六点五十,我到了校门口。
等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李叙没有来。
我给他打电话。
关机。
发短信。
没回。
七点四十,其他同学陆续到了。
大家问我,李叙呢?
我说,不知道。
有人说,可能睡过头了。
有人说,可能家里有事。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太阳渐渐升高。
照在我白色的裙子上,有些刺眼。
那天的爬山活动,我还是去了。
但全程心不在焉。
一直在看手机。
李叙始终没有消息。
直到傍晚回到家,我才接到他的电话。
“对不起。”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家里临时出了点事,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事?”
“我爸……住院了。”
我一怔。
“严重吗?”
“还好,急性肠胃炎。现在已经稳定了。”
“那就好。”
“今天……对不起。”
“没事。”
对话很简短。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不是因为他爽约。
而是因为,在他需要的时候,我没有在他身边。
甚至,还在计较他没有准时出现。
第二天到学校,我才知道。
昨天,不止李叙没来。
还有一个转校生,也没来。
那个转校生,叫林安。
来我们班不到一个月。
安静,内向,不太跟人交流。
但昨天,她的朋友圈,火遍了全校。
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在医院拍的。
白色的床单,蓝色的帘子。
一只男生的手,握着她的手。
配文:“谢谢你在最难的时候,陪着我。”
那只手,我认识。
手腕上戴着一条黑色编织手绳。
是我去年送给李叙的生日礼物。
他说,会一直戴着。
照片没有露脸。
但熟悉的人,都能认出来。
那天课间,班里议论纷纷。
“林安和李叙?他们什么时候……”
“不知道啊。但你看那手绳,肯定是李叙的。”
“听说昨天李叙爸爸住院,林安也去了?”
“好像是……”
我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嗡嗡作响。
下午,李叙来上课了。
他走到我座位旁,低声说:“放学后,能聊聊吗?”
我点头。
放学后,我们去了学校天台。
风很大。
吹乱了我的头发。
“昨天的事,对不起。”他先开口。
“你爸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
“嗯。”
沉默。
风呼啸而过。
“林安……”他犹豫了一下,“她是我邻居。昨天她妈妈也在医院,她就跟着一起来了。”
“哦。”
“那张照片……是她随便拍的。我没注意。”
“嗯。”
“我和她,没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诚恳。
带着一丝慌乱,一丝急切。
像怕我误会。
也像怕失去什么。
那时我十八岁。
喜欢这个男生三年了。
从高一到高三。
默默关注,小心靠近。
终于,在毕业前夕,我们似乎有了一点可能。
然后,出现了这张照片。
出现了“小安”。
“我信。”我说。
他松了口气,笑了。
“那就好。”
“但是,”我继续说,“李叙,如果你有别的选择,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愣住了。
“我没有……”
“我是说如果。”我打断他,“我不喜欢猜,也不喜欢争。如果你觉得别人更好,我退出。”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不解,也有某种触动。
“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说,“从来都没有。”
然后,他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很轻的拥抱。
像怕碰碎什么。
“给我点时间。”他在我耳边说,“高考后,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我没有回抱他。
只是站着。
任他抱着。
任风吹着。
那一刻,我心里清楚。
无论答案是什么,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张照片。
那个朋友圈。
那个叫林安的转校生。
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和李叙之间。
不深。
但一直在那里。
隐隐作痛。
后来,高考。
放榜。
我去了北京读法律。
李叙留在本地,读计算机。
我们开始了异地恋。
每周通电话,每月见一次面。
谁也没提那张照片。
谁也没提林安。
像一种默契的遗忘。
大二那年,李叙来北京看我。
在胡同里的小旅馆,我们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很疼。
但我没哭。
他抱着我,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我相信了。
大学毕业,我保研。
他工作。
异地继续。
直到我研究生毕业,回到这座城市。
我们才结束了异地,正式同居。
然后,结婚。
一切顺理成章。
像许多校园情侣的标准剧本。
但我知道,那根刺还在。
只是埋得更深了。
深到几乎感觉不到。
直到昨天。
直到我看到那个“常用同行人”。
备注:“小安”。
历史记录:七次。
那一刻,那根刺破土而出。
带着十三年的锈迹。
狠狠地,扎进了心脏。
傍晚,我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卧室里一片昏沉。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梦到了很多旧事。
混乱,破碎。
像被打乱的拼图。
我走出卧室。
客厅里亮着灯。
李叙坐在沙发上,看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醒了?”他抬头。
“嗯。”
“饿吗?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
“我去煮面吧。西红柿鸡蛋面?”
“好。”
他走进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系围裙,洗西红柿,打鸡蛋。
动作熟练。
这四年,他学会了做饭。
虽然只会几样简单的。
但足够应付日常。
我曾以为,这是婚姻带来的成长。
现在却想,也许,这只是生存的必要技能。
和爱无关。
和*惯有关。
面很快煮好了。
两碗。
热气腾腾。
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
面条软硬适中。
汤汁酸甜。
是我喜欢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
“嗯。”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灯光下,他的睫毛很长。
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个角度,让我想起高中时。
他坐在我前排。
上课时,我常看着他的后颈。
看着那截白皙的皮肤,和微微卷曲的发梢。
那时,世界很小。
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的背影。
现在,世界很大。
大到我连坐在对面的人,都看不清。
“李叙。”我放下筷子。
“嗯?”
“你记得,高考前那次爬山吗?”
他动作一顿。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
“记得。”
“那天,你爸爸住院。”
“嗯。”
“林安也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警惕。
“为什么提她?”
“没什么。”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是好奇,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哦。”
“真的。”他补充道,“她大学去了外地,后来好像出国了。”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提起。”他解释,“不是我特意打听的。”
“嗯。”
我继续吃面。
面条已经有些凉了。
口感变得绵软。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追问。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我说,“那张朋友圈照片,当年挺轰动的。”
他放下筷子。
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
“我们现在很好,不是吗?”
“是吗?”
他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我曾以为清澈见底的眼睛。
现在,却像蒙了一层雾。
我看不穿。
“李叙。”我说,“你爱我吗?”
他怔住了。
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结婚四年。
恋爱七年。
十一年。
我们很少说“爱”。
觉得矫情。
觉得多余。
觉得,行动就够了。
但现在,我想听。
“当然。”他说。
“当然?”
“当然爱你。”他重复,语气加重,“不然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
“因为合适?”
“不是。”
“因为*惯?”
“不是。”
“因为责任?”
“都不是。”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因为我爱你。从高中开始,就爱你。”
他的手心很热。
有些潮湿。
像在紧张。
我看着他握我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无名指上,戴着婚戒。
简单的铂金圈。
内圈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那你呢?”他反问,“你爱我吗?”
我沉默。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很多次。
恋爱时。
求婚时。
婚礼上。
每次,我都说“爱”。
但现在,我说不出口。
不是不爱。
而是,我不知道,“爱”这个字,还承载不承载得起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不知道。”我说。
他脸色一白。
手松开了。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字面意思。”我站起来,端起碗,“我吃饱了。”
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
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
冰冷,刺骨。
我看着水流冲刷碗壁。
带走残渣。
带走温度。
像某种无声的清洗。
李叙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我们谈谈。”他说。
“谈什么?”
“谈你刚才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就是,你不知道爱不爱我?”
我没有回答。
继续洗碗。
“是因为孩子的事吗?”他问,“因为一直怀不上,所以你……”
“不是。”我打断他。
“那是因为什么?”
我关掉水龙头。
转身,看着他。
“李叙,你手机里,那个‘小安’,是谁?”
他脸色瞬间变了。
从白到红,再到苍白。
像被瞬间抽干了血。
“你……看到了?”
“嗯。”
“什么时候?”
“三天前。”
“所以这几天,你一直在……”他后退一步,靠在冰箱上,“你一直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我说,“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小安’是谁。”我说,“确认你们的关系。确认你最近在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有痛苦,也有释然。
像终于等到判决的囚犯。
“林安。”他说,“是她。”
虽然早有预感。
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重锤击中心脏。
闷闷的疼。
“她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
“半年前。”
“你们……见面了?”
“见过几次。”
“七次?”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我在说什么。
“打车记录……你查了?”
“嗯。”
他苦笑。
“是,七次。最近半年,见过七次。”
“为什么见她?”
“她……遇到了一些困难。”
“什么困难?”
“工作上的,生活上的。”他揉了揉眉心,“她刚回国,没什么朋友。我……我只是帮帮她。”
“帮她需要单独见面七次?”
“不是每次都单独……”
“但大部分是,对吗?”
他不说话了。
默认。
厨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嗡嗡作响。
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李叙。”我说,“我们结婚四年了。”
“我知道。”
“婚姻是什么,你清楚吗?”
“清楚。”
“那你告诉我,婚姻是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困惑。
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问这个。
“是……”他斟酌着,“是两个人一起生活。是承诺。是责任。”
“还有呢?”
“还有……爱。”
“还有忠诚。”我说。
他身体一僵。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是由你定义的。”我打断他,“是由事实定义的。”
“事实就是,我和她只是朋友!”
“朋友?”我笑了,“什么朋友,需要瞒着妻子见面七次?什么朋友,需要备注‘小安’这种亲昵的称呼?什么朋友,需要在昨天下午,从你的公司,一起打车回我们的婚房附近?”
他一震。
“昨天……你知道了?”
“我知道你昨天说见客户,其实是见她。”
“我没有……”
“李叙。”我的声音很冷,“别再说谎了。”
他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下头,盯着地板。
像认罪的犯人。
“昨天,你们做了什么?”我问。
“只是……吃了顿饭。”
“在哪里?”
“公司附近的餐厅。”
“然后呢?”
“然后……我送她回家。”
“送到哪里?”
“海棠公寓。”
“那是我们婚房的小区。”
“我知道。”他抬起头,“但她租的房子就在旁边的小区。顺路。”
“顺路到可以一起打车?”
“那天……我车限行。”
“所以你们一起打车,从公司到海棠公寓附近。然后呢?你回家了?”
他迟疑了一下。
“没有。”
“那你去哪了?”
“我……送她到楼下。”
“然后?”
“然后……她邀请我上去坐坐。”
“你上去了?”
“……嗯。”
“待了多久?”
“半个小时。”
“做了什么?”
“就是……喝茶。聊天。”
“聊什么?”
“聊她这些年在国外的事。聊……过去。”
“过去?”我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什么过去?”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觉得,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低,很哑。
“聊高中时的事。”
“具体呢?”
“聊……那次爬山。”他说,“聊她发的朋友圈。聊……我们之间的一些误会。”
“误会?”
“她说,当年那张照片,给你造成了困扰。她很抱歉。”
“所以,你们是在回忆青春?”
“……算是吧。”
我点点头。
“然后呢?半小时后,你就回家了?”
“嗯。”
“回家后,你给我发微信,说见客户,晚饭不回来吃。”
“是。”
“但其实,你已经吃过了。”
“……是。”
“然后呢?晚上你做了什么?”
“在家。”
“一个人?”
“一个人。”
“有证据吗?”
他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一个人在家,应该有可以证明的证据。”我说,“比如,外卖订单。比如,浏览记录。比如,和任何人的通讯记录。”
他看着我。
眼神从痛苦,转为震惊。
“你在……审问我?”
“不是审问。”我说,“是核实。”
“核实什么?”
“核实你昨天的时间线。”我说,“作为你的妻子,我有权知道,我的丈夫在什么时间,和什么人,做了什么。”
“你把我当犯人?”
“不。”我摇头,“我把你当合同方。”
“合同方?”
“婚姻,本质上是一份合同。”我说,“我们签署了法律文件,承诺彼此忠诚,共同生活。现在,我怀疑你违反了合同条款。所以,我在收集证据,准备谈判。”
他目瞪口呆。
像第一次认识我。
也许,他确实是第一次认识这样的我。
冷静,理性,刀枪不入。
像在法庭上,面对对方当事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喃喃道。
“我一直这么想。”我说,“只是以前,没有必要说出来。”
“所以,这四年,你一直把我们的婚姻,当成一份合同?”
“不然呢?”我反问,“婚姻不是合同吗?有权利,有义务,有违约责任。只不过,这份合同没有明确的终止期限,也没有详细的违约条款。所以,很多人就忘了,它依然是一份合同。”
他摇头。
后退。
背抵着冰箱,退无可退。
“我不相信。”他说,“我不相信,你对我,对我们的婚姻,只有合同。”
“不是只有合同。”我说,“但合同是基础。基础不牢,什么都谈不上。”
“所以现在,基础不牢了?”
“至少,出现了裂痕。”
“因为林安?”
“因为你的隐瞒。”我说,“因为你的谎言。因为你的‘常用同行人’记录,有七次,而我一次都不知道。”
他闭上眼。
深吸气。
再睁开时,眼里有血丝。
“好。”他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就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半年前,她回国。通过同学群加了我微信。说想约个时间聚聚。我答应了。”
“第一次见面,在哪里?”
“咖啡馆。”
“聊了什么?”
“聊她的近况。她在国外读研,工作,然后回国发展。聊我的工作,生活,婚姻。”
“你告诉她,你结婚了?”
“当然。”
“她什么反应?”
“她说……恭喜。”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刚回国,很多事不熟悉。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租房合同。她找的房子,就在我们小区旁边。”
“你答应了?”
“嗯。”
“第二次见面?”
“帮她看合同。在她租的房子里。”
“单独?”
“是。”
“第三次?”
“她搬家,叫我帮忙搬点重物。”
“第四次?”
“她工作遇到问题,找我咨询。我是做IT的,她公司有些技术问题。”
“第五次?”
“她生病,发烧。打电话给我,说家里没药。我去送了药。”
“第六次?”
“她生日,请我吃饭。”
“第七次?昨天?”
“昨天……她说想正式为当年的事道歉。所以约了吃饭。”
“道歉需要吃饭?”
“她说……有些话,需要正式场合说。”
“什么话?”
他沉默。
“说。”我命令。
“她说……”他艰难地开口,“她说,当年其实喜欢过我。”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尖锐的疼。
“然后呢?”我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知道。但她还是想说出来。不然,心里一直有个结。”
“所以,你帮她解开了这个结?”
“我只是说,我现在有家庭,很幸福。”
“她信了吗?”
“她说……她信。”
“然后,你们就一起打车回家?”
“是。”
“然后,你送她上楼,喝茶,聊了半小时?”
“是。”
“聊了什么?”
“聊……如果当年没有那些误会,会怎样。”
我的心一沉。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如果。”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说,我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眼神真诚。
像在宣誓。
但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讽刺。
“最正确的决定?”我重复,“那为什么,这半年来,你要瞒着我,和她见面七次?”
“因为……我怕你误会。”
“怕我误会,所以选择隐瞒?”
“我以为……这是善意的谎言。”
“没有善意的谎言。”我说,“只有谎言。”
他无言以对。
“李叙。”我说,“你知道,婚姻里最伤人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出轨。”我说,“是欺骗。是隐瞒。是把对方当傻子,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我没有把你当傻子……”
“但你的行为,就是。”我打断他,“你每次和她见面,都在想怎么瞒过我。每次说谎,都在赌我不会发现。这比你和她的关系本身,更伤人。”
他低下头。
肩膀垮下来。
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对不起。”他说,“我真的……没想伤害你。”
“但你已经伤害了。”我说,“而且,伤害的程度,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深。”
“那……”他抬起头,眼里有恐慌,“那你要怎样?”
我要怎样?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自己三天。
从看到“常用同行人”的那一刻起。
就在问。
离婚?
似乎太轻易。
原谅?
似乎太委屈。
装作不知道,继续过日子?
我做不到。
我是律师。
我*惯用证据说话。
用规则解决问题。
用契约界定关系。
所以,我有了答案。
“我要一份补充协议。”我说。
“补充协议?”
“对。”我点头,“一份婚姻的补充协议。明确我们的权利,义务,边界。以及,违约责任。”
他愣住了。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
“怎么写?”
“我来起草。”我说,“你只需要决定,签,还是不签。”
“签了会怎样?”
“签了,我们就按协议执行。违反条款,承担后果。”
“不签呢?”
“不签……”我顿了顿,“我们就需要重新考虑,这段婚姻是否还有必要继续。”
他的脸色更白了。
“你……要离婚?”
“不一定。”我说,“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痛苦,有不解,也有某种挣扎。
像在权衡。
像在抉择。
许久,他开口。
声音沙哑。
“好。”
“好什么?”
“我签。”他说,“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签。”
这句话,听起来像深情告白。
但我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爱,有多少是怕。
有多少是*惯,有多少是依赖。
分不清了。
也不重要了。
“明天,我会把协议发给你。”我说,“你看完,我们再谈。”
“现在不能谈吗?”
“不能。”我摇头,“我需要时间起草。你也需要时间冷静。”
“我……”
“今晚,你睡书房。”我说。
他一震。
“分房?”
“暂时。”我说,“在我们谈妥之前,我需要空间。”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哀求。
但我避开了。
转身,走出厨房。
回到卧室。
关上门。
锁上。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终于。
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摊牌了。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
没有哭闹,没有争吵。
只有冷静的对话,理性的谈判。
像处理一宗普通的案件。
但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疼?
像被钝器反复击打。
闷闷的,沉沉的,透不过气。
我抱住膝盖。
把脸埋进臂弯。
没有哭。
只是觉得很累。
很空。
像跑了很久的马拉松。
终于到了终点。
却发现,终点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
第二天是周日。
李叙一早就出门了。
没有说去哪。
我也没有问。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冷战。
不是激烈的对抗。
而是沉默的疏离。
像两个陌生人,不小心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我坐在书房,打开电脑。
开始起草那份“补充协议”。
标题:《婚姻关系补充协议》
甲方:我。
乙方:李叙。
鉴于双方于X年X月X日登记结婚,为明确婚姻关系中的权利义务,促进婚姻和谐,经双方协商,达成如下补充协议:
第一条 忠诚义务
1.1 双方承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保持情感与身体的专一性。
1.2 不得与异性发展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包括但不限于:单独约会、频繁私聊、隐瞒接触等。
1.3 如因工作或社交需要与异性接触,应提前告知对方,并保持透明度。
第二条 沟通义务
2.1 双方应保持定期沟通,每周至少一次深入交流,分享工作、生活、情感状态。
2.2 重大事项(如投资、借贷、家庭重大开支等)需双方共同决策。
2.3 不得隐瞒或欺骗对方,包括但不限于:行程、社交、财务状况等。
第三条 隐私边界
3.1 尊重对方隐私,但婚姻关系中的关键信息(如社交关系、财务状况等)不属于隐私范畴。
3.2 双方手机、电脑等电子设备密码应向对方公开,但不得擅自查看对方与亲友的私人对话(除非有合理怀疑)。
3.3 如一方有合理怀疑,有权要求查看相关记录,另一方应配合。
第四条 违约责任
4.1 如一方违反忠诚义务,另一方有权要求:
(1)书面道歉;
(2)立即终止与第三者的所有联系;
(3)接受婚姻咨询;
(4)经济补偿(具体金额另行协商);
(5)情节严重者,另一方有权提出离婚,并主张多分共同财产。
4.2 如一方违反沟通义务或隐私边界,另一方有权要求:
(1)书面说明;
(2)改进承诺;
(3)情节严重者,参照4.1处理。
第五条 争议解决
5.1 本协议履行过程中发生争议,双方应优先通过协商解决。
5.2 协商不成的,可寻求婚姻咨询师或律师协助。
5.3 如仍无法解决,可依据《婚姻法》等相关法律处理。
第六条 其他
6.1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6.2 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6.3 本协议未尽事宜,可由双方另行协商补充。
我写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冷静,客观,条理清晰。
像一份标准的法律文件。
只是,这份文件约束的,不是商业伙伴。
而是夫妻。
是曾经说好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把协议打印出来。
两份。
放在餐桌上。
然后,出门。
我需要透透气。
我去了江边。
周末的江边,人很多。
情侣,家庭,朋友。
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
看着江水。
看着对岸的高楼。
看着这个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城市。
突然觉得陌生。
像第一次来。
手机震动。
是李叙。
“你在哪?”
“江边。”
“我回家没看到你。协议……我看到了。”
“嗯。”
“我能……和你谈谈吗?”
“可以。来江边吧。”
“好。”
半小时后,他来了。
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衬衫。
脸色有些憔悴。
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像一夜没睡。
他在我身边坐下。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协议……”他开口,“我看完了。”
“有什么意见?”
“很……专业。”
“谢谢。”
“但……不像夫妻之间该签的东西。”
“那夫妻之间该签什么?”
他沉默。
“李叙。”我说,“婚姻不是靠感觉维持的。感觉会变。但规则不会。”
“所以,你要用规则绑住我?”
“不是绑住你。”我说,“是明确边界。是让双方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以及,做了不能做的,会有什么后果。”
“你不信任我。”
“曾经信任。”我说,“但现在,信任需要重建。而重建需要规则。”
他苦笑。
“所以,我是你的客户?还是你的对手?”
“你是我的丈夫。”我说,“但丈夫这个身份,不代表你可以无限越界。”
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
有无奈,有痛苦,也有某种理解。
“如果……我签了。”他说,“你会原谅我吗?”
“原谅不是一蹴而就的。”我说,“但协议是第一步。”
“然后呢?”
“然后,我们按协议执行。”我说,“如果你能做到,时间会慢慢修复裂痕。如果你做不到……”
“做不到会怎样?”
“协议里有写。”我说,“你可以选择。”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
“我签。”他说。
“想清楚了?”
“嗯。”
“不觉得委屈?”
“不。”他摇头,“是我先越界的。我应该承担后果。”
我有些意外。
本以为他会抗拒,会争辩。
但他没有。
只是接受了。
像接受一份早已预知的判决。
“笔呢?”他问。
“没带。”
“那……回去签?”
“好。”
我们起身,往回走。
并肩,但隔着距离。
像两个刚结束谈判的商务伙伴。
礼貌,疏离。
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
一轻一重。
交错着。
像某种不协调的节奏。
回到家。
餐桌上,协议还在。
李叙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
他顿了顿。
然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叙。
字迹有些潦草。
像在用力。
签完,他放下笔。
把协议推给我。
“该你了。”
我拿起笔。
看着那份协议。
看着他的名字。
然后,在甲方处,写下我的名字。
林微。
字迹工整。
一笔一画。
像在雕刻某种誓言。
签完。
协议生效。
两份。
我们各执一份。
像某种契约的交换。
“现在呢?”他问。
“现在,按协议执行。”我说,“第一条,忠诚义务。你需要在24小时内,终止与林安的所有联系。”
“怎么终止?”
“告诉她,你们不再适合见面。删除联系方式。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在场。”
他沉默了几秒。
“好。”
“现在打电话。”我说。
“现在?”
“现在。”
他拿出手机。
找到林安的号码。
拨通。
开了免提。
嘟——嘟——
响了很久。
没人接。
自动挂断。
“可能……在忙。”他说。
“发微信。”我说。
他点头。
打开微信,找到林安的头像。
那个粉色卡通兔子。
点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
林安发的:“昨晚谢谢你陪我聊天。我感觉好多了。”
李叙没有回。
他打字。
我看着他输入。
“林安,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妻子知道了我们见面的事。为了我的家庭,我们到此为止。祝你一切顺利。”
打完。
他看向我。
“可以吗?”
“发。”
他点击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
然后,他点击林安的头像。
拉黑。
删除好友。
动作一气呵成。
没有犹豫。
做完这些,他放下手机。
“可以了吗?”
“可以了。”我说。
“然后呢?”
“然后,第二条,沟通义务。”我说,“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谈过去,现在,未来。”我说,“谈你为什么会瞒着我见她。谈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谈……我们还想不想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
“好。”
“但今天太累了。”我说,“明天开始。每天晚饭后,一小时。连续一周。”
“像……治疗?”
“像修复。”我说。
他点头。
“好。”
“现在,你去书房睡。”我说,“在我们谈完之前,分房。”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哀求。
但我避开了。
“这是规则。”我说。
“……好。”
他转身,走向书房。
背影有些佝偻。
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荒凉。
像站在废墟上。
看着曾经的家园。
毁于一旦。
而我,是那个点燃引线的人。
接下来的一周。
我们按协议执行。
每天晚饭后,一小时谈话。
像某种固定的仪式。
第一天。
我们谈高中。
谈那张照片。
谈当年的误会。
李叙说,他那时确实对林安有好感。
“她转学来,很安静,很内向。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他说,“我是班长,老师让我多照顾她。所以,走得近了些。”
“只是照顾?”
“一开始是。”他承认,“但后来……有点超出。”
“到什么程度?”
“没有到恋爱。”他说,“但……会特意等她放学。会帮她补课。会听她说心事。”
“然后呢?”
“然后,就发生了爬山那件事。”他说,“我爸住院,她妈妈也在那家医院。她就跟着来了。照片……是她偷拍的。我当时不知道。”
“朋友圈呢?”
“她发了,我才看到。”他说,“我很生气,让她删了。但她不肯。”
“为什么?”
“她说……她喜欢我。想让大家知道。”
“你怎么回应?”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说,那个人是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什么反应?”
“她哭了。”他说,“然后说,她知道了。会保持距离。”
“后来呢?”
“后来,高考。她去了外地。我们断了联系。”他说,“直到半年前,她回来。”
“她回来,为什么找你?”
“她说……她忘不了我。”他苦笑,“她说,这些年谈过恋爱,但总觉得不对。说当年如果勇敢一点,也许结局不一样。”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如果。”他说,“我说,我很爱我妻子。”
“她信了吗?”
“她说她信。”他说,“但……还是想靠近。哪怕只是朋友。”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他低下头,“我心软了。我觉得,她一个人回国,不容易。能帮就帮。”
“只是心软?”
“还有……一点虚荣。”他承认,“被一个人记了这么多年,有点……飘飘然。”
我点点头。
“诚实是好事。”
“你……不生气?”
“生气。”我说,“但更生气的是你的隐瞒。”
“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要协议干什么?”
他沉默了。
第二天。
我们谈婚姻。
谈这四年的生活。
谈孩子的压力。
谈工作的疲惫。
谈逐渐消失的激情。
李叙说,他有时会觉得累。
“像在爬一座没有尽头的山。”他说,“工作,家庭,孩子……每一样都是负担。”
“我也是负担?”
“不。”他摇头,“你是支撑。但……支撑久了,也会累。”
“累到需要找别人倾诉?”
“不是找别人。”他说,“是她主动找我的。”
“但你回应了。”
“……是。”
“为什么?”
“因为……”他斟酌着,“因为和她在一起,不用伪装。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压力。”
“和我在一起,需要伪装?”
“不是伪装。”他说,“是……克制。是必须表现出坚强,可靠,无所不能。因为我是丈夫。”
我懂他的意思。
婚姻里,我们都在扮演某种角色。
丈夫,妻子。
顶梁柱,贤内助。
演久了,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也忘了,对方原本的样子。
“所以,在她面前,你可以做回李叙?”我问。
“……嗯。”
“那在我面前呢?”
“在你面前……”他看着我,“我是你的丈夫。必须完美。”
“我不需要完美。”
“但我觉得你需要。”他说,“你那么优秀,那么独立。我不能拖你后腿。”
我愣住了。
从未想过,我的“优秀”,会成为他的压力。
“所以,你宁愿去找一个不如我的人,寻找存在感?”
“不是寻找存在感。”他说,“是寻找……轻松。”
我懂了。
婚姻像一间屋子。
我们把它装修得太精致,太整洁。
以至于,不敢随意落脚。
怕弄脏地板,怕打破平衡。
而林安,像一扇没关严的窗。
透进来一点风。
带来一点外面的气息。
让他觉得,可以喘口气。
“但你没想过,开窗会着凉?”我说。
“想过。”他说,“但……侥幸心理。”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他说,“开窗会着凉。甚至会感冒。传染给全家。”
比喻很贴切。
我点点头。
“继续。”
第三天。
我们谈未来。
谈如果继续,该怎么过。
李叙说,他会遵守协议。
“我会把手机密码告诉你。”他说,“行程随时报备。社交透明。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装定位。”
“不需要。”我说,“协议的目的是信任,不是监控。”
“那……怎么重建信任?”
“时间。”我说,“还有,行动。”
“什么行动?”
“比如,每天拥抱一次。”我说,“比如,每周约会一次。比如,每年旅行一次。”
“像……谈恋爱?”
“像重新认识。”我说。
他眼睛亮了亮。
“好。”
“但前提是,你不再见她。”
“我保证。”
“书面的保证,在协议里。”我说,“我需要你用实际行动证明。”
“怎么证明?”
“比如,下次她再找你,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不会再找我了。”他说,“我已经拉黑她了。”
“如果她换号码呢?”
“那我……也告诉你。”
“好。”
谈话结束。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我们谈得越来越深入。
从表面事件,到深层感受。
从指责抱怨,到理解共情。
像在剥洋葱。
一层一层。
剥到最后,露出最柔软的内核。
脆弱,真实,不堪一击。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连接的可能。
第七天。
谈话最后一天。
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
没有开电视。
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
“这一周……”李叙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给我机会。”他说,“谢你愿意谈。谢你……没有放弃。”
“我还没决定放不放弃。”我说,“协议是第一步。重建是漫长的过程。”
“我知道。”他说,“但我愿意等。愿意努力。”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眼神真诚。
有悔意,有决心,也有期待。
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期待一个缓刑的机会。
“李叙。”我说,“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我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可能……一辈子都修复不了。”
他眼神暗了暗。
但很快又亮起来。
“没关系。”他说,“多久我都等。”
“即使我永远无法完全信任你?”
“即使那样。”他说,“我也认了。是我犯的错,我承担后果。”
我点点头。
“那……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回卧室睡了。”
他一怔。
随即,眼睛红了。
“真的?”
“真的。”我说,“但只是睡觉。其他……再说。”
“好。”他声音哽咽,“好。”
那一晚。
他搬回了卧室。
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像两座孤岛。
在黑暗里,遥遥相望。
谁也没说话。
谁也没动。
只是躺着。
听着彼此的呼吸。
许久,我感觉到他的手。
慢慢伸过来。
试探地,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有躲。
他握住。
手心温热。
有些颤抖。
“林微。”他低声说,“对不起。”
“嗯。”
“还有,我爱你。”
我没有回应。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也像,松开某种执念。
眼泪无声滑落。
浸湿了枕头。
接下来的一周。
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我们一起吃早餐。
一起出门上班。
晚上回家,一起做饭,吃饭。
按协议,每天拥抱一次。
每周约会一次。
周六,我们去了电影院。
看一部爱情片。
剧情俗套。
但看到男女主角历经磨难终于在一起时,李叙握紧了我的手。
我靠在他肩上。
像许多普通情侣一样。
散场后,我们去吃宵夜。
路边的烧烤摊。
烟火气十足。
他给我剥烤虾。
动作笨拙,但认真。
“你以前不爱吃这个。”他说。
“现在爱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因为生活需要烟火气。不能总是精致,整洁,一丝不苟。”
他笑了。
“那我以后常带你来。”
“好。”
那一刻,像回到了恋爱时。
简单,直接,没有负担。
回家路上,他牵着我的手。
十指相扣。
像从未松开过。
一个月后。
协议执行顺利。
李叙做到了透明。
手机密码告诉我。
行程随时报备。
社交圈公开。
甚至,主动把林安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包括可能的小号。
他像变了一个人。
更体贴,更细心。
也更……小心翼翼。
像在弥补。
也像在赎罪。
而我,也在调整。
不再那么尖锐。
不再那么理性。
尝试柔软,尝试依赖。
尝试……重新信任。
但我知道,裂痕还在。
只是被暂时掩盖了。
像修补过的瓷器。
看着完整。
但轻轻一碰,还是会碎。
需要时间。
很多时间。
两个月后。
一个周末。
我们去了郊外的寺庙。
不是求子。
只是散步。
寺庙很安静。
香火缭绕。
钟声悠远。
我们走到后山的许愿树前。
树上挂满了红绸。
写满了愿望。
李叙买了一条。
递给我笔。
“写一个?”
我接过笔。
想了想。
写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很俗的愿望。
但此刻,是真心的。
李叙也写了一条。
不让我看。
“秘密。”他说。
然后,我们一起把红绸系在树枝上。
风吹过。
红绸飘扬。
像无数个未竟的梦。
在风里,轻轻摇曳。
下山时,他牵着我。
山路有些陡。
他走在我前面,回头伸手。
“小心。”
我握住他的手。
一步一步。
走得很稳。
像在走余生所有的路。
三个月后。
一个普通的傍晚。
我下班回家。
李叙在厨房做饭。
系着围裙,哼着歌。
心情很好的样子。
“回来了?”他回头笑,“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汤。”
“什么汤?”
“玉米排骨。”
“好。”
我放下包,走进厨房。
从背后抱住他。
把脸贴在他背上。
他身体一僵。
随即放松。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想抱抱你。”
他转身,抱住我。
很紧的拥抱。
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林微。”他在我耳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还愿意抱我。”
我鼻子一酸。
“傻瓜。”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爱。
三个月来第一次。
很温柔。
很缓慢。
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也像,在告别过去的伤痕。
结束后,他抱着我。
久久没有松开。
“我们会好的。”他说。
“嗯。”
“一定会的。”
“嗯。”
四个月后。
一个意外。
我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条红线。
清晰,明确。
像某种神谕。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两条线。
看了很久。
直到李叙敲门。
“林微?你没事吧?”
我打开门。
把验孕棒递给他。
他愣住。
接过。
看着。
手开始抖。
“这……这是……”
“嗯。”
“真的?”
“嗯。”
他抱住我。
很用力。
像要把我揉碎。
“太好了……太好了……”
声音哽咽。
有喜悦,有释然,也有某种重生的希望。
我也抱住他。
眼泪流下来。
这次,是热的。
五个月后。
孕检一切正常。
孩子很健康。
我们开始准备婴儿房。
买小衣服,小玩具。
讨论名字。
像所有期待孩子的父母一样。
忙碌,幸福。
协议还在执行。
但已经不需要刻意提醒。
成了*惯。
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李叙更细心了。
每天早起给我做营养餐。
下班准时回家。
陪我去产检。
听胎心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听,他在动。”
“嗯。”
“像小鱼在游泳。”
“嗯。”
他握着我的手。
放在我肚子上。
“宝宝,我是爸爸。”
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半生的男人。
突然觉得,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裂痕可以愈合。
也许,爱可以重生。
六个月后。
一个傍晚。
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微姐,我是林安。能见一面吗?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看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
没有告诉李叙。
有些事,不需要他知道。
有些坎,我需要自己过。
第二天,我去了林安约的咖啡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穿着米色的连衣裙。
头发剪短了。
看起来成熟了些。
也憔悴了些。
“林微姐。”她站起来,有些局促。
“坐。”
我坐下,点了杯牛奶。
“你……怀孕了?”她看着我的肚子。
“嗯。”
“恭喜。”
“谢谢。”
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
“你找我,什么事?”我直接问。
她深吸一口气。
“我是来道歉的。”
“道什么歉?”
“为过去的事。”她说,“为我当年的任性。为这半年……给你们带来的困扰。”
“李叙已经跟我说过了。”
“我知道。”她低头,“但我还是想亲自跟你说。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她。
眼神真诚。
有悔意,有羞愧,也有某种释然。
像终于决定面对自己的错误。
“你为什么回来找他?”我问。
“因为……不甘心。”她坦白,“当年,我喜欢他。但不敢说。后来看他和你在一起,很幸福。我以为我放下了。但回国后,听说你们还没孩子……我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什么心思?”
“我想……也许我还有机会。”她说,“也许,你们之间有问题。也许,我可以趁虚而入。”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错了。”她苦笑,“他爱你。很爱很爱。即使我靠近,他也在推开我。即使我示弱,他也在强调你的存在。”
“所以,你放弃了?”
“不是放弃。”她说,“是认清现实。有些人,不属于你,就永远不属于你。”
我点点头。
“你现在……还好吗?”
“还好。”她说,“我交了新男朋友。对我很好。我们准备明年结婚。”
“恭喜。”
“谢谢。”她看着我,“林微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
她眼睛红了。
“谢谢。”
“但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说,“对我们都好。”
“我知道。”她点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
“好。”
我们起身。
她伸出手。
“祝你幸福。”
我握住。
“你也是。”
她转身离开。
背影单薄,但挺直。
像终于卸下了重担。
我坐在原地。
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照在桌子上,暖暖的。
我摸着肚子。
感受着里面的小生命。
轻轻动了动。
像在回应。
我笑了。
拿出手机。
给李叙发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很快回复。
“你做什么我都爱吃。不过,还是我来做吧。你休息。”
“好。”
“爱你。”
我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我也爱你。”
发送。
收起手机。
走出咖啡馆。
阳光洒在身上。
很暖。
像新的开始。
七个月后。
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
六斤八两。
健康,漂亮。
李叙抱着她,手在抖。
眼睛红红的。
“像你。”他说。
“像你。”我说。
“像我们。”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辛苦了。”
“不辛苦。”
病房里,阳光很好。
照在婴儿的小脸上。
柔柔的。
像天使。
我们给她取名:李安和。
安然,平和。
愿她一生平安,内心平和。
也愿我们,从此安然,平和。
一年后。
安和一岁了。
会叫爸爸妈妈。
会摇摇晃晃地走路。
像个小企鹅。
可爱极了。
我们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甚至,比从前更好。
更懂得珍惜。
更懂得沟通。
协议还在。
但已经不需要了。
信任重建了。
爱也回来了。
只是,多了一道疤。
提醒我们,曾经走过的弯路。
也提醒我们,来之不易的现在。
一个周末。
我们带安和去公园。
她坐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
我们推着她,慢慢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岁月静好。
“李叙。”我开口。
“嗯?”
“你还记得,高考前那次爬山吗?”
他顿了顿。
“记得。”
“如果那天,你没有爽约,我们会怎样?”
他想了想。
“也许,会早一点在一起。”他说,“也许,会少一些误会。但也许……也会多一些波折。”
“为什么?”
“因为年轻。”他说,“年轻时的爱情,太脆弱。经不起一点风雨。反而现在的我们,更懂得珍惜。”
我点点头。
“你说得对。”
“后悔吗?”他问,“后悔嫁给我?”
“不后悔。”我说,“即使有裂痕,有痛苦,有怀疑。但最终,我们还是走到了这里。这就够了。”
他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他说,“谢你给了我机会,重新爱你。”
我看着他。
眼神温柔。
“也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们相视一笑。
推着安和,继续往前走。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我们会牵着手。
一步一步。
稳稳地走。
直到白头。
尾声。
安和两岁生日那天。
我们在家办了小型派对。
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
切蛋糕时,安和笑得像个小太阳。
李叙抱着她,我站在旁边。
朋友举起相机。
“来,笑一个。”
我们看向镜头。
微笑。
咔嚓。
画面定格。
幸福的一家人。
派对结束后,送走朋友。
我们收拾残局。
安和睡着了。
把她抱回婴儿房。
盖好被子。
关灯。
退出房间。
回到客厅。
李叙从背后抱住我。
“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开心。”
我们站在窗前。
看着窗外的夜景。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我们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
有甜蜜,有苦涩。
有信任,有背叛。
有裂痕,有修复。
但最终,我们选择了继续。
选择了原谅。
选择了爱。
“林微。”李叙低声说。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会爱一辈子。”
“好。”
他吻了吻我的头发。
我们相拥而立。
像两棵并肩的树。
根系纠缠。
枝叶相触。
共同经历风雨。
也共同,迎接阳光。
远处,钟声响起。
午夜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永远,未完待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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