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接到哥电话那天，我正在公司整理季度报表，空调风裹着纸页的油墨味扑在脸上，闷得人发慌。哥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气，穿透听筒里的电流声砸过来：“老二，你大侄子高考出分了！650！超一本线八十多！”
我手里的中性笔“啪嗒”掉在键盘上，惊得邻座的小姑娘抬头看我。650分，这分数在我们老家那个小县城，足够排进前十，考个985稳稳妥妥。我连忙捡笔，笑着回：“真的？太好了！哥，这下你可熬出头了！”
哥在那头笑个不停，说要办升学宴，又说侄子想趁暑假来我这儿住阵子，“城里见世面，也让你帮着参谋参谋填报志愿的事”。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在省城打拼十年，买了套两居室，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避暑了，家里正好空着；再说，侄子是我们家第一个考出这么好成绩的孩子，疼还来不及，住多久都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给老婆发了条微信说这事，她回了个“挺好”，又补了句“注意别惯着他”。我当时还觉得老婆多心，侄子从小在老家跟着哥嫂，哥嫂都是实在人，孩子肯定懂事。
三天后，我去高铁站接侄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两个小洞，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哥嫂让带的土特产——晒干的花生、腌好的腊肉，还有一筐土鸡蛋。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小声叫了声“小叔”。
我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沉甸甸的，勒得手心发疼。“长高了啊，壮壮，”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比去年春节时又高了大半个头，只是肩膀还透着少年人的单薄，“走，小叔带你回家，想吃啥？叔请你。”
他低着头，脚尖蹭了蹭地面，说：“随便吃点就行，小叔。”
路上，我问他想报什么专业，他说还没想好，“爸妈让我听小叔的”。我又问他暑假想干点啥，是想去景点玩玩，还是报个兴趣班。他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说“都听小叔安排”。
我心里越发喜欢，觉得这孩子稳重、懂事，不像我家那个小魔王，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回到家，我把朝南的卧室收拾出来给了他，那间房采光好，还带个小阳台。“你住这儿，清净，”我帮他把行李放好，“洗澡间在那边，毛巾牙刷我都给你备新的了，直接用就行。”
他点点头，开始慢悠悠地整理东西。我去厨房给他倒水，回头看见他正把蛇皮袋里的土鸡蛋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那一刻，我想起了自己刚到省城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一身乡土气，对什么都小心翼翼。
晚上，我带他去吃了省城最有名的小龙虾。他一开始还放不开，只敢夹靠近自己的几只，我给他剥了一大碗，推到他面前：“吃，多吃点，在小叔这儿不用客气。”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感激，小声说了句“谢谢小叔”，然后才慢慢放开了吃。
那顿饭，他吃了不少，话也多了点，问我省城的地铁怎么坐，问我公司是做什么的，问我城里的学校是不是都特别大。我一一给他解答，看着他好奇又向往的眼神，心里盘算着，这个暑假，一定要带他好好逛逛，让他多见见世面。
刚开始的几天，一切都很和谐。我上班的时候，他就在家里看书、写作业，或者帮我收拾收拾屋子。我下班回来，他会主动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有时候还会提前把米饭煮好。我问他中午吃的啥，他说就吃了点泡面，或者煮了点面条。我心疼他，跟他说不用省，家里有菜，想吃什么就自己做，或者直接点外卖，钱小叔来付。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周末的时候，我带他去了省城的博物馆。他看得很认真，每一件文物都要停下来仔细看介绍，遇到不懂的就问我。我大多时候也答不上来，只能拿出手机查资料给他看。他听得很专注，时不时点点头，眼里满是求知欲。从博物馆出来，我又带他去了附近的公园，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聊他的高中生活，聊他的同学，聊他对未来的憧憬。
他说他高中的时候，每天都要学到凌晨一点多，宿舍熄灯了，就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书。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能听出其中的艰辛。我问他累不累，他说“*惯了”，又补充了一句“只要能考上好大学，就不累了”。
我心里酸酸的，又很欣慰。这样懂事又努力的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那天晚上，我给他转了两千块钱，让他自己买点想吃的、想买的。他一开始不肯收，说“小叔挣钱也不容易”，我硬把钱转了过去，跟他说“这是小叔的一点心意，你考上这么好的成绩，该奖励”。他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小叔”。
变故是从他开始玩手机那天出现的。大概是来我家的第五天，他跟我说想买个新手机，说原来的手机太卡了，查资料不方便。我想也是，他原来用的是哥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屏幕都裂了，确实该换个新的。我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他说“随便一个就行，能打电话、能查资料就好”。
我带着他去了手机店，给他挑了一款两千多的国产手机，性能不错，价格也适中。他拿到新手机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不停地摩挲着机身，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我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却没想到，这成了他改变的开端。
从那天起，他看书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玩手机。我下班回来，总能听见他房间里传来游戏的声音，或者刷短视频的笑声。一开始，我没在意，觉得孩子刚考完试，放松放松也正常。可渐渐地，我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他开始变得嗜睡，每天都要睡到中午才起床，早饭也不吃。我叫他起来吃早饭，他总说“再睡五分钟”，然后就又睡过去了。等他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随便吃点东西，就又回房间玩手机去了。我跟他说，别总待在房间里，多出去走走，或者看看书，他嘴上答应着，却从来没照做过。
更让我头疼的是，他变得越来越邋遢。以前还会帮我收拾屋子，现在房间里乱得一塌糊涂，衣服扔得满地都是，外卖盒子堆在桌子上，好几天都不收拾。卫生间里，他用过的毛巾湿漉漉地扔在地上，牙膏沫溅得洗手台到处都是。我跟他说，要注意卫生，自己的房间要收拾干净，他“嗯”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有一次，我出差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家里简直像个垃圾场。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饮料瓶，地上还有不少零食碎屑。他的房间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我敲了敲门，他没反应，我又敲了敲，他才不耐烦地喊了声“进来”。
我推开门进去，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是外卖的油腻味、汗水味和零食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着，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冲啊”“快放大招”。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衣服扔得到处都是，书桌上的书本被外卖盒子压得变形。
“壮壮，”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你看看你房间，还有客厅，乱成什么样了？你不能总待在房间里玩手机，也得帮着收拾收拾屋子啊。”
他头也没抬，敷衍地说：“知道了，小叔，等我打完这局就收拾。”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走过去，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啪”地扔在桌子上。“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刚考完试就飘了是吧？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玩手机，卫生也不搞，饭也不吃，你对得起你爸妈对你的期望吗？对得起你考的那650分吗？”
他被我吓了一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红红的，瞪着我，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我考了650分，我放松放松怎么了？我爸妈都没说我，你凭什么说我？这是你家，我不待了行不行？”
说完，他抓起桌子上的手机，就要往外走。我一把拉住他，“你去哪？这么晚了，你一个孩子在外面能去哪？”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不用你管！”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你是真心想让我来玩的，结果你跟我爸妈一样，就知道管我！我受够了！”
我愣住了，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愧疚。或许，我真的太着急了。他刚从高压的高中生活解放出来，确实需要放松，我不该这么严厉地说他。我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壮壮，小叔不是故意要凶你，小叔只是觉得，你不能一直这样放纵自己。你考上这么好的成绩，是很厉害，但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能因为一时的放松，就把好*惯都丢了。”
他不说话，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哭了。小叔给你道歉，刚才不该那么凶你。你先把情绪平复一下，然后我们一起把房间收拾干净，好不好？”
他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把房间和客厅收拾干净，忙到了半夜。收拾完之后，他跟我说了句“对不起，小叔”，我跟他说“没事，小叔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以为，经过这件事，他会有所改变，可我没想到，这只是矛盾的开始。
从那天起，他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但对我的态度却变得很冷淡。我跟他说话，他总是爱答不理的，要么就简单地“嗯”“哦”两声。我带他出去吃饭，他也没什么胃口，吃不了几口就说饱了。我想跟他聊聊志愿填报的事，他说“我自己会看着办”，然后就回房间玩手机去了。
更让我崩溃的是，他开始沉迷于直播打赏。有一天，我无意间看到他的手机账单，发现他在短短三天内，给一个游戏主播打赏了五千多块钱。那五千多块钱，是我给他的零花钱，加上他自己攒的压岁钱。
我拿着手机，冲进他的房间，把手机扔在他面前：“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把钱都用来打赏主播了？你知道这五千多块钱挣来有多不容易吗？”
他看到账单，脸色一下子变白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我……我就是觉得那个主播玩游戏很厉害，想支持他一下……”
“支持他一下？”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这五千多块钱，你爸妈要在工地上干多少天才能挣回来吗？你知道小叔每天加班到半夜，才能挣多少吗？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跟你没关系！”他抬起头，大声跟我顶嘴，“是你自己要给我钱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给她钱，是想让他买点有用的东西，是想让他好好放松一下，不是让他这样挥霍的。
“我告诉你，壮壮，”我的声音冰冷，“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要是再敢这样挥霍，我就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来管你！”
他梗着脖子，不说话，但眼神里满是不服气。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他不再跟我说一句话，每天都待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来。房间里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三四点，我知道，他又在熬夜玩手机。
我尝试过跟他沟通，可他总是把我拒之门外。我敲他的门，他不开；我给他发微信，他不回；我在客厅里跟他说话，他就假装没听见。我看着他一天天变得颓废、消沉，心里又急又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婆从娘家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的气氛不对，偷偷问我怎么回事。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了一遍，她叹了口气，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别惯着他。现在的孩子，考上好成绩就容易飘，你太顺着他了，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老婆回来之后，试着跟侄子沟通。她不像我那么严厉，而是像朋友一样跟他聊天，问他心里的想法。侄子一开始也很抵触，但慢慢地，他开始跟老婆说话了。从老婆那里，我才知道，他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心里的压力太大了。
他说，高中三年，他每天都活在高压之下，爸妈每天都跟他说“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不然就没出息”，老师也总是把他当成重点培养对象，同学们都把他当成竞争对手。他不敢放松，不敢娱乐，每天只能埋头学*。考上650分之后，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松了，可没想到，来到我家之后，我又开始管他，让他看书、让他收拾屋子，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有自由。
他还说，他打赏主播，是因为那个主播会跟他聊天，会夸他，会把他当成朋友。在现实生活中，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关注和认可。他觉得，只有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他才能找到存在感。
知道这些之后，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为他好，却没想到，我的“好”竟然变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忽略了他内心的感受，忽略了他也需要被理解、被认可。
我试着改变自己的方式，不再强迫他做什么，而是尊重他的选择。他想玩手机，就让他玩，但跟他约定好时间，不能熬夜；他不想收拾屋子，我就跟老婆一起收拾，不强迫他帮忙；我不再主动跟他聊志愿填报的事，而是把相关的资料整理好放在他的桌子上，让他自己看。
慢慢地，他对我的态度缓和了一些。有时候，他会主动跟我说话，问我一些关于大学的事；有时候，他会走出房间，跟我们一起看看电视、聊聊天。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慢慢恢复正常，可没想到，一件小事，让我们之间的矛盾再次爆发。
那天是周末，我和老婆打算带他去郊区的农家乐玩，让他放松放松。早上，我们收拾好东西，叫他起床，他说“不想去”，想留在家里玩手机。我跟他说，农家乐空气好，能吃到新鲜的蔬菜和水果，还能钓鱼、摘果子，很有意思。他却不耐烦地说“我都说了不想去，你们别烦我了行不行？”
老婆想劝他，他却猛地把房门关上了，“砰”的一声，震得墙壁都在响。我被他的举动激怒了，我觉得，我已经够包容他了，他却越来越得寸进尺。我走到他的房门前，用力敲了敲门：“壮壮，你给我出来！我们好心带你出去玩，你就这个态度？你能不能懂点事？”
房间里没有动静。我又敲了敲门，还是没动静。我气得想踹门，被老婆拦住了。“别冲动，”老婆拉着我的胳膊，“他不想去，就让他在家待着吧，我们自己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跟老婆说：“算了，我们不去了。”那天，我们就在家里待了一天。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紧闭的房门，心里五味杂陈。我突然意识到，或许，他根本就不适合待在我家。他需要的是自由，是无拘无束的放松，而我家，终究还是给了他太多的束缚。
晚上，我给哥打了个电话。我没有跟哥说侄子的种种不是，只是跟哥说，侄子在这里住了快半个月了，可能有点想家了，而且我最近工作比较忙，也没时间好好照顾他，想让哥把他接回去。
哥听了，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壮壮在你那里不听话？给你添麻烦了？”
我连忙说：“没有，哥，壮壮很懂事，就是我这边太忙了，怕照顾不好他。再说，他也该回家跟你们好好庆祝庆祝。”
哥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就过去接他。”
挂了电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没想到，自己满心欢喜地让侄子来家里住，最后却要这样把他送回去。我走到侄子的房门前，想跟他说一声，可犹豫了半天，还是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哥来了。侄子看到哥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留恋，反而带着点解脱。哥给我带了不少土特产，一个劲地跟我说谢谢，说给我添麻烦了。我笑着说没事，把哥和侄子送到高铁站。
在高铁站的候车厅里，哥拉着侄子的手，跟他说：“到了家，好好跟你小叔说再见。”侄子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小叔再见”，然后就转过头去，再也没看我。
我挥了挥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空荡荡的。哥走后，我给哥发了条微信，跟他说了侄子在我家的真实情况，让他多关心关心侄子的心理状态，别只盯着他的成绩。哥回了句“谢谢你，老二，我知道了”。
回到家，看着侄子住过的房间，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桌子上，还放着我给他整理的志愿填报资料，上面画了不少记号。我拿起资料，心里一阵感慨。
后来，哥给我打电话，说侄子回到家之后，变得懂事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沉迷手机了，还主动跟他们聊志愿填报的事。哥说，他跟侄子好好谈了一次，知道了侄子心里的压力，也跟侄子道歉了，说以前对他太严厉了。
我听了，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或许，把他送回家，是最好的选择。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成长节奏，都需要被理解、被尊重。我以为的“好”，不一定是他想要的“好”。
那个暑假过后，侄子考上了一所不错的985大学。开学前，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小叔，对不起，暑假在你家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的照顾，我会好好努力的。”
我看着微信，笑了笑，回了句：“加油，壮壮，小叔相信你。”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暑假，想起那个考了650分的少年。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或许有过矛盾，有过误解，但那些经历，也让我明白了很多。成长，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是孩子，还是我们这些成年人，都需要在不断的磨合和理解中，慢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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