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周一的早晨,空气里浮动着六月特有的、混杂着青草和焦躁的气息。
高三教学楼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卡在倒计时的轨道上,发出沉闷的嗡鸣。
我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能看见操场上那几棵高大的香樟树,叶片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但今天,我什么都看不进去。
同桌陈思思把手机悄悄推过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那是一条朋友圈。
发布者是安然,三个月前转来的新同学。
配图是一张山顶的合影。
照片里,安然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得明亮又坦荡,风吹起她的长发,像一朵舒展开的云。
她身边站着江迟。
我的竹马,江迟。
他也穿着白色的T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挂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略带疲惫却又无比放松的笑意。
他们身后,是连绵的青山和翻涌的云海。
定位是城郊的栖霞山。
文案很短,只有一句话,配了个绿叶的表情。
“冲刺前,来山里吸口氧。”
发布时间,周六下午四点。
全校都传疯了。
因为江迟是江迟。年级第一,竞赛大神,清冷得像一块冰,是所有老师眼里的“清北苗子”,也是许多女生心里的“白月光”。
更因为,我是林默。
江迟公开且唯一的“绑定人物”。
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所有人都默认,我们会一起考去北京,然后顺理成章地走完剩下的人生。
陈思思的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同情,她压低声音:“默默认识这个安然吗?”
我把手机推了回去。
“不熟。”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白纸。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枚冰凉的针,缓慢而精准地刺了进去。
不疼,只是麻,麻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两天前,周六的清晨。
我背好了装着水和食物的双肩包,换上了轻便的运动鞋,给他发消息。
“我准备好了,在你家楼下等你。”
五分钟后,他回了过来。
“默,抱歉,今天去不了了。有点不舒服,头疼,想在家多刷两套卷子。”
我看着那行字,想象他隔着屏幕皱着眉头的样子。
“严重吗?要不要我过去看看你?”
“不用,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你别乱跑了,在家也多看看书。抱歉。”
最后两个字,带着熟悉的、不容置喙的体谅。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默默地脱下运动鞋,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回原处。
那天的雨,不大不小,刚好打湿窗台,让整个世界都显得灰蒙蒙的。
现在,周一的阳光刺眼得有些不真实。
原来那天的雨,只落在了我的窗前。
他的世界,却是云海翻涌,天朗气清。
一整天,我没有和江迟说一句话。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几次欲言又止,递过来的错题本,都被我用一个“嗯”字挡了回去。
我们之间隔着五十厘米的过道,此刻却像隔着照片里那片深不可测的云海。
放学的铃声响起。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收拾好书包,径直走出教室。
他跟了上来,步子有些急。
“林默。”
我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下,这里是监控的死角,光线昏暗。
他站在高我两级的台阶上,身影被拉得很长,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那张被我保存下来的截图,递到他面前。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冷白。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
楼道里只有窗外传来的、被无限放大的蝉鸣,一声声,像在钻着人的耳膜。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合同方。
冷静地评估,冷静地质证。
“这是栖霞山,对吗?”
他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这是安然,对吗?”
他再次点头,视线已经不敢与我对上。
“周六,你说你头疼,在家刷题。”
我陈述事实,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念一份法庭的结案陈词。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重,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林默,我……”
“我不想听解释。”我打断他,“解释是用来修饰谎言的,而谎言一旦发生,就已经造成了事实层面的伤害,无法撤销。”
我的冷静,似乎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他无措。
他的肩膀线条垮了下来,那张总是带着从容与自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只是……觉得很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安然她,像一个出口。”
出口。
多么轻飘飘,又多么残忍的词。
我们十八年的人生,被他定义成了一个需要逃离的密闭空间。
而那个只出现了三个月的女孩,成了他的出口。
“累?”我轻轻重复着这个字,觉得有些好笑,“江迟,备战高考,谁不累?你觉得你的累,比别人更特殊吗?”
“不是那种累。”他试图辩解,“是……一种说不出的负担。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我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
“所以,你需要一个不属于这个‘所有人’范畴的人,来让你‘喘口气’?”
我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含糊其辞的借口。
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我不是来审判你的。”我收回手机,放回口袋,“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
“我们的约定,是否还作数。”
我们的约定。
那是在高三开学的第一天,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林默,最后一年,我们一起拼,考去北京,好不好?”
我说:“好。”
一个字,就是我们之间最重的承诺。
它不仅仅关于爱情,更关于我们共同付出了十二年光阴的目标。
那是一份无形的契at,双方默认的最高优先级任务。
而现在,他单方面违约了。
“江迟,高考还剩七天。”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一份已经出现裂痕的感情。同样,我也不允许任何不可控因素,影响我们十二年的努力。”
他抬起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和愧疚。
“你想怎么样?”
“我们需要一份新协议。”我说,“一份关于‘最后七天’的协议。”
他愣住了,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一支笔。
“坐。”我指了指楼梯台阶。
我们就这样,在教学楼昏暗的拐角,像两个谈判代表,开始了我们关系史上最荒诞的一次会谈。
“协议第一条:从现在开始,到高考结束铃声响起为止,你和安然,断绝一切非必要的联系。”
我写下这行字,递给他看。
“什么叫‘非必要’?”他问。
“课堂提问,小组讨论,这些是必要。除此之外,所有私下的聊天、见面、眼神交流,都属于‘非必要’。”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默,你没必要这样……”
“我有必要。”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江迟,这不是嫉妒,这是风险管控。我们的目标是北京,这是一个需要双方百分之百投入的项目。你引入了一个不确定变量,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变量的风险降到最低。”
我的话语里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只有冰冷的逻辑。
他被这种逻辑镇住了。
“协议第二条:恢复我们之前的学*模式。早晨一起晨读,晚上一起自*,周末一起去图书馆。所有时间规划,以我制定的为准。”
这等于剥夺了他所有自由支配的时间。
“第三条:在此期间,我们之间不谈论任何与感情相关的话题。我们是战友,不是情侣。所有的问题,等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再做清算。”
我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如果你同意,就在下面签字。如果你不同意,那么,从这一刻起,我们解除‘战友’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以后,你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这不是威胁,是最后通牒。
他看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我知道这很残忍,像一份不平等条约。
但婚姻法里都写着忠诚义务,我们这份持续了十八年的关系,难道连一份有时限的“忠诚协议”都不配拥有吗?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关键节点上。
终于,他从我手里拿过笔,在笔记本的末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迟。”
两个字,笔锋颤抖,力透纸背。
“好。”我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协议生效。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在路口等你晨读。”
说完,我转身下楼,没有再回头。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的腿有些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不是不痛,我只是*惯了把情绪打包、分类、贴上标签,然后锁进最深的柜子里。
现在,不是打开柜子的时候。
当晚,我接到了安然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是:“可以聊聊吗?”
我点了拒绝。
然后将她的账号,拉进了黑名单。
我没兴趣听一个胜利者的炫耀,也没兴趣和一个局外人探讨我的“内部事务”。
这是我和江迟之间的问题。
协议生效的第一天。
早上六点半,我到路口时,他已经在了。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没睡好。
他手里提着一份早餐,是我爱吃的那家店的豆浆和饭团。
“给。”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拿出英语单词本。
“开始吧。”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背单词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回响。
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接下来几天,他严格遵守着协议。
我们像两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学*计划。
他不再走神,不再看窗外,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试卷上。
他会帮我接好水,会把整理好的错题集放在我桌上,会记得在我低血糖时递过来一颗糖。
他试图用这些细小的、无声的动作,来弥补那道裂痕。
我知道。
但我只是平静地接受,然后说“谢谢”。
我像一个严格的监工,监督着我们的共同项目,不允许一丝一毫的偏差。
那本签了字的笔记本,我没有再拿出来过,但它就像一个无形的紧箍咒,牢牢地套在我们之间。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假。
我们在市图书馆待了一整天。
傍晚回家的时候,路过一家水果店,他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他走进去,提了一袋石榴出来。
红彤彤的,每一个都饱满得像是要裂开。
“奶奶说,石榴寓意好,多子多福。”他说完,才意识到这话里的不妥,耳根瞬间红了。
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那块冻了多日的冰,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我奶奶也这么说。”我接过石榴,“很重,我来提吧。”
“不用。”他躲开我的手,“我来。”
我们并肩走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高三开学那天一样。
“林默。”他忽然开口。
“嗯?”
“对不起。”
这是那件事之后,他第一次正式地、清晰地说出这三个字。
不是在被我逼问的窘迫下,而是在这样一个平静的黄昏里。
“我那天……真的混蛋。”他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压力大,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我怕……我怕我考不好,会让你失望,会让所有人都失望。”
“安然她,很会倾听。她说她不在乎成绩,不在乎未来,只在乎当下是不是开心。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不用再背着‘江迟’这个名字的壳子。”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如果放在一周前,可能会让我崩溃。
但现在,我却能异常平静地分析他话里的每一个逻辑节点。
他在推卸责任。
他把自己的动摇,归结于外界的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
他把安然,当成了一剂短暂的止痛药。
“所以,你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情绪垃圾桶?”我问。
他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江迟,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放松’和‘做自己’,是建立在对我的欺骗和对她的利用之上?”
“这对我们两个人,都不公平。”
他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以为,我们是成年人了。”我继续说,“成年人的标志之一,就是懂得为自己的欲望和行为负责。而不是在犯错之后,用‘我压力大’‘我很累’来当借口。”
“如果你真的觉得和我在一起是负担,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暂停,可以沟通。而不是用一种伤害性最大的方式,来宣告你的动摇。”
我的语气始终是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试图粉饰的太平里。
他手里的那袋石榴,仿佛有千斤重,把他的手臂坠得笔直。
“我……我没想过分手。”他急切地说,“我从来没想过。”
“我知道。”我说,“你只是贪心。你既想要我们十八年稳定关系的便利和保障,又想要新鲜感带来的刺激和慰藉。你什么都想要,但你没想过,你付不起这个代价。”
说完,我从他手里拿过那袋石榴。
“这些,我收下了。谢谢你。”
“协议还有两天到期。到期之后,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
“现在,回家吧。明天还要看考场。”
我转身,独自走进了小区的门。
把那个被夕阳拉得孤长的背影,留给了他。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煲汤。
是她最拿手的莲子猪心汤,说是给我补脑安神。
她从厨房探出头:“小迟没上来坐坐?”
“他回家了。”
“你们俩最近怎么回事?感觉怪怪的。”我妈擦着手走出来,眼神里带着担忧,“吵架了?”
“没有。”我把石榴放在桌上,“妈,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如果你和爸的婚姻,是一份合同。其中一方,在合同期内,有了违约行为。你会怎么处理?”
我妈被我这个奇怪的比喻问住了。
她想了想,说:“那要看是什么违约行为了。是忘了交水电费,还是原则性问题?”
“原则性问题。”
我妈沉默了。
她在我身边坐下,剥开一个石榴,红色的籽晶莹剔透。
“那要看这份合同,我还有没有兴趣续约。”她把一小把石榴籽递给我,“如果还想过下去,那就得把违约条款写清楚,让他知道再犯一次的代价是什么。如果不想过了,那就直接走解约流程,清算财产,分割损失。”
“但无论哪种,都不能假装没发生过。因为假装,就是纵容,会有下一次。”
我看着我妈,她平常只是个爱唠叨的家庭主妇,但此刻,她的话却充满了朴素而坚韧的智慧。
“妈,你真厉害。”
“傻孩子。”她摸了摸我的头,“生活就是个法庭,处处都得留证据,守规矩。不然,自己心里那杆秤,就歪了。”
我吃着石らなかった,甜中带涩。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江迟按照约定,在我家楼下等我。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显得格外精神。
看到我,他露出一个有些不自然的微笑。
“准备好了吗?”
“嗯。”
我妈给我们一人一个拥抱。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爸则递给我一个红色的锦囊。
“我跟你妈去庙里求的,带着。”
我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块玉。
我把它放进口袋,贴身放着。
去考场的路上,我们依然没怎么说话。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林默,等考完,我有话跟你说。”
“好。”我答应。
我说过,所有问题,等高考结束再清算。
走进考场,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周围是熟悉的同学,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锦囊。
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小的玉坠,是我从小戴到大的那块。
上面刻着一个“默”字。
我爸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它拿去庙里开了光。
玉坠温润,贴在掌心,让我纷乱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
我把它重新放好,拿出了笔。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
那一刻,所有关于江迟,关于安然,关于那张照片的纷扰,都被我推出了脑海。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这张试卷。
这是我十二年的战场,我必须全力以赴。
第一场语文,第二场数学。
考完出来,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江迟在考场外等我,手里拿着一瓶水。
“怎么样?”
“还行。”我说,“你呢?”
“也还行。”
我们相视一笑,那种熟悉的默契,仿佛又回来了。
下午的理综和晚上的英语,一切顺利。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时,整个校园都沸腾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书本撕碎了从楼上撒下来,像一场盛大的雪。
我们被裹在庆祝的人潮里,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林默!”
江迟在嘈杂的人声中,大声地喊我的名字。
他挤到我身边,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汗。
“我们谈谈。”他说。
我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咖啡馆。
挑了个最安静的角落坐下。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对不起。”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那份协议,谢谢你。”
我有些意外。
“如果没有那份协议,我可能会一直陷在那种混乱的情绪里。是你把我拉了回来,让我重新聚焦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那七天,我每天看着你那么冷静,那么专注,我就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伤害了你,还差点毁了我们共同的目标。林默,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只想告诉你,我已经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和安然,已经说清楚了。高考前一天,我找了她,告诉她,我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逃避现实的借口,这对她不公平,也结束得很不体面。是我混蛋,我向她道歉了。”
“她说……她能理解。”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想把选择权交给你。”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我们的关系,是继续,是暂停,还是……结束,都由你来决定。”
“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
我看着他,这个我认识了十八年的男孩。
他犯了错,懦弱过,动摇过。
但他此刻的坦诚,也让我看到了他的成长。
生活不是非黑即白的试卷,人性是复杂的灰色地带。
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把那张截图,当着他的面,删除了。
“江迟。”我说,“在法庭上,这叫‘既往不咎’。”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瞬间被点亮。
“但是,有前提。”
“你说。”
“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不再是别人眼里的‘理所当然’,而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结果。我们需要沟通,需要坦诚,需要给彼此空间。”
“我不再是你的附属品,你也不再是我的全世界。我们是独立的个体,因为爱和吸引,选择并肩前行。如果有一天,这个前提不存在了,我们也要有和平分开的勇气。”
这番话,我想了很久。
它是我在这场风波里,为自己,也为我们找到的,新的“合同条款”。
江"我同意。”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全都同意。”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咖啡馆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我们之间那块看不见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开始融化。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牵着我的手,像是怕我随时会消失一样。
“林默。”
“嗯?”
“你报哪儿?”
“清华。”我说,“你呢?”
他笑了,是那种我熟悉的,干净又自信的笑。
“你说呢?”
我也笑了。
有些东西,变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变。
暑假,我们一起去旅行。
去了那个我一直想去的海边城市。
我们没有再提安然,没有再提那段不愉快的插曲。
我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在沙滩上追逐,在夜市里吃小吃,在清晨看日出。
江迟变得比以前更体贴,也更懂得表达。
他会认真地听我说话,会和我讨论未来的规划,也会在我累的时候,安静地陪着我。
他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投入,试图换取更近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那道裂痕,正在被慢慢修复。
出成绩那天,我们两家人聚在一起。
我的分数,稳上清华。
江迟,比我高了五分,是市理科状元。
两家人欢呼雀祝,我妈激动得掉了眼泪。
江迟的爸爸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没让你林默阿姨和我失望。”
江迟看向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也看着他,举起了手里的果汁杯。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甚至,比以前更好。
开学前,我们一起去采购去北京要用的东西。
在一家商场里,我们迎面遇上了安然。
她一个人,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画板。
看到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好巧。”
“好巧。”江迟的反应很平静,他把我往他身边拉了拉,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林默。”
安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
“你好,我是安然。”她朝我点了点头,“恭喜你们,考得那么好。”
“谢谢。”我说,“你呢?”
“我走艺考,考上了央美。”她笑得坦然,“以后都在北京,有缘再见了。”
说完,她就背着画板,和我们擦肩而过。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多看江迟一眼。
就像一个真正的,被翻过去的篇章。
“走吧。”江迟牵起我的手。
“嗯。”
我回头看了一眼安然的背影,她走得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她确实像一阵风。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只是这阵风,吹乱了一些东西,也吹醒了一些东西。
九月,我们一起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站台上,是来送行的父母。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嘱咐个没完。
江迟的妈妈则拉着江迟,对他说:“去了北京,要好好照顾默,听见没有?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饶你。”
江迟连连点头:“妈,你放心吧。”
火车缓缓开动。
我们隔着车窗,和他们挥手告别。
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像我们呼啸而过的青春。
列车驶入一个长长的山洞,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黑暗中,江迟握紧了我的手。
“林默。”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的声音,在轰隆的车轮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回答。
只是用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挠了一下。
火车驶出山洞,光明重新涌入。
窗外是陌生的田野和村庄。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曾经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大一的第一个学期末。
一个冬天的夜晚,我正在宿舍里复*功课。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默学姐,我是安然的朋友,有些关于江迟的事情,我觉得你或许有权利知道。”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窗外,北京的第一场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
无声,且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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