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那辆二八大杠
那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是我爹拿半年的工资,又托了供销社主任好大的情面才弄来的。
锃亮。

车铃一按,叮铃铃地响,能传出半条街去。
在我们那个灰扑扑的小镇上,这辆车,比后来人家娶媳妇用的拖拉机都气派。
我每天骑着它去上学。
车后座,几乎成了林海燕的专属座位。
林海燕是我们班的学*委员。
人长得白净,两条辫子又黑又粗,垂在胸前。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道月牙,里面像盛着星星。
她家离学校远,要翻过一道坡。
起初,是我主动提的。
我说,海燕,顺路,我捎你一段。
她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第一次,她坐得很拘谨。
双手紧紧抓着后座的边缘,身子绷得像块木板。
我能感觉到她后背传来的僵硬。
我故意把车骑得歪歪扭扭。
她“呀”地一声轻叫,身子下意识地朝我靠过来。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是她洗头发的味道。
从那以后,她就*惯了。
每天放学,她会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槐树下等我。
我推着车过去,她就麻利地跳上后座。
有时候,她的手会轻轻扶着我的腰。
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确良衬衫,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我的心,就像被那温度烫了一下,猛地一缩,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路上,我们话不多。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埂上青草的味道。
车轮压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的辫子梢会随着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扫过我的后背。
痒痒的。
一直痒到心里去。
那是1980年的夏天。
空气里都是燥热和希望的味道。
高考的标语刷满了墙,“知识改变命运”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我们最大的梦想,就是考进县里的纺织厂。
那意味着铁饭碗。
意味着从泥腿子变成吃商品粮的工人。
林海燕的成绩比我好。
她总是在下晚自*后,在昏黄的灯光下给我讲题。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脆脆的。
“陈勇,这道题你又错了。”
她会用笔杆轻轻敲敲我的本子。
“你看,辅助线应该这么画。”
她的头凑得很近。
我能看见她额前细小的绒毛。
我根本听不进她在讲什么。
满脑子都是她身上的皂角香,和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觉得,那比世界上任何一道数学题都好看。
有时候,我会偷偷看她。
她会忽然抬起头,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她会立刻低下头去,脸颊飞起一抹红云。
我也会慌张地移开视线,心脏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那种感觉,又紧张,又甜蜜。
像偷吃了生产队里没熟透的杏子,酸得掉牙,又忍不住回味。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说破。
在那个年代,“喜欢”两个字,是轻易说不出口的。
它像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宝贝,珍贵,又危险。
我们只敢用最隐晦的方式,试探着彼此的心意。
我会在她的文具盒里,偷偷放上一颗大白兔奶糖。
她会在我的饭盒里,多夹一块她妈妈做的红烧肉。
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就是我们无声的誓言。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过去。
等到高考结束,我们一起走进纺织厂的大门。
然后,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会告诉我爹,我想娶林海燕。
我想让她,名正言顺地,坐一辈子我的车后座。
我甚至都想好了。
等我们结了婚,我就把车后座用棉布包起来,再垫上一块软垫。
那样,她坐着就不会硌得慌了。
可我忘了。
1980年的夏天,不止有希望。
还有突如其来的,能改变一辈子的,暴雨。
那天,是最后一次模拟考。
考完,天色已经有些阴沉。
乌云像化不开的浓墨,从天边一点点压过来。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海燕坐在我的车后座上,有些不安。
“陈勇,骑快点吧,好像要下大雨了。”
“坐稳了!”
我大喊一声,脚下猛地用力。
自行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我能听到她在我身后,发出既紧张又开心的笑声。
那笑声,是我记忆里,关于那个夏天,最后一点明亮的色彩。
因为很快,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第二章 破庙惊雷
雨来得又急又猛。
像是天上破了个大窟窿,整个银河都往下倒。
噼里啪啦。
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只一瞬间,我们的衣服就湿透了。
的确良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林海燕纤细的轮廓。
她在我身后,被风雨吹得瑟瑟发抖。
“陈勇,雨太大了,看不清路了!”
她在我耳边大喊。
我也在用力地瞪着眼睛。
雨幕像一道白色的帘子,把整个世界都隔开了。
前面白茫茫的一片。
我心里发慌。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要是海燕淋病了,我怎么跟她爹妈交代。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惨白的光,照亮了路边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是一座破庙。
“海燕,前面有座庙,我们去躲躲雨!”
我冲她喊。
她搂着我腰的手,收得更紧了。
我把车骑得飞快,冲上了一条泥泞的小路。
车轮陷在泥里,我干脆跳下车,连拉带拽地把车拖到了庙门口。
那是一座早就荒废的山神庙。
门板掉了一扇,斜斜地靠在墙上。
屋顶的瓦片也掉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尘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们顾不上那么多,一头扎了进去。
庙里很暗。
只有从屋顶破洞里漏下的一点天光。
神坛上,山神的泥像半边脸都塌了,面目狰狞。
神像前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香灰和鸟粪。
林海燕显然有些害怕,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陈勇,这里……”
“没事,总比在外面淋雨强。”
我安慰她,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有点发干。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雷声一个接着一个,在头顶炸开。
轰隆!
又一道闪电,把整个破庙照得雪亮。
我看见林海燕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湿透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
那样子,又可怜,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的美。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衬衫,拧了拧水,披在她身上。
“穿上,能暖和点。”
我的衬衫很大,罩在她身上,显得她愈发娇小。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水汪汪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陈勇,你……”
她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她咳得弯下了腰,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我急了。
“海燕,你怎么样?”
我伸手去扶她。
我的手触到她的胳膊,冰凉。
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我心里又疼又急。
我环顾四周,看到角落里有一堆干枯的稻草。
应该是以前过路的货郎留下的。
“海燕,你过来,到草堆上坐着,地上凉。”
我把她扶到草堆边。
她顺从地坐下,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昏暗中微微颤抖。
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在我心里横冲直撞。
我想抱抱她。
我想用我的身体,去温暖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赶紧转过身,不敢再看她。
我听到身后传来她压抑的抽泣声。
那声音,像一根小小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转过身,在她身边坐下。
“海燕,别怕,有我呢。”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她没有抬头。
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我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的身体很瘦,隔着两层湿衣服,我都能感觉到她背上凸起的蝴蝶骨。
外面,雷声滚滚。
庙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她低低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渐渐止住了哭泣。
她抬起头,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我。
“陈勇,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瞎说。”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等雨停了,我们就回家。”
“可是雨一直不停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恐惧。
“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我们对视着。
在昏暗的光线里,我看到她的脸,一点点地红了。
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破庙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滚烫起来。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雨水和皂角香的气味。
那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我心里最隐秘的那根弦。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
整个破庙都仿佛晃动了一下。
林海燕“啊”地一声尖叫,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身体柔软而冰冷。
我僵住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
我能感觉到她在我怀里剧烈地发抖。
我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和我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抱住了她。
她没有挣扎。
反而,把头更深地埋进了我的胸口。
那一刻,什么礼义廉耻,什么男女大防,全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喜欢她。
我想要她。
我低下头,寻找她的嘴唇。
那是一个笨拙的、带着雨水咸味的吻。
她一开始有些抗拒,但很快,她的身体就软了下来。
外面的暴雨,成了我们罪恶的遮羞布。
神坛上那尊残破的山神,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我们,在那个雷雨交加的下午,在神明的注视下,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大错。
当一切平息下来。
我们才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和恐惧。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整理好凌乱的衣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也一直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
我看到有眼泪,从她的发丝间滴落,砸在干枯的稻草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毁了她。
我也毁了我自己。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小了。
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对不起”。
可那三个字,像灌了铅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第三章 传遍全村的闲话
雨停了。
太阳从乌云的缝隙里钻出来,给湿漉漉的世界镀上了一层金边。
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泥泞。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破庙。
谁也不看谁。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中间。
我推着车,她跟在我身后。
那段回家的路,明明不长,却感觉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到了她家巷子口。
她停下脚步。
“我到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痕迹。
我不敢回头看她。
我怕看到她眼睛里的怨恨。
我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骑上车就跑。
我没看到。
巷子口,她父亲林木匠,正黑着一张脸,站在屋檐下。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为她准备的雨伞。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在我们俩湿透的、狼狈不堪的身上来回扫视。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我娘用土法子,拿蘸了白酒的棉花给我擦身子。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脑子里却一遍遍地回放着破庙里的情景。
海燕的眼泪,她身体的冰冷,还有我无法抑制的冲动。
悔恨和自责,像两条毒蛇,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那尊残破的山神活了过来,指着我,说我是个罪人。
第二天,我烧退了。
可另一场高烧,却在整个村子里烧了起来。
我不知道是谁先传出去的。
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
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陈家的那小子,跟林木匠家的闺女,俩人在山神庙里躲雨,一躲就是一下午。”
“哎哟,那还能干啥好事?孤男寡女的,柴火干柴的。”
“啧啧,看着挺文静的一个姑娘,没想到……”
“陈家那小子也不是个好东西,把人家姑娘给糟蹋了。”
闲话,像长了翅膀的苍蝇,嗡嗡地飞进每一户人家的耳朵里。
版本越传越离谱。
有的说,看见我们俩衣衫不整地从庙里出来。
有的说,听见庙里传来不该有的动静。
更有甚者,说林海燕的肚子,怕是已经有了动静。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爹那天从外面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他一进门,就把门闩插上。
然后,一言不发地从墙角抄起一根扁担。
“你个畜生!”
他怒吼着,一扁担就朝我抽了过来。
我没躲。
扁担结结实实地落在我背上,火辣辣地疼。
“爹!”
我娘扑上来,死死抱住我爹的胳膊。
“你这是要打死他啊!”
“打死他都便宜他了!”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陈家的脸,都被你这个畜生给丢尽了!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在镇上做人!”
我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我知道,我爹骂的对。
我不仅丢了陈家的脸,我还毁了林海燕。
“说!你跟林家那丫头,到底干了什么!”
我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们是情不自禁?
我说我们是真心喜欢?
在那个年代,在那些唾沫星子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做”了,就是“做”了。
过程和原因,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林海燕的名声,彻底毁了。
我这个“罪魁祸首”,成了全镇人鄙夷的对象。
我爹见我死活不开口,气得又举起了扁担。
我娘哭着死死拦住他。
“老陈,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打他的时候!得想办法解决啊!”
“解决?怎么解决?人家林木匠都找上门来了!”
我爹一句话,像晴天霹雳,在我脑子里炸开。
林木匠,找上门了。
我能想象到,那个老实巴交的木匠,是怀着怎样一种屈辱和愤怒,走进我家的大门。
“他……他怎么说?”
我娘颤抖着问。
“还能怎么说!”
我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说,他女儿不活了。昨天晚上,上吊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不活了……
海燕……上吊了……
我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是我。
是我害死了她。
我像个疯子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就要往外冲。
我爹一把拽住我。
“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她!我要去给她赔罪!”
我哭喊着。
“赔罪?你拿什么赔?拿你的命吗?”
我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人没死成!被她娘救下来了!可这事,没完!”
我愣住了。
没死成……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我。
可紧接着,是更深的绝望。
没死成,意味着她要继续活着,面对这一切。
面对那些足以杀死人的流言蜚语。
后来,我才知道。
林木匠上门,不是来要说法的。
他是来提条件的。
条件有两个。
第一,我们家,拿出五百块钱,作为赔偿。
五百块。
在1980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相当于我爹不吃不喝,两年的工资。
第二个条件,更狠。
他要我去派出所,承认我强暴了他女儿。
只有这样,他女儿的“受害者”身份才能被坐实。
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挽回一点点可怜的名声。
而我,陈勇,将会因为流氓罪,被抓起来,去坐牢。
我的人生,将彻底完蛋。
第四章 一南一北
我爹娘,一夜之间,愁白了头。
五百块钱,东拼西凑,砸锅卖铁,或许还能凑出来。
可让我去坐牢,这是要我爹娘的命。
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
“不能去,勇啊,你不能去坐牢啊!你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我爹蹲在院子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到他往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杆,塌了下去。
我知道,我没得选。
这是我欠林海燕的。
别说坐牢,就是要我的命,我也认。
我对不起她。
我毁了她的一辈子。
我用坐牢,换她下半辈子的安宁,值了。
我对跪在地上哭的我娘说:“娘,别哭了,我去。”
我娘哭得更凶了。
我爹猛地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不能去!”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陈家的种,不能当强奸犯!”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爹会为了保全家族的名声,让我去顶罪。
“那……那怎么办?”我娘六神无主地问。
“我去跟林木匠谈。”
我爹说,“钱,我们给。但人,不能送进去。”
那天下午,我爹揣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又去了林家。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谈的。
我只知道,我爹回来的时候,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没说谈得怎么样。
只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喝了一晚上的闷酒。
第二天,事情就有了结果。
林家,不要我们家的钱了。
也不让我去坐牢了。
他们,要把林海燕,远嫁出去。
嫁给邻县一个三十多岁的鳏夫。
那个男人,死了老婆,还带着两个孩子。
据说,家里穷得叮当响。
林家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是因为男方家答应,给一笔丰厚的彩礼。
用这笔钱,林木匠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而林海燕,将永远地离开这个让她蒙羞的地方。
像一件沾了污点的东西,被远远地扔掉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
我冲到了林家门口。
我像一头困兽,拼命地砸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林海燕!你出来!你出来见我!”
“你不能嫁!我不准你嫁!”
我喊得声嘶力竭。
可那扇门,就像林海燕的决心一样,死死地关着。
林木匠从里面打开门。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你走吧。”
他说。
“我们家,跟你们陈家,再无瓜葛。”
“叔,你让我见见她,我求你了!”
我跪了下来。
“我们是真心喜欢的!让我娶她!我以后会对她好的!我发誓!”
林木匠冷笑一声。
“娶她?你拿什么娶?你看看你,再看看你们家。你能给她什么?”
“你毁了她,现在还想把她拖进你家那个火坑里吗?”
“陈勇,算我求你,放过她吧。让她走,走得远远的,对她,对你,都好。”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拿什么娶她?
我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
我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灾难和痛苦。
三天后,是林海燕出嫁的日子。
没有吹锣打鼓。
一辆破旧的驴车,停在巷子口。
林海燕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红衣,头上蒙着红盖头。
在媒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辆驴车。
我躲在街角的大槐树后面,远远地看着。
我的心,像被刀子割一样疼。
我看到她娘,趴在门框上,哭得晕死过去。
我看到她爹,那个一辈子刚强的木匠,背过身去,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驴车,吱呀呀地启动了。
就在驴车转过街角的那一刻。
林海燕,忽然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她回头,朝着我藏身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恨。
只有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绝望。
然后,她放下了盖头。
驴车,消失在街的尽头。
带走了我的魂。
也带走了我整个青春。
那一年,我没有参加高考。
我们家,也成了镇上的笑柄。
我爹托了所有的关系,花光了家里最后的积蓄,把我送到了几百里外,一个偏远山区的国营小厂里,当了一名学徒工。
临走前,我爹对我说:“勇啊,到了那边,好好做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点点头。
我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林海燕,嫁去了北边。
我们,一南一北。
隔着千山万水。
成了两条,再无交集的平行线。
第五章 半辈子的锈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告别的,不只是我的家乡。
更是我的青春,我的爱情,和我那个曾经天真到可笑的自己。
山区的工厂,比我想象的还要偏僻。
四面都是大山,唯一的出路,就是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厂子不大,生产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机器零件。
车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
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我被分到了钳工车间。
我的师傅,叫老马。
是个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的上海男人。
据说,是早年犯了点“错误”,被下放过来的。
他技术很好。
一把锉刀,在他手里,使得出神入化。
他对我,很严厉。
我做的第一个零件,因为尺寸差了零点一毫米,被他直接扔进了废料桶。
“做钳工,手要稳,心要静。”
他看着我,淡淡地说。
“你心里有事,做不好活。”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的心里,何止有事。
我的心里,装着一场下了一辈子的大雨。
那场雨,把我所有的热情和希望,都浇灭了。
我变得沉默寡言。
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待在宿舍里。
宿舍是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
工友们大多是本地的农民,粗犷,热情。
他们下班后,喜欢凑在一起喝酒,吹牛,打牌。
我从不参与。
我只是一个人,躺在我的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洇开的痕迹。
像一幅杂乱的地图。
我总是在那地图上,寻找一个叫“林海燕”的地方。
可我找不到。
日子,就像车间里那台老掉牙的机床,日复一日,单调地重复着。
上班,下班。
吃饭,睡觉。
我的手上,渐渐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我的技术,在老马的调教下,也越来越好。
我成了车间里最年轻的八级钳工。
厂里的领导,很看重我。
有人开始给我张罗对象。
介绍的,是食堂里一个叫王秀英的姑娘。
她是厂里**的远房亲戚。
人很朴实,也很善良。
长得不难看,只是有点胖。
我们见了两次面。
一次是在食堂。
她给我打饭的时候,勺子里的肉,堆得冒了尖。
她红着脸,不敢看我。
第二次,是在厂里的小花园。
我们并排走着,半天,谁也没说一句话。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陈师傅,我听人说,你心里,有人了。”
我愣住了。
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带着点胆怯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
“嗯。”
她沉默了一会。
“那……那你还喜欢她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远处的大山。
山峦叠嶂,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那个名字,像一道烙印,刻在了我的骨头上。
那场雨,下在了我的心里。
半辈子了,从未停过。
见我久久不语,王秀英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涩。
“没关系。”
她说。
“我爹说,过日子,跟喜不喜欢,没多大关系。他人好,肯干活,就行了。”
后来,我就跟王秀英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
就在厂里的食堂,摆了两桌。
老马是我的证婚人。
他那天喝了很多酒。
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好好过日子。人啊,不能总活在过去。”
我懂他的意思。
我也想好好过日子。
我努力地,想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我们有了一个儿子。
我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
我希望他能有出息。
能走出这片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去过一种,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生。
秀英是个好妻子。
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我,对我爹娘,都无可挑剔。
她知道我心里有事。
但她从来不问。
只是在每个深夜,我被噩梦惊醒,坐在床头发呆的时候。
她会默默地,给我披上一件衣服。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她。
我给了她一个家,一个丈夫的名分。
却唯独,没有给她爱情。
我的心,早就死在了1980年那个雷雨交加的下午。
剩下的,只是一具,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的,行尸走肉。
几十年,弹指一挥间。
厂子,在九十年代的下岗潮里,倒闭了。
我和秀英,成了下岗工人。
我们靠着我那点手艺,在县城开了个小小的五金修理铺。
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安稳。
儿子考上了大学,留在了省城。
又过了几年,我爹娘,相继去世了。
再后来,秀英也走了。
肝癌。
从发现到走,不到半年。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
她已经瘦得脱了相。
“陈勇,这辈子,我不后悔嫁给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是我从未读懂过的温柔。
“我知道,你心里苦。下辈子,去找她吧。别再……委屈自己了。”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泪如雨下。
我这一生,亏欠了两个女人。
一个,我给了她无法磨灭的伤痛。
另一个,我给了她半辈子的孤独。
秀英走后,我关了铺子。
一个人,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我常常会想。
林海燕,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那个三十多岁的鳏夫,对她好不好?
那两个孩子,有没有欺负她?
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被困在了那场大雨里,一辈子,都没能走出来?
我不敢去打听。
我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我宁愿,她在我的想象里,过得安稳,平静。
哪怕,那份安稳,与我无关。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去年冬天。
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的一个初中同学,老李。
他在县民政局上班。
“陈勇,还记得林海燕吗?”
他在电话那头问。
我的心,猛地一颤。
握着电话的手,都开始发抖。
“记得……怎么了?”
“她回来了。”
老李说。
“前几天,来局里办低保。我看档案,才认出来。”
“她男人,前几年矿难死了。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得了很严重的风湿病,腿脚不方便。儿子不孝顺,把她赶了出来。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城郊的廉租房里。”
电话,从我手里滑落。
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老李那几句话,在反复地回响。
男人死了。
身体不好。
被儿子赶了出来。
我的海燕。
我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辫子又黑又粗的海燕。
怎么会,过得这么苦?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成了碎片。
疼得我,几乎要窒息。
那半辈子的锈,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活了过来。
在我心里,疯狂地,刮骨疗毒。
第六章 那场雨停了
我找到了林海燕的住处。
那是城郊一片新盖的廉租房。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按照老李给的地址,找到了301室。
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
我抬起手,想敲门。
可那只手,却悬在半空中,重若千斤。
我该说什么?
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
说“好久不见”?
还是说“你还好吗”?
半辈子的光阴,隔在我们之间。
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少年少女了。
我们是被生活,碾压得面目全非的,两个老人。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敲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张苍老而陌生的脸,出现在门后。
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头发,已经花白。
眼神,浑浊而疲惫。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因为她眉宇间那一点点倔强的神情,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是林海燕。
我的海燕。
她也看到了我。
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漾起了一丝波澜。
是惊讶,是疑惑,是不可置信。
最后,都化作了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么,隔着一道门缝,对望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了1980年。
那个破庙,那场大雨,那个雷声滚滚的下午。
“你……”
她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是……陈勇?”
我点了点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是我。”
我哽咽着。
“海燕,是我。”
她没有让我进去。
也没有关上门。
我们就这么,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站着。
“你……找我,有事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
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问路的陌生人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我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存折。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
我把存折,递到她面前。
“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还有……秀英走的时候,留下的一些。”
“你拿着。密码是……是你的生日。”
她的目光,落在存折上。
没有动。
“我不要。”
她摇了摇头。
“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
“海燕!”
我急了。
“你听我说。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怜你。”
“这是……这是我还你的。”
我还你的。
我还你一个被毁掉的人生。
我还你一个本该灿烂的青春。
我还你那半辈子,所受的苦。
我知道,这点钱,根本不够。
我就是拿我的命来还,都不够。
可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曾经像盛着星星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还?”
她说。
“陈勇,你还得起吗?”
一句话,问得我,哑口无言。
是啊。
我还得起吗?
我拿什么还?
“你走吧。”
她说。
“我不想再看见你。”
说完,她就要关门。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抵住了门。
“海燕!”
我几乎是哀求着。
“你收下吧,算我求你了!”
“你让我,心里好过一点,行吗?”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有怜悯,有悲哀,也有一丝,被岁月磨平了的,恨。
她没有再推门。
也没有接那本存折。
她只是看着我,轻轻地说了一句。
“陈勇,你知道吗?”
“那年,我爹去你家之前,我求过他。”
“我跟他说,我不嫁人,我也不要钱,我只要你去派出所,说你强暴了我。”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只有那样,”她说,“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恨你一辈子。”
“可是你爹不同意。他说,不能毁了你。”
“所以,我只能带着对你的喜欢,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过完这不像人的一生。”
“陈勇,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从我爹没让你去坐牢,从我坐上那辆驴车开始,就两清了。”
“你没有欠我什么。我也没有恨过你。”
“我们,只是……命不好。”
说完,她从我手里,拿过了那本存折。
然后,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
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们,只是命不好。
是啊。
我们只是,生错了时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那栋楼的。
当我走到楼下时,天,下起了小雪。
雪花,纷纷扬扬。
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冰冰凉凉的。
我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我忽然觉得,那场在我心里,下了四十多年的大雨,好像,终于停了。
我转身,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我的身后,留下两行孤单的脚印。
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仿佛,我从来没有来过。
街上,有年轻的情侣,打着一把伞,笑着,闹着,从我身边跑过。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我从未拥有过的,无所畏惧的幸福。
我看着他们,忽然,也笑了。
那场雨,终究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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